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生意人》小說信息

二 忍要忍到極致,退要退到徹底(第2頁,共2頁)

字體:

「呵呵!」王天貴笑了,點指著如意道:「要真是這樣,那你趕他走,他也不會走,到了那時候,這條狗就算養熟了!」

曲管賬受命帶古平原去萬源當。他被古平原當眾狠打了一記耳光,原本是滿肚子火高三千尺,只不過顧忌王大掌櫃看重此人,硬是把這口惡氣憋了回去。現在一看古平原並非如他所想的那樣,一來就受重用進票號任職,反倒是被放到了一家當鋪去,於是那副嘴臉登時就又不一樣了。

他一路陰著臉,什麼話也不說,順著鼓樓大街走到底,轉過了文昌閣,前行不遠在一家當鋪門前停住腳步,向招牌上一指,「這萬源當也是王大掌櫃的一處買賣,雖然與泰裕豐不能比,但生意場上無小事,你若是有半點行差踏錯……」他陰惻惻地一笑,壓低了聲音說:「別以為方才那記打就算過去了,我會替王大掌櫃看著你的!」

古平原瞟了他一眼,正色道:「曲管賬,你我從今往後都是為王大掌櫃做事,你要找我麻煩儘管來,明的暗的也隨你,但要是壞了王大掌櫃的事,那還得你自家擔待。」

曲管賬被他這兩句不卑不亢的話噎得一愣,眨了眨眼這才嘿嘿冷笑:「古平原,都說你膽大心細,原來口舌也不差,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喇喇往當鋪裡走去。古平原這才抬頭細看這家萬源當鋪,就見它雙扇開門,左右兩邊各留了一個過道,往裡望去是一扇巨大的石屏風,遮在高軒櫃檯之前,擋住了門口路人往裡窺視的目光。

古平原只掃了一眼,便暗地點了點頭,看樣子這家萬源當鋪做得很規矩。古平原自幼家窮,寅吃卯糧之家遇上點事兒就要上當鋪。作為家裡的老大,母親不方便拋頭露面去當物件,所以跑當鋪的事情十回倒有九回是他去做。後來到了關外,流犯手裡空空如也,冬當夾衣夏當棉,更是家常便飯,所以說他對當鋪的一般規矩並不陌生。像眼前這家當鋪,設了左右兩個過道,看上去重複無用,其實有個拉主顧的討巧說法。因為俗話說「窮噹噹」,上當鋪對誰來說都不是件有面子的事情。之所以留兩個過道,名義上說一個是給顧客走,另一個是給到當鋪辦別的事情的人走,但這是給主顧留個面兒,凡是來當東西的人,進出都不走那條顧客走的道,這樣萬一要是被熟人遇到了,那面子矮的還能給自己打個圓場,不至於太過尷尬。照理說,像當鋪、棺材鋪這樣犯忌諱的買賣都應有此設定,但有些商家或嫌麻煩,或惜工本,如今照規矩做的反倒是不多了。

「祝朝奉呢?」曲管賬走入當鋪中,左右環顧不見要找的人,站在地中發了話。

「是曲管賬啊。」只見一個穿著長衫,唇上留著短鬚的青臉漢子從櫃檯處望了望,立時迎了出來:「方才城南廖財主派人來,說是有兩件祖傳的東西想當個‘兩便’,其中有件東西不好搬弄,大掌櫃先去看看貨色,大概一會兒便回。」他頓了頓又賠笑道,「您平素忙得很,今兒怎麼有工夫賞臉到我們這兒來?」

「唔,我說,你方才說的大掌櫃是誰?」曲管賬聽完把臉一沉。

「嗯?您是說……」那青臉漢子聽他一開口就語氣不善,猶豫著不知怎麼應對。

「別看招牌字號不同,可財東大掌櫃只有一個,就是王大掌櫃!祝朝奉怎麼能稱大掌櫃,這不是以小僭大嘛!」曲管賬呵斥道。

這真叫強詞奪理!買賣講究的是開一門是一家,雖說同源,但門戶不同,掌舵之人稱之為「大掌櫃」是約定俗成的叫法,從沒有人在這上面挑過什麼理兒,偏今天曲管賬要在雞蛋裡挑骨頭。當鋪裡夥計不少,也頗有人知道祝朝奉與王大掌櫃之間的恩怨糾葛,還當曲管賬是奉了命來尋不是,立時都把頭抬起緊張地望著。

青臉漢子姓丁,是當鋪的二朝奉,也就是俗稱的「二櫃」,他對自家店裡的內幕更是門兒清,想的和夥計們一樣,也以為曲管賬背後是王天貴,是特意來找茬的,額上立時就見了汗。大朝奉不在,他不敢直言相抗,只得諾諾連聲:「是、是,您老指教得對。」

出乎他的意料,曲管賬發了一頓脾氣,語氣忽又緩和了下來,向外點手喚進站在街上的古平原,道:「我這番來也沒有別的事兒,王大掌櫃交待下來,這個人從今往後在當鋪裡當個四櫃。」

四櫃!當鋪中人的眼光一下子又都從曲管賬移到古平原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著他。古平原四平八穩往地中央一站,對各種或疑問或尖刻甚至帶些仇視的目光坦然而受。他雙手一拱做了個羅圈揖,臉上帶著微笑開口道:「在下古平原,蒙王大掌櫃賞識到此任職,今後與諸位一同共事,禮數不周又或者規矩不到,還望諸位海涵。」

