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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謀勢 一 最放鬆之時,就是最危險之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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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死到臨頭還受了一把活罪!

他帶著駝隊緊趕慢趕在燈節前回到山西,卻不料被陳賴子從省城郊外截住,一聽說常四老爹為了自己逃出關外的事情已經被抓到大牢裡去了,他不願牽累常家,於是主動跟隨陳賴子到太谷縣衙投案。

陳賴子本來就是個潑皮無賴,專門欺壓良善,他早就垂涎常玉兒的美色,方才抓捕古平原時,見常玉兒對他關切有加,心中妒意大起,於是把古平原頭下腳上地倒捆在馬背上,存心讓他受罪。

從太原到太谷路程不近,陳賴子十分可惡,專揀坑窪不平的道路縱馬飛馳,古平原被顛得七葷八素,再加上臉對著馬屁股,臭氣燻人欲嘔,到後來實在撐不住胸腹間的那陣煩惡,一張口「哇」地一聲吐了出來,這一吐就一發不可收拾,翻江倒海般幾乎窒息閉氣。陳賴子回頭看去,得意一笑,揚鞭躍過一個水坑,古平原重重一顛,天旋地轉就此人事不知。

「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

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

那闖將同聲敲火烙,金銀霎時積滿河。

那衝冠一怒吳三桂,驅虎逐狼闖大禍。

那賊兵難捨金銀窩,馬上累累沒奈何。

那追兵一路潮湧至,只得山西掩埋過。

那李闖一去不復返,二人架拐掘地得。

那金銀一窖留半數,囚徒脫獄方能合。

那生意創立稱雄久,全靠文法費嗟磨。

相傳是林青兩公筆,這樁公案確無訛啊確無訛!」

古平原迷迷糊糊間,聽見有人嘶啞著聲音在唱歌,又覺得馬勢一緩,就聽陳賴子在馬上喝道:「喬瘋子,你他孃的滾一邊撒瘋去,大道上喝馬尿,踩死了你,爺還覺得晦氣呢!」

說完,就聽「啪」的一聲,又傳來驚呼喊痛走避不及的聲音,想是陳賴子揮馬鞭打人。一個同夥解勸道:「算了,算了,跟一個瘋子計較什麼,趕緊把人送到牢裡領賞錢是正經。天色已晚了,花月樓的小娘們可不等人,別一個個都出局轉局,咱哥幾個就落了空。」

「你是惦記著花月樓老七那個騷孃兒吧,看把你急的猴蹦猴跳,要不然你先去花月樓,待會兒我帶銀子去會賬。」

陳賴子是有名的賊不走空,代領賞錢非分走兩成不可。那人自然不肯答應,笑著給自己圓場:「我哪裡是為自己,聽老七說,這幾日樓裡要進個清水貨,剛過二八的清倌人,脆生生的水蘿蔔,大哥就不想去啃兩口?」

「呸!瞧好瞧,用嘛……除非我是王大掌櫃那樣的身家,要知道做花月樓一個清倌人,不捧上這個數,那是做夢!」也不知陳賴子比了個什麼手勢,就聽身邊人一陣咋舌。

這幫人越說越下作,古平原欲待不聽,卻苦於雙手被縛堵不住耳朵,好在前行不久,一片說笑聲中陳賴子已然勒住了馬韁繩。古平原耳畔就聽這幾個人紛紛下馬,有人走到近前割斷了捆著自己的繩子,古平原撲通一聲摔了下來。

古平原一路水米沒打牙,此刻腳都是軟的,卻極是硬氣地咬著後槽牙站起身來。他臉上始終遮著眼罩,手也背綁著,覺著有人來推自己,身子一立,說了一聲:「慢著!」

「哦?」陳賴子來到近前,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古掌櫃有事?有事兒就快說,待會兒進了衙門,鬼頭刀這麼一落,再想說話等下輩子投胎吧。」

