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被丁二朝奉安排在當鋪角落裡,他也不慍不惱,就那麼穩穩當當地站著,眼睛可沒閒著,始終隨著買賣走,琢磨著這典當生意裡的門道。
「官憑文書私憑契」,古平原眼光獨到,兼之又是從門裡看門外,不大工夫就發現這小小當票上的花樣可真不少。巴掌大小的一張紙,甭管當多少東西,紙面上一定寫滿字,當一件長衫也能寫滿,當七八件雜貨也能寫下,為的是防人再往上面填字。這就看出來寫票先生的功夫了,一會兒是核桃大字,一會兒是蠅頭小楷,何況裡面還夾著褒貶。古平原站了沒一會兒,就見了兩起因為褒貶當物差點打起來的買賣。
先是有個書生來當一支湖筆,筆墨本不值錢,但這筆桿稀罕,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籽料,溫潤可人。據這書生說這筆是家傳寶物,用料貴重還在其次,有一樁難得的好處便是自潤筆毫,也就是說別的筆寫的時間長了,毫鋒難免乾枯,唯有此筆從不枯鋒,反倒時時如水潤一般,寫字作畫得心應手一氣呵成。
那書生說到得意處眉飛色舞,古平原也是喜愛文墨之人,聽得入了神,卻被丁二朝奉冷冷打斷,抻著長音問了一句:「當多少?」
書生一愣,嚥了口唾沫眨眨眼,猶猶豫豫地答了一句:「五十兩……」
「十五兩!」
「十……我這是家傳的寶貝!」
丁二朝奉翻了翻眼皮:「當不當?走過幾家了吧,別家有超過十四兩的嗎?我們萬源當給的價最公道。不過看你是少來當鋪的人,提醒你一句,‘少當少贖少花利錢,多當多贖多花利錢。’就我方才說的那個價,願意往下減也由你,若是肯死當,還可以往上添五兩,多是不可能了。」
書生琢磨半天,忍氣吞聲地當了。等到喊寫票的時候,又出事了。丁二朝奉一聲長音:「寫,爛筆一支,硝石為杆……」
書生一聽就急了,「什麼什麼,我這是上好的湖筆,和田玉的杆兒!你識貨嗎?」
丁二朝奉老大不耐煩:「我說你上過當鋪嗎?不愛當就拿走。走遍大清國的當鋪都是這般寫法,你見過當票上有寫金錶的嗎?寫的都是銅表!書呆子!」
那書生髮了戇氣,到底是把筆拿走不當了。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個鄉下漢子,也是如此,三櫃將他的紅木穿衣鏡喊成「雜木」,那鄉下人發了火,幾句話說下來,言語不和氣得瘟頭瘟腦,想要揚手打三櫃,卻被那一人多高的櫃檯擋了,敢情這起高了的櫃檯還有這樣的妙用。
古平原暗自搖了搖頭,他從小沒少受當鋪的這種氣,碼頭上的幾大店都有俗諺,比方說:「屈死不告狀,餓死不當當」「錢、糧、當,吃窮人,喝窮人,恨窮人」,說的都是當鋪。來噹噹的,雖然有窮有富,但無不是遇到了難處,說到底也是窮人多。當鋪從窮人身上討吃喝,言語卻一貫的尖酸刻薄,拿住顧客急等錢用的短處,直是不把顧客當人看,非氣得人七竅生煙不算完,甚至寧可買賣做不成,話上也不能吃虧。在古平原看來這純屬是當鋪的陋習,俗話說「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生意人對顧客就應該笑臉相迎,想其所想甚至想其未想,這才能做成買賣。從這上說來,天底下的當鋪守著陳規陋習,不知白白放走了多少生意,實在是可嘆可恨。
古平原正自思量,就見當鋪裡吵得正熱鬧時,有個獐頭鼠目的漢子在門口探頭探腦,幾次想進來,卻又縮了腳。別人沒注意到,只有古平原一眼看見了。
古平原正在琢磨這人的來意,一個夥計跑進來叫道:「二朝奉,大朝奉回來了。」
「哦,快去迎。」丁二朝奉知道大朝奉這麼晚回來必有所獲,迎出門一看果不其然,四個夥計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大扇白玉所制的屏風,巴掌厚的一扇屏風,居然被巧匠鏤為九層,花鳥魚蟲極盡妍態,尤其出奇的是玉上本不著墨,這扇屏風上卻不知用了什麼珍奇的墨汁,寫了一首《赤壁賦》在上面,筆走龍蛇,筆式雄奇,細看落款竟然是明朝開國功臣劉伯溫的手筆。