眾人一陣沉默,丁二朝奉張了張口,又把話嚥了回去,見曲管賬轉身要走,想想自己畢竟做不了主,鼓足勇氣道:「曲管賬,要不……您等大朝奉回來親自和他說一聲?」

曲管賬把眼一瞪。他發無名火就是要在古平原面前立立威,挽回一下顏面,丁二朝奉這下子正撞在虎口裡。曲管賬往他身前逼了逼,眯著眼狠聲道:「你知不知道泰裕豐有多少事情在等我回去辦?區區一個四櫃,我親自帶來已經是給足你們面子了,還敢讓我等?等多久?難道還讓我在這裡過燈節不成!」

丁二朝奉聽著這咄咄逼人的問話,一句也不敢駁。別看他也是個二朝奉,在這當鋪裡一人之下,可是遇到泰裕豐的大管賬,那就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他低著頭唯唯諾諾,再一抬頭,曲管賬早已揚長而去。

丁二朝奉回頭,見這突如其來的年輕人依舊是一臉的沉靜,氣就不打一處來。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古平原已先走過來,拱手為禮打了個招呼:「二朝奉。」

丁二朝奉只點了點頭算是回禮。他為人謹慎,知道憑自己這個身份,夾在王大掌櫃和祝大朝奉之間,稍不留神就成了出氣筒、替罪羊,所以對這個莫名其妙被薦來當「四櫃」的古平原只想敷衍了事,一切都等大朝奉回來再說。誰知古平原卻偏偏不容他如此,接著又道:「請教二朝奉,我忝為四櫃,不知在櫃上職司何事?」

「這……」丁二朝奉一皺眉,決定用個拖字訣,「如今大朝奉外出未歸,我且做主給你一天假,明日你再來,自然有大朝奉安排你做事。」

「這怕不好吧。」古平原竟不受這個情,「我初次上任就放假而去,夥計們在旁看了豈會心服,今後我又如何在眾人面前自處呢。還望二朝奉給我安排些事情做,哪怕是掃地抹灰也不妨,總好過遊手好閒。」

他說得句句在理,丁二朝奉被他擠得沒辦法,把心一橫,心想你是自找不自在,於是帶古平原來到櫃前:「既如此,我且先給你講講櫃上的規矩。典當行規矩甚多,我撿大略的給你說說。」

丁二朝奉站在一人多高的櫃檯前面,從左往右開始講起:

「最左邊一間小小隔間便是祝大朝奉的位置,平時大朝奉並不在此,遇有典當古玩字畫一類貴重物品的主顧,大朝奉才會出來招呼,也只有大朝奉在前櫃才有座位,其餘的人無論是夏日寅酉下或者冬日倒寅酉,都要自始至終站著迎客。有句話叫‘沒有金雞獨立功,莫來此處當長工’,說的就是典當行。」

說到這兒,他偷眼往旁邊看了看,見古平原面色如恆,心中暗道:「別以為聽上去簡單,看你斯斯文文,真要是站上七八個時辰,非累得你骨斷筋麻,第二天能爬起來就算你厲害!」

想罷他又向旁一指:「旁邊就是我的位置,我是二櫃,二櫃負責收高檔皮貨、金銀首飾以及大件的傢俱還有房產,再旁是三櫃,收的就是日常衣物用品,普通的雜貨。一般來說,送到當鋪裡的物件如果三櫃都不收,那就當不出去了。」

「那我這四櫃呢?」古平原聽說三櫃就到了頭,忍不住問道。身旁的夥計們已有人發出嗤嗤的笑聲。

丁二朝奉也是揶揄地一笑,「典當行吃的是眼力飯,還沒請教古先生過眼過哪些寶貝?」

「這……」古平原知道他問的是古董字畫的鑑賞,可自己這一輩子別說「秦磚漢瓦唐三彩」,就連近人大家的真跡也沒見過幾張。雖說可以憑藉書上看來的掌故編套瞎話撐過場面,但日久必被人知,更何況萬一被當場戳穿,那就更是求榮反辱。想了又想,他決定實話實說。

「人參。」

「什麼?你說什麼?」丁二朝奉沒聽清楚。

「我對人參的好壞分辨得特別清楚,我受過這方面的專門訓練。」

「呵呵。」丁二朝奉笑出了聲,他這一笑,當鋪裡立時充滿了鄙薄的笑聲。「哪裡會有人來當人參呢,我做典當行這麼久,還沒聽說過這種事,你該不是走錯門,把當鋪當成藥鋪了吧。」

鬨笑聲更大了。古平原只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熱,剛要說些什麼,丁二朝奉已經一擺手,指了指三朝奉旁邊的一個角落,「那就麻煩你先站在這兒吧,看看今天會不會有人來當人參。」

「大掌櫃,我回來了。」回到泰裕豐的曲管賬在房外畢恭畢敬地說了一聲。「進來吧。」

坐在桌前正翻閱賬冊的王天貴看了他一眼,淡淡問道:「沒出什麼意外吧?」

「那姓古的小子倒是很聽話,只是祝晟不在店裡,不知道他回來會有什麼反應。」

「哼,我管他什麼反應!財神股裡我做東,安排一個四櫃進去,諒他也不敢說什麼!」

「那祝老頭可倔得很,能容下這麼個來歷不明的四櫃?」曲管賬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心中對於王天貴的安排也是疑竇重重。