古平原冷笑了一聲:「既是到了衙門口,叫衙役來把我的捆綁鬆開,換上刑具。」

陳賴子原以為古平原要告饒,憋足了勁兒打算再羞辱他一番,卻不料提的是這樣一個要求,一時愣了愣,橫眉立目道:「為什麼?」

「自然有道理,不過和你這種人也說不清楚,你叫衙役來!」

陳賴子本就在俊雅不凡的古平原面前自慚形穢,這幾句不卑不亢的話更是激得他大怒,從馬鞍環上摘下鞭子,回過身來照著古平原狠狠一鞭打下。

「我叫你找衙役,我叫你找衙役……」陳賴子下手一點沒留情,古平原穿的那件衣服是在蒙古買的一件狼皮袍,狼皮性韌,加上蒙古人上好的手工鞣製,鞭子打上去外表並不見破損,但疼痛卻是絲毫不減。古平原此刻已然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身上火辣辣地疼卻毫不退縮,索性張口大喝道:「有官家的人沒有?出來一個,衙門口濫用私刑,難道就沒人管麼?」

陳賴子更是火冒三丈,一腳踹過去把古平原踢倒在地,然後又要發力再打。旁邊幾人一開始笑嘻嘻看著,此時見陳賴子面目獰惡,眼珠子都紅了,曉得不是路數,也怕把古平原真個打壞了交不了差,白花花的賞銀變成鏡花水月,於是趕緊過來拉手的拉手,拽腳的拽腳,好不容易勸住了陳賴子。

這邊也有人過來扶起了古平原,這些人只想拿銀子了事,並不想節外生枝,於是埋怨道:「你這人何苦來?平白無故討一頓打,你以為大枷比繩子舒服?真是自討苦吃!」

「不是這一說!」古平原忽然身子用力一掙甩開那人,大聲道:「古某犯的是國法,自然有官家的刑罰處置,大枷也好,夾棍也罷,都是大清律例裡明載的刑具,古某身受也是心甘情願,卻不能受私刑處置。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們這些小人豈能明白這個道理。」

幾人這才恍然,原來如此!不過古平原還真沒屈了眼前這幾個地痞無賴,在他們看來國法與私刑哪有什麼區別,還當古平原發了失心瘋。當下不由分說,推推搡搡地把古平原帶到了衙門裡的一處院落。

古平原蒙著眼睛跌跌撞撞,一路被推著走過了幾道門。他心裡忽然一動,天下的公堂照朝廷的規制都是一般無二,衙前下馬落轎,先要邁象徵九重青天的九層階,大門之後繞過照壁、宣化坊,登上正堂月臺,捕到的犯人都要在此下跪待審,然而自己這一路走來卻無阻礙。再說衙門是知縣正衙,一縣之內最是法度莊嚴之所,無論如何也不應該任由陳賴子押著自己來去自如,連個盤問的人都沒有。

古平原正在疑惑之際,就聽門樞響動,腳下一絆,感覺著好像是進了一間屋子,身後扭著自己胳膊的人放開了手,腳步聲退了出去,房門也隨即被緊緊關上。

古平原站在地當中,雖是被縛矇眼卻昂首而立,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過一死而已,只是死前先要出脫了常四老爹一家,然後當堂揭了王天貴不擇手段謀人宅院的卑劣行徑,最後引頸一刀,黃泉路上走也走得痛快。他想得挺好,越想越是熱血沸騰,誰知等了半天並無動靜,這讓他不免疑惑起來。

此時已是數九寒冬,古平原身處之所卻溫暖如春,細聽還有劈木燒著時不時噼啪的響聲,這就說明此處絕不是正堂所在,然則又是何處呢?古平原心中疑竇暗生,剛試著想張口問一句,忽又覺得無從開口。正在這時,感覺中有人輕輕移步來到自己的身前。

一股胭脂香撲面而來,是個女人!

