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本在注視桌上的火摺子,此時霍然抬眼瞪向古平原:「你……」
「不錯,當初在碼頭,巴圖若真是苦苦相逼,不肯退讓,我便要點火了。那藥材不過就是兩堆乾草,著起火來,神仙也救不得。」古平原緩緩道。
王爺倒抽了一口涼氣,再看看劉黑塔和孫二領房的臉色,已然信了十成,崇恩也在一旁聽得怔住了。
王爺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你可知道你若放火,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兩船藥,還有蒙古萬千生靈的性命。」
「王爺,這話您該去和巴圖說。是他設陷於前,殘殺於後,根本就不把這兩船救命的藥材放在心上。」古平原絲毫不讓。
「所以本王處死了他!可即便那狗才害你,百姓又何辜?方才聽你說,你也是個讀書人,危難時刻難道就可以忘記聖人教你的仁恕之道嗎!」王爺的臉色越來越沉,話中也帶著沖沖怒氣。這也難怪,古平原要真是一把火放出來,倒霉的可都是柯爾克草原上的子民。
「古老弟,王爺教訓得是。你與巴圖不同,他是個不知禮的奴才,你畢竟是讀過聖賢書的學子,無論如何也不該牽連無辜,你還是快向王爺賠罪吧。」崇恩怕王爺大怒之下處置古平原,立時出言希望能轉圜席上尷尬的局面。
古平原一聲不響,孫二領房暗暗扯了一下古平原的袖子,暗示他聽從崇恩的話,免得當場吃虧。
誰知古平原卻一推桌子站起身來,面不改色地對著王爺道:「此事即使重新來過,古某也還是會準備點火。想我駝隊出生入死走過黑水沼,到頭來卻險些被人置於死地,老天也未免太不公道。既然天地都不仁,為何一介草民要有仁心?別人既然用陰謀對我、用刀槍對我、用弓箭對我,難道我還要笑臉相迎不成?我自然要以水擋之、以火攻之、以玉石俱焚還之!王爺!實不相瞞,當時的古某沒有仁心,只有一片狠心。那時的我,狠得下心讓巴圖的親友,甚至全草原的蒙古人與我陪葬。」
古平原握著拳咬著牙說完這番話,眼角已然迸出淚水。
劉黑塔與孫二領房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古平原表面一聲不響,心中的怒氣竟然比劉黑塔還大。而且就在漠北蒙古最高統治者柯爾克王爺的面前直言不諱,竟然連要蒙古人與他陪葬的話都說了出來。想到白天王爺雷霆霹靂一般處置巴圖與鐸山的手段,兩人都不禁暗暗心驚。就是劉黑塔自問膽子大,自思也不敢在王爺面前如此嘵嘵而談。
崇恩在一旁先是震驚,他也沒想到,古平原一個小小的平頭百姓居然有如此膽氣,敢在王爺面前挺腰子,絕不卑微也絕不諾諾,一番話說得理直氣壯。崇恩忽地又想起一事,看著古平原的眼神便不自覺地緩和了下來。
兩旁伺候的從人哪裡想過還有人敢這樣和王爺講話,俱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不自覺地往屋角挪動,怕的是王爺遷怒殺人。
王爺的臉先是漲得通紅,銀酒杯被他在掌中捏得變了形,一雙眼冒火似的直逼古平原。古平原並不避讓,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回視著王爺。
就這麼對峙良久,忽然「啪」的一聲,王爺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隨著笑聲還有一連串的「好!好!好!」
「說得痛快,你不像個陰柔狡詐的中原人,反倒像我們成吉思汗的子孫!老實說,易地而處,本王只怕比你做得還要絕!」王爺大聲讚許道。
滿屋子的人這才長出一口氣,崇恩笑道:「王爺,這年輕人雖然傲氣,你卻不能不佩服他的膽量。」
王爺點頭稱是:「本王不怪他,倒也不全因為他膽子大,而是他能誠實不欺,心中如何想,口上便如何說。奇怪,你這樣的人居然是個商人,呵呵。」
古平原也恢復了常態,微微一笑道:「莫非王爺認為,身為商人就不能講個‘誠’字?」
「這個……」王爺沉吟了一下,「商道詭變,如果講誠……唉,那如何賺取金錢呢?」
