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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筆生意,多少要靠點運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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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蘇的客商接道:「那是自然,朝廷急調蒙古的僧格林沁王爺率鐵騎一萬火速馳援。聽說鮑軍門的隊伍也被調了去。」

「鮑軍門……是哪個?」許營官有幾分醉了,一句話沒有聽清。

「便是霆軍。」

「嗨,你說的是鮑超那老王八蛋,當年我和他一起守大同,他借了我二兩銀子去賭,賭輸了只說欠著,直到現在銀子還不見蹤影。」

鮑超已經是二品大員,姓許的不過是個七品管帶,但現下這一桌上他的官最大,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他要信口胡吹,其餘三人都只能諾諾稱是。

古平原一心想聽安徽戰事,那蘇老闆卻再沒插話的機會。小半個時辰過去,還只是聽許營官在那裡胡吹大氣,窗外卻已經打了二更。

「不妙,四更天一到城門就開,這樣耽擱下去非誤大事不可。」古平原想及早脫身,怎奈這四個人走馬燈地去外面方便,每起次身都能看見屏風裡面的情形,自己要是跳窗而走,不多時就會被發覺,到時響鑼一起,只怕無處藏身。

又過了一會兒,眼見無法再拖,古平原一咬牙,決定鋌而走險,是福是禍便拼這一遭。

就在此時,窗欞「咯」地一響,開了一條縫。古平原連忙假作研墨,走到窗前一看,窗外之人卻正是寇連材。

古平原大驚失色,將聲音壓得極低道:「連材兄弟,你怎麼來了?」

「大哥,我都知道了,這樣你走不了,我來替你。」寇連材雙腳踩在窗外引雨用的木槽上,兩隻手扒著窗沿,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

「不行,我走之後你要怎麼辦?我逃了,你就是從犯,要將這罪都擔起來,還不要了性命?」

「我應付一陣之後就跳窗逃走,回營房去睡大覺,誰也不會想到是我在冒充你。」

「這……」

「沒時間了。」寇連材輕輕一推窗,用極小心的動作邁了進來,古平原怕驚動外廳眾人,只得用手一搭,助寇連材進來。

寇連材雙足落地,便用手推古平原:「快走,快走。」

古平原知道此時遲疑不得,連囑咐的話都沒時間多說。好在兩人穿的都是流犯常穿的粗布灰衣,換衣都不必,寇連材只需坐在那裡背對著眾人就可。

古平原心亂如麻,幸好這客棧他來過不止一次,輕車熟路摸了出去,來到道上,辨一辨方向,撒腿如飛向來福記客棧跑去。

這邊的常四老爹已經等得心急如焚,買魚、化鹽水的事情進行得都很順利,車內供古平原藏身的機關也已設好,沒奈何那個約好的小夥子遲遲不到。常四老爹甚至在心裡做最壞的打算,萬一這是官府布的一個局,有意引自己上套……他晃頭不敢再想下去。

劉黑塔的想法卻與他不同:「爹,你放心,咱這就叫‘貴人相助’,那位古大哥說的話不像是編出來的,天底下哪有那等喪盡天良的人會拿自己的母親開玩笑。」

「唉。」常四老爹未語先嘆氣,「你是自幼喪母,天性純孝,不曉得人心的險惡。這等性命交關的事誰敢輕忽,那姓古的年輕人遲了時辰,必定是出了什麼想不到的事,我們的計劃看來要改一改了。」

「這……」劉黑塔也不住地犯難,沒什麼好主意,只得踮起腳尖四面望著,盼著出現條人影。

居然被他盼到了,一條黑影從大道那邊貼著牆根跑來,劉黑塔忙叫道:「爹,你看,這是不是……」

常四老爹精神一振,連忙迎了上去,一看果然是古平原,喜不自勝。見他跑得脫了力,忙與乾兒子一邊一個架住,扶到車邊。

大車店這裡常四老爹事先使了銀子,將整個後院都包下來,要連夜整備馬匹,對車隊的夥計則說要好好休息,一早趕路。兩頭一瞞,這一天一夜,後院除了常四老爹和劉黑塔並無外人在場。

