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迷迷糊糊間覺得鼻端發癢,打了個噴嚏,人一下子醒了過來。就見一張鬍子拉碴的髒臉從自己面前迅速退去,還不住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古平原揉揉眼睛,望了望四周,只見天光已然放亮,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走過,不時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只覺得頭疼欲裂,雙手撐在額頭,用手指按著太陽穴,好半天工夫才慢慢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古平原走出縣衙,回頭望望那盞漆黑夜色中閃亮依舊的「公道燈」,心下茫然無措,不知道應該去什麼地方才好。他痴呆呆地站在縣衙門前,直到衙役來攆,這才腳步沉重地一步步走開。走雖走,卻漫無目的不辨東西,心裡面更是五味雜陳酸楚難當。
他恨!恨自己無力拯救常四老爹,任他落入大獄受盡折磨。
他怒!怒王天貴心狠手辣,為了一己私利竟如此不擇手段。
他愧!愧方才一念之差,把持不定枉為讀過聖賢書的舉子。
他怨!怨天道不公,自己九死一生得勝歸來卻是如此下場。
他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腳下越發如灌了鉛一般,懶得再走又不想停步。就這麼茫茫然走著走著,在轉過一個街角後突然腳下一絆,他神昏智迷,哪裡反應得過來,「咕咚」摔倒在地。
他摔了不打緊,地上卻緊接著坐起一人。天才剛剛黑透,這人就已經睡得昏天黑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古平原澀聲說:「踩我……幹嘛踩我……」
古平原自覺理虧,卻又懶得道歉解釋,掙了兩下沒有掙動。那人見古平原掙扎,越發拽得緊了。古平原就在這一刻忽然覺得了無生趣,也不知怎麼回事,往事一件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父親一去不回,自己隨母親操持家業。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卻又要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累得筋軟骨酥,起五更爬半夜照料農田,給人家打短工,同時還要陪著小心,借僱主家豆大的油燈讀書。幸好遇上一位好老師,苦學有成,全村人送自己到村口那一天,老師和家人殷切的目光至今歷歷在目。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眼看有望金榜題名,卻一夕蒙冤受屈被髮配關外。自己在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五年,什麼罪都受過,一同去的十二名犯人,頭一年就死了六個,要不是自己機靈,眼下也是白骨一堆。得了個機會逃進關,卻又無意中害死了好朋友寇連材,現在更連常四老爹一家也被自己害得苦不堪言。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是個不祥之人,所以不但自己每每樂極生悲甜中生苦,還連累身邊的親朋好友也在劫難逃!
古平原越想越是灰心,心灰意冷到了極點。方才還在心中哀怨怒罵,此時卻是心喪若死,不知不覺中已是淚流滿腮。
「莫哭,莫哭!」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冷不防旁邊卻有人伸出一隻手給他拭淚。古平原側頭一看,是方才那個被他無意中踩到的人。這人大冷天躺在一處勉強避風的拐角處,穿得鶉衣百結,自然是個乞丐。他大概是見古平原哭得悲痛,也就不再追究他無心之過,反倒湊上前溫言安慰。
古平原苦笑一下,家財萬貫的商賈卻是禽獸,一貧如洗的乞丐倒有好心,這世間事真是顛倒黑白。正想著,隱約聽見前頭有嘩嘩的流水聲,古平原往前走了幾步,走過橫街石板路,在夜色中看過去,眼前是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水,黑沉沉也不知有多深,想必是附近什麼大河的支流。
他猜得不錯,這正是汾河的一條支流,太谷縣城便是在此兩岸人家的基礎上逐漸演變而來,一城人吃水用水靠的就是這條小南河。別看是隆冬季節,因為城裡人每日取水的緣故,臨街的這一面河水並未上凍,古平原聽到的嘩嘩水聲就來自此處。
然而這人人稱善的小南河此時卻成了惡水,因為古平原心中萌生了死念!他覺得大丈夫生在天地間,受了這樣的侮辱,比在法場吃上一刀還要痛苦。有道是「士可殺不可辱」,自己索性一死,一了百了也就是了,至於其他的事情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想著想著,那條河像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古平原的腳步就不知不覺往水邊挪去。他瞪著眼看了半天黑黢黢的水面,心一橫眼一閉就待跳下,心說:「過了奈何橋,飲下孟婆湯,什麼都不記得便可再投胎去了!」
別看小南河的水不深,古平原這一躍下也是有死無生。一則水涼刺骨,二來不遠處還有冰面,捲到冰層底下豈有活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後面忽然傳來兩聲叫喊:「哎,哎!」聲音還不低,把古平原叫得一愣,不由自主就轉頭看去。只見方才那乞丐站起身,手舞足蹈向著他這邊連連招手,又連連指著地下,像是讓他過來看。
古平原皺皺眉頭,他這時哪有什麼心思理會乞丐,有心不過去,又不想帶著個疑問入黃泉。等他走回拐角處向地上一看,頓時為之氣結。
地上是一堆灰!
