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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謀勢 一 最放鬆之時,就是最危險之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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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口!」劉黑塔一聲悶哼。

「嘿嘿,事實俱在,就是捉姦也做得了。他自己要往女人身上趴,牛不喝水強按哪能低頭?想想也是,放著現成一個替罪羊常四,只要不是傻瓜,最後都能明白過來。人哪,誰不惜命,指望這個流犯去救你爹,做夢去吧。」

常玉兒實在聽不下去了,一轉臉兩行淚從面上流下,對劉黑塔輕聲說:「大哥,我們走吧。」

劉黑塔應了一聲,心有不甘地再看看古平原,目光移開時也是痛心疾首,想說話又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唉」了一聲,轉頭要隨妹子離開。

「慢著!」王天貴不緊不慢道,「想保常四平安,明天早點把地契房契還有鹽場的官私兩契都拿來,我才能在知縣大人面前給他說上幾句好話。你們和這流犯不同,畢竟是自己的爹爹,可不要捨不得呀。」

王天貴這句話就如同火上澆油。「王天貴,你這貪得無厭的老賊,難怪斷子絕孫!」劉黑塔憋了半天,急轉身暴跳如雷地戳指大罵,罵了還不算,往前一個虎跳,撲過來就要動手。

古平原一直沒說話,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然中了王天貴的圈套,心中又愧又忿。可是誠如人家所說,牛不喝水強按也不低頭,自己最後沒能把持得住,再怎麼解釋也沒用。更何況王天貴說的,雖然都是沒有真憑實據的揣測之言,但放到這場合就成了誅心之語,恰是因為沒有真憑實據,自己想分辯也無從辯起。

再看看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滿面披血站在大水缸裡,渾身溼淋淋地嘔吐狼藉,緊咬著牙關也難耐刺骨的冰寒,四肢止不住地顫抖著,這副狼狽樣真是打出孃胎就沒有過,偏又落入到一路上已經相交莫逆的常家兄妹眼中。古平原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年輕人,心中一股火頂上來,覺得說什麼都是無濟於事,反倒是王天貴可能還等著自己來辯解,然後再乘機羞辱,於是索性閉緊雙唇,什麼都不想說了。

但這時他忽然開口了,衝口喊出兩個字:「小心!」

他當然不是對王天貴發出警告,事實上要小心的人是劉黑塔!古平原雖然創鉅痛深,然而畢竟機警過人,就在劉黑塔往前一躥之際,他發覺自己身旁的那個「歪帽」也動了,直奔劉黑塔而去。

劉黑塔趕到王天貴面前,伸出一隻手要去扼他的喉嚨,就在這時古平原的示警與常玉兒的一聲「大哥,別……」也到了耳邊,劉黑塔稍一猶豫,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忽然間伸出去的那隻手腕就被人「嘭」地一下死死攥住。劉黑塔一驚,剛想運力相抗,就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自己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恍如小時候打鞦韆一樣忽地飛上了天,又重重落了下來,身體砸在青磚上,直摔出去有三丈多遠。耳畔就聽常玉兒失聲驚呼,撲過來扶住自己。

劉黑塔皮糙肉厚,站起來晃了晃身子覺得沒受傷,又揉揉眼睛仔細看去,這才發覺方才把古平原從房裡揪出來的那歪戴帽子的方臉漢子正站在王天貴身前,嘴角噙了一絲冷笑,雙手抱臂,視若無物地望著自己這邊。

劉黑塔打小就好武藝,更愛出頭抱打不平,從十七八歲開始,就是街裡有名的打架王,打記事起,單打獨鬥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他怒吼一聲,又要撲上去,常玉兒在旁邊死死拉住他。

剛才那一幕,常玉兒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那漢子身量不高,也不如劉黑塔膀大腰圓,可居然能一伸手就把自己的哥哥甩出去,這在常玉兒也是生平僅見,這人分明是個厲害的會家子,大哥再上去只怕依然要吃虧。