這可真是寶貝,況且又是大朝奉親自出馬收當回來的,誰不要逢迎幾句?古平原見眾人眾星捧月般迎著一個身軀肥碩、頭戴朝奉巾、身披藍布大氅的老者進來,便已看出此人必是祝朝奉。祝朝奉是個大胖子,臉上的肉一走一顫,兩隻眼睛看不出是大是小,都被肥肉擠成了一條縫,只是眼風一掃,卻是非常精明。
祝朝奉用粗肥的手指一指那屏風,發話道:「把它搬到天字型檔去放好嘍,我和廖老爺已經談好,這東西當的是‘兩便’,你們按此登記入冊。」所謂「兩便」,便是即可活當又可死當,由當鋪與客人事先談好兩種價格,付錢是先按活當付,自入當之日起,便可按照「死當」的例來發賣,一旦賣出,要將死當與活當之間的差額補給客人。如果客人在當鋪將當物賣出之前就來贖回,則按活當的利錢算。
留在櫃上的幾個夥計見狀,都出來幫忙抬那屏風,只有古平原和一個正在接待顧客的夥計沒動。古平原沒動,是因為看見方才那個獐頭鼠目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了當鋪,纏住一個夥計非要立時辦贖當不可。
贖當不像噹噹,一定要眼力好的朝奉經手,普通物件的取贖只要一般夥計就能辦。那夥計本也想上前去獻殷勤,卻被這漢子擋了去路,只得一臉沒好氣地驗了當票,見銀票兩清,返身快步走到庫房裡,按著當票上的號碼取來了那漢子當的一個包裹,當場開啟一抖,是一件翻毛的貂襖。
按理說這皮襖打眼一過,是當初那件東西也就行了,根本就不必驗看。因為按照當鋪的規矩,當票上必定寫的是「光板沒毛,蟲蝕鼠咬,破面爛襖一件」,之所以這麼寫,與方才那「爛筆、雜木」的原因一樣,都是怕萬一儲存不妥,客人找麻煩。其實當鋪儲存東西最細緻,輕易不會出差錯,這裡面也有個信譽在裡頭。可今天這客人不同,隔著櫃檯指點,讓夥計將皮襖翻來覆去仔細檢視,那夥計恨得牙直癢癢。可「上當是孫子,贖當是大爺」,貨沒出櫃檯,客人要驗看就必須給人家看,好不容易等這人無話,夥計將皮襖包好,交了出去,趕忙跑出櫃檯,來到大朝奉面前,可他打疊好了一肚皮的頌詞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慢!」
這夥計與眾人都是一愣。誰也不知道這一聲是對誰所發,連祝晟祝朝奉也怔了一下,他費力地仰起脖子,眯縫眼往聲音來處看去。只見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正攔住一個往外走的客人。
喊這一聲的正是古平原。他的動作也快,見那漢子要溜,早搶先一步堵住門口,抬起手臂攔住那人,臉上卻掛著笑容:「這位老兄慢走!」
「什麼事?」漢子臉上閃過一絲驚慌的神色。
「方才我們夥計不察,忘了向閣下要當票,這當物既已贖回,還望老兄將當票交還鋪上。」古平原緊盯著對方的眼睛。
「什麼當票?開什麼玩笑,天底下贖當都是票銀兩清,我不給當票,夥計豈能給我當物。你這人真是無理取鬧,還不讓開!」
這話說得實在在理,當鋪中人對古平原這個「從天而降」的四櫃都無好感,此刻更是以為他在無事生非,臉上俱都露出厭惡的神情。唯有那夥計聽見了,往櫃裡伸了伸頭,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祝朝奉也不知這在自家當鋪裡指手畫腳的年輕人是什麼來路,眉頭一皺剛要問話,丁二朝奉深怕古平原惹麻煩連累到自己,緊走兩步對那客人連連擺手道:「這是誤會,走吧,走吧。」
「走不得!」古平原將身子一擋,正正面容道:「既如此我換個說法,方才櫃上失了東西,現在我們要報盜案,店裡許進不許出,人人都要搜身。」他有意看了看那漢子的懷裡,笑笑道:「若是搜出贓來,甚至連作案的傢伙也一併搜出,那可不是人贓並獲嗎?」
這下子輪到那漢子白了臉,嚥了口唾沫,求饒地看著古平原,卻不知如何開口。
丁二朝奉還要說話,就聽身後祝朝奉「咳嗽」了一聲。祝晟看古董有眼力,看人也很毒,把整個場面攏在眼皮裡夾了夾就知道這裡面肯定有事,不妨靜觀其變。
古平原倒也不為己甚,將話說得十分不容情後卻又緩和了語氣:「不過是丟是盜眼下還不分明,若是老兄拾到了我們遺失的東西,還望交還鋪上,也免得驚動官府的差爺。」
