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關死囚重犯的牢房,按例不許探望。你們快著點,萬一知縣大人來巡牢,我也不好交待。」說完,李典史往裡面叫了一聲,「常四,有人來看你。」
他這麼一叫,常四老爹在裡面頓時聽見了。他撲到牢門前往外看一眼,輕叫一聲:「玉兒……」
「爹!」常玉兒一聲痛叫,也撲了過去,隔著木柵握著爹爹的兩隻手,細細端詳著,一看見常四老爹被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樣子,常玉兒泣不成聲。
「爹沒事,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嘛,玉兒,你一個女兒家怎麼進來這種地方,黑塔也真是……古、古老弟?」常四老爹話剛說到一半,抬眼看見了站在後面也是熱淚盈眶的古平原,頓時驚呆了。他原以為古平原必定也被抓了進來,卻怎麼好整以暇地站在外面?
古平原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難過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老爹,是我連累你了,我真該死!」
「唉,這叫什麼話!其實是我連累了你,這擺明是要奪我的家產,若沒有這事兒,他也未必就舉發你。何況有句話叫‘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這麼處心積慮,就是沒有你這麼一檔子事,我也難逃一劫!」常四老爹搖了搖頭。
這真是替人著想到了十二分的安慰話。古平原覺得常四老爹這個人真是忠厚到極點,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安,站起身將典史請到外面,伸手入懷,再拿出來已是捏了張五百兩的銀票。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李典史見他出手愈來愈闊綽,倒有些不敢接了,稍有些遲疑地問:「你倒說說看,這五百兩銀子是做什麼用?」
古平原話說得很誠懇:「沒別的意思,想高攀留個交情而已,只求典史大人多照應。」
「怎麼個照應法呢?」典史斜著眼問道。
「這我不便說,說了辦不到還給您添麻煩,總之老人家年紀大了,您能多體恤就是他的福氣了。」
古平原說到這一句,典史臉上才露出笑容,知道這銀子拿得不燙手,伸手接過銀票。
「行,這話說得識竅。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常老爺子,雖然死囚不能挪監,但我肯定讓他吃飽飯,每天午後還能到院裡遛遛,滿意了吧。」
「是,多謝您了。」五百兩銀子足夠小戶人家十年的花用,在這裡就買了個牢飯吃飽外加遛圈,但古平原知道,牢獄裡面一向暗無天日,牢頭接了錢肯辦事已是萬幸,當下拱手謝過。就在此時,就聽裡面一陣大亂,哭叫吵罵之聲不斷,古平原與李典史都是一愣,不知出了什麼亂子,趕緊轉身進去。
原來他們出去後,常四老爹與常玉兒把這些日子的經過彼此說了說,常家大院易主是瞞不了的,但劉黑塔不知去向的事情玉兒沒敢提,老爹問起乾兒子,常玉兒只說擔心大哥脾氣暴躁進來惹禍,老爹連連點頭。常玉兒把蒙古的事情簡短截說講述一遍,常四老爹聽得一會兒喜一會兒憂,聽到老齊頭為救眾人而死落了淚,聽到古平原順利完成了這筆交易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得知古平原成了王天貴櫃上的人,常四老爹皺了皺眉。他畢竟有把年紀的人了,想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爹,王天貴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拿了房契卻不放人,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難把你救出去。」