怎奈劉黑塔氣撞頂梁門,現在誰的話他也聽不進去!他是個莽夫,這一趟九死一生賺了大錢,歡歡喜喜回到山西,本以為可以添光露臉,給爹爹帶回天大的喜訊,更可在王天貴、陳賴子等人面前擺一擺威風,顯一顯氣概。沒想到轉瞬之間形勢大變,爹爹下獄,家產眼看就要落入人手,本以為相知相親的古大哥卻又做出這樣丟人不講義氣的事情,他心裡堵得說不出的難受,偏偏還無處發洩,此時地上要是有個鐵環,劉黑塔能拔起一座山來。

所以常玉兒在一旁拉他,劉黑塔怒火中燒壓根就沒感覺到,往前一衝,倒把妹妹帶了一跤撲倒在地上。劉黑塔這一次是直奔著歪帽過去的,迎面就是一記劈掌,掌風凌厲,連歪帽身後的王天貴都感覺到了。

歪帽卻是不躲不閃,看他掌到,猛然一拳搗出去,居然是後發先至,一拳砸在劉黑塔心口上。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記拳頭,把那麼大個子的劉黑塔打得「蹬蹬蹬」倒退了好幾大步。他覺得嗓子眼一腥,張口「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箭,打在地上還冒著熱氣,眨眼間已經凝成了紅色的冰。

劉黑塔捱了這一下重擊,只覺得心悸氣短,五內煩躁。試著提了提氣,呼吸間鑽心的疼,就知道必受了內傷。這麼重的傷換了別人早就躺下了,可劉黑塔是個從不服輸的脾氣,硬是咬著後槽牙,把一口血嚥了回去,衝著歪帽後面的王天貴狠狠說道:「好你個老傢伙,養的好狗!」說罷從腰裡扽出九節鏈子鞭,瞪著血紅的眼睛,一步步又逼上來。

看他這副不要命的架勢,手裡又拎著趁手的鐵傢伙,王天貴也不免有些緊張,咳嗽一聲,像是在給那歪帽提醒。

歪帽連眼皮都沒翻一下,只等那鏈子鞭劈頭蓋臉砸下來時,才斜著眼向上一掃。這一次在場的所有人都沒看清劉黑塔的鏈子鞭怎麼就一下子脫了手,被歪帽奪了去,劉黑塔自己也愣了愣,不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就在這一瞬間,歪帽一抬腳正踹在劉黑塔胸腹間,他站在臺階上本就居高臨下,這一腳力大勢沉踹得狠,劉黑塔又在怔神,半點都沒避開,結結實實捱了一下,身子往後一仰「咕咚」栽倒在地。

「啪啪。」王天貴鼓了鼓掌,笑著道:「好!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不愧是武舉人,這幾招打得乾淨利落。這條鏈子嘛,就留著給我拴狗用吧。」歪帽聽到讚賞,面上絲毫沒有表情,只是聽了「武舉人」這三個字,眉稜骨稍稍動了一下。

古平原在一旁也瞧呆了,劉黑塔在蒙古被十幾個蒙古兵圍著打也不落下風,能耐不是吹出來的,確有一身好武藝,可一遇到眼前這個歪帽,居然連一個照面都過不去。這人什麼來頭,莫非真是武舉人?可堂堂一個武舉,怎麼會自貶身份給王天貴來當護院?

劉黑塔再爬起來,已是搖搖晃晃站不穩了,可他依舊不服輸,還想再上,就聽身後一聲悽絕的叫聲:「大哥!」

劉黑塔被嚇了一跳,慢慢回過頭,就見妹子常玉兒一臉的惶急絕望,嘴唇不住地顫抖著,單薄的身子在夜幕包裹下越發纖纖可憐。他腦子裡一下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是死在這兒,我妹子可怎麼辦?」