古平原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然而面前這人卻不避嫌,想是怕他跌倒,竟然伸手將古平原扶住。

古平原不問也得問了:「你是什麼人?」

只聽一聲輕笑,來人一抬手將古平原的眼罩輕輕摘了下來。他戴著眼罩已有許久,乍一睜眼,就覺得眼前燈燭明亮,晃得白茫茫不能視物,好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情形。

這是一間大屋子,栽絨毯上雕花案几,几上硃砂盆種著美人菊,佈置得極是富麗堂皇。房內並無旁人,只有一個色態俱佳的女子正在古平原身前不到二尺之地含笑而立,兩人幾乎是貼身站著。再細看去,古平原更是驚奇,這女子面如芙蓉,眉若遠山,口賽櫻桃,是個美人這倒罷了,奇的是穿著打扮大不尋常,想是仗著屋內溫暖,穿著一件極薄的金絲夾襖,袖子挽起兩折,露出如藕般的小臂,腕上戴一隻翠鐲,元寶領沒係扣,敞開處一片雪白肌膚,隱有丘壑勾人視線。

古平原登時一愣,他是個守禮的君子,自幼受教「不欺暗室」。在關外的時候,尚陽堡裡有許多做流犯生意的流鶯,豔幟一張如羅網,囚犯攢了些銅錢沒有不去下三處找姑娘洩火的,就連寇連材那樣的老實人也有個相好的妓女叫「莫兒」。

唯有古平原是例外。

他一方面心有隱痛,不時想起老家那位青梅竹馬的意中人,另外就是他的老師本是個方正之人,講史書說到宋徽宗冶遊尋妓,與臣下爭風吃醋,甚至一首「纖指破新橙」流傳千古時,老人家一臉厭惡之色,「亡國之君」如口斷鐵筆,古平原是歷歷在目。所以別人都去堂子他不去,別人都找相好的,唯獨他能潔身自好。

不過古平原也並非像《西遊記》裡的唐僧那樣,十世修行謹守元陽,他在關外另有奇遇,曾與一個情投意合的女子一夕歡好,領略過男女歡愛的滋味,也知道顛鴛倒鳳的美妙,不過這半年來倦倦星霜,凜凜風塵,從沒花心思在這上面多想。

此時正在生死關頭,一個嫵媚動人的女人卻與自己獨處一室,又如此丰姿冶麗,古平原豈能不奇。看這女子雖不像是良家婦女,但這種事不可以妄自揣度,自己眼看就命在不測,千萬不能在死前還做出妨人名節的事情。

於是他又急急忙忙地退了一步,幾乎就將後脊貼在門上,如果不是雙手還倒背捆著,他就要拉門而出了。

那女子見古平原如此慌張,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一根纖纖玉指點著道:「怎麼?我比那黑水沼裡的水鬼還駭人麼,竟把你這大英雄嚇成這個樣子。」說話的聲音軟軟柔柔,綿意十足,雖是北地鶯歌,卻賽似南方燕語。

古平原不過是猝不及防,聽她提到黑水沼,頓時冷靜了三分,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女子。女子也不避他的目光,反倒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神迎了上來。

兩個人一時都不開口,房間裡的氣氛便有些曖昧詭異。到底是古平原心頭存著無數疑問,先打破僵局問道:「姑娘,請問這兒是什麼地方?莫非不是太谷縣的縣衙嗎?」

女子瞧著他的眼睛,帶了點嗔怪的口氣說:「你這人怎麼重物不重人?」

古平原奇道:「這、這話怎麼說?」

「你又不認得我,又不認得這地方,一開口卻只問地方不問人,難道說我這個大活人還比不上這四四方方的屋子?」

「哦……」古平原一時啞然,心想我分分鐘鋼刀架頸,又不是正在悠然取樂,當然要問清楚此是何地,辨一辨情勢再說。不過他也知道與對方素不相識,這話要分辨起來沒個頭兒,只得改容再問:「是我荒唐,望姑娘恕罪。請教你是哪家閨秀?怎麼會與我這囚犯共處一室?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話說起來就有點意思了。」女子這才一笑,走兩步來到古平原身前,忽然伸出雙手,摟住古平原的腰。