「古某率隊走黑水沼,想要做成這一筆買賣的心可謂至誠。請問王爺,這一趟我能不能賺到錢?」
「哦?哈哈哈……」王爺又是一陣大笑,「能,當然能,就按你在河上與那狗才談好的價格,紋銀一萬兩!」
「不,王爺,那是古某一時氣極,脫口而出的戲言。貨款只要六千兩便好,那是巴圖與太原懸濟堂藥鋪武掌櫃談好的價格。多出的四千兩,古某明日就送回王府。」
王爺擺手道:「笑話,此一時彼一時,太原府的買賣已被那殺才攪了,現在說的是買你那兩船茅尾草的生意。既然當初在碼頭已用一萬兩成交,雖然是巴圖的緩兵之計,本王一樣應承下來。」
古平原還要再說話,王爺又是一抬手:「有一個人你們不想見一見嗎?」
古平原一怔,自己此次來王府除了赴宴,還要接常玉兒。王爺昨日帶兵去追巴圖,臨走時吩咐人將她帶到王府休養,不知現在如何了。
「常姑娘,你請出來吧。」王爺向後喊了一聲。這屋子本是裡外兩進,王爺話音剛落,就有一名僕婦扶著常玉兒從後面走了出來。
這一出來,幾個人都不禁看傻了眼。就見常玉兒身著一件紅色綢緞長袍。外穿九鳳提花的大襟翻毛短坎肩。頭飾華貴而莊重,以金銀飾為主並鑲有各種寶石,頭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蘇溢彩,活脫脫是位端莊秀麗的蒙古格格。
常玉兒見眾人注目自己,倒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呢喃道:「這府上也沒有漢人的衣服……」
「哈哈哈。」王爺見常玉兒羞紅了臉,大笑著,「這都是我那早出嫁的大格格留在府裡的物件,想不到和常姑娘如此相配,就送與你了。」
「不,這太貴重了!」常玉兒怎麼敢收,連忙搖頭。
王爺說話自是一言九鼎,他一指常玉兒,對古平原說:「你們這位常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別看是漢人,可這膽子連蒙古人都要瞠乎其後。現在我大營裡的兵都在講說當世花木蘭勇闖那達慕的故事呢。」
古平原等人直到此時才知道常玉兒當初所冒的風險,聽到走「無常鎖鏈」之難,闖兩軍兵禁之險,還有最後險些被一箭射殺的情形,幾個人都是越聽越是心驚,背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就這常玉兒還留了些,把在沙漠裡險些被困死那一段瞞了沒說。
劉黑塔見常玉兒短短時日臉便瘦了一圈,身子骨更見伶仃,顯見得這一趟走得艱難。他狠狠一擂大腿:「唉,早知道這麼不容易,打死也不讓我妹子去,非我去不可。」
古平原更是站起身來到常玉兒身邊,嘴唇囁嚅一下,竟忽地雙手舉杯當胸:「常姑娘,你為了駝隊,為了這次的買賣,竟甘冒如此奇險,古某敬你一杯。」
說著一飲而盡,末了竟向常玉兒一揖。
常玉兒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側身避開,輕聲道:「不敢當古大哥這個禮數。」她心中想,其實你還少說了一樣,我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你嗎?
古平原站直身向屋中掃了一眼,低聲道:「要是齊老爺子在就好了,大家團聚,生意又做成了,他準高興得呵呵大笑。」
一句話眾人沉默起來,王爺點頭道:「那位齊領房的事本王知道了,他捨生取義,真是條漢子。都怪我遲了一步,這樣吧,連他在內所有身亡夥計的棺槨都由王府準備,額外再取五百兩銀子,將來回到山西好好給他們傳送。」
第二天清晨,王爺派來的軍士到了客棧,將牛肉乾、乾糧、馬奶酒、帳篷等駝隊遠行的必備之物送來許多。最讓古平原喜出望外的是一張蓋著王爺大印的通行文書,別看只是輕飄飄一張紙,卻免了駝隊許多的麻煩。
古平原封了十兩銀子的紅包給那軍士,軍士退後一步:「不敢,我們王爺軍法甚重,拿了這銀子是要掉腦袋的。」
「哦,那請進屋喝茶。」
「我還要回去覆命,古老闆,外面有人想要見你。」
「見我?」古平原不解,此地沒有熟人呀。待到出門一看卻是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