常玉兒先開了口,語氣決絕:「大哥,你要是不要命,我也不要命了,就一頭撞死在這兒!」說著眼睛向院門口的石雕踏跺看去。

劉黑塔看了看常玉兒,又回過頭不甘心地看了看王天貴和歪帽,猛地跺了跺腳,沖天大吼了一聲,像是要吐盡心頭鬱郁之氣,隨後向外就走。常玉兒深深地看了一眼依舊木立在水缸中的古平原,欲語還休,終於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劉黑塔走了出去。

王天貴等這兩人出去了,向歪帽使了個眼色,然後返身回到屋中。歪帽挽了挽袖子,過來把古平原從水缸中揪出來,拽搡著把他弄回了屋裡。

屋裡依舊爐火正盛,除了爐子地上還生著兩個大火盆。王天貴進屋就脫了皮袍,穿一件墨色長衫,坐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椅上,用看籠中困獸的眼神望向古平原。

古平原本想穩穩地站著,可兩條腿不住地打顫,說也奇怪,屋裡暖如春陽,他卻覺得心裡面發出絲絲寒意滲進了四肢百骸,竟比方才在冰水中還要寒冷。

如意走過來,將一杯燙好的汾酒遞給王天貴,然後悄沒聲站在他身後。王天貴卻不容她如此,伸手一拽讓她坐在自己膝上。

「醇酒婦人!人生在世,爭權奪利,最後也無非是為了這兩樣。古老弟,你是孔子門生,聖人不也說過‘食色性也’?是不是這個理兒啊?」

古平原咬著牙不說話。又聽王天貴說道:「所以如意對你動之以利,曉之以色,你都置之不理,我在一旁心裡真是急得難受啊。古老弟,我是為你著急啊。人要是到了不愛錢不愛女人的地步,那可就真該死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到了最後一句,語氣忽然變得惡狠狠的,古平原情不自禁一抬頭,就見他正緊緊盯著自己。

「好在你在最後關頭把自己給救了,要真是一腳踏出門去,眼下這時刻早就身首異處了。」王天貴看了一眼如意,「現下嘛,暫時就不必死了!」

古平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雖說是如意勾引在前,可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確是德行有虧。他心中一陣慚愧,原本心中那股剛勁兒也隨之弱了不少,終於開口問道:「你不就是想要常家大院嗎,何必多此一舉?」

「問得好,原本我只想要常家大院,那的確是不必費此手腳。不過現下嘛……我還想多要一樣!」王天貴伸出一根手指。

「什麼?」

「你!」

「我?」古平原霍然抬頭。

王天貴點點頭。「你幫常四能有多大出息,到‘泰裕豐’來幫我做事,不但性命無憂,而且富貴可期,搞不好花月樓下一任花魁就是你的胯下瘦馬。」

換了別人,也許就問一句「我要是不答應呢?」古平原沒問,不答應自然還是人頭落地,他要問的是另外一件事,「常四老爹呢?在哪裡?」

「你說呢?」王天貴不緊不慢。

「這兒是你家,常四老爹當然是被你關在私牢裡。」

王天貴搖了搖頭,眼裡有一絲貓抓耗子的神色:「你說錯了。這兒不是我家,這兒就是縣衙的大牢。」

大牢?古平原疑惑地看看四周,分明是富貴人家的氣象,尋常財主家也沒有這樣的豪奢擺設。更何況方才還送來吃食,牢裡豈有這樣的珍饈美味?再說王天貴也不是縣太爺,方才一通大鬧,若說是在私宅也罷了,在大牢豈能無人來管?

王天貴看出他心裡的疑問,抬了抬下巴。歪帽走上來,在靠裡的一面牆上搗鼓了兩下,然後上下一扳,用力一摳一拽,居然就卸了一爿牆下來。

古平原瞧得發愣,仔細看去才發現,原來牆後還有牆,歪帽卸下的是一塊木牆,刷了白漆可以遮人耳目,後面就是一堵石牆,花崗石層層壘就,正好在這塊牆壁上有一個一尺見方的小窗子,有一塊大小相等的鐵板在上邊扣著,歪帽把鐵板也卸了下來。