常四老爹點點頭,拍了拍女兒的手:「我老了,死在哪兒都是個死,最擔心的是連累你們。要我說你們得空就叫上古老弟趕緊逃吧,那大宅就給王天貴了,至於我,隨他處置好了。」
常玉兒咬著唇搖頭:「爹,總會有辦法的。你、你先吃些東西吧,女兒進來得匆忙,只帶了幾樣點心,還有一囊酒。」
說著常玉兒在地上鋪上一條素布,把提籃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好,酒也放在一旁。常四老爹真是餓得狠了,聞著莜麵的香氣就直嚥唾沫,匆匆往嘴裡塞了個饃,三口兩口嚥下去,拔起皮囊的塞子大口喝了口酒,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讓玉兒看了怎麼受得了,偏過頭去拭著眼角不斷流出的淚水。
這時候身後的十幾個囚犯鼓譟起來,他們原本就把常四老爹當軟柿子捏,見他大晚上還有人送飯,而且還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這其中有幾個是真正不冤枉的死囚、作奸犯科的惡徒。他們死到臨頭,見常玉兒長得漂亮有心調戲一番,礙著牢頭在旁有所收斂,李典史一走,他們幾個又聞著酒香,互相使了個眼色走了過來。
「老常頭,住在死牢還有人大晚上送飯,吃香喝辣啊。嘿嘿,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個漂亮女兒!早說啊,早說兄弟我前幾夜就不難為你了,何必半夜爬起來給我頂尿壺呢。」
「就是,怎麼樣,我自願矮一輩,給你當個女婿如何?」
「得了唄,就你那猴瘦樣也給人家當女婿?大姑娘,要我說你還是選我,至於好處嘛,晚上你就知道了,嘿嘿嘿……」
這幾個人汙言穢語,把常玉兒聽得面紅耳赤。常四老爹知道惹不起他們,只得回身連連作揖。
「幾位,你們行行好,我這女兒待上一會兒就走,可別難為她。我謝謝幾位了。」
「謝?謝值幾文錢一斤,爺們不稀罕,叫你女兒伸手進來,給爺們捶捶腿倒是真的。」
常四老爹沒法子,回身對常玉兒急急說道:「玉兒,你快走吧,這兒不是你該來之地。別再來看爹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天由命吧。」
常玉兒無奈,呆呆地看著幾天不見越發老邁的爹爹,真是難捨難離。就在這時候,那幾個囚犯見常玉兒不理睬,覺得訕訕無趣,其中一個索性扯下褲子,掏出那不雅之物向外便屙尿。
這個舉動把常玉兒嚇得花容失色,一遮臉偏過頭去。常四老爹再老實也不容人這麼欺辱女兒,俗話說「蔫人出豹子」,他憤怒地低吼一聲,身子還沒立起來就猛衝過去,攔腰把那囚徒掀翻在地,衝著他就是不分頭腳地一頓老拳。但常四老爹在裡面畢竟孤掌難鳴,沒幾下就被人打翻在地,幾個人圍著他踹飛腳,另有幾個人過來把地上的食物一搶而空,爭搶著喝那囊裡的酒水。
常玉兒早已哭倒在地,嘶聲喊著要他們住手,不要再打自己的爹爹,可哪有人聽他的話。直到古平原與典史匆匆趕進來,典史指揮著獄卒站在外面用鞭子狠抽,那獄卒都是平日練就的把式,鞭子從木柱間如雨點般打落,不一會兒就把那些囚徒打得四散而逃,頭衝裡腚衝外,抱著腦袋蹲在牆跟底下。
常四老爹嘴角淌血,喘息著勉強站起身,想伸手摸摸女兒的臉,看看手上的血汙又垂下手去。常玉兒一把抓住爹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嚶嚶地哭泣著。
「爹、爹……」常玉兒再也不願鬆手,常四老爹也是心如刀絞,低聲說:「玉兒,聽爹的話出去吧,別這樣……爹心裡難過。」
常玉兒是個懂事兒的女孩子,拿出身上的手帕給爹爹拭去嘴角的血跡,強忍悲痛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死牢。古平原一臉不忍在旁看著,常四老爹招手把他喚了過來,壓低了嗓門道:「古老弟,事情我都知道了。玉兒是個女流之輩,黑塔又莽撞愛惹事,還請你幫我照顧好他們。」
「這何須老爹說,您放心就是。」
「要是有機會……」常四老爹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你就逃吧,別管我這把老骨頭。」
「老爹,若是我貪生怕死,在黑水沼外就逃了。蒙古人逼得緊時也逃得,就是昨夜我又何嘗不能逃?這話您老就別說了。」