那漢子睜大眼睛呆了半響,才明白古平原話裡的意思是在給自己臺階下,連連道:「是、是,我方才在地上撿了張當票。」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卻一不小心帶出一根尺把長的竹竿掉在地上,頓時又嚇得渾身發抖,直拿眼看古平原。
古平原從他手中拿過當票,又彎下腰撿起竹竿,稍一過眼又交還給那漢子,道:「老兄自己的東西也請保管好,若是遺失在店裡被人撿了去,豈不成了不義之財?」
漢子臉上閃過一片羞愧之色,嘴唇蠕動幾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伏首而去。
古平原這才走過來,將當票遞給方才辦理贖當的那個夥計。那夥計看都不敢看大朝奉的臉色,手上微微發抖,將當票緊緊攥住。
祝晟早看明白了,衝著古平原拱了拱手,「這位先生,承蒙仗義援手,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古平原一躬到地:「大朝奉不必客氣,這是我份內之事。」
「份內之事?這話怎麼說。」祝晟皺了皺眉。
「在下古平原,今日剛到櫃上擔任四櫃,今後還望大朝奉關照。」
「什麼?我怎麼不知,這是誰的安排?」祝晟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看向丁二朝奉。丁二朝奉知道祝晟與王天貴不和,原本想慢慢解說此事,現在一看不說不行了,只得簡短地把早上曲管賬來說的話轉述了一遍。
祝晟攏著手,臉上一片漠然的表情聽完了,抬眼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忽然問道:「你叫古平原?」
「是。」
「最近有個闖黑水沼的外鄉人很出風頭,聽說也姓古……」
「不瞞大朝奉,那正是在下,古某從蒙古返回山西,便被王大掌櫃延聘至此做事。」
「哼!」祝晟聽說古平原就是那街頭巷尾熱議的人物,臉上肥肉顫動兩下,堆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倒真得風氣之先,可是怎麼把你這大人物才給安排了一個四櫃,這不是太屈才了嗎?按理說,應該讓你來當大朝奉才對嘛!」
一聽祝晟這話,當鋪裡所有的夥計都把頭低了三分。古平原聽曲管賬說這萬源當是王天貴的買賣,那麼祝晟雖說是大朝奉,但論其身份,其實也是王天貴請來的夥計,怎麼聽這話風卻是對王天貴深有不滿,而且絲毫不避諱地當眾宣之於口。
古平原一時怔住,正不知如何回話,祝晟已經轉頭他顧,對那誤了事的夥計冷冷道:「當票是什麼?」
「是……」夥計不敢說話,祝晟也不催他,時間慢慢過去,在一股無形的壓力下,夥計戰兢兢開了口。
「當貨是源,當票是舟,源頭活水能擺渡,全靠一葉孤舟行,倘若大意覆輕舟,活水掀浪定無情!」
「不錯,這首詩你是什麼時候會背的?」
「我在當鋪學徒三年,進鋪的第一日就會背了。」
「為什麼進鋪的第一日就讓你背這首詩?」
「……」
「當票至重!當貨至重!這是支撐當鋪的兩根柱子,缺了哪一根都不成!一張當票收不回,來日人家贖當卻取不出貨,是造假作偽自毀信譽,還是任人漫天要價勒索無度?你眼看就要滿師出徒,居然還是如此翫忽大意,二朝奉!」祝晟忽然發了怒,喊了一聲。
「是!」丁二朝奉趕緊答應一聲。
「罰他一個月不許吃晚飯,別人吃飯時,讓他將當鋪所有的票子一一核對另造備冊,此外罰他兩個月的工錢。」祝晟言出如風,他說一句,丁二朝奉答應一聲,那夥計的身子就往下矮一分。
祝晟宣佈了對夥計的處分,然後問了一聲:「這樣處置,你服不服?」夥計哭喪著臉剛要應聲。古平原踏前一步道:「大朝奉,這樣做太苛了些吧?」
「哦。」祝晟眼睛一亮,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四朝奉一到便有高論,老夫倒要聽聽。」
古平原聽他陰陽怪氣,無論如何聽不入耳。無奈人家是大朝奉,只得忍了口氣,拱拱手道:「高論不敢,方才那人分明是有意行竊,我看得分明,他趁店裡忙亂,分散了夥計的注意,趁機用一根粘了膠的竹竿,伸到櫃內盜走了當票。」