大概是頑童在此烤白薯,留了一堆草木灰,並無出奇之處,不知為什麼這乞丐巴巴地要自己來瞧。乞丐指指地下,見他不明白,於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灰堆細細扒開。古平原好奇心大盛,趨前彎腰定睛看著,就見乞丐把灰一點點扒開,裡面有幾顆火星,乞丐從身上拽出一團幹樹葉樹皮,往上一湊,輕輕吹了又吹,居然冒出一股火苗燃了起來。乞丐高興地咧開嘴笑了,把灰往樹葉上攏一攏,在外面罩著手,然後合掌搓一搓,似乎極享受這股暖意,又大張著眼睛,對古平原說:「你也來。」
古平原什麼都沒聽到,他定定地瞧著那團死灰中冒起的火苗,已然是呆住了。他腦中本是一片空白,此時卻映入了這一團火光。瞧著瞧著,古平原眼裡的火光漸漸超越了地上的火,越燒越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猛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然後往那「火堆」旁一躺,倒頭便臥。他已經一天一夜沒閤眼,倦意上湧再借著一點點火苗帶來的溫暖,不多時便在硬硬的石板路上沉沉睡去。
現在一夜過去,自己身邊卻多了好大一個柴火堆,三橫六豎架得有半人高,兒臂粗的柴條有的燃盡,有的還在冒著煙。
身旁生著這麼大一個火堆,難怪自己這一夜竟然沒受風寒。他疑惑地看看眼前這個乞丐,天光大亮他已經能看清楚,這人臉上掛著痴痴笑意,不僅是乞丐只怕還是個傻兒。
古平原指了指地上的柴火堆,試探地問:「是你架的柴,生的火?」
乞丐搖搖頭,沖天上一指:「天兵天將。」
「什麼?」
「我有錢,天兵天將幫我生火。」
古平原啞然失笑,果然是個傻乞丐。看來定是他昨夜睡冷了,爬起來生了這一大堆火。
見他不以為然,乞丐倒急了,近前神神秘秘地說:「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不信嗎?來,我告訴你,千萬別讓別人聽了去!」說著衝古平原招招手。
古平原一來昨夜受了他的照顧,二來不知底細,便遲疑著把耳朵湊了上去。那乞丐趴在古平原耳邊,像是要小聲說點什麼,卻忽然如雷般大喊著唱起了歌:
「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
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
……」
古平原冷不防嚇了一跳,覺得耳朵被震得嗡嗡直響,繼而針扎般疼。他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乞丐,這人卻拍手跳著樂著,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地唱著「……那李闖一去不復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一窖金銀留半數,囚徒脫獄方能合……」一邊趿拉著鞋一搖一晃地沿著街走了,身後跟了一大群的小孩湊熱鬧學他。
古平原好半天才回過神,就見街上的人無不看著自己發笑。他也自嘲地一笑,轉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太谷縣他並不熟悉,唯一走過一次,還是上回常四老爹為了救劉黑塔到泰裕豐去談判,自己因為在常家等得心焦,又看到常玉兒心急如焚,所以趁夜色出門打聽訊息,當時夜色朦朧,到底也是不辨東西。此時看眼前一條清可見底的小河,身後十字街,轉角處有棵大榆樹,樹上被人削去一塊,用紅漆行書刻寫著三個大字——「長平巷」。他見離自己不遠有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應該是個敦厚人,便上前一揖。
「老人家,請問這長平巷離泰裕豐票號有多遠,怎麼個走法?」王天貴要他今天一早便到泰裕豐,古平原此時已經不再是昨夜一心求死的心境,反倒是因事觸機,另起了一番主意,所以決定如約去走一趟。
老人也是看熱鬧,乍見他上來問,一愕後連忙回禮,答道:「不遠不遠,順著河往西直走,見到一座‘萬安橋’便右拐,那就通了鼓樓大街,泰裕豐就在鼓樓大街上,你到了那裡一打聽就知道了。」
古平原謝過,也不顧旁人目光,就在小南河邊掬了一捧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臉,自覺精神一振,按照老人家指點的方向往鼓樓大街行來。
