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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誰是自己命中的貴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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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爾克王爺帶著一干人等來到碼頭,卻見碼頭上風平浪靜,毫無變化爭端。

王爺派人將看管碼頭的稅吏叫來,等到問清楚才知道,古平原已經拿了一萬兩銀票坐著船走了。

常玉兒與孫二領房及一群夥計臉上剛露一絲笑意,卻見王爺的臉繃得緊緊的,發令道:「把巴圖找來見我!」

結果下人找了一圈也不見巴圖的人影。再一細打聽,巴圖與駐軍統領帶著親兵不久前從南邊城門離開,沿著河也往下游去了。

「壞了。」王爺不禁脫口而出,巴圖在他面前一向恭恭敬敬,此番才露出狐狸尾巴。至於鐸山統領,那更是一向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惡漢,他二人勾結在一起,不問可知那是去殺人滅口了。

王爺當即做了調派,先是派人將巴圖已經收購來的藥材妥為保護,隨後命令將巴圖與鐸山的家眷嚴加看管。這都是嘴一動就能下令的事情,最難辦的是如何制止他們殺人。

常玉兒先喜後驚,這才知道大哥和古平原的大難非但沒過去,而且命在旦夕。她眼巴巴地望著王爺,等他拿主意。

「到府裡把我的海東青放出來。」王爺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駝隊眾人心中納悶,可也不敢去問。不多時就聽到半空中一聲尖鳴,抬頭一望,隱約看見雲端有隻鳥,離得遠了看不清樣子,迎風而翔卻是毫無澀滯,飛到碼頭上空時,忽然如箭一般筆直落下。眾人剛一驚,就見這鳥已經輕輕落在了王爺肩上。

王爺見眾人驚詫,愛惜地撫著那鳥兒的羽毛道:「這就是海東青,是草原上第一猛禽,等閒人也難見到。從前乾隆皇帝拿三千頭牛羊向我曾祖父換去一對。」

「這麼貴重?」夥計們看看王爺不像是開玩笑,再看看那比鴿子大不了多少的鳥兒,個個不禁咋舌。

「海東青一是兇猛,別看個頭小,連能把羊抓上天的羊鷹也打不過它。它能在空中用利爪抓開羊鷹的肚子,用利喙叼出它的腸子;二是飛行迅速,一天能飛三百里;第三嘛就是眼力甚好,你看方才它飛得那麼高,卻還是能從人群中認出它的主人。」

「您是要用海東青去追巴圖。」常玉兒冰雪聰明,別人還在懵懂,她已然猜到了王爺的心思。

王爺讚賞地看了她一眼:「不錯,讓海東青在前面引路,我帶著兵將隨後,不過常姑娘,你和駝隊就不能跟著去了,會拖慢速度。」

牽扯到駝隊的安危,常玉兒自然不能固執己見。儘管心裡著急,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王爺帶著王府護衛,如怒風捲雲一般挾風而去。

古平原與老齊頭等人正在交談,冷不防山坡上傳來一聲怪叫,古平原頓時一驚。抬頭上看,就見兩邊的半山坡上不知何時已然站了幾排刀劍出鞘計程車兵,當中衝自己冷笑的,正是巴圖!

古平原立時覺得心上一縮,怕什麼來什麼,看這架勢不用問,這是來滅口的。駝隊這時候有些亂了,老齊頭還算能掌得住,連喝幾聲穩住陣勢。

古平原定了定神,向上一拱手:「巴圖老爺,莫非是貨不對嗎?不然怎麼銀貨兩清還要大老遠攆上來?」

「哈哈哈!」巴圖皮笑肉不笑,「我說姓古的,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啊。我問你,拿了我的一萬兩就想這麼一走了之?天下沒這麼便宜的事兒!」他突然變了臉,惡狠狠地說。