王天貴示意古平原自己去看。古平原心存疑慮,慢慢上前,將頭湊上去向窗裡看去。

這一看不打緊,古平原目眥欲裂,肺都要氣炸了。就見這道石牆的裡面是一間真正的大牢,房裡除了牆上的鐵銬環別無一物,地下鋪著薄薄的稻草,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身穿囚衣的犯人正在鼾聲如雷,從視窗飄來陣陣又騷又臭的難聞氣息。別人都在睡覺,可就在地中間,有一個人赤條著上身,一動不動地跪著。

不動是不敢動!因為頭上頂著一個盛滿了尿水的溺壺,稍動一下尿水就會濺出。

這人正是常四老爹!

古平原與他分別不到一百天,卻險些認不出了。就見老爹形銷骨立,人瘦得不成樣子,身上還有不少瘀傷,必是受了拷打。這麼冷的天連件單衣都沒有,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發抖,雙手顫巍巍地捧住頭上的溺壺,大睜著眼睛,顯見得是深怕自己睡了過去。

一口又酸又漲的氣息堵住古平原的喉間,他好不容易張開口想叫一聲,卻被歪帽從後面捂住嘴,一把推了回來。

古平原轉過身怒視著王天貴,牙咬得咯咯直響。王天貴假裝沒看到,低頭就著如意的手喝了一口酒,口中嘖嘖有聲道:「同樣是蹲監坐獄,一牆之隔,有錢人犯了法就能住華屋、享佳餚、抱美女,窮人就要睡草蓆、喝冷風、捱苦刑。唉,若是不識相,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吃老拳不說,還要頂著尿壺跪上三天三夜,灑出一滴便挨一頓打,要是睡著了只怕是連命都沒了,到時候報個病亡也就是了。」

他把話說得輕描淡寫,古平原卻聽得五內俱沸。想不到常四老爹為自己吃了這麼多的苦,自己真是害人不淺!

他正在又悔又痛,王天貴又道:「你救不救他?」

古平原一愕抬頭,盯著王天貴不言語。

王天貴不耐煩又說了一遍,古平原立時道:「當然救,我到縣衙就是要說清楚……」

王天貴擺擺手,「罷了,我不聽這些。這兒不是公堂,你用不著說冤訴屈,砌詞狡辯。我只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意到我手下做事,為我賺錢?」

古平原想了一下道:「我要是答應你,你要立時把常四老爹放出來,還要……」

「哈哈哈……」王天貴仰天大笑,笑完了把臉一抹,眼裡放出寒光,直逼古平原。

「後生子,你以為你還有講條件的餘地?我只給你一個條件,那就是——不讓常四這老小子頂尿壺!你答不答應?」

古平原頓時啞口無言。愣了半響,方才沉重地點一點頭。

「好,識時務者為俊傑。明告訴你,在太谷縣,縣太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縣衙門永遠是為我王天貴開的。你要是心口不一,第一個倒霉的就是常四,接下來他兒子女兒連你姓古的在內,一個都跑不了。」

王天貴頓了一下,緩了緩口氣道:「你走吧,明天一早來泰裕豐找我。」

古平原看了看那堵牆,在心裡辨了辨王天貴的話,知道人家的話也是不摻水的,絕不是虛言恫嚇。看樣子,王天貴在太谷確實是一手遮天,就看他在縣衙監牢裡擺的這一齣,就知道勢力大得驚人,隨便伸個小指頭,就能把自己碾成齏粉。

想不到鬥贏了草原的惡狼卻敗給了山西的地頭蛇。古平原一時萬念俱灰,轉過身垂著頭向外走去。王天貴伸手輕輕推瞭如意一下,如意叫道:「慢!」

古平原心裡一驚,回過頭卻不敢看她。可如意還是那副笑靨如花的樣子,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她扭著細腰走到桌前,端起一盤吃殘了的「糖燒肘子」,來到古平原身前。