鼓樓大街商戶雲集,是太谷縣城內最熱鬧繁華的一處所在。古平原來到大街上已是旭日初昇,酒樓、票號、布莊、雜貨行,這些買賣家都在啟戶摘板做生意。經營早點的小攤也不少,羊雜割、桃花面、莜麵栲栳、爛頭腦、刀削麵,一家挨著一家,鍋蓋一掀熱氣騰騰,香氣直衝鼻端,特別是刀削麵上碼上薑絲,倒入小半碗山西人稱之為「忌諱」的老陳醋,聞上去就是胃口大開,吃的人更是一邊流汗一邊大呼過癮。
在常家養傷時,古平原幾乎把這些小吃嚐了個遍,那還是李嫂給他做的。當初雖然整日惶惶然擔心官兵追趕,比之今日的錐心之痛卻也好上許多。古平原的記性甚好,來到鼓樓大街上稍一回想,便記起了泰裕豐的位置,也不需再問人,徑直來到這家票號前面。
等到了泰裕豐面前,古平原先就心頭一震。當初黑夜來此沒看清楚,現在可瞧得分明,就見它臨街面寬五間,下面鋪著條石方階,拾階而上,上面是棗梨木的厚排門,簷下磚雕彩畫,上掛彩金的店名橫匾——泰裕豐,邊上懸著一個亮銅牌,上書篆刻「總號」兩字。陽光一晃,光彩耀目。
真是氣派!不愧是太谷第一票號。就衝這份門面,通山西也找不出幾家。
古平原先前總覺得王天貴不過是個謀人家產的貪婪商人,等到在「白鴿票」上擺了他一道後,更對其起了輕視之心。昨晚一見面,古平原已知其人深有城府,再看他做起來的這份大買賣,便知道自己實在是大意了。王天貴確實有過人之處,否則山西票商甲天下,太谷又三佔其一,王天貴如果只憑與官府的關係,絕不可能在商界屹立不倒。這個人做生意,一定有別人比不了的頭腦。
古平原把心定了定,慢慢走上臺階。門口有兩個夥計正在招呼客人,見古平原過來,其中一個夥計忙問:「瞧您面生,敢問可是初來本號?您是存銀子,還是兌銀票,或者銀錢兌換?知會一聲,我告訴您去哪個櫃上辦。」
古平原本想直截了當地說來見王天貴,話到嘴邊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於是不忙答話,轉回身走到不遠處一家餑餑攤邊上。那攤主見來了主顧,滿面堆笑,剛要招呼,古平原把手一伸,「這位大叔,實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枚銅錢?」
「一枚銅錢?」
「正是。」
「小夥子,我這兒生意忙得很,你要買餑餑儘管開口,說笑話我可沒時間瞎耽誤工夫。」攤主搖搖頭,轉身應承著另一個主顧,「侯記餑餑,京城傳過來的手藝,正宗旗人克食,最好吃的就是這玫瑰切絲餡的轉花餑餑,五文錢一個,來幾個?」
那人講了價後要了五個餑餑,攤主給他包上金紅彩紙打上雙扣繩,人家往手裡一提,高高興興走了。攤主拿了二十幾個大錢剛要往圍裙的錢袋裡放,一轉眼就見古平原那隻手還在伸著,才知道這素不相識的年輕人是認真找自己討錢。
「年紀輕輕就學人家出來討錢!」
攤主原本不想搭理,可偏就事有湊巧,一把銅錢往口袋裡放,就從指縫間漏了一個出去,一軲轆滾到古平原腳邊,打了個轉停了下來。
「罷了,罷了,這一文送你了!」古平原還沒說話,倒是那攤主先老大不耐煩,他的餑餑攤生意很好,大概也沒把這一文錢放在眼裡,連連揮手只盼古平原走開。
古平原恭恭敬敬地一揖,不疾不徐從地上把那枚銅錢拾起,從容對攤主說:「這枚銅錢是我借的,我叫古平原,改日本息一併償還。」說罷,轉身走了。
攤主愣了半響,想罵一句「瘋子」,看古平原溫文爾雅的樣子又罵不出口,末了摸了摸後腦勺,在後面衝古平原嚷了一句:「送利息的時候,別忘了拿口大箱子抬過來!」說完這句自己也覺得可樂,於是「咯咯」地笑出聲來,這個笑話他給別人講了整整一天,後來自己也就慢慢忘了。
古平原再次走進泰裕豐的大門。這時候來票號做生意的人已經不少了,大櫃上有三位管賬先生正在支應,兩邊各有兩處櫃房,做的是大筆的生意,但也限於一萬兩銀子以內,若是過了這個數,通常大掌櫃就要出面了。
古平原走到櫃檯上,說了一聲:「立個摺子!」
先生答應著取過一本空白摺子,提起筆來問了聲:「存多少?」
「叮」的一聲,清脆悅耳。先生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就見眼前這個年輕人把一個銅錢拋在櫃檯上,雙目如星望著自己。
「我問你存多少?我好往摺子上寫。然後你到大秤那邊交銀子,想存個整數就告訴夥計取夾剪。」先生沒好氣道。
「這不是放在櫃上了嗎,你自己看吧。」古平原揚了揚下巴。
「一枚銅錢?就存一枚銅錢?」先生氣笑了,「我說你進過票號嗎?一個大子就來立摺子,別是沒睡醒吧?」他故意把聲音抬高,讓兩旁的夥計和顧客聽見,大家都鬨笑起來,齊齊注目古平原。
古平原臉上一點羞臊的樣子都沒有。等他們笑完了,他這才沉靜自若地道:「存半年,利息就按櫃上的利息走,別無說法!」
先生怔了怔,忽然笑得捂住了肚子:「哈哈,可笑,這一枚銅錢也提什麼說法,你還以為你是來存十萬銀子的大主顧不成?」
古平原盯著他不言語。等他笑夠了,才道:「一枚銅錢也是生意,立摺子吧。」