「古大哥,怎麼辦?」劉黑塔一見巴圖就兩眼冒火,「這王八蛋不懷好意,我衝上去對付他!」

「千萬別輕舉妄動,他們居高臨下,咱們會吃大虧。」老齊頭連忙制止。

這話聲音大了些,上面的人也聽到了,鐸山統領大聲道:「還算你們有個明白人,看!」

他把手一揮,就見弓弩手一字排開,單膝點地,從背後摘下一張鋼鐵大弩,搖動機簧,安上弩箭,向著山谷中的駝隊瞄準。

就聽鐸山大聲吼道:「下面的人聽著,你們受漠南蒙古所派,到我漠北做奸細,意圖蠱惑人心,動搖我漠北軍心。王爺有令,凡敵方細作,抓到後立斬不赦!」

他一雙眼睛兇光畢露,將腰中蒙刀抽出,向天一舉:「不過念你們運送藥材有功,本統領可以從輕發落,只要你們說出其餘同犯的下落,就當是立功,概不追究!」

老齊頭湊近了,低聲對古平原道:「古老闆,這些蒙古兵好狠毒,先給咱們安上個掉腦袋的罪名,然後再逼咱們說出孫二領房他們的下落。」

「不能說,不說最多咱們這十幾個人一塊死,說了整個駝隊都保不住性命。」古平原也低聲道。

「對,我也是這意思,不能說!你們都聽見沒有!」老齊頭回身對著駝隊喊道。

「哼,不說?」鐸山冷笑一聲,「我只數到三,到時候可別怪我辣手!」

巴圖在一旁小聲問:「真的要放箭把他們都射死了,那一半的駝隊可就抓不回來了。」

「你放心。」鐸山是老行伍,「慢說他們還有駱駝遮蔽,就是沒有遮掩,亂箭齊發也不會把人都射死,必定留兩個喘氣的。」

說著,他高舉腰刀:「都聽我令!一!」

古平原、劉黑塔以及駝隊眾人面面相覷,都知道性命危在旦夕,老齊頭一聲喊:「快下駱駝,找地方躲著!」

兩邊都是彎弓搭箭的兵,眾人匆忙間只好鑽到駱駝肚子下面。與此同時,鐸山那硬冷無情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遲疑,數到「三」後,他手中的刀往下一劈,喝道:「放箭!」

就聽山谷中頓時響起「嗖嗖嗖嗖」的聲音,弩箭一連串地射了下來。

老齊頭躲在駱駝後心中暗想:「這麼遠,箭射下來應該沒什麼力道。」沒料想弩箭打在身旁的石頭上竟是火星四濺。

駝隊中畢竟沒有人與蒙古軍隊打過交道,像蒙古兵用的這種重弩更是沒有見過。

尋常弓箭的射程大概三十丈,而且射到二十丈之外基本上已無殺傷力,所以有「強弩之末,力不能透魯縞」之說。但蒙古軍隊配置的重弩則不同,它是蒙古騎兵吃了明朝藍玉所創「雷霆弩」的虧之後,仿製而成且青出於藍的一種可怕兵器。射程可以達到一里,是普通弓箭的五倍有餘,力大勢沉,一箭射出可以穿透十張牛皮。

這種重弩是蒙古人的不傳秘器,別說老齊頭,就是清軍將領也難得有人見過。

其實蒙古人的弩箭一射出來,古平原便知道不對勁了。他在關外經常看官兵練習射箭,無論是多少石的硬弓,射出之後何曾帶著這種風雷之聲。但這個時候出言提醒已經來不及,駱駝中了弩箭,慘嘶著倒了下來。為防壓著,眾人只得又趕緊往外爬,這一下無異於給蒙古人當了箭靶子。轉眼間已有四五個夥計中箭,其中一個貫胸而過,眼見是不活了。

劉黑塔見勢不妙,趁著這一波箭雨過去,蒙古兵向弩上安箭矢的工夫,一步跨到一匹僥倖沒有中箭的駱駝旁,翻身上去,雙腿一夾就要衝上山坡拼命。

鐸山在上面看得分明,陰笑一聲,拿過一張弩,瞄準劉黑塔就是一箭射出。

劉黑塔沒防備,古平原卻是看見了。眼看著弩箭如流星閃電般奔劉黑塔而去,說時遲那時快,古平原向前一縱身,抱住劉黑塔的腿,生生將他從駝背上扯了下來。饒是如此,還是慢了一步,原本弩箭射向胸腹,劉黑塔身子一側,一箭釘在肩頭。