古平原嚇了一跳,向後作勢一避:「姑娘,你這是……」

她又笑了:「你問了那麼多,難道就要雙手一直綁著與我交談不成,讓我幫你解了繩索,再說也不遲嘛。」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先是鬆一口氣,可是這女子說來也怪,要解繩子卻不容古平原背過身去,反倒如同耳鬢廝磨一般,與古平原若即若離地貼著,胸前鼓蓬蓬的地方不時與古平原碰在一起,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說是在解繩子,卻又像是在為古平原揉著暖著手。一個繩釦半天沒解開,她彷彿累了一般,將尖巧的下巴搭在古平原的肩上,吐氣如蘭地喃喃道:「這幫天殺的,哪有捆人捆得這麼緊的,心是鐵打的不成。」

別人的心是不是鐵打的古平原不知道,自己這顆心可是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女子甜膩的聲音,柔軟的身體,那元寶領裡散發出的香氣加上一瞥之間隱約可見的渾圓曲線,都直衝人心底最原始的慾望。古平原竭力剋制著,可是身體卻不聽話。那女子緊貼著古平原,想是也察覺了他的變化,臉上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

「哎呀,解開了,真是難為煞人,人家的手都酸了。」女子一聲嬌嗔,將手伸到古平原面前,「你看,都是為你,勒紅了不是?」

其實古平原自己的雙手才是被勒出一道深溝,紅腫痛苦,不過此時卻也顧不上許多,不管怎麼說,是眼前這女子為自己解了束縛,當下深施一禮,道了聲謝。

按說古平原抱拳施禮,女子便應側身閃開,只是這女子行事都大出常人意料,她竟不退反進,古平原雙手向下一躬,險些就碰到了女子高聳的酥胸。古平原連忙直起身,他接連吃了幾驚,覺得眼前這女子肯定不是什麼守婦道的女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好,於是向斜刺裡走了幾步,與女子拉開距離。

「我叫如意。」女子忽然說。

「……」

「我說我小字叫做如意。」女子見古平原怔怔地望著自己,就又說了一遍。「是、是。」古平原答應兩聲,心下卻愈加困惑。哪有女人初次見面就把自己的小字說予人聽?女人的小字向來不出閨閣,有那害羞的女人,連自己的夫婿都不肯輕易告訴。

有一首詞傳得甚廣,詞名就叫《美人小字》:「恩愛夫妻年少,私語喁喁輕悄。問到小字每模糊,欲說又還含笑。被他纏不過,說便說郎須記了。切休說與別人知,更不許人前叫!」

連丈夫都不能在人前叫的小字,這「如意」卻輕易說予自己,方才還與自己如此的曖昧不清,這其中一定有緣故。古平原原本心思清明,進了縣衙要說的話也都一條條想好了,只待大堂上一五一十說個明白,現在卻被如意的意外出現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等他想定主意,如意已經嫋嫋娜娜走向屋中央擺著的一張大理石圓桌。「古老爺請過來坐,容我細說不遲。」

古平原猶豫了一下,走過來隔著桌子坐在如意對面。這桌面足有一丈合圍,如意見古平原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倒是一點也不生氣。

「二人枯坐無趣,古老爺一路辛苦,想是早就肚餓了,我這兒略備薄酒小菜,還請不要嫌棄。」說罷,如意把雙手輕輕一拍,門隨即被推開,古平原扭頭看去,就見兩個丫鬟打扮的女孩子大概是早已等在門外,此刻聽到召喚,一盤接一盤地把準備好的美酒佳餚送了上來,每上一道菜,如意便笑吟吟為古平原報上菜名。

如意說得一點不錯,古平原一路上水米沒打牙,又大嘔幾次,此刻肚子空空如也,餓得就像火燒一樣,別說酒菜,就算是雪地裡凍實了的饅頭,一口也能咬下半個來,更何況如意命人送進的並非是什麼「薄酒小菜」。

就見兩個人的席面上不一會兒便擺了八熱四涼四果盤:「醋椒魚丸」酸甜開胃、「鳳腿鯉魚」鹹香純濃、「糖燒肘子」糯軟柔爛、「九味白肉」蒜香濃郁、「柳葉鴨條」清香怡人、「栗子黃燜雞」鮮美醇香、「滾油黃瓜」麻辣脆嫩、「炒三色」香脆適口……這些菜道道引人垂涎欲滴,中間一個大海碗更是稀奇。那裡面是所謂的「五仙湯」,有海參、鮑魚、魚翅、瑤柱、蟹黃這五樣海鮮,熱氣滾滾,香氣撲鼻。如意在旁解說,說那熬湯用的是五臺山上的雪水,吊味用的是上等的宣威雲腿。山西地處中原,能尋到這五道海鮮做羹湯,實在是難得之極。