「哼,這種生意我們不做。」那先生一臉的瞧不起,伸出枯瘦的手指一彈,銅錢被他從櫃檯上彈出去,落在地上又是一聲脆響。
「拿回去給小屁孩買糖豆吧,不夠的話,我還可以饒上你一文。」
管賬先生話音未落,古平原忽然把手從黑漆大櫃檯上伸過去,「啪」地給了他一記嘴巴,力氣不大,可也登時起了五道紅印。
古平原雖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過誰也沒想到他斯斯文文的,居然會出手打人。這下子大堂里人人看的清清楚楚,頓時「轟」地一亂,那管賬先生「騰」地站起來。
「打我?反了你了,來人吶,這有賊啊,打劫票號的賊人上門了,報官,快去報官!」
其實只是一個嘴巴而已,不算什麼大事。換在別家買賣,這種事不說常有,一年到頭也是免不了的。俗語說「龍生九種,人生百種」,有好說話的客人,就有脾氣火爆的客人,要是起了糾紛,一般來說都是買賣家本著「和氣生財」主動息事寧人。可放在泰裕豐就不一樣,都知道這家牌子硬,大掌櫃跟縣太爺稱兄道弟,誰吃了豹子膽敢來這裡鬧事!泰裕豐的這幾個管賬先生出門,人人都要敬三分,年頭一長,票號裡的人俱都帶了驕縱之氣,沒想到今兒一開板,就吃了這麼一個暴虧,把這先生氣得是三尸神暴跳,一開口就立意不善,不過就是捱了一個嘴巴,竟要汙衊人家打劫,按這個罪名抓到縣衙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古平原聽了這話,暗自點了點頭。看著幾個橫眉立目的夥計擼胳膊挽袖子朝自己走來,他不慌不忙,穩當當站在當場。古平原這一番攪鬧,其實是有深意在其中,一則是看看泰裕豐的底細,二來就像當官坐轎鳴鑼開道一樣,他也要在自己進入泰裕豐的這一刻,給人留個深刻的印象。
「慢著!」就在古平原想說話時,身後忽然有人先開了口。票號眾人忽然都停了下來,本來坐著的也站了起來,不過人人臉上神態不同,有的是低眉順眼,有的則明顯帶了幾分瞧不起的神色,卻又故意掩飾著。
「四姨太早!」
「四姨太!您先請這邊避一避,我們拿個賊,別傷了您。」
眾人七嘴八舌之後,那四姨太發話了:「少胡說,人家好端端的讀書人,平白被你們說成了賊,小心口孽。是吧,古大少!」
古平原聽見這個聲音心頭早就一震,又聽她叫自己,於是慢慢扭過頭,就覺得脖頸骨嘎嘎直響。
這人當然就是如意。她今天的穿著已不像昨夜那樣放蕩不羈,裁剪得極為合身的一件藍色冬襖,風髻露鬢體態風騷,淡掃娥眉眼裡含春,笑意盈盈地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一見她,立刻就想起昨晚那一幕,臉上頓時覺著發燙。他明知當時的情形是個套,是如意故意勾引自己,可誰讓自己定力不強?古平原心裡最過不去的就是這一點。而且他知道如意是受了王天貴的指使,所以心中並不如何恨她。細察自己的心思,竟是存了一份愧疚之意,彷彿如意和自己一樣,都是受了王天貴的害,而正因為自己把持不住,所以讓如意也受了一番侮辱。
古平原這樣的異樣心思,如意一點也沒猜到。照她的想法,這個人必定是恨透了自己,打雖不見得,搞不好要痛罵自己一番,指著鼻子罵「婊子」也是想得到的事情。不過她出身青樓,打吃這碗飯起,「臉面」兩個字揉一揉早當成抹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反倒有一絲好奇,想看看這一臉書生氣的古平原如何對女人發脾氣。
誰知古平原的舉動大出她的意料。他調勻呼吸轉過身,學著票號中人的稱呼先叫了聲「四姨太!」,隨後一指櫃上,「我來赴王大掌櫃的約,原想先和櫃上做個往來,誰知卻被拒之門外。」
如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她實在是琢磨不透這個人,昨晚上自己色誘於他,他不僅不動心,連一盒子鑽石都棄若敝履。當時還不覺得怎樣,後來細思越想越覺得這樣的人別說從前沒見過沒聽過,就算是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會有這樣不愛錢不貪色的男人。如意出身青樓,男人見得多了,可古平原對她來說真是個聞所未聞的異類!一夜過去,她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渴望,覺著昨晚上匆匆忙忙對這個男人看得少了,想快些再見他一面,品一品這個男人的心思。
等到真的見了面,看他對自己居然不羞不惱,莫非年紀輕輕真有這麼深的城府?見兩旁人多,一時也思量不透,如意輕輕搖頭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不過票號開啟門做生意,豈有將主顧推出去的道理?」