古平原要了一瓢水喝下去,常四老爹見他喘勻了氣,這才開口問道:「古老弟,你怎麼這早晚才來,可急死我了。」

古平原抱歉地笑笑:「教老爹受驚了,出了點岔子,好在耽遲不耽錯,總算沒誤事。東西都準備好了?」

劉黑塔向院內一指:「三輛大水車不夠,臨時又加了一輛,裝七百斤的魚,其實是四大車的鹽水。古大哥,你這計可真夠絕的。」

常四老爹接道:「你要的那輛特別準備的車也弄好了。」

「好,我看看。」古平原站起身,劉黑塔給他指引著,來到一輛大車邊上。

「你要弄的這機關也不難,就是在水車底下裝上一塊板子,裡面能躺一個人。」

「關鍵是這暗槽一定要裝在水車裡面,只有這樣搜驗計程車兵才不會懷疑。」古平原一邊檢查一邊道。

「也難為你了,要在水裡躺上至少兩個時辰,全靠一根葦稈換氣。」常四老爹說道。

「東西準備好了,其餘的就看運氣吧。」此時古平原心裡倒是平靜下來,接下要做的就是往水裡一躺,等到再起身的時候,不是鋼刀架頸,就是已經入關重獲自由。一死一生,全看今天了。

眼看就要三更天,天邊開始有些濛濛放亮。古平原不再多想,脫下衣服交與劉黑塔,自己爬到做好了機關的大水車裡。劉黑塔遞給他一根葦稈,看著他潛入水底躺好,將一塊蓋板蓋在上面。

「去叫夥計們起來,吃過飯立刻出發,我們第一批入關。」常四老爹也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拼就拼這一把了。

常四老爹的車隊果然是第一個趕到山海關前,這些天因為關禁森嚴,原本最熱鬧的秋集也蕭條了許多。車隊趕到關口前,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關口前的那幾排站籠上。站籠裡的人不少,喘氣的卻不多,按曹守備的吩咐,死了也要再枷上三天。這種駭人陣勢擺出來,真的是秋風肅殺,讓人不寒而慄。有那眼尖的夥計一眼認出,囚在最前面的兩個正是昨日闖關被枷的山東商人,他們身上戴著百十來斤的刑具,頭頸半吊著站在站籠裡,一晝夜水米未打牙,又吹了一晚上的海風,才一天人就已經半死不活了,眼見得活過今日都難。至於後面那幾個站籠裡的人早就沒了氣息。

「我呸,官府砍腦袋還要過上幾堂,皇帝老子不批,就是知縣大老爺也不敢隨便殺人。這可倒好,說枷死就枷死,也忒不拿人當人了。」劉黑塔第一個忍不住,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噤聲!」常四老爹連忙壓制義子,「這可不比鎮上,等入了關隨你說,現在不要意氣用事。」

車隊到了關前,守關計程車兵尚自哈欠連天,嘴裡罵罵咧咧:「他孃的,這麼早就要入關,趕著奔喪哪。」

劉黑塔聽他嘴裡不乾淨,把眼睛一瞪從車上蹦下來,常四老爹趕緊攔在他的身前,滿面賠笑道:「軍爺,大清早的辛苦你了,這點小意思,您老留著和弟兄們買包茶葉。」

十兩銀子的一個紅包遞上去,守關的態度自然大不相同,那小頭目眉開眼笑:「算你識相,不過,」他話風一轉,「想來你也聽說了,我們這兒的曹守備辦事最嚴,要是咱們沒查出來被他查出來,大家都要挨棍子。所以你的車隊我們還是要查,只要沒問題,就儘快放你們出關。」

「那是,那是。」常四老爹哈著腰,臉上掛著笑。

「車上都是什麼啊?」

「魚,都是魚。趁新鮮趕著入關賣個好價錢。」

「嗯。」小頭目不置可否地圍著大車轉了一圈,指揮著手下計程車卒,「你們上去檢查檢查。」

幾個士兵跳上車去,掀開車蓋子,用長槍在水裡攪了攪。那魚本就被濃鹽水「殺」得難受,蓋子一開,又被一攪和,噼裡啪啦直往外蹦。

「頭兒,是魚,幾輛車都是魚。」

小頭目也不答言,解下佩刀,用刀鞘在車身上敲打了幾下,又俯下身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幾輛車都是如此。