王天貴抬起三角眼看了看他,用煙籤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老曲,玩心眼你還差得很,不就是想問為什麼讓古平原去萬源當麼,直接問就是了,裝貓裝狗的幹什麼!」

「是。」曲管賬想不到自己的心思才冒個頭就被窺破了,頓時唬了一跳,連忙低頭認錯,「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掌櫃的法眼。只是您昨兒還說,這古平原要用來撐我泰裕豐的門面,今兒個又把他派到萬源當去,豈不是白白便宜了祝老頭?」

「哼,你懂什麼。古平原這個人心思太深,我還要好好揣摩揣摩。一把刀,刀刃再快,哪怕舉世無雙,可如果連刀把上都帶刃,那就不得不棄之不用。」

「我懂了,大掌櫃把他放在萬源當這個麻煩地兒,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為大掌櫃實心做事。不過典當這一行是坐著吃飯,他就是再有本事,恐怕也無從施展。」

「就是因為典當上不好顯本事,我才派他去,要是這樣他都能把生意翻出花來,那就足以證明此人可用。我猜以他的聰明,用不了幾天就會明白我與祝晟之間的恩怨,到那個時候就看他怎麼做了。要是他不識好歹,我用‘流犯’這個藥捻子,一樣可以把祝晟炸得粉身碎骨。」王天貴說這話時語氣兇狠無比。

曲管賬曾聽人說過,關外大營裡有軍官私縱流犯,命其到殷實人家去投宿,前腳進去後腳追兵便到,套上個「協犯私逃」的罪名,不弄得傾家蕩產不算完,銀兩自然都進了軍官的口袋,這一手稱之為「放鳶」。想不到古平原這個私逃入關的流犯落在王天貴手裡,竟然奇貨可居,變成了一枚威力巨大的地雷,先是炸了常家,現在又要用來對付向來與王天貴不睦的祝晟,那下一個是誰?想到這兒,曲管賬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他這邊心驚膽戰,王天貴便有些覺著了,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說:「萬源當也是我自家的買賣,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這麼做的。」

「眼下你去做兩件事。」王天貴見曲管賬聽呆了,板起臉吩咐道。曲管賬這才一凜,打起精神來仔細聽命。

「你先去趟縣衙,這一次全憑陳知縣一手擔待,你去替我好生道謝,就說最近寒氣大不便出門,我改日再專程擺酒。給他送個整數,至於手下的師爺和三班六房怎麼分,那都是他的事。這件事今天就要辦好,不能遲誤。」

「我懂,老爺總說,這世上有兩種錢不能欠,一種是吃花酒的錢,一種是官府的賄銀。」

王天貴很滿意曲管賬時時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沒錯,官和妓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其實卻是一種人,都是坐堂收錢。只不過一個是堂子,一個是大堂,但都是幫你辦事,讓你痛快,要是錢給得慢了,下一次就沒那麼痛快了。」

曲管賬點頭記下。他知道照王天貴定下的規矩,往官府行賄不能用泰裕豐的票子,也不能送顯眼的現銀,必須到前街一家沒名氣的小票號「裕隆」去開票子才保險。

「第二件事,你從縣衙回來就去常家大院,我要儘早搬進去。那宅院不比這裡,屋多房廣,家人僕婦和傢俱擺設都要增添,這件事統由你來安排,花銷都算在公賬上。」

這是肥差中的肥差,曲管賬心中暗喜,不過也有疑惑,「大掌櫃,這事兒用不用和縣衙打個招呼,常四畢竟拘押在牢裡……」

「老曲,你越活越回去了!」王天貴毫不客氣地呵斥道,「我玩的這一手別人沒看明白,怎麼你也懵懂?常四根本就不是因為協助流犯私逃而入獄,所以他家那處宅院與官府也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那,那常四是因為什麼被抓?」此言一齣,曲管賬真的糊塗了。

「什麼也不為。抓他沒理由,也沒在官冊備案,說白了,他以為自己是因為收留了古平原這個流犯而被下獄,其實官府壓根就不知道有古平原這麼個人!」曲管賬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王天貴,不錯,王大掌櫃的確可以買通知縣,用莫須有的罪名將一個人抓到大牢裡,可是……

「那萬一常家人知道了內情去牢裡要人怎麼辦?」

「他們敢麼?」王天貴「啪」地合上賬冊,臉上露出一絲陰鷙的笑容。

曲管賬轉了轉眼珠,「哦」地一聲,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敢情您這是隻拉弓不放箭。不過這箭始終都對著常四,常家人要是知趣就罷了,不知趣的話,常四隻有死得更快!」

「對,這就叫收發由心!」

常玉兒深一腳淺一腳,也不知是怎麼回的家。兩旁人家都在喜笑顏開地糊燈籠、畫燈畫,準備著馬上要過的元宵燈節。常玉兒走過熱鬧非常的街市,一顆心卻像是墜入了無底冰窖,又黑又冷。她做夢也想不到,古平原一夜之間不僅成了貪生忘義之徒、貪財好色之輩,更心甘情願向王天貴這樣的卑鄙小人賣身投靠。想到他方才站在王天貴一邊對自己厲聲呵斥的神情,常玉兒心如刀絞。那個機智勇敢救了自己和爹爹性命的古大哥,那個義無反顧踏上黑水沼的古大哥,那個不畏權勢堅守信念的古大哥,怎麼一夕之間就變了樣子,難道說他原本就是如此的偽君子,平素的種種仗義言行都是裝出來的?