「不管是不是有意,收回當票是贖當夥計的職責,他沒看管好當票就是該罰。」
「我沒說他不該罰。不過……」古平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方才大朝奉進店,夥計們紛紛離位不能各司其職,幾位朝奉明明就在一旁,卻不能立刻糾正這種違反鋪規的行為,這才讓那人有機可乘。獎罰分明才能令行禁止,我想今日在場眾人,都應該擔上一分責任,而不僅僅是處罰這個夥計了事。」
這話無異於是當眾指責祝晟不能以身作則遵守店規,嚴於待人卻輕於律己,一竿子還把所有的朝奉和夥計都掃了進去。丁二朝奉已經聽呆了,夥計們更是瞠目結舌看著古平原。想不到這人膽子這麼大,剛來第一天,就敢和大朝奉針鋒相對。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愣。臉色隨即漲得通紅,硬往下壓了壓火,勉強一笑道:「看來王大掌櫃派你來,是要整肅當鋪嘍,我祝晟自然是首當其衝,對不對?」
古平原也不想把事情搞得這麼僵:「大朝奉,我說這話完全是從買賣著想,一個夥計失誤漏眼不過是偶然,但倘若人人輕忽鋪規,那像今天這種事只怕要層出不窮。古某沒有半點私心……」
「好了,好了。」祝晟根本就不想往下聽,怒氣衝衝道:「二朝奉,記下,也罰我兩個月的俸金。」丁二朝奉不敢介面,縮了縮脖就當點了頭。
「後生子,滿店的人你都說過了,那你自己的過錯是不是也該說說?」祝晟忽又冷靜下來,沉著臉望著古平原。
「我嗎?」古平原不解地問。
「哼,方才店裡明明進了賊,就算你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你上面還有三位朝奉都在店裡,你卻問都不問就將賊人放走,這自作主張妄自尊大的過錯應該怎麼罰呢?」
古平原當場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的確是自己慮事不周被人抓了短處,思之再三隻好說:「是我大意了,請大朝奉按照店規重重處罰就是。」
「你和那夥計,今天我只想罰一個。罰什麼方才也說了,總之不是罰你就是罰他。」祝晟這麼說,就是當眾宣佈他不拿古平原當四櫃看,只拿他當個普通的夥計。
「古某願意領罰。」古平原半點都沒遲疑,既然替人出了頭就要扛到底,半吊子的事情做出來只會讓人瞧不起。
「那就罰你吧。」祝晟淡淡說,隨後再也沒看古平原,抬腿進了後堂。
夥計們也都各自覺得沒趣,人人瞪了古平原幾眼,只有那個原本應該挨罰的夥計趁人不注意,衝著古平原感激地點了點頭。古平原心裡也不是滋味,想不到甫一進門就和大朝奉結了樑子,這往後可怎麼處?
當鋪冬日作息是倒寅酉,上板之後,住在本城的夥計就紛紛回家吃飯,學徒則必須住在鋪裡。古平原無處棲身,與丁二朝奉一說,便也與幾個學徒住在了一起。他匆匆扒了幾口飯,見眾人都不理會自己,也不好開口,就往指給自己的那張鋪上一躺,想著自家的心事。
自從被王天貴設計折辱後,古平原險些葬身小南河,幸好關鍵時刻被那瘋子無意中點撥,如佛家當頭棒喝,將一顆心從死境中拉了出來。但此刻也不過就是不死而已,今後要做什麼?難道就被王天貴這個小人握著自己的把柄,給他一輩子當牛做馬?自己就這麼忍氣吞聲過一輩子,求的只是個平安無事地活下去?古平原無聲地搖了搖頭。
想來想去,越想心思越亂。他索性不去想那些漫無邊際的事情,只想眼前必須要做的,頭一件就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常四老爹的命。人家是好人,為了自己受這麼大的牽連,連家都丟了,人也入了大獄,自己決不能不管不顧。像王天貴說的那樣,「不讓常四頂尿壺」,那怎麼能行,不但不能在獄中遭罪,自己還得緩緩圖之,想個法子救他出來。
「對!」古平原一挺腰從鋪上蹦下來,倒把那幾個夥計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他。「眼下先保常四老爹要緊,若是在牢獄裡被打壞了身子,救出來也成了廢人。」他想定了,穿上外衣三步兩步走出門去。