「唉……」常四老爹嘆了口氣,抬起頭道:「既是這樣,我也不多說了,這裡也不是講話方便之所。我知道你屈身王天貴手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聽方才玉兒的語氣裡對你似乎不諒,那麼黑塔想必更是如此,你不要往心裡去。」
「是。」古平原聽老爹這時還在為別人殷殷打算,心頭一酸也落下淚來。他向常四老爹道了保重,辭出前又看了一眼牢裡窮形惡相的一群囚徒,眉頭重重地一皺。
常玉兒呆呆地等在外面,古平原走過她身側:「常姑娘,我們先出去吧。」
常玉兒又回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死牢,這一眼就望了好久,但終於還是收回目光,隨著古平原往外走。等走到明監時,古平原還記得方才的事兒,對先出一步的李典史說:「李大人,方才那個欠了糧稅的囚犯,我現在就替他完稅。」
「不必了。」李典史揚手一指,「方才那兩個栲栳把他噎死了,那不是,正抬出來呢。」
古平原和常玉兒聞言都驚住了,果不其然,從牢裡拖出一具死屍,正是「九爺爺」,他一雙眼珠都凸了出來,嘴裡卻還咬著半個栲栳。
常玉兒看著「九爺爺」從自己面前被拖過,她半張著嘴,視線一直隨著他轉到牢門外,忽然一捂臉,低著頭跑出了監牢大門。
「唉!」古平原在關外五年,見過凍餓而死的流犯也不知有多少,卻還是第一次看見人被撐死,真覺得這是人間的一樁大慘事。聽那幾個獄卒說要用一領草蓆捲了送煉人場,古平原轉過身,拿出二十兩銀票遞給獄卒,託他們置一口薄皮棺材,無論哪個亂葬崗,讓老人入土為安才是。
「你心腸倒好!」李典史踱過來,頗有些感慨地道:「這年頭,心腸好遭報應啊。」
古平原勉強笑笑,忽然想起一事:「李大人,方才與常四老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姓名住所可有造冊?」
「自然有,你問這個做什麼?」
「能否借我抄錄一下?」
「哦,可以。」衙門文書原本不能隨意謄錄,但古平原出手大方,囚犯名單也不是什麼機密要件,典史拿人手短,想了想便答應下來。卻忘了問,他要這名冊有何用處。
一晃三天過去,古平原一有空就往當鋪外跑,也沒人問他做什麼。在祝晟的無視下,自丁二朝奉以下,所有的夥計都極有默契地對古平原漠然置之。
等到了第三天頭上,古平原正在站櫃,抬眼發現曲管賬又來到了萬源當。這一會兒祝晟正在當鋪裡驗一隻造型古樸的玉鉤雲型佩,他拿在手上迎光一晃,嘴角立時不屑地笑了笑,將玉佩往外一推,連「當多少?」都不問一聲。
「怎麼?我這是漢朝皇室的東西,稀罕得很,你們當鋪本錢少我可以讓些,不當算是怎麼回事?」當主是個華服中年人,咬著一根翡翠煙桿,發急問道。
「這麼大片血沁,是倒鬥挖出來的?」祝晟也不反駁。
「祖上傳下來的,再往上怎麼得來的不知道!」中年人樣子很是神氣。
「哪一輩兒傳下來的?」
「這你甭問,總之我太爺爺手裡就有這物件。」
古平原在旁觀看,就見一眾夥計雖然都在忙手頭的活兒,但嘴角都有幸災樂禍之意,像是在看一場預料中的好戲。
「是嘛,你太爺爺抓周了沒有啊?還是剛辦過滿月酒啊?」祝晟這話問出口,夥計們就像約好了一樣鬨笑開了,彷彿是在給大朝奉捧場。
「你,你什麼意思?」中年人放下煙桿,一臉氣惱的樣子。
「這分明是剛仿的物件。‘璊斑血沁’能瞞得過我祝晟的眼睛嗎?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自從當了大朝奉,還沒打過眼呢。你這一套只好去騙騙對面的‘祥雲當’。」
「什、什麼‘璊斑血沁’,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那中年人一聽祝朝奉這話,臉上神色慌亂,只是嘴上還不服軟。
祝晟把臉一板,正色道:「‘璊斑血沁’確實可以以假亂真,不過太傷天理,把燒紅的玉放到活貓狗的肚子裡吸血,這種事情是要妨陰功的,我勸你以後還是別做了。」
那中年當主啞口無言,含羞而走。曲管賬走過來打了聲招呼:「祝大朝奉真是眼力非凡,寶刀未老,可喜可賀呀。」
祝晟早看見了他,淡淡地點了點頭:「是曲管賬啊,大駕光臨有什麼事麼?還是說王大掌櫃又要往這兒薦個貓三狗四的。」