劉黑塔也真是強悍,硬是一咬牙沒吭聲,把弩箭拔出來一折兩半。

巴圖看著山谷中人仰馬翻,血流遍地,極是開心。只覺得方才碼頭上的氣出了不少,又揚聲喊道:「我再問一句!另外一半駝隊的下落,你們說是不說,要是等到再次放箭,你們想說也晚了!」

「且慢,容我們商量商量!」古平原大聲喊道。

「就給你們一袋煙的工夫。」鐸山知道這些人插翅難逃,倒也不著急。

古平原將幾個頭領叫到一起,急急道:「棋差一著滿盤輸,咱們這一次是真輸在這兒了。事到如今,我去使個緩兵之計,自己留下做押,讓巴圖放你們走。萬一他要是同意了,你們就趕緊走,走得越快越好,千萬別管我。要是他不同意,那我在前面吸引他們的注意,你們瞅個機會往後跑。好在進山谷還不遠,要是能跑出山口,立刻就要四散開來,鑽山洞,進草叢,怎麼都行,能跑出一個算一個。」

「不行!」劉黑塔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古大哥你是一個文弱書生,不如我去。等你們都跑走了,我就掄起鞭子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還能賺一個!」

「你們都別爭了!」老齊頭的聲音像是從壇裡發出來,悶得讓人心裡堵得慌,「還是我去,我已經老了,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你們還年輕呢。」

「齊老爺子,這可使不得!」幾人同時說道。

老齊頭一擺手,臉上露出既淒涼又驕傲的神情:「我是領房,駝道上的規矩,遇到危險,領房要最後一個撤走!我老齊頭當了一輩子領房,從沒讓人戳過脊樑骨,今天也不會!」

古平原還要再爭,怎奈老齊頭心意已決,說是即使古平原或劉黑塔上去,他也絕不離開,寧可死兩個,也不獨活。話說到這份兒上,眾人實在無法再爭了,而且也實在沒時間再磨了,幾個人只得答應下來。

「我們有人上去,不要放箭!」劉黑塔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

老齊頭邊走邊道:「你們要是聽我喊‘聽天由命’這四個字,那就不要猶疑,立刻撒腿往後跑,受傷的人也不要管了,活是幸死是命,聽到沒有!」

眾人含著淚答應下來,目送著老齊頭艱難地一步步往山坡上走。古平原不忍再看,悄悄把頭低了下來,淚水一下子滴落地面。

老齊頭走到離巴圖和鐸山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臉上似笑非笑,也不言聲,就這麼看著二人。

鐸山一皺眉,問巴圖:「怎麼是個糟老頭子?」

巴圖還沒回答,老齊頭開口了。

「我是駝隊的領房,駝隊出行路線都是我安排的。」

巴圖看著鐸山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這個老頭子是領房沒錯!」

「所以你們要問那半支駝隊的去向,他們都不知道,只有問我。」

鐸山不耐煩道:「想要留住你這條老命,就快點說!」

老齊頭不慌不忙蹲下身,打著火鐮點上旱菸,吧嗒吧嗒連著抽了好幾口。鐸山連聲催促,他這才一咧嘴:「說也行啊,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你說吧。」

「把底下的人都放走,他們走得沒影了,我就說。」老齊頭的語氣平靜得似乎在趕集時與菜販子討價還價。

「哈哈哈,這老頭莫不是瘋了?」鐸山哈哈大笑,「告訴你,你說出來我饒你一命,至於其他人,嘿嘿……」他獰笑著,「明年的今日就是他們的忌辰!」

「既然這樣。」老齊頭一袋煙抽完,在地上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來忽然大吼了一聲:「那就聽天由命吧!」