「瘋子!」有人在背後低聲嘟囔了一句。
說也巧,古平原走出萬源當不遠,在文昌閣前面還真碰到了個瘋子。
「當家的、當家的!」他走著走著聽到前面有人悲泣,又有人拍手起鬨,等走近了一看,大路中央有一個披頭散髮的乞丐,正要抓一坨冒著熱氣的馬糞,看樣子是瘋疾發作,以穢為食。一個提著籃子的婦人正在拼命阻止他,卻沒有瘋子力大,被推來搡去,幾次跌倒,後來實在沒有辦法,只得臥在地上拖住瘋子的一隻腳。
「喬瘋子,你好福氣,有這麼漂亮的老婆,還不回熱炕頭陪她睡覺去。」
人群中大多數都是看熱鬧,但也有幾個「五陵惡少」見機尋事,藉著與那瘋子說話,其實是在調戲那婦人。
「是啊,喬瘋子,你幾天沒陪老婆睡覺了,可別在外面找了野漢子你都不知道,白白便宜了外人。」
那喬瘋子聽了不服氣地大聲道:「我、我剛才剛和她睡完覺,一覺睡到大天亮。」
人群中頓時鬨笑聲四起。那婦人本就心中悲苦,又見自己的丈夫墜入圈套,自己清白良家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受這樣羞辱,不禁又羞又氣地抽噎起來。幾個惡少卻又有話說:「喬瘋子,你看她哭了,這自然是不承認你的話,就憑你一個瘋子,也能娶到這麼好看的媳婦兒,莫非你在吹牛不成?」
「我吹牛!」喬瘋子惱羞成怒,一把拉起那婦人,竟是要當街撕她的衣服,婦人驚叫一聲,扭著身子躲避,卻不及自己的丈伕力大,掙扎間一件棗色小襖的扣子已被紛紛扯落,露出裡面的繡花緊衣,幾個惡少見了俱都拍手大笑叫好。
古平原心中大怒,他自從被流放關外,整日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母親和一雙弟妹會被人欺,眼下見了這情形,這幫惡少如此可惡,連個瘋子都不放過,他不由得起了同仇敵愾之情,渾然忘了自己的處境。他大喝一聲趕了過去,抓住那瘋子的雙手想要救人。
須知人的力氣恰恰是瘋了之後最大,因為不識禮教,不避恐懼,一身蠻力便可全然激發出來。古平原是個讀書人,本就不善用力,所以雖然使足了力氣,卻也制那瘋子不住。幸好這時候從後面跑來一個男子,攔腰把那瘋子抱住,口中還不住地叫:「大哥,大哥你快住手!」
兩個人合力,終於制服了那瘋子,卻也累得通身是汗。兩旁人見是這瘋子的至親男戚趕來,知道沒什麼熱鬧可看,也就漸漸散了去。
古平原大喘口氣,這才有工夫抬眼看看,與那後來男子雙目一碰,俱都是一愣。
「喬兄!」
「古老闆!」
這男子正是前天太原城外分手的喬松年。古平原贈他二百兩銀子,讓他回喬家堡讀書應試,怎麼卻又跑到這裡來了?看他衣裳未換,風塵僕僕,也是累得滿頭大汗。二人剛要敘話,就聽那婦人低聲哭著叫:「松年,松年,你答我句話好不好?」她叫的正是那瘋子,瘋子被降服後卻異常地老實,一動不動痴痴呆呆坐在地上。
「這……」古平原這時候也認出來了,這瘋子正是前一夜給自己堆柴生火的那個乞丐,說起來還無意間救了自己一命。可是那婦人怎麼對他口稱「松年」?古平原不由疑惑地望了望一旁的喬松年。
喬松年面露尷尬之色,壓低聲音說:「古老闆,此處不是說話之所,請移貴步,到我大哥家一敘可好?」
古平原身上還有要事,便直說了,喬松年便說自己的哥嫂住在小南河另一頭十七里外的油蘆溝村,自己也暫住那裡,希望古平原空閒時能來坐坐,以便自己表示謝意。
古平原與他別過,看著他與那婦人一左一右攙著瘋子慢慢走了,這才一路打聽來到了常家大院。他望著夜幕中的常家大門,心中不免五味雜陳,原本此時這裡應該是歡聲笑語,駝隊順利返回賺了大錢,常家一天烏雲散盡,自己功成身退也該告辭返鄉。誰知就是因為王天貴存心謀人家產,抓住了自己是名「流犯」的短處,結果轉眼間福禍倒轉,常家重又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他發了一會呆,「啪、啪」拍了兩下門環,不一會兒有人小心地在裡問:「誰啊?」
「是我,李嫂。」古平原聽出聲音,「我是古平原。」
就聽裡面門閂卸下,大門開啟一扇,李嫂一步跨了出來,臉上又驚又喜:「古少爺,怎麼是你?哎呦,昨天看你被那陳賴子綁走,嚇得我魂都沒了!偏偏等和玉兒小姐見了面,她又什麼都不肯說。看這樣子,你是被放出來了,那常老爺呢?他放沒放出來?」