「大人。」古平原趕忙跪倒見禮。
「請起,請起。」崇恩笑道,「今後見到老朽,可不要再行這樣的禮節,我不是什麼大人了。」
古平原聞言一愕:「大人剛剛立下大功,朝廷定有褒獎,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你豈不聞急流勇退,昨晚老朽已經寫摺子乞骸骨,請求開去一切差使,辭官歸隱。今兒一早便已經拜發了此折,想來朝廷必能如我所請,所以此時此刻我已然把自己當成一個糟老頭子嘍。」
「大人……」
「哎,你可不要對我多有勸慰,我這麼大把的年紀,不早點回家享享清福,還戀棧不成。倒是古老弟昨晚的一席話,險些讓我一夜無眠呢。」崇恩雖是老者,眼神卻銳利,說話間掃了古平原一眼。
古平原知道崇恩絕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自己,當下也不開口,只靜靜地聽。
崇恩點點頭:「我在理藩院也曾掌過‘貿易’‘賦稅’這樣與商人打交道的職司,這幾年我見過的商人不少,有手腕的不勝列舉,有風骨的商人卻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山西的喬致庸喬東家,另一個就是你了。」
聽到這話,古平原連忙拱手遜謝,崇恩卻接著嘆了口氣。
「說到這些年,我大清朝的商人卻越來越不成器。自從道光爺那一仗打輸了,洋人把買賣做到了中原,商人們要麼是一提洋人就怕得要死,總覺得自己比人家差上那麼一大截,甘心情願去當洋人的狗腿子,幫著他們來欺侮天朝子民;要麼乾脆兩眼一閉,彷彿不知道身邊有洋人這麼一個大敵,依然打橫炮窩裡鬥,只鬥得兩敗俱傷,白白叫洋人撿了便宜。」
古平原道:「我在關外少見洋人,只聽說最近這幾年關內人參的購買量翻了幾番。因為人參能治煙毒,而吸鴉片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就是嘍!」崇恩有些激動,「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未設之前,與洋人的貿易一向是理藩院主導。那年兩廣總督林文忠公來京,老朽和他談論與洋通商一事,你知道他怎麼說?」
「晚輩不知。」
「他說,‘我們賣給英法諸夷茶葉、絲綢、瓷器,他們呢,透過十三行賣給我們鴉片。鴉片,還是鴉片!簡直是一群渾蛋!終有一日我非一把火把洋人的鴉片全都燒光!’這是林大人的原話。老朽從那時就知道洋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林文忠公莫非就是林則徐大人?」
「正是。可惜他遠戍伊犁壞了身子,起復後不久便病逝,若他在朝,也不致會有庚申年的那場大變。」崇恩一陣傷懷,又道:
「這且不說了,你可知道,昨晚你對這王爺侃侃而談時的神態,像極了當年的林文忠公,老朽真是感慨萬千。這一次,你明知危險卻不退讓,也不示弱,有勇有謀,應對得法。儘管最後險些功虧一簣,但即便如此,巴圖也別想從你那裡佔到什麼便宜。如果人人都像你那樣去對付洋人,幾次下來他無利可圖,自然知難而退。」
古平原這才明白崇恩為何來尋自己說話,但自己從未和洋人打過交道,不知是否會辜負了老人家的期許。
「你不必怕他。」崇恩大聲道,「洋人,別看他紅眉毛綠眼睛,一樣是兩個肩膀扛個腦袋。我與洋人打交道多了,你循禮,他也與你講理,怕的是你一開始瞧不起洋人。後來人家一動武,你又怕了,服軟了,洋人當然再也不會用正眼看你。你記住,與洋人打交道只有四個字‘不卑不亢’。」
古平原心知崇恩這番話是歷經紛繁發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真的是千金難買,當下深鞠一躬:「大人的金玉良言,晚輩記下了。」
「我看將來你的生意一定會做得很大,只盼你在洋人面前揚我大清國威。唉,可惜我老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能不能見到了。」