「方才吃下的都吐了出來,這盤肘子還剩了大半,古大少吃了吧。」

古平原現在就是餓鬼託生,也不會再碰這盤肘子。見她往自己面前遞過來,伸手一擋,剛要說話,如意忽然假作失手,盤子一側,整塊肘子掉到了地上。

「呀!」如意失驚打怪道,「是我的不是了,可是……」她做著為難的樣子,看向古平原。「這是王老爺請你吃的一席菜,怎麼說都是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怪可惜了的。」

古平原這才知道,戲還沒演完。見王天貴一眨不眨地逼視著自己,心裡明白,方才說的再好,也不過是河邊浮草,地上的這塊肘子,才是見真章的降表。

吃不吃?吃了,與狗何異?從此之後在王天貴面前就再也抬不起頭。若是不吃,王天貴一翻臉,常四老爹和自己都保不住命,只怕連帶劉黑塔和常玉兒也沒好下場。

他心中亂如一團麻,真想就此一頭碰死在階下,也好過受這樣的侮辱。就在這時,從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大罵,透過那扇小窗清晰可辨。

「老梆子,我讓你閉眼,我讓你睡覺!」「啪、啪」兩聲分明是下手極重的兩記耳光。

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常四老爹捱了牢中惡霸的打。古平原心裡一酸彎下腰去,如意卻用尖尖蓮足,在肘子上輕輕一撥,淺淺一笑道:「古大少請用!」

這真是惡毒到極點的侮辱!古平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直髮抖,最後咬著牙,到底把肘子拿到手上,一口口吃了個乾乾淨淨。

屋中人都在看著他,只有歪帽此時移開了視線,目光上舉望著房梁。王天貴就坐在那裡笑吟吟地看著他吃,忽然對如意說:「啃得可比家裡那隻烏眼狗強多了。」

如意掩嘴直笑,王天貴也一莞爾,古平原卻面無表情恍若未聞,只是閉著的眼中慢慢流出兩滴淚來。

「好了,好了,一句玩笑而已,古平原你不要介意。」王天貴深通人情,知道弓不能拉得太滿,擺一擺手,「拿一套乾衣服給他,天寒地凍莫要冷壞了。」

古平原像個木頭人似的,接過歪帽遞過來的衣服,就在屋中換上,然後被人引著,一步步走出了縣衙大牢。

如意看古平原走得沒了影,這才回到王天貴懷裡,嬌嗔著掐了一把,「老爺又用我當笑裡刀,這次賠我什麼?」

「你說呢?」王天貴也在她嬌嫩處捏了一把。

「那匣子裡的鑽石給我十……」

王天貴把臉一沉,如意見機得快,改口道:「四顆。」

王天貴想了想:「索性給你打一根金簪子,嵌一顆鑽好了。」

如意心裡不舒服,一根金簪豈能頂三顆鑽?不過她久在青樓,雖然從良跟了王天貴,不過青樓以不得罪客人為第一的規矩卻從不忘記,細水長流的手腕也並未生疏,當下勉強一笑謝過。

「我且問你,方才臨到末了,要不是湯裡混了‘無紅’,那古平原到底能不能上你這條賊船?」王天貴半是戲謔半是認真地問道。

如意一愣。今天這場戲是王天貴早就安排好的,為的就是折辱降服古平原,說到要如意勾引古平原時,王天貴怕古平原不上鉤,特意讓人在飲食裡下了「無紅」。這味藥散本是青樓裡的老鴇子為了怕影響生意,特意配好讓妓女臨時服下,可以暫停月信紅潮,來應付一些難說話的客人。結果有一次無意中被客人誤服,卻發現這是一味起效極快的壯陽春藥。

王天貴當初說要用「無紅」,如意還不以為然,覺得一個男人身處那樣的境地,不要說自己主動挑逗,就是什麼都不做,只怕他也要迫不及待地趴上身來求歡。沒想到古平原行事出人意料,真的是堅剛難以奪志。要不是「無紅」起效,自己恐怕師老無功,白費了一番心機。

