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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利益是刃,信譽是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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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總是七品,雖說武官頂子不值錢,但古平原絲毫不敢怠慢,叫了一聲「大人」。

「想來是手頭偶有不便,要當些東西,請到櫃上來談。」

鄧把總見他彬彬有禮,臉上的怒氣便收了幾分。古平原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個長形布包,放在櫃檯上開啟一看,是個鐵皮長匣。鄧鐵翼小心地將長匣的扣子扳開,蓋子翻處,裡面是一把用絨布包住的腰刀。

鄧鐵翼輕輕拿起這柄刀撫了撫,粗豪的臉上忽然有些悵然,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這才彷彿有些不大情願地往古平原手上一遞。

「拿去看,小心著點。」

古平原心想,不管你這是戰國古刃,還是前朝寶刀,我都辨不出朝代,看不出真假,但人家遞過來了,只得伸手接過。

這刀製作得著實精美,熟鐵皮製成的刀鞘上,用銅釘排出虎豹紋,一顆顆擦得錚亮,宛如黃金,刀把的護手上還嵌著一塊墨玉。古平原輕輕一按板簧,將刀抽出一半,雖是數九寒天依然覺得一股寒氣逼來。兩道血槽上隱有鳴音,刀鋒閃閃鋒利至極。

「好刀!」古平原由衷地讚了一聲。他將刀翻了個,發現刀身刻得有字,最大的一行字寫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再往下還有一行字略小:「滌生曾國藩贈」,後又有一個數字「四十七」。

古平原立時就明白了,眼前必定是個老湘軍,而這刀自己雖然沒有聽聞其事,肯定是眼下在兩江統兵大戰長毛的曾國藩曾大人所贈。看樣子,這是化用曹操銅雀臺比箭奪袍的故事,藉以激勵湘軍士氣。

古平原隱約猜到此刀來歷,語氣更加婉轉,「此刀並非古物,但確是一把好刀。請問當多少?」

「五……一千兩!」鄧鐵翼本想說五百兩,但轉念一想當鋪必定還價,索性要了一千兩。夥計們聽說一千兩,都吃了一驚,不由得圍上前看。當鋪的夥計久浸此道,沒眼力也練出三分,拿眼一掃,均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其中一個暗自伸了伸手,比出一個巴掌,在指根處劃了一劃,其他人都不言聲,悄悄點了點頭。

隨後大家都注目古平原,看他怎麼說。出乎意料的是,古平原倒沒有太吃驚,拿著這刀顛來倒去地看著。鄧鐵翼始終用目注視,終於不耐煩道:「怎麼樣?能當多少?」

「就一千兩。」古平原居然一口應了。幾個夥計都嚇了一大跳,金虎怕古平原吃虧,壯膽子說了句:「四朝奉,這刀不值這個價!」其實是遠遠不值,金虎害怕捱打,沒敢說得太過直白。

鄧鐵翼沒想到古平原居然允了自己的獅子大張口,也不知這朝奉是癲是痴,大喜過望之下,倒沒計較金虎的話,只是瞪了他一眼,隨即伸出手來:「那好,拿銀票來。」

「且慢。我說的是死當的價,活當只當五百兩。」

「嗯?五百兩?」

「死當活當,價不一樣,我勸你當個死當。」

「那不行,這刀不能死當。再說我只當一天,明日正晌必定來贖。」鄧鐵翼斬釘截鐵地說。

「你可想好了。」

「不用想,就是活當。」

「好吧。那便五百兩,我給你寫當票,拿銀子。」

古平原轉回身寫當票,金虎貓腰進了櫃,低聲急急地說:「四朝奉,這可使不得!您又不是不知道鋪規,三朝奉也只能當一百兩的東西,過了這個數就要報給二朝奉和大朝奉,您是四櫃,就敢當五百兩,這大朝奉知道了非大發雷霆不可。而且那刀真是不值,頂多也就是……」他往外看了看,「五兩!」