酒也不差,泥封一啟糟香撲鼻,是上好的十年汾。古平原吃過張廣發的虧,眼下這形勢哪敢沾唇?就連飯菜也並不想吃,奈何五臟神作怪,面對眼前琳琅滿目的美食佳餚,他咬著牙挺了又挺,只覺得眼前發花,忍不住就嚥了一口唾沫。

如意一直靜靜看著,眼中帶著一絲揶揄之色,忽然開口問道:「古老爺,這麼多飯菜竟一口不動,難道是不合意?那我叫下人重做一桌好了。」

怎麼會不合意?古平原心裡苦笑,話也說得辛苦:「不敢勞煩如意姑娘,我、我、我不是……」

「不是不合口,而是不敢吃,對嗎?」如意搶著道:「你呀,出了這個門,一條命就沒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就算飯菜裡下了毒,反倒是讓你留個全屍,莫非飽死鬼不當,想當餓死鬼不成?」

一語驚醒夢中人,古平原細一琢磨是這個理兒,死到臨頭吃頓好的這也沒什麼不對。心裡繃著的這根弦一鬆,道了個罪,手一伸便把烏木鑲銀的筷子抄了起來。

他實在是餓得狠了,這下子一發不可收拾,如風捲殘雲一般。不多時,好幾盤菜都見了底兒,一大碗的「油潑辣子刀削麵」也入了肚,末了再喝上一盞暖胃的濃湯,真是大快朵頤,連舌頭都要吞下肚去。古平原放下筷子吁了口氣,就覺得額頭見汗,通身舒暢無比。

他這才想起對面的如意,急忙一抬頭看去,就見她用手掩著嘴,顯見得正在偷笑。

古平原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臉上必是一紅。方才那般吃相,哪有半點斯文人的樣子,只怕與乞兒倒是相似,不能怨人家恥笑。更何況吃了人家的飯菜,自然不能像方才那樣再板著臉,古平原座中一拱手道:「如意姑娘,我雖然弄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先要謝謝這一飯之德,就像你說的,古某做個飽死鬼,黃泉路上也感激不盡。」

如意用水靈靈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開口道:「古老爺……」

方才古平原就聽著這個稱呼刺耳,此刻擺擺手說:「我年紀不大,又不是做官的,又不是財主,何必稱我老爺?」

「那叫你什麼呢?你家裡行幾?」

「我是老大,家裡……」古平原此刻依然保持著三分警惕,下面要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在如意並不在意,反倒笑說:「行,我就叫你古大少好了,你是南邊的人,這個稱呼正好是這幾年從南邊傳過來的。」

古平原暗中皺了皺眉,這確實是南邊叫人的一種方法,不過卻是妓院中常用。他雖不涉秦樓楚館,但也聽人說過,妓院裡稱呼人,問的就是行幾,然後前面加「十」來叫。比如家裡排行老三,那便是「十三少」,排行老五就是「十五少」,圖的是顯得家族人丁興旺的好口彩。至於像自己這樣,便可稱「古大少」或是「古十一少」,因為「大」字本身也是佳字。如意這樣叫自己,莫非她也是風塵中人,看她的穿著打扮和行動舉止,倒真有些風流放誕的意味。

如意卻沒察覺一個稱呼就讓古平原轉了如此多的心思,只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

「古大少,可是用好了麼?」

「是。」

「那我問你,你現在還想不想死了?」

「這……」這突如其來的一問,還真把古平原給問住了。說也奇怪,他此時身暖意舒,心中不由得就想起活著的諸般好處,的確是不像方才那樣堅心求死了。但是古平原一想到自己不得不隨陳賴子來此的原因,一想到常四老爹此刻還在牢中受罪,他便又緩緩點了點頭。