「四姨太!」那捱了打的管賬先生姓曲,前櫃上大掌櫃不出面他就是頭兒,在總號做了也十幾年了,平素走在外面也是昂首挺胸、雙眼朝天的人物,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記耳光,這個面子就丟不起。見如意與此人相識,生怕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這個場就找不回來了,所以要搶著當個原告。
「您說晦氣不晦氣,這剛開啟門板做生意,就來個找茬的。一文錢就要立摺子,不給立還打人。跑到咱們泰裕豐來搗蛋,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要不治治這小子,咱這生意往後還怎麼做了!」
「曲管賬!」如意把臉往下一沉,「這生意是老爺的還是你的?你說做不成就做不成了?」
曲管賬聞言大大一愣,怎麼著?聽這句碴口,四姨太竟是要為這人撐腰。他撩起眼皮快速地端詳了古平原兩眼,心裡馬上一沉。如意的出身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這個年輕人一表人才,莫非是當初這女人在花月樓裡交的小白臉不成?難道說他上門找事兒,是跟四姨太有關?是來訛錢,還是來訛人?要真是這樣就變成了王大掌櫃的家事,自己一個外人要是不留神摻和進去,過後人家兩口子床頭打架床尾和,自己可會落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想到這兒,曲管賬倒吸了口涼氣。自己在票號做得穩穩當當,走在外面體面光鮮不說,每個月的規例銀子拿著,吃香的喝辣的,可犯不上趟這一趟渾水。
他跟著王天貴多年,見風使舵的本事早就學到手了,見狀不妙自己慢慢收篷,乾笑兩聲:「嘿嘿,是,四姨太說得對,我說話沒過腦子,您別見怪。」說完了,轉回身瞪夥計,「聚過來幹什麼,都給我幹活去!」
「曲管賬!」這一回是古平原說話了,「你先說明白,這一文錢的摺子到底立是不立?」
「立,當然立!」不就是個摺子嘛,曲管賬在票號做生意,雖然善扯順風旗,不過駕逆風船也是老手。他打定了不在小事上吃虧的主意,臉上堆起笑,連連點頭,伸手就想去撈地下那枚銅錢,「我親自給您立折便是,請問您先生貴姓,大號怎麼稱呼?」
「慢!」曲管賬放了松炮,古平原卻不依不饒了,搶先一步伸出腳去把那銅錢牢牢踏定。
「有道是‘話不說不明,理不辯不清’,票號做的是銀錢買賣,一絲一毫講究的是清清楚楚,這麼糊里糊塗地辦事怎麼行?方才一口咬定不做這筆生意,現在又說做了,請問一句,為什麼?」
「這……」曲管賬被問得張口結舌。心說你這小子不知好歹,我是看四姨太有偏幫你的意思,這才息事寧人,不然現在你早就被揍個滿臉開花,扭送官府了,居然還問我為什麼?他求援似地看了看如意。
如意卻饒有興致地在一旁看著。票號的生意她雖不懂,但曲管賬不做這筆生意的理由卻顯而易見,一枚銅錢還不夠摺子的工本費,換了哪家票號只怕都不肯立這樣的摺子,倒是古平原為什麼一定要把一枚銅錢存在票號呢?
不只是如意有這樣的疑問,在場的眾人個個心中疑惑。古平原見大家都注目自己,知道先聲奪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朗聲說:「你這位先生答不出,那我來替你說,你不肯做這筆生意是嫌它太小,賺不到錢,對不對?」
曲管賬本就是這樣想的,見問不由自主地微微點了點頭。古平原牽牽嘴角算是笑過,接著問道:「太谷縣有多少人口?」
「十二萬八千多!」曲管賬與衙門戶房的書辦過從甚密,張口就答。
「山西一省又有多少人?」
「這,總在一千萬上下吧。」
「那全國又有多少人?」
「……你、你問這做什麼?」曲管賬答不出來,有些惱怒。
「我來告訴你,那是兩億七千萬!」古平原既然敢問,便知道答案,因為他在奉天大營幫助營官處理過軍務,全國現在有一大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拉夫抓差徵兵役,自然要統計人口。
曲管賬也不傻,眼珠一轉就明白古平原想說什麼了。當下極為不屑地一笑:「哦,我還以為你在弄什麼玄虛呢。你無非就是想說,這兩億七千萬人每人往票號裡存上一文錢,就是二十七萬兩白銀,算是一筆了不得的大生意,對不對?我告訴你,二十七萬兩銀子對別家票號來說是天大的生意,可咱們泰裕豐還真就沒瞧在眼裡!」
這話說得夠狂!但泰裕豐的大管賬說得底氣十足,而且也沒人覺得他說得不對。因為早就傳說太谷縣王天貴坐擁數百萬之資,是山西幾大財主之一,人家說二十幾萬兩不在眼裡,這話還真沒法駁!