巴圖與鐸山一愣神,就見底下駝隊的那些人撒腿就往來路上奔,再看老齊頭,滿不在乎地抱臂而站。

鐸山一咬牙,把手裡的弩抬起來對著老齊頭當胸就是一箭,這一箭正中老齊頭心口。老齊頭皺著眉低頭看了看,伸出手似乎是想將箭拔出來,然而終於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老不死的。」鐸山罵了一句,巴圖緊張地說,「他們跑了。」

「追!」鐸山神色自如,「人能有弩箭跑得快嗎?」

老齊頭倒在山坡上,幾個人回頭都看到了。劉黑塔怒罵道:「這群王八羔子,等將來落在老子手裡把他們個個扒皮抽筋。」眾人儘管悲痛,但為了老爺子不白白犧牲,只能向山谷外瘋了似的跑去。

鐸山的兵在山坡上也不能騎馬,但卻能追在後面放箭,轉眼間又射倒幾個人,古平原急中生智大喊:「蛇行,蛇行!」

夥計們一愣,隨後反應過來,邊跑邊左右晃動身體,這樣一來,蒙古兵的準頭就差了。

眾人跑了一陣,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古平原見前方就是開闊地,給大傢伙鼓勁:「前面馬上就到了,大家準備四散開。」

話音未落,就聽從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聲音又密又急,來者不在少數。

這馬蹄聲聽在古平原耳邊不亞於平地打了一聲驚雷。「壞了!」古平原心中頓時一涼,「想不到巴圖竟然在後面也埋了伏兵,這殺人的心思真是狠毒到了極點。」

然而弓弩手在後不停放箭,眾人想掉頭那是勢比登天,更何況轉眼之間前方的馬隊就來到近前。

只見領頭一員將弁,催馬上前在眾人面前停住,劉黑塔正怒火中燒,把鏈子鞭拽出來,上前就打,那員將唬了一跳,急忙撥馬閃開。

「你這人,怎麼見面就打?」

「爺爺打的就是你。」劉黑塔二話不說,又要掄鞭。

「慢著。」古平原往後一看,見弓弩手們都已停手不射,而且個個面帶驚怔,知道其中必有古怪。定定神仔細看去,這些人都揹著洋槍,盔甲也與巴圖帶來的兵不太一樣。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員將弁又問道:「你們可是山西駝隊,有沒有姓古的商人?」

「我就是,敢問你們是?」古平原疑疑惑惑地答道。

「王爺,他們就是山西駝隊。」這員將弁沒答話,反而扭頭向後喊了一聲。

「王爺!」古平原身子一震,「哪位王爺?」

那員將笑道:「自然是我們漠北草原的主人——柯爾克王爺!」

二人正說話間,後面的王爺已然下了將令,手執洋槍的騎兵隊向鐸山的手下包抄了過去……

古平原在王爺府前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裝束,整整衣冠。旁邊劉黑塔卻只是看著王府大門,嘖嘖稱讚:「厲害,比咱常家老院的大門還要高出五尺。這王府不必進,光看大門就叫人羨煞。」

古平原道:「朝廷的儀制,做多大的官,宅院都有一定之規。像柯爾克王爺是世襲罔替的親王,王府大門許用五扇開間,門前可用擎天石獅。你常家大院要是也按這麼來一套,第二天就得被兵拆了不說,還要按律治罪,因為那叫‘逾制僭越’。」