常四老爹暗中一伸大拇指,對古平原很是佩服。如果他藏身的暗槽設在車底,凸了出來又或者裡面沒有水,像這麼一敲一看,肯定要漏餡。因為裝滿水的地方與空的地方敲打起來聲音不同,極容易分辨。古平原看了幾日關前查驗的手段,對此瞭如指掌,故此事先想到有這麼一招,才叫常四老爹把暗槽佈置在水中。

敲了幾下沒發覺有什麼異常,小頭目一揮手:「行了,就這麼著吧。放他們入關。」

常四老爹大喜過望,想不到這「鬼門關」竟如此輕易地就闖了過來,生怕夜長夢多,連忙道謝。指揮夥計拽馬趕車,就要入關。

想不到怕什麼來什麼,第一輛車的馬頭剛探過關禁,就聽從通往關上的樓梯處傳來一聲尖刻的叫聲:「等一下!」

常四老爹心裡一哆嗦,面上卻笑容不改,向上望去。

就見來的這個人,穿著五品的守備武官服,只是前後的補子上都遮了素布,頂子也是白纓子。咸豐爺龍馭上賓還不到兩個月,整個大清國無論官民都在服「百日大喪」,因此做此打扮。這武官白淨面皮水蛇腰,一雙眼珠滴溜亂轉,嘴角微微向下,顯見得是個極難應付的主兒。

「這就是關上的曹守備,你自己小心著點。」那小頭目低聲說了一句,雙手一垂,兩眼望向地面,等著守備大人問話。

「這車裡裝的是什麼?」

「回大人話,小的已經驗過了,這四輛車裡裝的都是魚。」

「把路憑拿來給我看。」曹守備一伸手。

「是。」小頭目要來常四老爹等人的「路憑」,雙手遞給曹守備。這「路憑」是行商必備的一種通關憑證,上面記載著商人的省籍、姓名。曹守備一邊翻看,一邊上下打量著常四老爹。

古平原說得沒錯,這個曹守備的確是存心要用行商的性命作為向上爬的敲門磚。不過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不能說的原因,那就是要借人頭來立威。

原來曹守備此前是鎮守山海關總兵的親兵,這位總兵大人有龍陽之癖,酷好男色,曹守備就是他的面首之一,而且還是極喜歡的一個。曹守備當親兵當得久了,便央求他幹佬放自己出去當一任門官。枕頭風一吹,奇速無比。之前這位幹佬就替他保過五品的軍功,這次一補實缺,立時威風八面。但還有美中不足之處,那就是全軍上下沒一人不知他是位「兔兒爺」守備,同僚總有些瞧不起的神色,他自己也能覺察出來。

終於逼得曹守備發了狠,他也是當兵的,知道軍伍裡大家只服心黑手狠的人。像康熙年間,三藩之一鎮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為了帶兵,敢生嚼人心。現在他決定也要學上一學,借幾個人頭耍耍威風,最好是能換來一聲「姓曹的敢殺人,是個當武官的料」這樣的讚語。

他倒是個聰明人,在查驗私貨上也很有一套,這一季下來,關門外幾乎天天枷人,就是死了也要枷滿十天。逐漸地曹守備發現兵卒們瞅自己的眼神里有了畏懼,這讓他感到很是得意,他決定要趁勢再好好抓一批,鎮鎮這幫丘八。

翻看過「路憑」,他先不忙驗車,圍著常四老爹打了三個轉,「咯咯」一聲笑,問道:「山西來的?」

「回大人話,是。」

「來時候運的是什麼貨啊?」

「草民來時匆忙趕路,拉的是空車。」

「為什麼匆忙趕路?」

「這……」常四老爹突然想起這句實話不能說,可臨時改口又沒有那份急智,只憋得是頭漲臉紅。

「哼!」曹守備冷哼一聲,把「路憑」往地下一摔,回過頭去呵斥把關計程車兵,「你們這群混賬東西,也不想一想,這車隊大老遠從山西來,難道就是為運幾車臭魚回去嗎?這裡面要是沒有夾帶,我自己挖了這雙眼睛去。」

講完,他把臉轉向常四老爹,又是「咯咯」一笑:「怎麼著?是要我驗,還是你自己認了?」

常四老爹心想,何止有夾帶,還夾了一個大活人呢,而且還是個流犯。但此時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說什麼也沒有自己主動認賬的道理。於是牽了牽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守備大人開玩笑了,草民們都是守法的商戶,再說大人虎威草民都早已聽聞,哪個敢輕捻虎鬚。」