駝隊離開烏克朵很遠了,古平原依然不時回望那座越來越小的城,他知道,城中有位老人也在如此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崇恩大人的話給了古平原不小的觸動,尤其是老人家的期許更是令他熱血沸騰,心情久久難復。
回山西就不需要走黑水沼了,戰事平息,一路上安靖無事。王爺特批的通關文牒不僅在漠北通行無阻,就是到了漠南蒙古也是順順當當地過橋過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一年的春節,駝隊只得在路上過了。不過一想到賺了大錢,竟是人人興高采烈,全無半點思鄉之意。
古平原卻是例外,俗話說得好「每逢佳節倍思親」,別人只要再忍上十幾天就能一家團聚,自己的親人卻遠在千里之外,幾年音書不問,一想到這裡古平原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古家村。
但無論如何,他也要先回太原府,把這一趟的買賣交卸了再說。
駝隊緊趕慢趕,總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進到了太原府的境內,看樣子這碗元宵肯定能在家裡吃上,夥計們都是有說有笑。
劉黑塔與古平原騎著馬走在前面。劉黑塔走著走著,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古平原奇怪地看他一眼,劉黑塔不好意思道:「古大哥,這……這臥雲居你去過沒有?」
「臥雲居?聽都沒聽過。」
「嗨,這麼有名的地方,古大哥你怎麼能沒聽過呢?那兒的元宵是省城頭一份,那花樣號稱‘雪中送炭’。我四年前吃過一次,現在想起來還……嘿嘿嘿。」
古平原心事重重也被他逗得一笑:「沒說的,反正咱倆是趕不回太谷去過節了。乾脆到了太原府,我就請兄弟你去臥雲居吃個飽。」
劉黑塔大樂,連聲叫好。
古平原忽想起一事,回頭叫道:「喬兄!」
被他喊來的是喬松年,他不知道古平原喊自己做什麼,來到近前不解地看著他。
「喬兄,記得你說自己是祁縣人氏。過了太原往南,再走幾十里路就是祁縣喬家堡。」
古平原再問道:「這麼說,你要是趕快些,燈節也能在家裡過了?」
喬松年搖一搖頭:「不是這個規矩。我要先到太原見過掌櫃,然後才能返家,一來二去燈節肯定是趕不上了。」
「那就別去太原了。」古平原從馬褡褳上取下一個小包裹,裡面沉甸甸的不知是什麼物件。他將包裹往喬松年手裡一遞,喬松年疑惑地接了過來。
「這裡面是二百兩銀子,是從我這一次出門所賺的錢中分出來的。喬兄省些花用,過日子想必是夠的,連同今年春闈入場的本錢也有了。懸濟堂的那份差事我和武掌櫃去說,請他給你留著。萬一這一場還不如意,你再回藥鋪也不遲。」
古平原目中含笑娓娓道來,喬松年可聽傻了,二百兩銀子!小康人家過幾年日子都用不完,古平原就這麼大方地給了自己?
「喬兄,大丈夫交朋友但求相知於心,何必為了錢財做此小兒女態。我還等著喬兄科場連捷,喝你的捷報酒呢。」古平原見喬松年感動得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連忙出言寬慰。
「今後喬某但有寸進,不敢忘古老弟今日的恩德。」喬松年雙目流淚,與古平原拱手作別。
等他走遠了,劉黑塔納悶道:「古大哥,你這二百兩也給得太容易了吧?」
古平原不答,他是感懷身世,見了落魄的讀書人便想幫上一把。等駝隊再往前走了一段,眼瞅著快到太原城了,就聽路旁樹林裡一聲高喝:「站住!」
駝隊一驚,個個心道殺虎口都過來了,難不成回到太原,還遇上攔路搶劫的馬匪?
古平原頗知道輕重,駝隊在口外帶的羊毛、獸皮等貨物還罷了,自己身上進貨剩下的九千多兩銀票可損失不得,立時揚聲道:「大家戒備!」
駝隊遇襲時如何處置都有一定之規,孫二領房一揮手,劉黑塔帶著十幾個青壯夥計從側翼衝到前頭,劉黑塔早就把腰纏的九節鋼鞭拽了出來,一雙大眼眨也不眨,向著不遠處發出聲音的樹林裡注目。
然則不大工夫,劉黑塔卻大叫了出來:「李嫂!怎麼是你?」
從樹林裡走出來的卻是常家的幫傭李嫂!