曲管賬瞟了一眼櫃檯裡的古平原,看出祝晟不待見他,彷彿對他的處境很滿意,沒和祝晟做口舌之爭,徑直道:「今天是王大掌櫃搬家的吉日,他說知道萬源當後庫裡有幾套不錯的傢俱擺設,讓送過去。」
這麼盛氣凌人地頤指氣使,祝晟臉色頓時變了:「對不住,庫裡的東西都在冊上,怎麼能隨便往外搬?」
「這買賣整個都是王大掌櫃的,怎麼不行?」曲管賬也沉了臉。
「這是當,不是賣!都是有主兒的物件,人家來贖怎麼辦?」
「那我不管,不是還有死當嗎?」
「庫裡死當的傢俱,沒有什麼能入王大掌櫃法眼的,你請回吧!」祝晟一甩袖子,下了逐客令。
「你!」曲管賬知道祝晟倔,可沒想到一個迎頭釘子碰得這麼重,頓時惱羞成怒。
眼看兩個人僵住了,古平原插言道:「大朝奉,我這幾日備造另冊,天字型檔裡不是有一堂雞翅木錯金鑲百寶的桌椅連大櫃,還有那張紅木嵌螺鈿理石羅漢床,當期已滿並無取贖,已然成了死當,價值都在千金以上。」古平原知道說這話必定得罪祝晟,但他早就想好了,王天貴與祝晟明擺著水火不容,自己一定要適時表個態,哪怕給一邊當槍使,總好過杵在地上當燒火棍。
「聽見沒有,就他說的這兩樣,一會兒送到王大掌櫃的新宅來。」曲管賬抓住機會斬釘截鐵地留下一句話,不待祝晟回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祝晟猛回頭死死盯著古平原,半天才冷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王大掌櫃薦來的人。」他拱了拱手,「那一會兒就麻煩四朝奉親自跑一趟,把東西送過去吧!」當鋪眾人無不對古平原怒目而視,古平原神色自若,恍如不見,反倒是擺開四櫃的身份,叫著幾個夥計從庫裡抬東西。
裝車之後,古平原帶著個夥計押車去送,這夥計恰是前幾日被他當眾解圍的那個學徒,名叫金虎。古平原叫他另有深意,半路上開了口。
「這王大掌櫃和祝朝奉之間,好像有什麼恩怨?」
「這……嗨,其實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全當鋪,不,全太谷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古平原那天幫金虎的忙實在是幫大了,不然日後已贖過的當票再來贖當,一查冊子是金虎經手,他的麻煩就不得了。金虎也不是知恩不圖報的人,這幾日一直在偷偷幫古平原整理當票冊子,眼下當鋪裡也就是他還能和古平原說上幾句話。
「說起來,祝大朝奉的爹要算是死在王大掌櫃手裡。」金虎把聲音壓低了,將這件發生在幾十年前的事情的始末緣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原來當年,祝晟的父親開了一家小票號,便是這泰裕豐的前身,手下有個得力的徒弟便是王天貴。王天貴對於票號買賣確有天份,祝父對王天貴信任有加,將票號的重要業務都交予他去做,反將自己的兒子送到天津學典當,言外之意便是想將票號的經營傳給王天貴,讓自己的兒子只當財東,不參與經營。誰知道王天貴此人頗有心機,見票號生意越做越大都是自己整日忙裡忙外的結果,到頭來為他人做嫁衣,心中便起了不平之意。又見祝父執掌票號身子旺健,自己不知何日才能出頭,於是暗中將票號裡的錢抽出來去放高利貸,又勾結了一批地痞流氓和官府胥吏,故意打著票號的名義逼死人命,又要打官司。就這樣逼得祝父上了他一個惡當,將股本轉到了王天貴名下,結果……
「我明白了,結果這本就是一場騙局,祝父情急之下不察徒弟的狼子野心,所託非人,泰裕豐就這麼歸了王天貴。」古平原一聽就知道了結局。
「可不是嘛,這事兒我也是聽當鋪裡師兄說的,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以訛傳訛誰也說不清了。反正就是祝朝奉的爹一氣之下歸了西,王大掌櫃點收俗稱‘財神股’的股本清冊時,卻發現裡面只有九成半的財神股,少了半成。原來當初祝朝奉去天津學徒的時候,就帶走了半成的財神股歸其名下。」
「半成?那有什麼用?」古平原不解地問道。
「用處可大了,古朝奉你是外鄉人,不知道山西票號買賣的規矩。」