「漂亮話說得倒是好聽!」

曹守備陰笑著從士兵手裡拽過一杆長槍,掖了掖袍帶就要上車,那小頭目趕忙攔住:「守備大人,這……這不勞您親自動手。」

「啪。」曹守備一掌打在小頭目的臉上,「滾開,讓你們瞧瞧我的手段。」

小頭目這才知道拍馬屁拍到了馬蹄上,趕忙向旁一閃身。

曹守備拿長槍向車裡一立,將槍拔出來,看看水漬浸到的地方,又將槍在車外比了比,確定車內的水深與車體大致高低相同,這才不言聲走向第二輛車。

這一招正打在致命的地方!常四老爹與劉黑塔對望一眼,都知道要壞事。別的車都無所謂,但裝有古平原的那輛車吃水明顯要比別的車淺,像這般驗法沒個不出事的。常四老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覺得平地站著地都是軟的。劉黑塔抿了抿嘴唇,用手摸摸腰裡繫著的九節鏈子鞭,悄悄將就近一輛車的拴馬扣鬆了鬆。他打算一旦事情敗露,立刻上馬揮鞭,搶上老爹逃出關口。

第二輛車,第三輛車,連續三輛車驗下來都無異狀,曹守備自己也有點意外,他停下來,重新打量了一下這車隊裡的人。夥計們倒是個個若無其事,甚至有的還在哼著小曲,不像是裝出來的。

曹守備疑惑地皺了一下眉頭,又將目光投向領頭的二人,這一看卻嚇了一跳,只見那黑大個眼中出火,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曹守備一怔,再看那老漢,臉上雖然還是帶笑,卻明顯面容僵硬。

人的臉就是一面鏡子,不說話比說話還要清楚。曹守備驗了那麼多車隊,什麼人沒見過。此時已經可以確定,這最後一輛車肯定有毛病。

他帶著一種貓抓耗子般的笑容,先不忙驗車,而是走到那兩個昨天枷號的商隊頭領面前,用槍桿在他們後背狠狠敲了兩下:「站好嘍,不然再多枷你們十天。」

其實這二人早已經昏迷了,只是用大枷固定在囚籠裡,支撐著倒不下去而已。曹守備的話也並不是對他們說的,完全是在殺雞給猴看,而且很滿意地看到「猴子」面白如紙。

曹守備心想:「老王八蛋,還敢跟我嘴硬,一會兒大枷套在頭上,看你服不服軟。」想罷,抄起長槍,帶著一種極愉快的心情向最後一輛大車走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從關門的另一側,傳來馬掛鑾鈴的聲音,聲音急促,顯見得馬上的人在打馬飛奔。

在場的人都是一怔,就見一匹快馬直奔關口而來,看那樣子是要衝關。

守門計程車卒見狀慌了手腳,他們守關有責,一旦被人衝出關去,就要吃軍法。此時南方雖然有戰事,山海關卻是太平之地,現在平白無故一清早就有人闖關,他們可連攔馬用的「拒陸馬」都還沒擺出來。小頭目抽出腰刀,第一個衝上前去,虛劈一刀,喝道:「什麼人,還不下馬!」

沒想到居然一喝就止,馬上人拽住韁繩,甩蹬離鞍下了坐騎,帶起一陣的塵土,原來這個人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身上都是土,灰撲撲的,連衣服的本色都看不清了。