大家都以為古平原這回肯定沒詞了,沒想到古平原重重地搖了搖頭,把腳移開,將那一枚銅錢拾起放在櫃檯上,說:「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不明白,那我也就不必對牛彈琴了。這一枚銅錢的生意做還是不做,隨便你。」說完,他拍拍手上的浮灰,抬腳就往內堂去。
「站住!你、你什麼意思?今天你不說清楚,休想出這個門口。」先是捱了一巴掌,然後又被奚落一頓,曲管賬氣得臉色煞白,早就把不得罪如意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古平原笑了笑,「誰說我要出門口,我這不是往裡面去嗎?」
大夥兒鬨堂大笑。曲管賬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去內堂做什麼,那豈是你一個窮小子能進的地方!」
「他不是窮小子!」如意走過來,看了一眼古平原,開口道:「領駝隊闖過黑水沼、鬥蒙古王府、奪回貨款的商人就是他,他就是古平原!」
「譁!」大堂之中整個震動了。「人的名,樹的影」,古平原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蒙古的一番所作所為,在「戶戶皆商」的山西早就傳得家喻戶曉,甚至有不少誇大其詞的部分都被老百姓信以為真。有的說他身高丈二,走黑水沼別人沒頂他卻只沒腰,有的說他力大如牛,一個人就打敗了一隊蒙古兵,還有的說古平原必定是個經商一輩子的老掌櫃,否則不能智計百出敗中求勝……總之說什麼的都有。此刻一聽說那個膽大包天的外省商人,就是眼前這個一臉書卷氣的年輕人,大家不敢置信之餘反倒更加好奇,都紛紛擠過來,想要看個究竟。
曲管賬和一干夥計也傻眼了。普通夥計不明白這古平原在蒙古發了財,卻為何無緣無故跑到泰裕豐來攪鬧?曲管賬卻是少有幾個知道此事底細的票號中人,知道這是王大掌櫃看重的人,連忙陪著如意,親手一打簾,把古平原讓進了內堂。
「老爺說,看你來了就在外面給你揚揚名,讓大家都知道知道。我這可是做到了,你不謝謝我嗎?」如意聽著外面的吵鬧聲,回眸嫣然一笑。
古平原避開她的目光,沉靜地說:「王大掌櫃的用意,我懂!」
泰裕豐票號前後三進。最後面的一進大院,名義上是票號的庫房,其實是王天貴的私宅。他在北城門外有處大宅,卻極少回去,先後娶了幾房姨太太,新近得寵的那個,便住在此處外宅伺候他,從前的那個,自然便被攆到老宅裡去「享福」了。
如意平素便住在泰裕豐後院。來到院子中間,就見歪帽正在門外把守,屋裡卻傳來王天貴與通房大丫頭的嬉笑聲。
「老傢伙,又在不正經!」如意低低地罵了一句,引著古平原走過來,忽然眼一瞪,向歪帽罵道:「瞎了眼了麼?還不打簾子讓古大少進屋!」
她突然發作,連古平原都嚇了一跳。歪帽的厲害他昨晚是親見的,一拳打出去連劉黑塔也挨不起,又聽說他是武舉出身,怎麼能忍受一個出身青樓的女子如此謾罵?沒想到歪帽就真的忍了下來,眉毛都沒皺一下,對罵聲充耳不聞,命令卻如數照辦。他彎起腰掀開厚厚的棉門簾,躬身請如意和古平原進去。古平原經過歪帽身邊,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就見這人眼中如古井不波,古平原想到他昨晚把自己丟入水缸中恐怕也是這副木雕泥塑的表情,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曲管賬沒得召喚不敢擅進,便在屋外候著。
一腳踏進屋,古平原已經聞到一股濃濃的鴉片煙香氣,燻人欲醉。屋中燒著個大火盆,上好的山西焦炭發著白亮的光,窗縫上密密地糊著二指寬的牛皮紙,真是一室皆春。
王天貴躺在炕上,小腿裹著一條毛毯,正在悠閒自在地躺煙盤。身邊一個俏靈靈的大丫頭端茶遞煙槍,殷勤地伺候著,只是見了如意進來,臉上這才有些畏縮,原本笑得花枝亂顫,也慢慢地收斂了。
「咳。」王天貴輕咳一聲,眼睛並沒有看剛剛進屋的古平原,而是呼喚道:「老歪,你也進來!」
古平原這才知道原來歪帽在票號里人稱「老歪」,當然這也是要王天貴和幾個有資格的管賬先生才能如此叫法,尋常夥計只怕不敢這樣叫,非尊稱一聲「歪爺」不可。
歪帽依言走進來,不言不語靜靜地靠屋角一站。說也奇怪,他這一進來,溫暖的屋中霎時就像刮進一股撲面的寒風,古平原就覺得呼吸一滯,眼中那炭火的火苗都矮了許多。古平原的臉色變化都落在王天貴眼裡,他滿意地笑了笑,叫歪帽進來,就是要給古平原施加壓力,讓如意在場也是這個用意,他要時刻提醒古平原昨夜發生的一幕。
「昨晚你走了之後,常四又頂了半宿的尿壺。」王天貴慢悠悠的語氣卻直刺古平原的心裡,「要是你今天不來,那他可就倒霉了,非穿‘水褲子’不可。」
所謂倒霉,自然是說眼下頂尿壺還是輕的。古平原在關外五年,對黑牢裡的這些事情都屢有耳聞,「水褲子」這玩意兒雖然是頭回聽說,不過應該就是「水皮袋」一類的酷刑。這不是官府的律定五刑之一,而是私設的毒刑!把一條皮袋裡灌滿水,然後把人放進去,紮緊口袋吊起來,只留腦袋在外面。人在裡面泡上三天基本就殘廢了,還一點傷都驗不出來。
「王大掌櫃,你不是答應過……」古平原眉毛一立,怒道。
王天貴打斷道:「對啊,你今天來了,那常四今晚上就可以舒坦些了,只怕能睡個好覺也說不定。」
「昨晚我說的話,你可好好想過?」王天貴接著對古平原道,順手衝如意招招手,如意本就在榻前,笑盈盈將手伸到王天貴背後,幫著他稍稍坐直了身子,然後順勢也坐在了煙榻上。
「想過了,王大掌櫃看中了我這個私逃入關的流犯,想要我替您大把大把賺銀子。」