原來山西的生意買賣,無論大小,到了年底都要開三天的財東大會,將各位財東從四面八方請來,一則分紅,二來對著一年的盈虧損益提提意見。到時候哪怕只有一百兩銀子的股,也必被店裡尊為上賓,說出話來,大掌櫃必須畢恭畢敬地站聽。三天三夜之間流水席不斷,待到曲終人散,各家店鋪才能繼續新一年的生意,如此迴圈往復,年復一年。
「財東大會先分紅拿銀子,然後講是非。別家買賣都是客客氣氣,哪怕是有話要說,必定是先恕個罪,然後語氣和緩不傷和氣。唯有泰裕豐不一樣。」金虎一句話勾起了古平原的興趣。
「怎麼個不一樣法?」他偏過頭問。
「那可熱鬧了。泰裕豐的財東只有兩個:一個是拿九成五的王天貴,另一個就是拿半成的祝朝奉。祝朝奉恨透了王大掌櫃,卻又拿他無可奈何,所以每年年底的財東大會,就成了他出氣的最好機會。那三天他吃飽喝足了,就指著鼻子罵王大掌櫃,王大掌櫃還不能還嘴,被罵得狗血淋頭也只能站著聽。三天罵過,祝朝奉每次都是在分紅的銀票上吐口唾沫,然後一把丟到王大掌櫃臉上,揚長而去,從來不要分紅。」
「雖然是個倔老頭,倒真是有骨氣呢。」古平原不自覺地讚了一聲。
「那是真的。」金虎連連點頭,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又道:「你別看祝朝奉一身本事,其實家無餘財,一家人住的是破瓦房,就差沒吃糠咽菜了。」
「那怎麼會呢?」這古平原可萬萬想不到。
「唉,還不是讓王大掌櫃害的。他那麼羞辱王大掌櫃,人家能輕饒他?祝朝奉自己開了家當鋪,就是這萬源當,沒幾年三弄兩弄就歸了泰裕豐,再和人合夥做點買賣,每一次都被王天貴攪了,到頭來雙手空空不說,還欠了人一大筆銀子。王大掌櫃幾次讓人給他帶話,要是肯把那半成的財神股交出來,不但替他還債,而且當鋪也還給他,可祝朝奉每次也都一口回絕,決不考慮。王天貴大概是怕逼得太緊反倒不妙,所以仍是讓他在此當大朝奉,祝朝奉卻也同意了。後來我聽丁二朝奉說,他是怕自己一走,原本當鋪的老人兒吃虧,所以才勉強留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與祝晟同病相憐,都吃過王天貴的大虧,不由得嘆息一聲,「我這幾日看那祝朝奉雖然脾氣倔些,人倒是不錯。」
金虎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忽然往前一指:「到了,前面那不就是常家大院。」
「現如今是王家大院了。」古平原面無表情地糾正道,驅車上前準備卸貨。
古平原說的不錯,常家大門上釘著的「常寓」木牌已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門兩邊高高懸掛的「王」字大紅燈籠。古平原到門前,王天貴正揹著手,看著這氣派軒敞的大門,嘴角流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門上的漆舊了,明天找漆匠來刷上三遍漆。記住,要刷上好的清江漆。」
「是。」一旁的曲管賬躬身答應。
曲管賬見古平原押車過來,目光閃了一下,故意說了句:「王大掌櫃想要的東西,最後總能得到,誰攔著也沒用。」
古平原明知道他是說給自己聽,並沒接茬。王天貴微微一笑,一瞥眼見到本縣陳知縣的轎子抬了過來。他也有七品功名捐在身上,故而不慌不忙,等陳知縣下轎,眾人圍上去參拜已畢,他才踱著步走上去,作勢一拜,口稱「見過知縣大人」。
陳知縣四十出頭的年紀,白淨面皮倒有幾分書生樣子,只是雙頰凹了進去,面上無光,帶了幾分病容,其實是吸食大煙的緣故。他此番是特意便服來賀王天貴的喬遷之喜,見狀連忙攔道:「你我一般的品階,兄弟怎好生受王翁,還是不要多禮。」說著低聲一語:「前日受惠甚多,多謝王翁。」
王天貴矜持地一笑:「大人光臨蓬蓽生輝,只是鄙宅尚亂得很,我也要過幾日才搬來,鼓樓大街上滿一樓是喬遷宴的正地方,還望大人賞光去坐坐。」
「那是自然。」說著陳知縣走兩步,來到大院門前,抬頭看了看,不住點頭稱讚,「王翁商界大才,得此佳宅,想必更上層樓指日可待。」他略一沉吟,捻鬚徐徐道:「畫戟朱樓映晚霞,高梧寒柳度飛鴉。花繁柳暗九門深……」