「不,不可能!」常玉兒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路上行人也被她的聲音吸引,紛紛側目而視。見大家都在看自己,常玉兒紅了臉,加快腳步往家裡走。

「慢著!」隨著這一聲憊懶的口氣,出現的是陳賴子和他領著的一夥手下。他們昨晚在花月樓打茶圍擺雙臺,然後各自找相好的入羅帳,顛鸞倒鳳大被同眠,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這才準備再到酒樓吃酒,不想一出來就遇到了常玉兒。

「這不是玉兒妹子嘛,一大早急急忙忙去會情郎不成?」陳賴子涎著臉湊了上來。

「讓開,我要回家!」常玉兒面寒似水。

「家?嘿嘿,你是說常家大院?」陳賴子一看常玉兒瞧自己不屑一顧的神情,就想起她昨天對古平原的關切之情,心頭湧起一股妒意。看了看滿大街的行人,他忽然大聲開口道:「街面上都說,常四和一個姓古的搭夥賺了大錢,可我怎麼聽說,那是常四往自己臉上貼金,其實這買賣壓根沒他什麼事,而且他自己還把從別人處借的錢拿來吃喝嫖賭,欠了一屁股債,連常家大院都賣了出去。」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常玉兒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發作,當眾汙衊自己的爹爹,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顫抖。

「我可是昨晚喝花酒時,聽這花月樓裡的紅牌姑娘說的。」陳賴子面不改色地編著瞎話,「常四別看老了,在樓裡包了兩個姑娘,一個月的花銷就是幾百兩銀子,難怪最近常家的買賣總是出毛病,敢情他把功夫都用在婊子床上了。」

常玉兒聽著這汙言穢語,又見大街上人們指指點點,實在難以忍受,向旁疾走幾步打算衝出人群。

「別走啊。」陳賴子使個眼色,幾個潑皮同夥將常玉兒圍在中央,常玉兒硬是要走就免不得要碰到他們,男女大防最講究授受不親,常玉兒無奈,只好停住腳步。陳賴子見她不敢硬闖,更是肆無忌憚,逼近了問道:「妹子,要不然你說說看,你爹為什麼入獄了?你那常家大院為什麼又轉手歸了別人?」

「我……」常玉兒是聰慧女子,自家的事還在希圖轉圜,她自然不會頭腦一熱就在大街上把爹爹事涉流犯一案的事情說出來。但也正因如此,反被陳賴子問得啞口無言。

街上的人知道陳賴子的德性,本當他是調戲婦女,沒拿他的話當真,可是一見常玉兒面紅耳赤,張了半天口說不出一個字來,反倒十成中信了七八成,漸漸兩旁就有了大聲議論。

「想不到常四那麼老實的人,居然也好色,進了大獄,連家都丟了。」

「晚節不保啊。可惜!可惜!」

常玉兒聽著,氣得肺都要炸了,再看陳賴子嬉皮笑臉就攔在眼前,一咬牙,抬起纖纖玉手就要打。

「奇怪了,我光聽說山西商人多,怎麼渾人也不少呢?」就在這個時候,從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不大不小,卻清晰入耳的聲音。

眾人都是一愣。扭頭往那邊看去,就見人群外幾步遠有個公子哥,雙手合攏握著個紫砂手爐,嘴角噙了一絲冷笑。他側對眾人,竟是望天不望人,惟其如此更顯得是卓爾不群。

「公子說的是。一群無賴當街欺負人,竟沒人敢管。要我說,這滿大街都是渾人。」一個略顯童稚的聲音一開口,大家這才發現,敢情這公子還帶著個書僮。都說僕人學主,放在這主僕二人身上真是半點不假。那僮兒小小年紀卻也一臉目中無人的樣子,把那公子的神態仿了個七八成,何況人小嘴刁,一張口就把滿街的人都罵了進去。

「你說誰是無賴,誰是渾人?」混混過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最講討個口彩。陳賴子昨兒拿了王天貴給的賞錢,原打算今天去賭場,沒想到一齣門就被素不相識的人罵,心中晦氣,立時面露兇色走了過來。兩旁人知道他出手就打人,拔刀就見血,誰也不敢攔著勸著,「呼啦」往兩旁一閃。

陳賴子橫晃著走到近前,隨隨便便拿手一點:「你是哪兒鑽出來的王八蛋,也敢罵老子。」

那公子這才將身子轉過來,冷冷地看了陳賴子一眼。陳賴子頓時呆了,他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別說他,就連常玉兒含憤帶悲中看了也是一愣,這位公子簡直像畫上走下來的人物,俊雅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如果說古平原是器宇軒昂的斯文中人,那這公子就是翩翩濁世的瑤林瓊樹。

就在陳賴子和眾人都發怔之時,那公子卻又開了口,這一次是對那書僮說的。

「還不快點打發了他,沒得看著叫人噁心。」

「是。」那僮兒答應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來到陳賴子的身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幹什麼?誰的褲腰帶沒紮緊把你露出來了,滾一邊去。」陳賴子抬手就想給他一個漏風巴掌。那僮兒卻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往下瞟了一眼,嘴裡說道:「你要是敢打下來,我才佩服你呢。」

陳賴子一愣,眼光順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瞧,眼珠子差點凸了出來。就見那僮兒不知什麼時候拔出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匕,正擱在自己襠下。

「你、你……」陳賴子嚇得心膽俱裂,直想下跪討饒。可是見自己的手下都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若是露了怯,今後還怎麼在街面上混?