「城門官在什麼地方,叫他來見我。」這人一張口,氣喘如牛,聲音嘶啞。

小頭目趨前喝問:「你是什麼東西,敢叫我們大人……哎喲、哎喲!」原來他一句話沒說完,已經被一馬鞭抽在了臉上。

「反了,兄弟們給我上!」小頭目一蹦三尺高,腰刀一舉就要下手。

「慢著!」曹守備看了多時,他眼尖,發現從馬上下來這人,儘管衣服上都是灰土,但分明是一身武官的裝束,只是沒戴頂子,想來是飛馬疾馳嫌礙事,收在行囊裡了。

曹守備向前一拱手:「兄弟是守這城門的守備,未請教閣下……」

「少廢話!」來人橫得很,一伸手將自己身後背的一個長條布包解了下來,抖一抖,拿出一卷公文,「兵部八百里加急,帶我去見總兵大人。」

「八百里加急!」

曹守備腦子裡轟的一聲。

歷來朝廷與地方上的公文往來,在傳驛遞報上都有嚴格的規定,半點也錯不得。普通公文用不上「加緊」二字,走邸報便可。若是急報,依情節輕重有「二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與「六百里加急」三種,「六百里加急」只限極少幾種情況使用,大多與兵事有關,如總督、將軍、巡撫、學政因故出缺,又或者重要城池失守或克復,地方上才能採用這種最為緊急的彙報方式。而朝廷對地方几乎從不使用「六百里加急」,為大家熟知的一次,還是康熙年間,皇帝擒鰲拜,老謀深算的孝莊太皇太后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密令駐守熱河的滿蒙八旗星夜進京勤王,當時用的就是「六百里加急」。

而這一次從京裡傳來的居然是號稱特例的「八百里加急」。曹守備聽人說過,「八百里加急」除非是京師被困,要調兵救援才用得上,這說明京裡肯定是出大事了。

「難道是長毛圍了京城?」曹守備腦子一閃念,旋即自己就搖搖頭。幾天前才接的軍報,長毛剛剛攻下武昌,打到京師還要好幾千裡的路,何況僧王的蒙古鐵騎已前去迎戰。長毛就是神仙,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攻到京師腹地。

沒有工夫容他細想,驛差已經大不耐煩,從身上取出兵部的「勘合」,一把摔了過來。

曹守備連忙接住,展開一看,「著游擊展天成遞八百里加急至山海關總兵處,限時趕到,不得有誤。」上蓋著兵部的紫泥大印。

這再無可疑,也絕不能再耽誤。別說來的是名游擊,就是一個小小戈什哈,衝著這份駭人聽聞的「八百里加急」也絕不能怠慢了。否則一不留神,不是摘頂子就是掉腦袋,哪是玩兒的?

游擊是從三品,官職遠在他之上,曹守備先打了個千,然後賠笑道:「展游擊,總兵大人現在府內,我領路,您跟著我來就是。」

一轉眼,他領著京裡來的驛差走得不見蹤影。現場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個小頭目是個老兵痞,聽得多見得多,知道既然是重要公文到了,關上定然有大動作,只待上面交代下來就是。

常四老爹這時候緩過一口氣來,曉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從身上又摸出一個十兩重的銀錠塞在小頭目的手裡。

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小頭目掂掂銀子,又摸摸方才被打得火辣辣的臉,明白這個人情做得。不要說曹守備九成九沒心思再來料理這件事,就算回來問起,只消說一聲車隊攔住了關口,擋了來往軍民的路,放行也是應該的。他於是默不作聲地一揮手。

常四老爹如蒙大赦一般,喊一聲「走」,劉黑塔一馬當先,趕著大車飛也似的離了山海關。

這下子等於是在鬼門關裡打了個轉再出來,常四老爹回頭望望,只見關隘越來越遠,真不敢相信這一趟竟然就這麼闖了出來。一則是驚弓之鳥,二則不欲冒險,車隊又往前走了十里,趕到一處僻靜的樹林,常四老爹支開伙計,要劉黑塔開啟水車裡的暗槽放古平原出來。

古平原在裡面耳目閉塞,但神志始終清醒,在關口那段,車隊停的時間太長,他就預感到要出事。誰知後來車隊又再次前行,對此他也是糊里糊塗不明所以。等到一出來,心下大喜,因為不用說就能看出來,車隊已經順利通過查驗入了關。他先抹乾淨身子,換上衣服,然後張口問經過。

他急著想知道,常四老爹卻不願在此細說,怕的是夥計聽了去多有不便,於是召集眾人。夥計們圍攏過來,見多了個年輕小夥子,都大為奇怪。常四老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番話應付了過去,只說古平原是當地的一個買賣人,想去關內做點小生意,要與車隊同行,提前一天就在此等候了。

古平原在濃鹽水裡泡了大半天,身上殺得又癢又痛,但此時真正應了那句成語「無關痛癢」。重獲自由的狂喜早就沖淡了一切,依著他,此刻就想道別常四老爹,直奔京城而去。但常四老爹卻不同意,因為晚上還要有一番表示。