她心裡明鏡似的,嘴上卻說:「男人哪有不吃腥?方才你只是聽見沒看見,他嘴上拒絕,那雙眼睛可不停地往我身上瞟,說要走只怕也是欲擒故縱。」

「那我就放心了。」王天貴往後一仰身,吁了口氣,「人,就怕沒弱點。真要是不貪財不好色,這樣的人我也不敢用,只有索性毀了。」

「我倒要問一句,這古平原有什麼好,你要費這麼大力氣讓他就範。說到頭,不就是讓他當個夥計嘛!別的不說,你今兒擺的這席酒,就抵得上一個尋常夥計一年的俸金。何況還要用上我,要是傳了出去,也不怕壞了老爺的名聲?」

「你又怎麼了,又不是我八抬大轎娶回家的,何況美人計這一招,連本朝太宗收服洪承疇的時候都用過,出場的可不就是皇上的老婆麼,也不見世人說什麼,成王敗寇就是這個道理!」王天貴對自己今天這一手實在是得意非常,捻了捻鬍子,慢悠悠道:「古平原不是尋常夥計,他現在已經成了山西商界炙手可熱的人物,雖然沒什麼錢,但名氣可大了。這份名氣千金難買!你想想,一個敢闖黑水沼,敢鬥王爺府的人,對我王天貴俯首帖耳,那我在眾人眼裡又是個什麼地位,有怎樣的能耐?」

「再者一說,若是傳言不虛,那古平原就確有商才,兼之膽大心細,用好了就是一員不可多得的大將。不過有本事的人,特別是年輕人,大都性高氣傲,帶著股剛勁兒,不催折一下,用起來就不能得心應手。現在他應該已經明白了,孫猴子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我要他做人他就是人,要他當狗他就得當狗!」

王天貴笑一笑停下來,有意無意看了看一旁的歪帽,這人只要不接命令,便無聲無息地站在一旁,彷彿木雕泥塑,沉靜得令人生畏。王天貴又道,「我手下已經有個武舉人,再加上古平原這個文舉人,一文一武,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如意笑了笑。這話她也聽王天貴說過幾次,不過沒往心裡去過,一個票號老闆,也無非就是在方圓百里的買賣街呼風喚雨,能有什麼大事?

王天貴卻被這明顯有些輕佻的笑容激怒了,伸手入懷捏住如意胸前那一兜軟肉一使力,「你不信?」

如意疼得吸了一口涼氣,「信!當然信了,老爺自然是幹大事的人。」

王天貴手上勁力不減,望著如意疼得有些變形的臉,嚥了一口唾沫,「今晚先幹你這浪蹄子。」

如意看了一眼旁邊的歪帽,忽然臉上現出一絲潮紅,鼻翼翕動,呼吸也急促起來,迎和道:「好啊,是在這椅上,還是到床上去。」

王天貴揮一揮手,歪帽這才退了出去,沒被遮住的半邊臉上一絲表情也看不到。

等他出了門口,王天貴才在如意耳邊說:「他走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你讓他進來啊,多個人看著也好。從前在樓子裡,有的老爺就喜歡這樣玩。」如意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她知道王天貴絕不會在這時發脾氣。

「我就喜歡你這股浪勁兒……」王天貴滿意地一笑。

門外,歪帽聽著屋裡的淫聲浪語,兩個人的影子絞股糖一樣地纏在一起,不多時燈也滅了。他抬頭看了看月亮,快到十五了,月亮已經漸圓,一明一暗地走在行雲之間。歪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也走出了縣衙。

一路上遇見幾撥值更的衙役,一見他遠遠走過來,都急忙避開。已經過了定更天,冬日裡太陽下得早,各家店鋪這時候也已經紛紛開始上門板關戶,歪帽見街邊有個挑酒缸賣酒的販子,走過去低沉著聲音說:「兩角酒!」

「好嘞,我給您老燙上。不是跟您吹,正宗汾河水釀出來的,都是好糧食做的酒麴,咱家的酒為什麼與眾不同?有個祖傳的竅門……」這個賣酒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嘴皮子來得,也靠這張嘴招攬回頭客。他正喋喋不休地說著,一抬頭見是這街裡有名的「煞星」,頓時嚇得一哆嗦住了嘴。