正一猶豫間,他忽然覺得大腿根一涼。陳賴子還以為自己做了太監,一聲慘叫,忙不迭地低頭,也不知那僮兒拿的是什麼吹毛利刃的寶傢伙,只輕輕一劃就讓自己的棉褲襠從裡到外豁開了一個大口子,卻皮肉未傷。人家可是斜眼望天看都沒看一眼,敢情全是在手上找準。

這時候滿大街一片譁然。人們有叫的有笑的,大姑娘小媳婦早就羞得閉眼扭頭,一群孩童卻拍手大樂。陳賴子臉色蒼白,連後怕帶羞臊,兩手捂著褲襠,三竄兩蹦鑽進了花月樓,只留下一連串的咒罵與威脅。

那公子恍若未聞,喚過僮兒轉身便要走。常玉兒雖在心亂如麻之時,自幼的家教卻不乏禮數,趕忙叫了一聲。

「公子。」

那公子看了看她,常玉兒這才發覺此人雙瞳點漆,清澈鑑人。「好漂亮的眼睛。」常玉兒心想。

「公子素不相識出手相救,小女子常玉兒多謝了。」常玉兒深施一禮。

「那倒沒什麼,能救便救,有時候救不了,也沒辦法。」公子一哂。

常玉兒聽得一怔,心想此人說話好怪,怎麼好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味道,但人家救了自己,自己不能不問姓名。

那公子倒不隱瞞:「我叫蘇紫軒,住在南門八仙客棧,這幫潑皮無賴要是為了方才的事找你麻煩,你就讓他們到那兒去找我好了。」

常玉兒聽了無話,又深深一福,起身時蘇公子已帶著僮兒走了。

常玉兒受了這一番刺激,倒比方才剛出泰裕豐時清醒了許多,想起重病在家的劉黑塔,心裡便又是一沉。她加快腳步趕往家裡,誰知剛到常家大院的門口,迎面碰上從門裡急匆匆出來的李嫂。

「李嫂,怎麼了?」常玉兒見她一臉惶急之色,心一下揪了起來。

「黑塔呀,黑塔不見了!」李嫂簡直要哭出來。

「怎麼會不見了?他不是一直髮熱昏睡著麼?」常玉兒頭一暈,差點栽倒在地。她情急地抓住李嫂的手,父親蹲了大獄,哥哥就是家裡的主心骨,他可不能再有什麼事。

「本來是躺在床上,可方才那泰裕豐票號來人,說是這大院已歸王家所有,讓我們趕緊搬出去。我應付了一陣好不容易把他們都打發走,等回頭一看,黑塔他、他就不知去向了。」李嫂一跺腳。

「家裡這麼大,你都找過了嗎,會不會是去了別間屋?」

「後面那幾個套院不是封著的嘛,前面那幾間屋我都一間間找過了,連廚房都找了。」

常玉兒不等李嫂說完就匆匆進了門,從門廳開始,幾間臥房、老爹算賬用的書房、廚房、馬房,連自己的閨房都找了個遍,就是不見劉黑塔的人影。常玉兒腿一軟坐在閨床之上,心裡慌得如同打鼓。她抬眼望著李嫂,迷茫地問:「我大哥到底去哪兒了?」

劉黑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自從捱了歪帽的快拳重腳,嘔了幾口血,憋了一肚子的沖天火氣回到家,他就從廊下翻出一罈老酒,拍碎泥封「咕嘟嘟」一口氣喝了半壇,常玉兒和李嫂兩個人合力都勸阻不了,只得隨他去。要知道五臟六腑受了內傷最忌飲酒,更何況他心火旺盛,兩相一交逼,正如醫家所言是「乾柴逢烈火」,那酒就是催命的猛油,這還了得,睡到半夜已然發作,天光未明,額頭已經燙得如同一個火炭。

常玉兒要去泰裕豐交房契,李嫂擔心劉黑塔的病情不敢遠離,只得央求鄰居去請郎中。待郎中來了一瞧,這病來勢洶洶卻非疑難雜症,現成的丸藥散劑配了幾服,又叮囑了食忌。劉黑塔迷迷糊糊服了兩劑化熱清毒兼除瘀血的藥,躺在床上只是發汗,不大工夫神智恢復了不少。

他也知道自己病了,覺得心中煩惡口幹舌燥,想爬起來找點水喝,強撐著身體走出臥房,忽然聽見大門口有人大聲喊叫。他走近細細一辨聽明白了,是王天貴派人來讓自家騰房。這麼說妹子不見蹤影,定是已經將房契地契送到了泰裕豐。劉黑塔心裡陡然湧上一股悲涼的感覺,老爹把自己養這麼大,此刻家破人亡擺在眼前,自己卻束手無策,救不出老爹,保不住家產,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無用。

「劉黑塔,你白長這麼大個子,白吃這麼多年的飯,你是個飯桶窩囊廢!」劉黑塔在心裡狠狠地罵著自己。他離得遠,聽得不甚分明,還以為泰裕豐的人立時就要進來收屋,他死都不願看那些小人嘴臉,想了想不言聲,從後門走了出去。