「還想死?」如意驚訝地大張美目,低下頭想了想,抬頭道,「只怕你是以為被那陳賴子抓了定然無幸吧。要是我說,你不但不必死,反倒因禍得福,從此可以快活地過上一輩子呢!」

古平原疑惑地看著她:「我這可是越來越糊塗,如意姑娘要是有什麼話,好不好講在當面?」

如意笑得更深:「好,當然好,太谷縣你不是第一次來,聽沒聽過花月樓?」

古平原待在太谷養傷時沒聽過,可就在方才,他卻聽見了陳賴子一夥人的交談,知道花月樓必是本地有名的青樓,於是點點頭。

「我就是花月樓裡的頭牌花魁,如意是我的花名。」自見面以來,如意一直都氣定神閒,此時也不例外。她臉上絲毫不見羞色,倒是帶了些嘲弄的神態看著古平原,卻見古平原也是面色如恆,這倒讓如意也有些意外。在她看來,古平原這樣的人無非是個道學先生而已,平素到花月樓吃花酒的客人中,道學先生最是可笑,起先站在樓前死活不進,半推半就被人讓進來後,又閉著眼怕汙了雙目,幾杯酒下肚便露了原形,扯著姑娘的袖子不鬆手,等到進了房裡,更是什麼窮形醜相都現了出來,丟一隻鞋過去讓他叼回來,就沒有一個不聽話的。

不過古平原的反應卻是既非鄙夷亦非貪色,他倒是笑了:「看姑娘的風姿,我倒是猜到幾分。」古平原對於風塵女子倒真的沒有鄙薄之心,更談不上見色起意,此情此景中,好奇之心佔了大半。

如意略有些困惑地打量了一下古平原,顯然他對妓女這個身份的不以為意讓她有些不解,不過她也不打算去猜古平原的心思。

「大概你還不知道,你人還沒回山西,名聲早已傳遍了太谷。這幾日,樓子裡但凡開筵吃花酒,談的必是你闖黑水沼鬥王府的故事。」如意說的是真的,古平原的駝隊在烏克朵耽擱幾日採辦貨物,早有恰逢其事的商人將這段驚天動地的奇聞傳回了山西。非但太谷一地,幾乎是全省皆聞。走黑水沼那還了得,而且是整個駝隊平平安安闖了過去,堂堂王府誰敢惹,偏偏古平原就不買賬,還硬是加倍要回了貨款。於是原本籍籍無名的古平原幾乎被說成是神仙下凡,有人還打算把這段故事編成長子鼓書,在茶館酒樓傳唱。

「我從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是自甘下賤願意到娼門裡陪酒賣笑,自從墮了風塵,無時無刻不在找跳出火坑的機會,只是……唉,到這種地方來的,哪有幾個好客人呢?」如意低了頭,面上現出一絲哀傷。

古平原愣愣地聽著,接不上口,索性就閉口不言。

「不過你就不同,你做的事一件件都是大丈夫本色,我想過了,要麼不從良,從良便跟著你這樣響噹噹的漢子,不管到哪兒我都心安,最起碼不會再受人欺。」如意說著,稍一彎腰從地上拿起一件包裹,擺在桌上,裡三層外三層開啟,裡面是個巴掌大的鎏金匣子,「別看這盒子小,裡面是我幾年的積蓄,我這花魁也不是枉擔個虛名,你來看!」

匣子開處,流光溢彩耀眼非常,立時奪了一屋的燈火。那裡面滿滿的都是榛仁兒般大小的金剛鑽,少說有三十來顆。如意從密密麻麻的鑽石裡抓起一把,放在臉前看了看,聞一聞,手一鬆又讓其落回盒中。

「我賺的雖是不乾淨的錢,可是並沒有胡亂花用,攢夠了銀兩就換上一顆寶鑽,只盼著有一天遇到窮途末路的英雄,贈金予他,既救了他,也救了我。誰知一年年過去,慢慢地攢夠了一盒子,卻不知那好人在何處。」如意嘆了口氣,語氣忽然轉急,「古大少,你只需要了我,也就等於要了這一盒子的珍寶,從此吃穿不盡享用不完。你也不必擔心陳賴子再找麻煩,我既然能安排這場會面,就自然能打發他們。馬車我都備好了,你只要點點頭,我們從後門出去,快馬揚鞭幾日之後……」如意忽然停了口,她發現古平原在緩緩搖著頭。