太谷縣雖然沒人親眼見過,但都傳說這個一年到頭擋著半張臉的歪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賣酒的不敢怠慢,手腳利索地燙好兩角酒,把帶長把的錫酒鬥隔著老遠往前一遞。見歪帽一仰脖喝了一半,抹抹嘴沒說不好,這才放下心來。

「什麼竅門?」歪帽喝了一大口後,就一點點慢慢品著。賣酒的早想收攤,可又不敢催,等了許久正在心焦,歪帽忽然開了口。

賣酒的一愣,睜大眼睛看著他,心裡砰砰直跳,不知什麼地方惹到了他。

「方才你有說祖傳的竅門?」

「啊?啊……爺說這個呀,嘿嘿,別人釀酒都從汾河邊打水,我家釀酒是特意駕船到河中流,用鐵桶沉到河底,打上來的河心水,特別的甘冽純淨,釀出酒來味道也大不一樣,口感甚好,後勁兒綿長。」以往他說到這兒,後面都要跟上一句「您老喝好了,常來光顧!」今天可把這句省了,心想這煞星的銅錢我可不敢賺,賺了都不敢花。

歪帽聽了,嘴裡嘟囔了一句:「好酒正應該存起來慢慢喝,怎麼能一次都喝光呢。」

賣酒人都備有外賣用的土陶瓶,見說忙拿過一個,卻見歪帽手一傾,酒鬥裡剩下的酒盡數灑在地上滲入土中。賣酒人還以為他嫌酒不好,呆呆地不敢說話。歪帽從袖口摸出十個大錢的酒錢,往案上一丟,向南邊走了。

賣酒的看看那十個銅錢,又看著歪帽的背影,疑惑地搖了搖頭。

歪帽走出兩個街口,在轉彎處忽覺腳下一絆,踢的卻不是石頭瓦塊,烏漆麻黑的,恍惚是個人躺在地上。他沒有理睬,邁步從這人身上跨過,沒想到又踩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這人卻不幹了,伸手把歪帽抓住,口中「嗬嗬」作聲,不依不饒道:「踩我,誰踩我?連個覺也不讓我睡好,我有錢,無數的錢,買來天兵天將殺你!」

歪帽從腰間摸出火摺子,一晃間便認出來,抓著自己不放的這人是太谷縣街上有名的「喬瘋子」,還有個外號叫「喬大財主」,據說是個破落的世家子,萬貫家財都敗光了,整日穿著破衣爛衫說自己富甲天下。

「喬瘋子」並沒惹來歪帽的注意。他一伸腿把這瘋子蹬開,剛要走,眼角餘光一掃,立時便是一皺眉頭。

古平原!

旁邊那人正是古平原。就見他蜷著身子,穿著一件單衣,身子靠著一堆已經燃盡的灰堆,已然沉沉睡去。

歪帽眯起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竟比黑夜還要深邃,望去如同不見底的潭淵,裡面卻閃著絲絲的寒光。「喬瘋子」本來還要鬧,見了他這副懾人的模樣,縮了縮頭,往角落裡避風的地方擠擠身子,不多時便打起了鼾聲。

所以他沒有看見,歪帽的表情漸漸起了變化,也許他的面容沒有絲毫改變,可是眼神中卻漸漸帶了一絲悲憫。

遠處街上,那賣酒的將兩個酒桶架在車上準備收攤。他剛要收起燙酒用的泥封火爐,一抬頭就見歪帽無聲無息地又站在自己面前,登時吃了一嚇,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給你的。」歪帽丟了一塊碎銀子在地上。

賣酒的眨巴眨巴眼睛,這塊散碎銀子足有二兩,自己賣一個月的酒也賺不到這麼多錢。「爺,您這是?」他猶猶豫豫地問。

「去辦件事!」歪帽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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