「這……」古平原面對一連串問話,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先岔開一句問道:「家裡可都好嗎?」
「怎麼會好喲,房契都歸了王天貴,逼著我們三天騰房搬出去,更別說黑塔少爺了,傷得那麼重,又走得不知去向……」
「什麼,劉兄弟他怎麼了?」古平原急急問道。
「他……哎呀,你看我真是急糊塗了,怎麼站在大街上說話!古少爺,快裡面請。」
古平原剛要挪步,又覺不妥,此時此地自己應當與常家離得越遠越好,免得授人口實。就在他把步子收回來的一瞬間,就聽門後有人說:「李嫂,不必了。」
出來的自然是常玉兒。她的心情實比古平原還要複雜百倍,一天之內爹爹下獄,大哥失蹤,家宅被奪,愛慕之人又變成了仇人的幫兇,這種種打擊不是一個女孩子能承受得了的,她已經把自己關在閨房中哭了一天。此刻面對古平原,常玉兒更是矛盾,她不希望古平原硬扛著被砍頭,可這個原本重情重義的「古大哥」用這樣的方式活下去,難道就是自己希望看到的?更何況他居然還和那種女人……更是讓常玉兒想起來就噁心。
所以她雖然哭腫了眼睛,話卻是柔中帶剛。「古少爺,」她用了和李嫂一樣的稱呼,「家裡只有兩個女人,入夜上門實在不便相待,有什麼話就請當街講吧。」
古平原見了常玉兒,心裡也不好受。自己把人家害得夠慘不說,而且自己昨晚非但沒當柳下惠,反倒成了急色鬼,那副狼狽樣子全都落在玉兒姑娘的眼裡,這也讓他十分尷尬。
他打定主意不再讓常家受自己的牽累,自然不能對常家的事太過關心,何況街上也有人來人往,於是儘量把語氣放得淡淡的:「常姑娘,這一趟去蒙古賺的銀子中有我的一份,我這趟上門就是來要銀子的。」
「古少爺,這個時候你……」李嫂沒想到古平原居然落井下石,發急道。
「李嫂!」常玉兒本來微微低頭沒看古平原,此時遽然抬頭瞪著古平原,眼神如刀子般銳利。古平原也不迴避,就這麼回望著她,常玉兒心中一陣氣苦,點點頭說,「好,你等著!」
常玉兒轉身進屋,不多時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開啟是兩張一千兩一張五百兩的龍頭大票。「古少爺,我向你交代清楚。駝隊的腳錢是用這一回帶回來的貨付的,我和大哥實在無暇他顧,就託孫二領房將貨賣掉,本錢就是一千兩,加上賺頭,足抵腳錢。剩下的銀子中,去掉藥材的本錢和懸濟堂該得的利潤,我常家入乾股應得七百五十兩,其中有你一半是三百七十五兩,還有五千兩是你在蒙古河上一嗓子喊出來,自然都歸你。你說這次死難的夥計要厚恤,我也按你的話辦了,這筆銀子依然是常家和你各出一半,總共是四百兩。」
「這樣算下來,歸你的銀子還剩五千一百七十五兩,我和大哥怕有閃失,各帶了一半,我這裡有兩千五百兩,現在就交給你。我大哥今天出門去了,其餘的銀票都在他身上,等他回來後自然會還你銀子。到時候無論過去幾天,按票號的利息一併算給你!」
李嫂聽常玉兒把話說得這般絕情,她不明就裡深感不安,剛想出言解勸,可看看常玉兒的臉,自己先就嚇了一跳。就見常玉兒把手攤開,託著布包裡的銀票,臉扭向一旁,面若寒霜帶著恨意,眼裡卻蘊滿了淚水。她從小把常玉兒帶大,真把她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卻從沒見過常玉兒這般傷心決絕,驚訝之下話也說不出口了。
古平原聽了這話也是一愕,隨即苦笑一下:「不能這樣算,我喊出的價裡有一半也是替常家喊的,再說我答應給的厚恤,也不能讓常家拿錢。」
常玉兒恍若未聞,手依舊一動不動平端著。
「再說你們眼看就要搬出這常家大院,還要找棲身之所,常家也還有外債未清……」
「古少爺。」常玉兒的聲音又冷又硬,彷彿比北風還涼上三分,「常家的事兒是我們自家的事,不勞旁人動問,這份好歹我還懂。」
古平原一聽就明白,這是衝著自己今天早上一句「不知好歹」說的,眼見街上已經有人注意到常玉兒手中託著的鉅額銀票在指指點點,若是再給常家招來是非,則與自己如今的想法背道而馳。古平原無可奈何,將布包接了過去,折兩折在貼身處放好。