一到外面,劉黑塔就覺得兩隻腳像踩在了棉花堆裡,快走兩步心就突突直跳,大冷天額上呼呼淌汗,眼冒金星。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恍惚間覺得看見了城門,從門樓子裡吹出的北風更是凜冽,劉黑塔手扶著城牆喘息著,他一咬牙,用力一挺腰打算站直身體,這下可壞了,隨著眼前一黑,人頓時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了,發現天色已黑,自己身上圍著些破布片子,面前一個柴火堆,上面架著個木頭架子拴著一個瓦罐,裡面熱氣騰騰不知煮著什麼東西。再往兩旁一看,原來身邊還或坐或臥著十幾個人,其中不少自己都認識,俱都是這太谷縣城裡的乞丐。劉黑塔為人外揚且不嫌貧愛富,只要是講信義的朋友他都愛交,叫花子中也有不少一起吃狗肉的朋友。

「張二狗?何瞎子?」他這一喊名字,幾個人圍了上來,何瞎子瞎了一隻眼,咧著嘴問:「劉大少爺,你怎麼差點成了路倒了,要不是遇上我們幾個花子,搞不好今兒個就給你送煉人場了。」

「瞎哥,說話好聽點,還沒到十五就觸黴頭。劉大哥平常一向關照咱們,發急病讓咱們遇到那就是緣分,怎麼著,你還想醜表功不成?」講話的是張二狗,他人如其名,確是長得狗頭狗腦。何瞎子受了他一頓排揎也不惱,笑笑沒言語。

劉黑塔一面聽著,一面暗自運了運氣,活動活動胳膊腿,發覺除了還有些體疲乏力,病竟是已然好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的病是誰治好的?」

何瞎子呲牙一笑:「你見過幾個叫花子是病死的?窮死餓死病不死,咱們花子瞧不起大夫,窮有窮辦法,越是急病就治得越快。城裡的大夫也沒咱這兩下子。」

「是麼,這麼靈?」劉黑塔站起身活動活動筋骨,不由得不信。

「劉大哥,這裡是城外三里的土地廟。你安心躺著,待會兒再把火上煨著的野雞湯喝上一碗,包您明早跟好人一樣。」張二狗道。

「既如此,我謝謝諸位了,上次幫我逮信狗的事兒我還沒好好酬勞大家,這次又救了我,大恩不言謝,趕明兒我再弄兩罈好酒,請大家一醉方休。」劉黑塔衝四面拱了拱手。

出乎他的意料,本來有說有笑的一群花子聽了這話瞬間沉默下來。人人陰沉著臉,只聽得火燒柴堆啪啪作響,卻再聽不到半點人聲。

氣氛實在是太過詭異,劉黑塔這麼粗豪的漢子也立時感覺到了,他困惑地望望眾人,忽然發現人群中少了幾個熟悉的面孔,而這幾個人一向與何瞎子、張二狗等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方老爹、孔氏弟兄還有小叫驢跑到哪裡去了?」

沒人回答他,只是有人在悄悄拭淚。

「小油菜和小白菜呢?」那是一對孿生姐弟,六七歲年紀,弟弟一向梳個沖天辮兒,聰明伶俐,有名的小人精兒。他總纏著劉黑塔要學武藝,說是要長大了打把式賣藝,養活已經守了寡的娘。劉黑塔自幼失怙,哪聽得了這個,早就一口答應。至於姐姐更是懂事,小小年紀居然學會了一手好針線,乞討之餘縫縫補補,將來想開一家繡莊,也是為了養活寡母。劉黑塔與這幫人混得都熟,知道有這小姐弟倆在就絕冷不了場,此刻四面一望,卻看不到他們的人影。

人群又一陣沉默,空氣彷彿讓人窒息,連火苗都矮了三分。

「你倒是說話呀!」劉黑塔瞪著眼睛瞧瞧這個,看看那個,見大家都避著他的眼光,他那火爆脾氣實在受不住了,單手抓住何瞎子的衣襟,把他拽了起來,不住搖晃著。何瞎子閉著嘴一個字也不說,只慢慢從那隻獨眼裡流出一行濁淚。

張二狗見劉黑塔急得青筋綻起多高,想了想站起身,攔住他道:「劉大哥,你彆著急,聽我慢慢告訴你……」

他這邊話音還沒落,就聽漆黑的夜裡,從廟門外傳來一聲淒厲的呼喊:「兒啊,兒啊,你們別走,別走這麼快啊,等等做孃的啊……」

這聲音夾著北風,聽上去彷彿是從地獄中傳來的惡鬼狂嚎,聽得人耳朵裡淌血。劉黑塔那麼大的膽子冷不丁聽見也打了個寒顫,就見張二狗面色慘變,急抬步迎向廟門口。

隨著聲音進來的是個鶉衣百結、蓬頭赤足的婦人,她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對眼前的張二狗視而不見。她雙手垂著,腳步一點一點地移動,那腳上全是凍瘡,咧著口子流出的血都結了冰。她走到火堆前彷彿怕見火光,將頭避了開去,一眼就看見了劉黑塔。

「你,是不是你把他們帶走了……」她盯著劉黑塔,嘴裡喃喃自語,向他身前走來。劉黑塔被她盯得心裡發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身子一頂,才發現靠到了供桌上。

「大康,大康,我求求你,你就留給我這一雙兒女,現在又帶走了,你可讓我怎麼活啊!」婦人忽地往前一撲,抓住劉黑塔的衣襟,順勢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哭求著。

劉黑塔腦子「轟」的一聲。他才認出來,這不是小油菜和小白菜的娘麼,她口中的「大康」就是去年扛活死在石頭山下的程康,一家人也正因為如此才淪落行乞。可是她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怎麼兩個多月不見,居然頭髮花白宛如老婦?