孫二領房一拍劉黑塔的肩膀:「聽傻了吧,古老闆到底是讀過大書的,比咱們知道得多。」

這一下勁兒不大,劉黑塔卻差點沒蹦起來:「我說你輕著點。」

「哎喲。」孫二領房這才看見他裡面裹繃帶的肩膀,「對不住了,我這一高興啊,忘了你身上帶著傷呢。」

「你忘了,老子可忘不了,我操他巴圖十八輩祖宗!」劉黑塔咬牙切齒。

古平原臉一沉:「劉兄弟,這是王府前面,你不要口沒遮攔。再說人死如燈滅,什麼恩怨都了了,你就少說兩句吧。」他依然在心傷老齊頭和幾個夥計的死,心緒始終無法平靜。

想起昨日在山谷中發生的驚心動魄卻又大起大落的一幕,三人至今心有餘悸。

王爺親身駕到,自然是一呼百應。而且鐸山的手下只知道是來剿逆,並無叛逆的心,待聽到是被鐸山騙了,立時就放下手中的兵刃投降。

鐸山見大勢已去,帶著幾個心腹想要拼死一搏投往漠南,結果還是被火器精良的王府護衛截了下來。至於巴圖,一見王爺現身,嚇得心膽俱裂,癱在地上,抓他倒是沒費半點工夫。

王爺命令把人帶回烏克朵碼頭當場問案,其實一切都是明擺著的,有人證有物證,巴圖和鐸山哪能抵賴。

王爺大怒之下,將二人處死,處置卻又有差別。因鐸山曾立有戰功,從寬賞了他一個全屍,用弓弦絞死在碼頭上。這也還罷了,對巴圖就沒那麼便宜了,王爺惱他假借王府名義殘殺良民,將他綁在船頭,用重弩亂箭射死,真個是萬箭穿心。並且放開船繩,讓船載著巴圖的屍首順流而下,以為宵小所戒。而這二人的家眷全部都發給披甲人為奴,家產籍沒充公。

古平原的老師信奉「君子遠庖廚」,也是這般教導於古平原。雖說關外五年磨練了他的心腸,但如此近地看著王爺非刑殺人,古平原至今想來還是有些頭暈目眩。劉黑塔就不同了,他被射了一箭,只覺得是吃了大虧,再加上為老齊頭報仇的心,恨不得咬巴圖和鐸山一塊肉下來,並不以為王爺的處置有多麼嚴酷。

王爺處置了巴圖,轉回頭卻對古平原等人好生安慰。他已經從常玉兒口中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於古平原甘冒奇險為漠北蒙古運送藥材一事大為激賞。此時大漠南北戰事已然平息,唯一讓王爺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場瘟疫。現在藥材有了,自然心裡一塊大石落地。一喜之下,竟然紆尊降貴邀請古平原等人到王府赴宴。

清制重農輕商,「士農工商」,商人排名最後,僅比娼伶賤籍高上一等,從未聽過王爺請商人吃飯。古平原惶恐不安,再三辭謝不成,方才帶著孫二領房和劉黑塔來到王府。

本來他不想帶著劉黑塔,想讓他在客棧好好養傷。可劉黑塔說得好:「古大哥,去王府吃飯,別說咱們太谷的買賣家,就是太原府的知府也不見得有這份體面,你成全我,回去我就有得吹了。要是你不讓我去,一股火上來,我這傷,好不了!」

古平原拿他沒辦法,只好聽他的,不過臨行時囑咐他不要在王府亂說話,劉黑塔把胸脯拍得山響,滿口答應。

出大門迎接的是新任王府大管家,殷鑑不遠,因此對這幾名山西商人絲毫不敢怠慢,彎腰引路,幾人穿過三重高牆院落,繞過王爺理事的銀安殿,來到內府。

王府通常分為三大部分,前庭理事,中庭起居,後院則是大花園。古平原雖是王爺請來的客人,可在內宅也不能隨意走動,更不能深入。管家一哈腰,將他們請進了內宅第一重院的正屋。

古平原等人一進屋就聞到滿屋的肉香,就見大屋左側的石板地上特意打出一個深坑,坑裡架滿柴火熊熊燃燒,上面一個鐵架,用拇指粗的鐵釺子穿起一隻羊羔和兩條牛腿,正在翻轉燒烤。羊肚子和牛腿上塞滿塗滿了各種讓人食指大動的香料醬料。兩名僕人手執牛耳尖刀,將烤好的肉一片片地割下來裝盤。右側卻是一個圓桌,桌中也是掏空一個大洞,上面放著炭火盆,盆上懸空支著湯鍋,鍋裡有各種調料以及山蘑野芹等山珍,已然煮沸。