「常姑娘。」他見常玉兒轉身要進去,張口一呼,「我要去牢裡看看老爹,你要不要一同前去。」
常玉兒咬著下唇沒言語。她是真想去,昨天到了縣衙大牢,王天貴安排之下她只見到了古平原出醜的一幕,自己的爹爹卻沒能見到。今日與李嫂再去探監,獄卒卻推三阻四,說什麼案子沒過堂,為防串供不能探望。自己想到爹爹在牢裡受苦就憂心如焚,如能見上一面自然再好不過。可是方才把話說得這麼絕,現在怎麼好意思再轉過身去。
李嫂一見常玉兒不拒絕也不說話,便知道姑娘家臉皮薄,方才把話說絕了,現在不好轉圜,連忙開了口:「古少爺,那再好不過,只是真的能見嗎?」
「這個我來想辦法。」古平原心裡也沒底,萬一獄卒硬是不讓見,那也沒法子。
「好,好。古少爺你稍等片刻。」李嫂踩著小碎步跑進去,不一會兒出來交給常玉兒一個柳編提籃,「倉促間也沒什麼東西,幾樣現成的麵食點心,我還把老爺跑買賣常用的水囊灌了一囊酒,這天太冷,喝點酒暖暖身子也好。」說罷,一推常玉兒,「快跟著古少爺去吧,見了老爺別哭,多安慰著。」
古平原與常玉兒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走著,兩個人心裡都覺得說不出的彆扭。走了兩條街,古平原先開了口:「方才聽李嫂說,劉兄弟不知去向,這是怎麼回事?」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陣沉默,古平原只得知趣地閉上了嘴。他路上敲開一家爐房的門,用加一的貼水兌開銀票,換了二十個京絲銀錠,放在一個木盒裡碼得整整齊齊。
等走到縣牢門口,守門的獄卒一橫水火棍,斜楞著眼問道:「幹什麼的,大獄重地,不得擅近,離遠點。」
「差爺。」古平原語氣溫和,「我們是犯人的家屬,想入獄探探監。」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懂不懂規矩,哪有晚上探監的道理!牢門早已下鑰,要探監明天早點來。」獄卒這一大聲嚷嚷,從大牢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敞懷罩羊皮長襖,頭戴六稜瓜皮帽,上團下尖一張臉,嘴抿成一條縫,開口問道:「什麼事啊,大晚上吵吵嚷嚷。」
那獄卒立馬堆起笑臉:「大人,有兩個人不懂規矩,非要大晚上探監,我這正攆著呢。」
「嗯?」那人翻起魚泡眼,藉著門前的燈籠火光攏目看了看,認出了古平原身後的常玉兒,「是你啊,不是告訴你了嗎,常四案子未審不能探監,怎麼又來了,回去吧!」說罷連連揮手,一副法不容情的樣子。
「聽見沒有,這是我們典史李大人,他老人家發了話,你還不回去?」一旁獄卒喝威道。
古平原聽說出來的這人是典史,立時精神一振。按清制,縣裡坐衙的自然是七品知縣,然而他主管刑名錢糧,下面有許多事是更低品級的官兒來分管。比方說八品縣丞大多管兵馬驛差,九品主簿管文書教諭,再下面就是管三班六房和牢獄的典史了。典史是不入流的功名,但論起所管之事,卻比縣丞和主簿更有實權,也是百姓最常打交道之人。因為在縣裡官兒中排行第四,俗稱「四老爺」,最是官小威風大。所以盡有那風塵俗吏在省裡藩司處使了銀子,寧當典史不當主簿,就是看中此處油水最豐的緣故。
古平原知道,若能結交下掌牢獄的典史,無異於給常四老爹在黑獄中點了一盞明燈。所以他打起精神,牢牢地盯著此人。
「李大人。」古平原踏前一步,衝著李典史一抱拳,「請借一步說話。」
「你有什麼事?」李典史這種事見得多了,知道他要請託行賄,於是隨古平原往邊上走了兩步。
既然沒有嚴詞相拒,又跟了來,那就好辦了。古平原根本就不多說,話再多沒有銀子好看,他只把那木盒捧在手裡開啟,對著光處一亮,二十個新鑄好的京絲銀錠閃著釉面青光,看得那李典史不由自主嚥了口唾沫。
古平原這一招真好使,銀票雖好卻沒有銀子奪人二目。作奸犯科蹲大獄的人十有八九是窮人,來探監的窮人家往獄卒手裡塞錢,有一吊制錢就算不錯了,哪見過一給就是二十個銀錠的。李典史也不免被震住了,目光釘在白花花的銀子上一時無法收回。