「程大嫂,我不是大康,我是劉黑塔呀,你看看清楚。」劉黑塔顫聲道。

「是啊,他是劉黑塔,不是大康。」張二狗也過來解勸,「程大嫂,你這幾天又跑到哪兒去了,大家都在擔心你呢。這北風煙雪的,真虧了你能挺過來,快過來取取暖吧。」

「不是大康,不是……」程大嫂痴呆呆鬆了手,忽然掉頭往廟外就跑,「我要去找他們,我就只剩下這一對兒女了,還我,還我……」

「程大嫂!」張二狗想攆,何瞎子攔住了他,「算了吧,她活不成了,就讓他們一家人團聚也好,省得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活受罪。」

「唉!」張二狗愣了半響,眼一閉流出兩滴淚,慘然搖了搖頭。

劉黑塔聽出話音,大驚失色地問道:「何瞎子,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小油菜和小白菜……」

何瞎子耷著眼皮點了點頭,劉黑塔無意識地猛一揮手,險些打翻了供案,他大叫一聲:「我不信!」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就如同在他眼前一樣,怎麼會就死了。

「是真的!」張二狗聲音悶悶地開了口。

事情就發生在古平原與劉黑塔帶著駝隊離開太原不久,有人在小南河早已乾枯的支流河道上,仿著鄰省窯洞的樣式斜斜地挖了十餘個深洞,逢人問起,便稱是要用來養豬,沒幾天的工夫便挖好了卻又棄之不用,就那麼放在那裡,連個看管的人都沒有。

「劉大哥,事情巧的很,就在這時縣裡的衙役忽然說要清街防盜,把我們一群叫花子攆得沒地方去。北風一起,幕天席地的日子也過不成了,有人就想起了那河道上的十幾個洞,試著住了進去,不但沒人來管來攆,而且真個是擋風避寒的好去處。就這樣沒幾天,大傢伙一傳十、十傳百,這太谷縣的叫花子十個倒有九個住了進去。」

慘事發生在河水將凍未凍之時。那一天的深夜,叫花子們正蜷在窯洞裡酣睡,忽然就聽一陣如奔馬的聲音由遠及近咆哮而來,張二狗睡得離洞口近,人又機警,睜開眼跑出去一看,頓時嚇傻了。就見從上游的黑暗中一道白浪疾撲而來,轉眼就到了眼前,他醒過神來張口大呼,剛喊了兩聲身子就被水捲走了。

「河水冰涼刺骨,會水性的人也逃不出一條命去。算我命大,被河道上一根樹枝掛住了。」他第二天才知道,三十多個叫花子只活了不到十個,方才劉黑塔唸叨的那些人俱都葬身河中,有好幾家都死絕戶了。「小油菜的屍身在下游十里的淺灘上找著了,可憐那麼大點的孩子,臨到死還抱著一柄木刀不撒手。唉,他還算是有個葬身之地,他姐姐小白菜連屍身都沒處尋,也不知衝到哪兒去了,只怕早已葬身魚腹,連個囫圇屍首也沒留下。程大嫂當夜去外鄉一戶遠親求幫,等知道這訊息後就瘋了。」

劉黑塔聽呆了,小油菜那柄木刀還是自己親手削好送予他的,答應過了年就教他一套刀法,小油菜樂得歡天喜地,見人就說。這些事歷歷在目,不料卻已物在人亡。他無力地往地上一蹲,虎目中也流出淚來。隔了半響他說了一句:「怎麼平白無故遇上這樣的天災?那條河道我也知道,就是小時候被老爹救起的地方,後來府裡治河不是廢棄了嗎,十幾年過去連樹都長到腿粗,再說秋汛都過去了,怎麼會突然發水呢?」

「……」張二狗張了張嘴,何瞎子一拉他,兩個人都沒吱聲。

「怎麼回事?」劉黑塔見他們彷彿有難言之隱,「莫非不拿我當朋友?」

「唉,劉大哥,我說了你可別上火,這事兒不賴你,可的的確確是從你身上起的。」

「我?」劉黑塔瞪大雙眼,不明白張二狗意指何事。

「嗨,一句話就說清楚了。」何瞎子見張二狗還吞吞吐吐,忍不住插話道:「是王天貴指使人乾的,他派人挖了河堤引水過來,要淹死我們這群叫花子,為他的信狗報仇!」

劉黑塔聽了這句話,就如同被雷殛一般,「會、會有這事……」他一腔熱血,萬沒想到世上竟然有人有如此歹毒的心思,居然如此睚眥必報,殘害人命。

張二狗連連點頭:「千真萬確,我和瞎哥去看過,河道上確有被人挖開的痕跡,那之後王天貴還幾次跟人說,我們這幫叫花子是狗肉吃得多了,遭了二郎神的天譴。再說事後我們一想,當初派人挖窯洞不正是那個、那個叫什麼請什麼來著?」