作詩的功夫全在一轉一結,陳知縣雖是兩榜出身,但山西不比江浙多名士,平素無人唱和,更兼他自從牧民太谷,又染了煙癮,詩詞一道放下已久。此刻心血來潮口占一絕,卻卡在結句上。這第三句已說到庭院深深,隱有不詳之意,結尾翻案翻得不好,豈不變成來給主人家送晦氣。陳知縣一急,額上就見了汗,回過頭看了看,奈何自己的兩個師爺一個也沒跟來,眼前都是錢眼裡翻筋斗的商人,大眼瞪小眼,彼此都愣住了。
正在主客都尷尬萬分時,忽然旁邊有人高聲吟道:「始見新月青山窪。」
「好!」陳知縣被解了圍,忍不住擊掌稱絕。回頭看了看,接句的正是古平原。
「接的好,真正是難得的佳句。你叫什麼名字?」
「草民古平原。」古平原回答的時候,心裡砰砰直跳,雙眼緊盯著陳知縣。他方才到了常家大院,忽然覺得事有蹊蹺,常四老爹因罪入獄,家產查封,充公官賣,這些都是正辦,怎麼會糊里糊塗就私下過手到了王天貴手中,莫非……他起了疑心,大著膽子答了自己的真名,就見陳知縣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笑著對王天貴說,「此人想必也是王翁的夥計,有這樣的捷才,難怪泰裕豐的生意越做越大。」
「還不是都靠大人平日照應。」王天貴幹笑兩聲,臉色十分不自然。
王天貴請知縣上轎赴宴,轎子前腳剛一抬走,古平原就走到王天貴身後,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憤:「原來陳知縣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王天貴知道古平原已然明白,卻不轉身,只一哂道:「那又怎樣,你敢去擊鼓鳴冤嗎?」
「不敢,王大掌櫃算無餘策,古某佩服。」
「你是聰明人,跟聰明人打交道最省心了,你好自為之罷。」說完,王天貴帶上曲管賬和幾個大夥計,也同往滿一樓而去。
古平原立在當場,重又想了想自己的處境,發覺事情沒有驚動官府反倒簡單了,因為俗話說得好:「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老爹入的雖然是官府大牢,但與王天貴設的私獄無異,現在事情全在王天貴手裡,只是此人心狠手辣且又狡詐多變,如何才能將他敷衍好,讓他放了常四老爹,倒真是一件頭疼之事。
他正想到這兒,不經意間往大院門口一看,正看見常玉兒挾著一個包裹在李嫂的陪伴下走了出來。
幾日不見,常玉兒身形更見瘦削,尖尖的小臉我見猶憐。她自從那日回到家,每想起爹爹在死牢裡被人踢打就哭一場,哭過了還要去四處打聽劉黑塔的下落,這幾天彷彿是在噩夢裡一樣,根本顧不上搬家。更何況此時家中一貧如洗,也無力再去租住大院放置傢什。
三天時間一到,王天貴的手下如狼似虎地闖進來,將自家的東西胡亂丟棄,常四老爹的房間十數年如一日,保持著常玉兒的娘當年在世時的樣子,現如今也被用作王天貴的臥房,裡面的東西都被七零八落丟在院落中。
常玉兒只撿了孃親手繡的一條手帕,緊緊握在手裡,李嫂勸了半天,她才胡亂尋了些應用之物,準備去李嫂家暫住一時。家裡逢此大變,連個能訴說的親人都沒有,要不是李嫂陪著,常玉兒真的有尋死之心。此刻出門看見古平原,她怔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向古平原低聲招呼:「古、古大哥……」
古平原聽她把稱呼又改了回來,心裡大是奇怪:「常姑娘,有話請講。」
常玉兒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鼓起勇氣道:「這幾日,陸續有人到我家來道謝。這其中一半是我家的債主,常家出事,他們本以為討債艱難,卻有人找上門去,將債都還了。還有半數是與爹爹同牢的那些囚犯家人,說是有人用爹爹的名義買米買面,還資助了他們生活用度。他們都託人帶話入監,要那些人好生敬重爹爹。這些事都是古大哥做的吧?」
古平原略略點了點頭,他這幾日,一有閒暇辦的就是這兩件事。
「我算了算他們提到的錢數,原來那日你要了銀票去,大半都用在了我爹身上。」常玉兒還不知道,還有五百兩,其實也被古平原用來打點了典史。
「常老爹因救我而入獄,我花多少錢都是應該的。你不必介懷。」古平原語氣溫和地說。
常玉兒猛抬頭道:「古大哥,你一點都沒變,是我錯怪你了。」