王爺身著蟒袍居中而坐,左手邊有一老者相陪,正在敘話。王爺見古平原等人進來,起身笑道:「好個不怕死的買賣人,來來來,你是本王請來的客人,就請上座吧。」

古平原哪裡敢與老者打橫就座,現放著一位體制尊貴的王爺不說,就是旁邊的那位老者也是紅珊瑚的頂子再加上仙鶴補服,分明是位一品大員。別說古平原的舉人功名已然革去,就是狀元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如此僭越。

古平原要讓,王爺偏偏就要他坐上座,古平原急得出了一身汗。還是那位老者解圍道:「王爺,我看就不要勉強了,這樣,他反而心裡不安,哪能安坐用飯。」

「也罷。」王爺想了想。

老者也不肯坐,結果古平原、劉黑塔和孫二領房均坐在下首。

落座之後,王爺向古平原道:「古老闆,本王來介紹,這位便是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

古平原瞿然而驚,立時站起身拱手躬身:「失禮了,原來是崇大人。早聽說崇大人是道光五年那一科的探花,學識淵博,乃是三朝元老、文壇泰斗,今日得見前輩風采,是晚輩的榮幸。」

崇恩捻鬚而笑:「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古老弟不必客氣,快請坐吧。」

古平原道:「後生小子,不敢當大人的稱呼。」

「不然,你雖年輕,做事卻有決斷有擔當。俗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叫你一聲老弟,我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王爺也笑道:「我這位老師雖說滿腹詩書,為人卻不迂腐,最喜歡提攜後進,看到年輕人有出息比什麼都歡喜。」

「先不說這些。」王爺用解腕刀挑起巴掌大的一塊肉,「我們蒙古人的規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就是瞧得起做主人的。來,誰來吃了這一塊。」

劉黑塔是個大胃漢,聽他們方才讓來讓去,眼睛瞅著烤好的牛羊肉,早就饞涎欲滴,一見王爺賞肉,甕聲甕氣地道:「我來吃!」

「好!」王爺索性連解腕刀都遞到他的手上。劉黑塔也真不客氣,一塊吃完再來一塊,頃刻間三五塊足有二斤重的肉下了肚,又咕嘟嘟灌了一皮囊的馬奶酒。隨後抹一抹嘴,站起身來。

大家當他是吃飽了,沒想到劉黑塔鬆了鬆褲帶,又坐下來了一句:「真不錯,看來今兒晚上有得吃了。」

眾皆駭然,王爺卻高興得滿臉放光,連聲吩咐道:「再加一隻羊、兩條牛腿。」

古平原家裡雖是破落下來的大戶,卻留下不少大戶人家的規矩,惜食養身就是一條,因此對這樣的饕餮盛宴頗有難以下嚥之感。別人都在看劉黑塔,他卻與崇恩大人攀談起來。

「崇大人,方才我聽王爺稱您為老師,這是何故?」

「呵呵,這事兒說起來也有二十多年了。那還是道光年間,柯爾克老王爺奉旨進京籌劃整頓滿蒙八旗的事務,這一住可就長嘍,足有兩年的時間。老朽那時正在理藩院的兵刑司衙門供職,與老王爺可說是天天見面。當時老王爺的獨子,也就是現在的王爺也隨同進京,只是年紀尚小又貪玩。蒙老王爺器重,委託我代為施教。後來旗務之事告一段落,王爺父子返回蒙古,算起來我與小王爺這段師生之誼也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

「原來如此,想來大人此行便是王爺想念老師,故此請來相敘。」

崇恩搖頭道:「並非如此。我這一趟是奉朝廷之命排解漠北蒙古與漠南蒙古之間的戰事。這種事只要有一方讓步,便好解決。我想憑著當年有過師生之情,柯爾克王爺也許會聽我一言。沒想到這張老臉還真是管用,連漠南蒙古都給了我幾分薄面,算是不負朝廷的重託。」說著臉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古平原心思靈動,一聽便知道這哪裡是朝廷的委派,分明是這位老人自告奮勇。垂老之年能有此義舉,真是難能可貴,趕緊在座上拱手道:「大人宅心仁厚,不遠萬里來解兵危,免除全蒙生靈倒懸之苦,晚輩實在是不勝欽佩。」