好在前進的方向大體上是一樣的,如此走了半天時間,常四老爹挑了個不會引人注目的鎮子歇下腳來。這一停是為了將鹽水煎成鹽粒,至少要兩天的工夫。既然離山海關已遠,這瞞天過海的事就不怕再與夥計們明說,事實上因為瞞了此事,常四老爹始終心存歉意,說了始末之後,他主動將所有夥計的腳錢漲了一成。

事先不知道,知道時事情已經成功,雖然冒了險,但多拿了錢,夥計們無不高興。

當下劉黑塔指揮著一應夥計開始在大車店做煎鹽的準備。吃過晚飯,常四老爹巡看了一圈,要夥計們三班倒,歇人不歇火,儘快將鹽全部煎好。見有劉黑塔在,不用自己多操心,常四老爹這才將古平原請到自己住的房間,關上房門,備了一壺酒,一熱一涼兩碟下酒的小菜,準備對古平原講一番話。

因為事涉機密,所以常四老爹特意挑了整個大車店最偏的一間房。以古平原現在的心思,精神上是興奮非常,身體卻十分的勞累,從昨晚到現在,始終沒有合過眼。儘管想早點歇息,但常四老爹有請,古平原不能不來。

關上門之後,常四老爹的第一個舉動就讓古平原睡意全無,一下子從座上跳了起來。

「常老爹,這可使不得,您老快起來,快起來。」

古平原出此言,自然是常四老爹向他跪下了的緣故。不僅跪下,而且要叩頭,古平原急出了一頭汗,又不敢大聲阻止,恐店裡的夥計聽見起疑,只得半跪半攙硬是將常四老爹拽了起來。

「古老弟,我乾兒子劉黑塔說要替我向你磕頭謝恩,我想了想,這個頭還是我自己來磕。不為別的,你一條好計,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全家,我老頭子哪能吝惜這一個頭。」常四老爹臉色鄭重無比,看樣子自從離了山海關之後他就在打腹稿了。

古平原自然感動,卻頗不以常四老爹的話為然,因為要說到救命,人家也救了自己一命,而且冒的風險更大。

待把這一層意思說出來,常四老爹連連搖頭:「那是你老弟命好。今天眼看就要被那短命的守備戳穿了,卻平白無故地來了封什麼八百里加急的公文,將他調了開,真是戲文裡也沒見過這麼險的事情。居然能夠化險為夷,全靠了你老弟的福氣大,看來我們整個車隊都跟你沾了光。」

古平原正想聽聽白天的經過,而且還要藉著這個話頭將剛才的事情岔過去,免得常四老爹又提磕頭,便介面問道:「常老爹,我是什麼都不知道,您給我講講入關的經過吧。」

此刻日頭剛落,身邊無人,正好長談一番。常四老爹給古平原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將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古平原聽。

他的口才算不上好,但事情的驚險在那裡擺著,古平原又是親歷,邊聽邊是心驚。聽到後來,停杯不飲,剛剛下肚的幾杯酒,都化作冷汗冒了出來。

常四老爹夾一口菜,拿起酒盅又倒了一杯入口,不住地晃著腦袋:「嘿嘿,你聽了也後怕吧?黑塔說我當時臉白得都沒了血色。你想想,要是那封公文晚來一步,現在你已經被擒回軍營,我大概也已經人頭落地了。」

話是一點不錯,正因如此,古平原內心歉意更甚,重又舉杯敬常四老爹:「為了我的事,讓您老冒這麼大的險……」

「莫說,莫說。」常四老爹一擺手止住了他,「我還是那句話,你運氣好,我們都是跟你沾光。不過古老弟,我看你一表人才,怎麼會從徽州流放到關外呢?」

一句話問出來,古平原一陣沉默,常四老爹自己就先老大不好意思,又是連連擺手:「我老頭子一喝多了就喜歡問這問那,這毛病從前被家裡老伴罵過不知幾次了,還是改不掉。古老弟,你就當我沒問過,喝酒,喝酒。」

古平原趕忙說:「老爹,憑你我現在的交情,有什麼不能說的,更何況也不是保密的事情。只是您這一問,我就想到了五年前,一時出了神,您老別見怪。方才您問我怎會從徽州發配至關外,其實我是從京城發配到此的。」

「哦?」

「唉,這可真是‘六月裡凍殺一隻老綿羊’,說來話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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