「說得痛快!就是這個理兒。說白了,你現在好比是一條喪家犬,不過好在兇猛善咬,連王府都被你咬敗了,這就難得!所以老爺我賞識你,給你一條生路走,讓你來我泰裕豐當一條看家護院的家犬。只要你依舊能把在蒙古的本事用出來,那麼有我王天貴這把大傘遮在頭上,什麼風什麼雨都吹打不到你。你意下如何?」
這幾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古平原的心上,比昨晚在冰水中泡著還要難受。他自幼束髮讀書,事事以孔孟之徒自勵,就算是決定棄文從商的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番大志向。誰料今日卻被一個唯利是圖的小人當面辱罵,還要收他做門下走狗,還要問他「意下如何」!有道是「丈夫一生,廉恥為重」,受辱如此,真是羞於做人。
古平原臉色煞白,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就連王天貴都覺得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了,暗自擔心把這根弦繃得太緊,扯斷了反倒一拍兩散。剛想說兩句話轉圜,古平原毅然一抬頭,臉色已然恢復過來,盯著王天貴的雙眼道:「我想明白了,願意做王大掌櫃手下的一條看家狗。」
「哦?哈哈哈……」王天貴開心大笑。如意心裡嘆了一聲,微微地一垂頭。歪帽依舊是面無表情,一直緊攥的雙拳卻鬆了下來,拳頭攥得太緊,掌上半天才泛出血色。
王天貴笑得急了,大聲咳嗽了兩聲,湧出一口痰,那通房丫頭趕緊要過去端痰桶,古平原卻搶先一步,將痰桶端在手裡,恭恭敬敬往王天貴面前一送。
屋裡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古平原會來這一手,連歪帽都倏然抬眼看過來。如意嘴巴微微張開,驚異地望著古平原。王天貴也足足愣了好幾秒,眼光在古平原臉上轉來轉去,目露狐疑之色。古平原卻平靜得很,就像是在飯館吃飯掉了雙筷子,然後俯身撿起一樣自然。
王天貴終於收回目光,往痰桶裡吐了口痰,忽然問了一句,「你倒是說說看,生意是什麼?」
古平原一瞬間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想著如何應對這句話。但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在我看來,做生意就是做人,說到底,人生也不過就是一場生意。一時輸贏無所謂,只要到最後算總賬之時,通扯起來是賺了,這筆生意就做得!」
王天貴沉默了半響,在心裡想著古平原的這句話。別看王天貴做了一輩子生意,「士農工商」三百六十行來來往往魚龍混雜,可提到做生意都是「在商言商」,掛在嘴邊的,無非是如何多賺上幾個銅鈿,卻從沒有人把生意說得如此奧妙。王天貴咂著滋味品著古平原的「生意經」,同時也在品著古平原這個人,忽然之間覺得有一種心裡沒底的感覺。要說昨晚,他已有了九成把握可以掌握古平原,等到今天古平原親口說願做門下走狗,王天貴已是十足放了心,就好比如來佛降伏了孫猴子,牢裡還放著個緊箍兒,就待派他去西天取經了。沒想到古平原接下來一個動作一句話,反讓王天貴覺得看不透這個人了。
就在這時,門口有個報事的夥計說道:「大掌櫃,有個女子要見您。」
如意代王天貴應道:「什麼人哪,大掌櫃這兒正見人呢。」
「她說是常家的人,送房契來了。」
古平原一聽就知道是常玉兒。心裡立時就是一揪,王天貴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問了一句。
「古平原,我料得不差的話,當初幫常家用白鴿票騙了我幾萬兩銀子的主意,是你出的吧?」
古平原沒答話,只是略微點了點頭。
「叫她進來吧。」王天貴衝外吩咐道。
常玉兒捧著家裡的房契地契,聽夥計傳了話,木然地挪動著腳步往票號內堂走。她昨晚上一夜沒睡,心裡就如油烹一樣。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轉瞬之間皆遭大變。爹爹被下獄折磨,哥哥被打得重傷嘔血,還有一個自己情絲深系的古平原,分別不過大半天的工夫,再見面時居然被人從一個半裸女子身上揪起。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剛到縣衙門口時,陳賴子迎上來嬉皮笑臉說的那番話。
「常四你們就甭見了,也見不到,他押在重犯牢中,沒有縣太爺的條子誰也不許探監。不過要是想見見姓古的,我還可以幫你們想想轍兒,他剛押進去沒多久,還沒進大牢呢。或者就不用進了,直接砍腦袋也說不定。」
自己當時怎麼說來著?能見一個也是好的,特別是古平原,或許就是最後一面了。當時真是心亂如麻,甚至想到要是古平原死了,自己也不想活著,可誰知走進那處院子,看到聽到的居然是他正在做這般無恥的勾當。王天貴雖然是自家的仇人,可他的話卻不錯,古平原想必是生死關頭貪生怕死,將自己的爹爹當了替罪羊。不想自己當初付出天大代價,救回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不能託付終身的男人,但自己今生除了古平原已然無法另嫁,這可……
常玉兒從昨天想到今天,心如懸旌搖擺不定。偏偏劉黑塔那麼壯的身子,連氣帶傷一夜之間又發起高熱,躺在床上昏迷間還喃喃痛罵王天貴。常玉兒惦記著爹爹,又不能不管大哥,好在有李嫂幫著照料,自己雖然想起王天貴就心頭髮憷,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找出房契地契來為老父換取一線生機。