崇恩點頭,臉上頗有欣慰之感。他年近古稀,這一趟風塵僕僕實在是辛苦。不過好在有人能解他的苦心,就好比風雪夜歸一碗熱茶喝下肚,通身舒泰之極。

崇恩對這年輕人起了親近之感,於是問道:「古老弟,聽你的口音不是山西味道,而且談吐不凡,卻如何做了晉商駝隊的掌櫃?」

劉黑塔在一旁聽了高聲道:「這位老大人,您可不要小瞧了咱古大哥,他可是一肚子的學問。就是可惜時運不濟,不然也弄個狀元或者摘個這個……這個什麼花來玩玩。」他只知道狀元,卻不曉得探花是什麼,還當是牡丹月季之類。

古平原連忙道:「劉兄弟別亂說,我只不過是讀過幾本書,崇大人實在是抬舉在下了。」

劉黑塔有了幾分酒意,把事先答應的話早忘到了腦後。聽古平原駁他,不服氣道:「要不是糊塗官判糊塗案子,古大哥你一個文弱書生也不必到關外受那幾年苦,恐怕早就金榜題名了。」

古平原恨不得用條牛腿把劉黑塔的嘴堵上,可是崇大人已經聽到了,頗感興趣地問道:「難不成老弟還受過什麼冤獄?」

這下連王爺也注意到了,雙目注視古平原。古平原知道不說肯定是不行了,但也不能全說,只好站起身行了個禮,向王爺道過欺瞞之罪。然後半真半假,將自己當年在京會試闖禍被髮配關外一事說了出來,自然沒提私逃出關這一節,只說是刑滿釋放。

「古某自關外出來便得了一場大病,幸得常家相助保住了一條命。因此投桃報李,自願來跑這一趟商隊。」

這一段往事曲折至極,即使是劉黑塔之前也不甚瞭解,席上眾人更是聽得目眩神迷。尤其是崇恩大人,怎麼想怎麼覺得古平原這一趟急人之急,與自己的主動請纓竟是丈夫壯志殊途同歸。自己是存著以死報國之念,古平原卻是有以死報恩的覺悟,不由得對古平原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眾人都在想著古平原的經歷,席面上無人說話自然就冷了下來。孫二領房見狀舉起一杯酒,向著古平原道:「古老闆,說來說去,咱們竟忘了敬王爺一杯。要不是王爺及時趕到,我們此刻怕是都成了巴圖的箭下鬼。」

「不錯,自然要敬王爺,不過王爺的救命之恩又豈是杯酒能報。」

王爺一杯飲下,放下杯子卻道:「若是這樣說,這草原上每個人都要敬古掌櫃了。巴圖如此對你,可說是狼心狗肺至極。若是換了旁人,搞不好就將那五加皮的藥材全都毀去,五十兩銀子不要也罷,大家一拍兩散。而你卻能死中求活,保全了這批藥材,也保全了全蒙百姓,稱得上是大仁大義。」

奇怪的是,王爺話一齣口,駝隊三人卻都是默然不語,連劉黑塔也不開腔,只管一杯杯往嘴裡倒酒,席面上一時鴉雀無聲。

「嗯?」王爺與崇恩對視一眼,心知有異。

古平原沉默半晌,終於開口道:「王爺這句‘大仁大義’,古某不敢領受。」

「那是為什麼?「王爺迷惑不解。

古平原不言語,卻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王爺認得此物:「這不是火摺子嗎?」不管是行商還是行軍,這都是不可缺少的東西,王爺慣於軍旅,自然不陌生。

「是,我將全駝隊的火摺子都帶上了船,兩艘船上帶了不下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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