就見李嫂滿面惶急之色,見了駝隊,這才如釋重負,她擰著一雙小腳,急匆匆奔著駝隊而來。
劉黑塔先下馬搶了過去,張口就問:「李嫂,你,你這不會是來迎我們的吧?」
古平原聽他問得不得法,插言道:「難不成常家出了什麼事?」
李嫂說:「可不是,出了大事了!我都在這兒等你們三天了。」
一句話讓眾人急得不行,偏李嫂只是嘴快,說話全無章法,說了半天,大家才算是明白了經過。
事情就壞在陳賴子身上。他去關外調查古平原的身份,因為王大掌櫃許了他好處,所以辦得格外用心。再加上又是有的放矢,專去流犯大營打聽,結果沒用多少時日,居然被他查出了在常四老爹出關的那一天,山海關外跑了一個流犯。再細一打聽,便徹底弄清了古平原的來歷。
陳賴子瞭解底細之後如獲至寶,知道這是整垮常家的絕好機會。因此不敢耽擱,就在五日之前回到了太谷,將此事密報給王大掌櫃。
王大掌櫃聽了這個訊息之後,當下備了份水禮,一架「二人抬」到了知縣衙門。不多時便有兩個差役趕到常家,如狼似虎般捆走了常四老爹。
「現在王天貴已經派人,在太原府的幾條要道特別是懸濟堂的門口日夜看守,只等古少爺回來,便要動手抓人,一同送到太谷縣衙去過堂。這是窩藏逃人、攜犯潛逃的罪名,不死也要抄家!」
這些事情一半是陳賴子自己透過的口風,一半是李嫂託人打聽,一番話說下來,古平原心中登時就是一沉。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常四老爹先前最怕的就是被捲到「逃人案」中,沒想到闖過山海關,卻在山西犯了案。古平原想一想道:「我明白了,太谷縣只能管所轄之地,王天貴又怕我跑了,所以急不可耐地到太原府來抓人。」
李嫂拍手道:「可謝謝老天爺把你們盼回來了,我這婦道人家遇上這樣的禍事哪裡有主意,只好把門一鎖,到這裡來等你們。」
常玉兒早就從後面趕了過來,聽了之後此刻臉色已是煞白。想到爹爹已經被抓到牢裡幾日,那是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一雙兒女又不在近前,只怕已是吃了不少苦頭,想著眼淚不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劉黑塔黑著臉轉回身,一扳鞍橋就要上馬,古平原連忙抓住他的手腕,急問道:「劉兄弟,你這是要幹嗎去?」
劉黑塔把眼一瞪:「殺了陳賴子和王天貴,把老爹從大牢裡救出來!」
「那你是準備劫牢反獄,其實就是造反。接下來又怎樣?」
「接下來?」劉黑塔被他問得一愣,「我沒想過,反正先救人再說。」
「接下來天地雖大,沒有你和老爹的容身之地。兄弟,聽我說,救人不是這個救法。」古平原冷靜地說道。
「那依著你要怎麼救?」
「總之,先回太原再說。」
常玉兒走了過來,抬眼看著古平原,她從來沒有這樣直視過他,她怔怔地道:「你打算去投案?」
「常四老爹根本不知道我是流犯,我是私藏在常家車隊偷偷入關,此後又說了謊,騙得了老爹的信任,這才有了這一趟的買賣。這些都是事實,只要到了縣衙門,我就能說清楚,也就能把老爹出脫了。」古平原不敢看她的目光,視線越過她的肩頭,面無表情地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眾人面面相覷,愣了片刻這才知道古平原的用意,劉黑塔大叫:「不行,古大哥,你這樣說,許是能救出老爹,可你……可你……」
「就是當場砍腦袋我也認了。總之我不能連累老爹,這件事在我入關之時便已經下定了決心。」古平原說著從身上把那九千多兩銀票拿出來,往劉黑塔手裡一塞,「劉兄弟,這錢該怎麼分,你和孫二領房還有武掌櫃商量,給夥計們多分點。至於我的那一份,麻煩你匯到我的家鄉去給我娘,我今生能盡的孝,恐怕也就是這麼多了。」說著他鼻子一酸,險些墜下淚來。
孫二領房在旁聽不下去,湊過來道:「古老闆,你……你當真是流犯,私逃入關?」
古平原默默點頭。
「我明白了。」《逃人法》不是冷僻的法律,一般百姓都聽過。孫二領房躊躇了一下,說道:「要我說,你乾脆一走了之。衙差抓不到人,等於沒有明證,也就不能指認常四老爹窩藏逃人,豈不是比你自投羅網強得多。」
「對,這位領房說得對。」李嫂一拍巴掌,也對著古平原開口道,「我去牢裡看過常老爺,他要我轉告你,快走,千萬別被官府抓到。」