「請君入甕!」何瞎子彈過三絃鼓書,肚裡有點墨水。他咬牙切齒地說,「咱們這幫叫花子惹了誰了?就算是有仇,除了王天貴誰還有這麼陰狠毒辣的手段。」

他頓了頓,又說道:「有件事是我無意中發現,為防多言賈禍,一直都緘口不言,今天索性也說了。那王天貴謀害人命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又信佛怕遭報應,每害死一個人,就到城邊無邊寺的五百羅漢前點一盞長明燈,怕的是冤魂索命。這一次的事情一齣,第二天他就往寺裡送了三口蓮花大缸,裡面滿滿裝的都是燈油,點了二十多盞燈,這還不是明證嗎!」

「沒報官麼?」劉黑塔聽得目眥欲裂,雙手指節捏得發白,腳下青磚都被他踩得嘎嘎直響。

何瞎子慘笑一聲,「當初攆得我們無處容身被迫搬到窯洞裡的衙役,不就是官嗎?」

劉黑塔虎軀一震,他全明白了!心中真是既愧又痛,想不到為了幫自己一個忙,竟累了這麼多人的性命。這時候張二狗從瓦罐裡倒了一碗湯,端到劉黑塔面前:「劉大哥,其實真不關你的事,總怨我們這群叫花子福薄命賤,只是可惜了那幾個孩子……」說著他也忍不住掉了淚。

劉黑塔木然地接過湯碗,轉過身向著供桌將其潑灑在地上,心中默禱幾句,回頭衝廟門就走去。

「劉大哥,你去哪兒?你身上病還沒好。」

「我去把程大嫂找回來,不能再死人了。」劉黑塔覺得自己實在愧對這幫朋友,沒臉再對著他們,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入廟外狂吼的北風之中。

劉黑塔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也不知多遠,邊走邊喊。他也不管程大嫂能不能聽見,只管扯開嗓門,將心中的鬱郁之氣一併吐出。臨到天光時,劉黑塔終於找到了程大嫂。

劉黑塔是從一隻落在路上的女鞋發現了滾落深溝的程大嫂的,然而任憑他怎麼呼喊,那雙曾經笑過哭過絕望過也曾因為子女的早熟懂事而重又充滿希冀的眼睛,終究是不會再次睜開看看這奪走了她一切希望的凡塵俗世了。劉黑塔的眼淚早已被胸中的怒火燒乾,他試著想給程大嫂挖個墓穴,然而土都凍實了,雙手指尖磨得鮮血直流也無濟於事,他只得用兩旁浮土和腐葉覆蓋其上。想了半天,劉黑塔終於還是將那把小油菜留下的木刀從程大嫂手中輕輕拿下,跪地對著這無名無碑的墳塋磕了三個響頭:「程大嫂,這刀我先拿走,我劉黑塔對天發誓,一定替你們全家報仇,到時候我再將這刀送還給你。」

劉黑塔緊握著這柄木刀,坐在道邊的一塊大石上,他在想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回縣城是不用想了,自己最瞭解自己的脾氣,只要進了城門,第一件事必是去找王天貴,手起刀落砍他的腦袋,要是能砍下來也罷,現在人家有個武藝高強的保鏢在側,自己恐怕徒然自投羅網。到時候一個人死不要緊,必定是害了老爹和妹子,那可真成了不孝不義之人了。所以眼下自己不能回去,要報仇也要瞅準機會。至於妹子倒不必擔心,李嫂待她視如己出,一定會照應。那麼自己又能去哪兒呢,隔縣倒有幾門遠親,但都是貧瘠之家,自己一個大肚漢也不能無緣無故去投親,再說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他想來想去沒主意,抬頭深深吐了口氣,這才發現天光已然大亮。

「這不是劉老弟嗎,怎麼大清早坐在這荒郊野外?」劉黑塔聞言愕然扭頭,這才發現身邊停下了一輛馬車,自己想事情出了神,居然沒察覺。

駕車的馬伕回身掀起車簾,一個穿著綢棉袍、八字鬍留得整整齊齊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看著劉黑塔微微一笑。

「你是……顧青城顧老闆。」劉黑塔稍一猶豫已經認了出來。來者正是城裡最大的「通和」賭場的老闆,當初正是自己按照古平原定下的計策,親赴賭場與他約定聯手放出白鴿票,擺了王天貴一道。

「一別幾個月不見,不是聽說你帶著駝隊去了蒙古,大賺了一筆麼,怎麼卻垂頭喪氣坐在路邊?」顧青城奇怪道。

「嗐,這事兒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劉黑塔搖搖大腦袋。

顧青城在賭場裡廝混了一輩子,最會看人臉色,一看就知道劉黑塔遇上了難事:「劉兄弟既然不想說,那我也不問了。不過看你這樣子意興闌珊,正應該去好好賭一賭,要知道賭錢最能換運,越是倒霉越應該去賭,有道是‘骰子一轉,時來運轉’!」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劉黑塔的心:「顧老闆這是要去哪兒?」

「自然是去賭錢嘍。」

「賭錢?」劉黑塔看了看馬車的方向,「這分明是出城的路。」

「呵呵,老弟有所不知,大賭場不在城裡在城外,城裡的賭場一擲千金,城外的賭場卻是一擲萬金。怎麼樣,想不想一道去開開眼?老弟上回挑我發財,今天就算我顧某投桃報李了。」顧青城盯著劉黑塔的眼睛問道。

劉黑塔深吸了口氣,他半是好奇,另外也實是無處可去,站起身應道:「好,我就隨你去看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