「如意姑娘,你的好意古某心領了,真難得你這一片心。不過古某回來領罪,只是不想冤枉無辜。我這一走不打緊,卻要連累好人送了性命,這絕不可行。」古平原沒想到竟遇上這樣一件奇事,這不是戲文裡講的「杜十娘」麼?在他聽來,如意的提議不是沒有誘惑力,相反比起吃上一刀來說,如意所說的,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日子。俗話說「自古艱難唯一死」,但有一線生機誰想死?可也正因如此,古平原才不敢多想,抱定了自己當初投案認罪這一條宗旨,咬定了牙關一條道走到黑。

如意聽了,臉上滿是不甘的顏色,咄咄說道:「你再仔細想清楚,要是拒絕了我,出了這個門,便是酷刑毒打鋼刀砍頭,而你明明有機會富甲一方,更可與我……」如意邊說邊慢慢走過來,走到古平原身邊,拉住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前。

「我也不敢想做你的妻子,但能為妾便心滿意足。」

那一盒鑽石何止萬金,拿著回到安徽老家,買房置地,娶一房嬌妻,再伴著如意這樣的美妾,真是神仙不易的日子。古平原抬頭望去,就見如意一雙眼裡春意盪漾,觸手之處更是一片柔軟滑膩,他像觸了電似地把手抽回來,猛地站起身,別過頭去不敢再看如意,口中急急說道:「請恕古某就此別過,姑娘的恩情,只有來世再報。」

說著,古平原拔腿就要往門外走。「慢著!」如意叫住了他,走到他身邊,在耳畔輕輕說道:「古大少,就算你是至誠君子,寧願自己喪命也不願連累別人,可憐我用重金為你換了這苦短春宵,難道你就忍心辜負我?就算你不願與我遠走高飛,難道連一夜之思也不留給我?就算你心狠得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難道臨死前就不想再嚐嚐與女人歡好的滋味?」

說罷,她不待古平原再說,便將夾襖緩緩脫下,裡面只穿著一件繫著細金鍊繡著燕雙飛的紅綢肚兜,薄薄地貼在身上,那乳峰處凸起的尖尖兩點清晰可見。她好似突然怕起冷來,將古平原抱得緊緊的,發出幾聲若有如無的呻吟,紅暈滿臉,嬌媚異常。

溫香軟玉抱滿懷,古平原心中霎時天人交戰,就如同開了鍋一般,一個聲音不斷在說:「不可以,你與這女子素昧平生,怎能做苟且之事?那不是如畜生野合一般,難道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另一個聲音卻說:「那又如何,我是死到臨頭的人,世間的禮法一時半刻後就約束不了我了,更何況她並非良家婦女,又主動委身於我,我為什麼不能在死前享受片刻溫柔?」

他木木地不動,如意卻一直在動,她輕輕地摟著古平原,扭動著自己的身體,讓他感受著她的體溫。古平原忽然覺得小腹處有一股熱力升騰上來,幾乎是一瞬間便讓自己難以抑制,雙臂不由自主地也抱緊了如意。他悚然一驚,趁著還有一絲清明,想要猛力推開這女人,可是如意卻纏得甚緊,古平原一下子沒能推開他,她反而導著他的手順著肚兜的邊緣滑了進去……

這一下,古平原心頭的慾望如洪水破閘一般湧了出來。他再也把持不住,將如意抱起來,往門邊的一條春凳上一放,如意仰著身子,咬著下唇,星眸半睞,風騷十足地看著古平原三兩下脫了自己的外衣,俯身壓了上來……

就在這如火如荼的當口,一直緊閉的房門卻被人「咣」地一腳踹開了,有個人風風火火闖了進來,從後面一把就把古平原的脖子掐住了。這人力氣很大,一隻手就把古平原拽了起來,然後向後就扯。古平原還未明白怎麼回事兒,就已經被他扯到了當院。