邊上的常玉兒和劉黑塔也都頻頻點頭,看樣子大家都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古平原略一思索,依舊搖頭道:「不行,你們說的是太平世界的官衙,清官治下的牢獄,才有這樣的法度。這太谷縣我也有所耳聞,那縣令與王天貴一個鼻孔出氣,必是黑獄無疑。即便抓不到我,奈何入關這一趟,車隊夥計人人都見過我,到懸濟堂接買賣時更是滿城轟動,這些都是旁證。既有旁證便可動大刑,那何止是皮肉之苦,簡直就是人間煉獄。老爹年紀大了,豈能熬刑?」
一番話又說得眾人白了臉。古平原見他們都默不作聲,依舊將銀票塞給劉黑塔。
劉黑塔一邊搖頭,一邊雙手推著銀票,說什麼也不肯接,連連道:「有別的辦法,一定有別的辦法!姓王的老王八蛋不就是要宅子嘛,給他!」
古平原硬是把銀票塞到他的手裡:「沒那麼簡單,此事既然已經見官,那就只有我親身到場才能出脫老爹,別的法子只怕都不管用。」
古平原話音剛落,就聽旁邊樹林裡傳出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
「說對了,就是要你去才行!」
隨著這聲喊,從樹林裡又鑽出好幾個人,一看穿著打扮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人。
「陳賴子!」劉黑塔一看見為首的那個人,立時大吼一聲,伸手就拽九節鞭。
古平原一把按住他,當初劉黑塔被王天貴抓了,陳賴子曾經到常家報過信。但當時只聞其聲,看的是個背影,今日才算是見到真容。一見那副二流子相,他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眉頭。
陳賴子可見過古平原,太原城裡古平原一諾千金之時,他就站在人群裡。他看了看站在一旁如花似玉的常玉兒,又瞧瞧氣度不凡的古平原,心裡突然起了自慚形穢之感。他原本存著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思,此刻不由得又嫉又惱。
「姓古的,可找著你了,別費事了,跟我們去縣衙門吧。」
「做你的春秋大頭夢,有老子在,誰敢!」劉黑塔手被古平原按著,嘴可不閒著,一聲高過一聲。
「我要是你就不這麼喊,別忘了,常四那老小子可還在大獄裡。」陳賴子斜愣著眼睛瞅著劉黑塔。
「你把我爹怎麼了?」常玉兒踏前一步。
「沒什麼,沒什麼……」陳賴子對著常玉兒一臉的涎笑,「只是把他安排到了太行山惡虎溝二當家的牢房裡。也不知老人家年紀大了,半夜頂著夜壺讓二大王方便抗不抗得住,嘿嘿嘿。」
常玉兒聽了身子一晃險些暈過去,劉黑塔氣得肺都要炸了。古平原實在攔不住他,只得使勁兒把他往後一推,喝令幾個夥計抱住他。隨後強壓著心頭怒火對陳賴子道:「我跟你去投案!」
「古大哥!」「古老闆!」眾人齊發一聲喊。
古平原衝著身後擺擺手,再不回頭,大踏步來到陳賴子面前。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捆了我去吧。」
「廢話!自然要捆,不然你當我還要請你坐大轎不成?」陳賴子越看古平原越覺得不順眼,只覺得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滿是瞧不起的味道。
「還不服氣,哼哼,老子有招治你!」陳賴子一肚子壞水,眼珠一轉叫人把馬牽過來,先是把古平原捆了個羅鍋式,接著把眼睛蒙上,最後倒著往馬背上一捆,讓他的臉就衝著馬屁股。
「進大牢之前先聞聞馬糞味吧,牢裡的味道比這還鮮靈呢。」陳賴子這才覺得稍稍出了一口氣。大家見古平原當眾受了這樣的侮辱,胸臆之中都塞滿了怒氣。
「你……你要把人帶到哪裡去?」常玉兒情急問道。
「哪兒去?嘿嘿,告訴你們,奉天大營的海捕文書已然到了縣裡,寫得明明白白,抓到了古平原只要驗明正身,不必押解回關外,直接就在縣衙門前的十字街……」說著,他把手對著古平原的後頸一劈,眼睛一瞪,「咔嚓!乾淨痛快。」
誰都沒想到會是這麼個情勢,竟然刻不容緩就要殺頭,一時俱倒吸一口涼氣,張口結舌,彼此面面相覷。
陳賴子見此情景,又道:「不過常四那老小子,收容流犯、助其逃亡,家產嘛,是沒收了,至於人,十有八九也是流放。你們再想見爹,就到關外去看吧。我那兒還有二百兩銀子的賞錢要領呢,少陪了,哈哈哈哈!」說完他狂笑著帶領幾個手下打馬直奔太谷縣而去。
第一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