古平原心中一震:「不,我是貪生怕死,這才留在王天貴手下做事,以求保命。」若是常玉兒知道自己一心想救常四老爹,甚至找王天貴報仇,那麼就難免被牽連進來,古平原一直為此擔心,故而不惜自汙來保全常玉兒。
常玉兒緩緩搖頭:「我雖是女流之輩,也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這樣做,必有自己的道理……」
「哈哈哈!」古平原不願讓她再說下去,話中帶了些癲意打斷了常玉兒,「你說辱,你知道什麼是辱?我來告訴你,同住一間客棧深宵會文的文友,半月之間仙凡異途,我受刑得罪出順天府大牢押解出關,蓬頭垢面穿囚衣戴大枷,人家狀元奪魁出大清門騎馬誇官,趾高氣昂穿紅袍戴烏紗。在京師大道上狹路相逢,嫌我一個囚犯擋了路壞了彩頭,讓差人拿鞭子‘狠狠地抽’!我倒在地上,挨著鞭子,抬眼看著昔日文友今日狀元的馬蹄就從我身邊踏過,那才是辱!」
古平原說到情切處,不由得真動了情腸。眼裡迸出淚花,直望著天不讓淚水流下,緩緩說道:「十年寒窗苦,換來一朝辱,真的是終身難忘。所以王天貴加諸我身的辱,我已是不在乎了。區區一名流犯,只求能留得一命苟延殘喘,便是大幸。至於為老爹做的事,就當是我最後的報答好了。今後你常家走你的陽關路,我古平原走我的獨木橋,彼此再無瓜葛。」
古平原說的陳年往事,常玉兒自是一無所知。驟然聞聽不由得痴了,替他設身處地想想,真是百般心疼,後來又聽他說到絕情絕義的話,情不自禁地搖著頭:「不,你是個敢作敢當的大丈夫,絕不會屈身王天貴這樣的小人手下。」
「常姑娘!我要怎麼說你才明白?」古平原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說:「為了活下去,我寧可當王天貴手下的一條狗!」
常玉兒身子一震,古平原的話讓她驚呆了。她看著古平原這個她不得不去愛、並且已經深深愛上的男人,從他的雙眸中,她看見了厚厚的悲涼與無奈,然而透過濃霧,那份往昔的剛毅與執著依然清晰可見。常玉兒呆呆望著古平原,身子像定住一般,好半響才慢慢後退幾步。李嫂見狀要來扶她,常玉兒沒有理會,轉身到了大院門前,「啪啪」拍了兩下門環。
門上見是此間方才出去的舊主人,於是叫來了管家。王天貴的管家亦是鼻孔朝天,剛出來就道:「這裡的東西要拿就快些拿走,遲了便去叫花子窩裡找吧!」
常玉兒面無表情地福了一福:「我不是來拿東西,方才聽說,這大院裡缺少僕役婢女,我願意自典自身,供王大老爺府上差遣。」
誰都想不到常玉兒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古平原大驚失色,還以為她這幾日心痛過甚失了魂,疾走兩步想要阻止。管家已是先開了口,他疑惑道:「你不是老常頭的女兒嗎?」
「我父兄皆不在此,又是未聘之身,自然可以自典自身。」常玉兒的臉色如恆。
「我不是這個意思。」管家覺得前任主人的女兒轉眼之間便要來應徵奴婢,事出常理不敢答應。然而常玉兒樣子聰慧可人,又是本鄉本土之人,要拒絕一時卻又尋不出理由。正在為難,就聽得一聲,「那好,你就來給我做丫鬟好了。」
眾人聞聽又是一驚。往門裡望去,出來答話的卻是王天貴的小妾如意。
王天貴搬到這處大院,老宅並沒有動,還是隻帶著如意這一房姨太太。如意相中了常玉兒的閨房,正讓手下幾個丫鬟佈置,自己出來四處走走,順便看這大院的風水佈局。不知不覺走到大門前,望出去正看見常玉兒與古平原交談。如意是風月場上的高手,芙蓉帳中的先鋒,一眼望去就發覺常玉兒對古平原深情脈脈。
別看古平原在王天貴面前遞了降表,如意對他卻是始終好感不減,覺得這個男人與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男子大有不同。這幾日一靜下來,總是不由自主在想,如果那時歪帽沒有按著計劃進來,自己與這年輕人已是鴛夢成真,甚至如果那不是王天貴設下的圈套,二人更可雙宿雙飛,過自己描繪的那海市蜃樓一般的日子。她出身堂子,「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可謂是閱人無數,卻對這雖然碰了自己卻只是淺嘗輒止的陌生男子意外動心,又素知王天貴的陰狠秉性,所以這份曖昧心思並不敢露出分毫。