看見古平原也在屋中,她也是一愣,隨即垂下眼皮,將帶來的東西交予王天貴手上。王天貴隨手翻了翻,見常家老宅的房契地契和鹽場的執照這些東西都一樣不少,滿意地點點頭,忽然提了一句:「那常四的鹽場還欠著債務,這筆債還是常家的,懂嗎?」
常玉兒此刻只求爹爹無事,什麼苛刻條件都是一口答應,當下按了手押。她見王天貴絕口不提釋放常四老爹的事情,忍不住問道:「我爹爹什麼時候能回家?」
古平原見她還心存幻想,心中苦笑一聲。常四老爹是王天貴手裡的一張底牌,他豈會輕易放棄,所以不等王天貴說話,古平原搶先道:「常姑娘,這件事等我慢慢告訴你吧。」
常玉兒就像沒聽見一樣,壓根連看都沒看古平原,而是衝著王天貴把方才那句話又問了一遍。
王天貴擰著眉尖,故作為難說:「這個嘛,呵呵,國家有法度,可不是我王天貴能說了算的。」
「你不是說……」
「我是說你要是想保常四一條命,那就要用房契和地契來打點,我能幫你辦的就是這件事。至於結果嘛,上看天命,下看人運,我不敢打包票,至於說到放人,我沒那麼大能耐。怎麼樣?你要是想辦,那就把東西留下,不辦,就拿回去。」說完,把那幾本東西往地下一甩,板著臉往煙榻上一臥,如意趕緊燒了個松黃的大煙泡輕輕送過去。王天貴接過煙槍連吸了幾口,吞雲吐霧中,連臉色也變得模模糊糊。
別看常玉兒闖過大漠,辦過別家女孩兒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可事關爹爹的生死,她心裡真是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又怕上了王天貴的當,又怕丟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孤零零站在地中央,那副我見猶憐的樣子,讓王天貴不知不覺間就眯起了眼睛。
如意最知道王天貴的秉性,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打常玉兒的主意,她微微一皺眉。這兩個人的神態都落在了古平原眼裡,他忽然兩步走過來,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房契,接著衝常玉兒道;「你也不想想,王大掌櫃是什麼身份?能為你常家去辦事,就算你家祖墳冒了青煙。別不識好歹,就憑你也配和王大掌櫃講條件?」說罷他往門外一指,嘴裡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
常玉兒眼睛張得大大地瞪著古平原,就像從來沒見過他一樣。古平原看也不看她,臉上平靜如常。常玉兒緊咬著下唇直至出了血印,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涼透心的失望。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看著對方,一個卻昂首不顧,時間不長卻彷彿過了很久,常玉兒終於一扭身緊走幾步出了屋,轉身的一瞬間她流下淚來,屋中人卻只有一直倚在屋角的歪帽看個正著。
就這一會兒工夫,王天貴心裡也拿好了主意。古平原異乎尋常的「忍」與「變」讓他覺得有些不太放心,原打算今日就讓古平原到泰裕豐票號做事,此時卻覺得有些不妥。
「叫曲管賬來!」
「我在,大掌櫃找我?」曲管賬挑起簾子進屋,衝著王天貴哈了哈腰。
王天貴道:「老曲,你帶古平原去‘萬源當’,就說是我的話,讓他在那兒當個四櫃。」
說完,他轉回臉對古平原冷冷道:「別的夥計幹得不好,頂多是捲鋪蓋回家,你要是沒本事做事,那就等著砍腦袋吧。我這個人沒什麼耐性,你可不要自誤。」
古平原聽了沒言語,躬了躬身,隨著曲管賬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我今天就在這裡,不用你跟著伺候了。」接著王天貴又把歪帽打發走,他要靜一靜好好想想古平原這個人。
如意見王天貴若有所思,推了推他的身子,問道:「好端端一個人,又被你變成了一條狗,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不懂,他眼裡還有一團火,跟老歪不一樣。」
「什麼火不火的,連痰桶都給你捧過來了,要我說,他連半分火氣都沒了。」
王天貴搖搖頭,「明火燒得旺些反倒好辦,倒上一盆水澆滅就是了。怕的是死灰裡藏著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燒起來,那叫闇火,等發覺了已然是燎原之勢。」說完了他倒是啞然失笑,「你一個女人,不應該懂得這些,過來……」說著去撈如意的膀子。
如意瞥了一眼那通房丫頭,輕盈地一閃身,回道:「我是不懂,那你來告訴我,方才這姓古的在做什麼?」說著她把古平原在前面櫃上「鬧事」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天貴翻了翻眼皮,慢慢說:「他知道我要用他,所以想來個先聲奪人,不過……」只存一文錢的用意,王天貴想的和曲管賬一樣。他聽說後來古平原對這想法不以為然,也弄不懂古平原心中在想什麼,便不肯往下說了。
「不管這些,反正這古平原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太重情義,所以我只要把常四抓在手心裡,他就絕跑不了。」
「那……萬一有一天他變了,不再關心常老頭的生死,你還有什麼辦法拘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