古平原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其實這件事花上一兩個銀錠也能辦成,但他要的就是這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效果,一下子壓倒對方,不僅讓這個典史大人無法拒絕,而且還要讓他對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此一來,今後與他交往的路子也就開啟了。當然這麼做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極大,沒有大筆銀錢作為後盾,就無法使用這種方法。古平原在開啟盒子的一瞬間,不免也產生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感覺。
他不失時機地跟上一句:「李大人,草民家中長輩不幸遭了牢獄之厄,今後免不了常來麻煩您,這常來常往的,還真得求您多照應。」說完把盒蓋蓋上,往李典史懷裡一遞。
「常來常往?」李典史見了銀子眼睛就亮,聽了這四個字更是心中大樂,牢獄雖然暗無天日,錢就是指路明燈,他二話不說,轉身親自帶著他們走進了大牢。
古平原坐過牢,常玉兒卻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在兩側火把亮光中,一步步走進陰森的過道,她忍不住陣陣心悸。忽然眼光瞟過去,瞥見牆角一灘新鮮的血跡,更是驚撥出聲。
「哦,沒事沒事,前街的史禿子手又犯賤,趁廟會人多,摸了司徒員外家的小妾,員外爺一生氣,便說要好好教訓他。」
常玉兒嚇得不敢作聲,古平原倒問了一句:「怎麼個教訓法兒?」
「他不是手賤嗎?半夜燒了一口油鍋,又給他一把鍘刀,告訴他到了天亮要是還留著那隻手,就得在油鍋裡把手洗乾淨。這小子一直想到雞叫,最後還是自己拿刀把手割了下來。」
常玉兒只感到心頭一陣發嘔,古平原也是一臉的不忍。轉了一個彎,常玉兒低低地驚呼了一聲,衝著一旁的監牢叫道:「九爺爺,你怎麼在這兒?」
被她叫做「九爺爺」的這老頭,瘦得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眼珠子都搭在眼眶外面,蒼白的頭髮和鬍子連到一塊兒,亂蓬蓬不知多久沒洗過了。他手把著牢房的木柵,看見了常玉兒後口中嗬嗬作聲,細細分辨才能覺出,他喊的是個「餓」字。
典史身旁的一名獄卒一腳踹在那老者的手上,老者吃痛一縮,目中滾落兩滴老淚。
「老貨,鬼叫什麼,才七八天就受不了了?交不上糧還想吃飯?餓著你的吧!」
古平原向常玉兒投去詢問的目光,常玉兒眼圈已紅了,也不知是答古平原還是在喃喃自語:「他是縣外油蘆溝的老葛頭,為人最是老實不過,打了一輩子光棍,排行老九,都叫他九爺爺,給我們家的鹽場打過一份短工……」
「不就是沒交糧嘛,至於把人餓成這樣?」古平原貌似平靜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
「縣大老爺定的規矩,咱們得照做不是。這些都是刁民,不餓上十天八天,哪裡會把壓箱底的錢找出來。」李典史滿不在乎。
「先給他兩口吃的,等會兒出來再說,即是認識,我替他以錢抵糧完稅便是。」古平原這麼一說,常玉兒大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從提籃中拿出兩個莜麵栲栳,塞進去遞給了「九爺爺」。
這還是明監,等再往裡走,便是黑黢黢不見天日的暗牢。常玉兒想到爹爹就關在這種地方受罪,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幾個人腳步不停,眼瞅著就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大牢房,不用問,常四老爹必是關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