此時發覺常玉兒對古平原有情,如意心裡不免起了一絲妒意,做主收了常玉兒,為的卻是將她與古平原隔開。這理由連如意自己都覺得可笑,但卻想也不想就這麼做了。
「古大少,一向可好?」如意走出來,不理旁人,先是笑靨如花地向著古平原打了聲招呼。
古平原聽了這稱呼,便又想起那一晚的事情,臉上很不自然,「原來是四姨太,在下賤體不敢勞您動問。」
如意抿著嘴笑,故意插到古平原和常玉兒中間,用不大不小卻讓兩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你裝什麼蒜,要不是那老歪早進來一步,如今你我還不知怎樣呢。你說是不是,你可也是個見證呢。」她前半截話對著古平原,後半截卻是對常玉兒說的。
常玉兒羞得臉上緋紅,欲啐卻又止住,咬著下唇問:「你方才說的話算不算數?」
「當然算,你叫常玉兒,這名字挺好,也不必改了,今後在我身邊做個貼身丫鬟,就叫玉兒好了。」如意盯著她道。
常玉兒想到她與古平原之間的那一幕就覺得噁心,現在自己又要去貼身服侍她,不由得猶豫了一下。
「怎麼,你不願意?是啊,你原先是這府上的大小姐,現在卻要給我鋪被掃床端茶倒水,怕是委屈你了吧。」如意好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臉上古怪地笑了一笑。
「不,我既然進了府上,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常玉兒想定了,她心中想的是:「古大哥,如果你要做王天貴手下的一條狗,那麼我也陪著你,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都要和你在一起。」
「那好,你與管家結了身價,便進來尋我。」如意說完,深深地瞥了古平原一眼,說了聲「古大少,改日再見」,這才邁步款款走進去。
古平原在如意麵前,臉上心上一時都不自在。原想阻止常玉兒,話也沒能說出口。等如意進去,李嫂把常玉兒拽到一旁,他這才跟過來問道:「常姑娘,這裡以前雖然是你家,現在卻成了虎狼窩,你怎麼能到王家為奴為婢呢?」
常玉兒一反這幾日的柔弱,揚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古平原,語意決絕得如同雪山堅石:「古大哥,你硬要說自己是那樣的人,我也沒辦法。只是這裡是我的家,我相信天道好還,遲早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將王天貴逐出去,還我家一個公道。」
這話恰恰說中了古平原的心思,他隱忍待機為的其實也是這麼一天,只是卻沒有想到,常玉兒一個女兒家也有不讓鬚眉的志氣。他愣愣地看著常玉兒,雖然突如其來的災難幾乎擊垮了她,但是此刻她又彷彿恢復了在蒙古勇闖大漠時的勇氣。古平原卻不知道,無論是在蒙古還是在太谷,常玉兒的勇氣都來自於對面前這個男人的信任。
「古大哥,我去了,要是你能看見那個懲奸除惡的人,麻煩你告訴他,我就在這大院中等著,無論多久也沒關係。到了那一天,我要親眼看著王天貴惡有惡報。你說對嗎?」
古平原望著常玉兒的眼睛,深深點了點頭。他也不再隱藏自己的心意,嘴角微微帶了一絲安慰的笑容:「你放心,那個人已經聽到了。就像你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有了古平原這句話,對於常玉兒來說什麼都夠了。她嫣然一笑,轉身走向大院。
如意沒有走遠,就在門裡陰暗處看著,她雖然聽不見古、常二人說的話,但從二人神態中卻能看出必是有所寄託。特別是常玉兒一回身,臉上那副篤定安心的神態,真彷彿是泰山崩於前亦可不變其色。如意心裡一動,想起也不知多久之前,自己也曾對一個男人死心塌地,視其為終身的依靠,那時候自己臉上也有這樣的神情,只要有那個人在,不管怎樣的風霜雨雪都不會畏懼,卻不料最後結局如此。這樣想著,她面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再看向常玉兒的眼神里已是嫉羨交加,彷彿在看一個自己曾經做過卻無法實現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