院子裡有一口蓮花大缸,足有四尺高,雙人合臂的缸口,原是放在院中蓄水防火之用。這人不由分說,把古平原向上一抬,頭下腳上「撲通」一聲丟進了這口大水缸裡。

缸裡有滿滿一缸水!這是數九寒天唾地立冰的時節,缸裡的水想是新灌滿的,可上面卻已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碴。古平原方才還身處溫暖如春的屋中,人又是情動似火,熱騰騰的一個身子猛然間進了這冰窟水窖,頓時有如千把鋼刀一起戳進了骨頭縫,又像是遇上了傳說中的酷刑「滾釘板」「油煉龍」,只覺得渾身劇痛難當,生平從未受過這樣的痛苦,不由得張口「啊」的一聲大叫。他忘了自己身在水中,一口水猛嗆進了嗓子眼,冰水又順著鼻腔流到肺裡,就如同幾把利鋸在來回切割,疼得幾乎昏倒。他雙手扶著滑溜溜的缸壁一陣急抓,卻是滑不溜手,一口氣眼看就要倒不過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在這裡了!」

這樣死真是不明不白,古平原也真不甘心,所以求生之念不絕。所幸那個把他丟到缸裡的人並沒有按著他不放,這口缸又夠大,古平原用力幾下折騰,居然讓他翻過身來,四尺高沒不了頂,他舉手扒著缸沿,顫巍巍站起身,頭剛一齣水面,大口呼吸時那種錐心刺骨的疼,讓他身不由己地一聲厲呼。

「呀……」

叫過這一聲,古平原雙目模糊,覺得五臟六腑連同渾身筋骨像被石碾子碾過一樣,劇烈地哆嗦著手腳,再張口想叫,方才吃下的東西已經噴湧而出,這一次吐得比方才在馬背上還厲害,真是把胃腸都倒了過來,古平原實在沒有力氣了,就半跪在水裡趴在缸沿上嘔吐不止,一半吐在外面,一半吐在缸裡身上,頭上還被冰碴劃破了,淌出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那狼狽不堪的樣子真比街上躺在糞堆旁的叫花子還不如。

好不容易喘息著定住神,古平原想勉力從缸裡爬出來,一舉目看見大院中站著幾個人。院牆的四角都有挑燈,藉著燈光看去,其中一個人歪戴著一頂翻簷皮帽子,中等身形,一張方臉嘴角下牽,叉著手就站在大缸旁邊。方才就是這人把古平原丟到水缸裡,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就如同看一條隨時可以扼死的狗。

這人古平原從未見過,更談不上認識。但院中另外一男一女他可認得,不僅認得,而且分別未久。

劉黑塔和常玉兒!

就見劉黑塔臉上帶著鄙夷之色看著自己,雙拳緊握,顯見得在遏制心中的怒氣。常玉兒的目光更是複雜,有一絲憐憫,有一絲失望,更多的卻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不知道他二人怎麼會到了這裡,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看到自己如此處境卻一言不發,他剛想開口,就聽得屋子裡有人哈哈一笑,走了出來。

敢情那屋中並非沒有旁人,此人看來一直藏身隔間之中,只等到此時才現身。出來的是個內穿長衫外披獺皮袍的瘦老頭子,鷹勾鼻薄嘴唇,滿臉的煙容卻目光如電,一看就是個厲害人物。他走出屋後,先用一雙鷂眼盯了一眼古平原,隨即轉向劉、常兄妹二人。

「見也見到了,是不是還不如不見?」

常玉兒只將目光放在古平原身上,對瘦老頭子的話恍若未聞。劉黑塔則對著他狠狠地「呸」了一聲,對此人顯而易見非常不屑。

瘦老頭子毫不在意,捻了捻頜下的山羊鬍,繼續說道:「這是你們親眼所見,可不是我王天貴編出來的。人嘛,死到臨頭才知道究竟是英雄還是孬種。這流犯既然轉了心意,不問可知,他從女人身上爬起來提上褲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女人和珠寶逃之夭夭,還會去管常家是不是抄家問罪?去管常四那老小子砍不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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