「值不值那是我的眼力,只是你說按鋪規三朝奉只能當一百兩,那四朝奉呢?」

「這……」金虎啞口無言,一般當鋪裡三個朝奉就到頭了,沒有四櫃這一說。祝晟也沒想過要設四朝奉,所以鋪規上壓根就沒有這一條,想不到被古平原鑽了個空子。

「雖然鋪規沒寫,我勸您還是……這明擺著……」金虎搓著手,不知怎麼措詞,還不敢大聲讓外面的客人聽見。

「我知道了。」古平原此時已經寫好了當票,取過丁二朝奉交給他的鑰匙,開了櫃上銀箱,拿出五百兩銀票,一併遞給鄧鐵翼。

「當票最少寫三個月,我給你寫了半年,儘可提前取贖。不過即便如你所說,只當一天,也要付一個月的利錢,這是規矩。」

「省得省得。」鄧鐵翼接過銀票點點數,心下大喜,看了看古平原,「你這朝奉有點意思,爽快!識貨!刀可給我放好嘍,明日正午之前,我就來贖。」

等他快步走了,幾個夥計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搖了搖頭。金虎擔心地說:「四朝奉,你可闖大禍了。」

「不要緊。」古平原望著那人的背影,微微一笑。

第二天一早,祝晟手裡拿著他最愛的琥珀鼻菸壺,大腹便便地從南城那邊的小巷走過來。昨日在同業公會,他因為收當了廖財主家那件珍稀的古玉屏風,頗受了一番奉承。還有人提議要從京城請來幾位鑑賞名家,一同研究研究那玉上的古墨,若能還原製法,則今後玉上能題字,可謂是文玩界的一大盛事。觥籌交錯,坐而喧譁,祝晟也不禁熏熏然、陶陶然,多喝了幾杯。今日早起還在頭痛,嗅了些嶺南產的薄荷鼻菸,方才舒服些。

他遠遠就看見祥雲當的胡大朝奉站在門前,還當他在望閒兒,卻不料正是在等自己。

「喲,祝朝奉,早啊。」胡朝奉見了祝晟眼前一亮,遙遙一抱拳。

「早,您早!」祝晟還過禮,便待進自家的店。

「別忙走啊,兄弟我還沒恭喜您呢,您可真是收了一件好東西啊。」胡朝奉把「好東西」三個字咬得死死的。

祝晟一愣,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更何況比鄰而居。這胡大朝奉向來眼紅萬源當的買賣,昨天在同業會館所有人都到席前敬酒,只有他臉色鐵青自斟自飲,怎麼睡了一覺起來卻變了臉,反倒跑過來恭喜自己。

他一時想不明白這事兒,只能先笑著應了句:「不敢當。昨日兄弟已說了,咱們典當行是坐著吃飯,能不能收到好東西一半看眼力,一半看運氣,運氣不到,任誰也是枉然。」

胡朝奉笑眯眯地聽他說完,然後故作驚詫道:「您說昨天,是說在同業公會的席上吧?那時您還沒收這件東西呢!」

祝晟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胡朝奉眯起眼似笑非笑,不像是真心祝賀的樣子,便把臉一沉:「胡朝奉,莫非是戲耍兄弟不成?」

「我哪裡敢,您老是典當界的前輩,我只有尊著敬著的份兒,豈敢戲耍您。」胡朝奉見祝晟要走,連忙跟上說道,「昨兒咱們都在堂會時,有人到我這祥雲當來噹噹,一把刀要五百兩!我那二朝奉左看右看,連五兩都不值,就推了出去。沒想到貴當不愧是業界翹楚,真能辨寶識貨,五百兩要多少就給多少,原價收了。我雖然沒看見那把刀,想必一定是價值連城,莫不是關二爺的青龍偃月刀被您得了去?不然典當行的規矩,怎麼會當主喊多少就給多少呢?故此我才來恭喜祝朝奉,得了一件寶貝。改日同業公會再辦堂會,兄弟我一定給您好好宣揚宣揚,絕不昧了您的名聲去。」

「這……」祝晟倒吸了一口涼氣。五百兩銀子是小事,可名聲丟不得。人家二朝奉也不是白給的,那五兩和五百兩比起來,一是物,一是寶,輕易不會看錯。難不成是丁二朝奉看走了眼,不會呀,他就是再走眼,也不會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典當行的朝奉,哪有這麼給價的道理。

他也顧不上細問,急急往自家當鋪裡走去。耳邊就聽胡朝奉冷笑自語道:「說什麼我這祥雲當開不長,這麼敗家子做生意,我看萬源當才快關張了呢。」

祝晟快步入店,遇到夥計問好也只是略點點頭,四下一看並不見丁二朝奉的蹤影,便問道:「二朝奉在後面嗎?」

金虎答道:「二朝奉犯了瘧疾,昨日就回家休養了。原說好一些今天便來的,眼下還沒到,恐怕是病得越發重了。」

祝晟更是心疑,「我且問你,昨日是不是有人來當刀?」

金虎一縮脖,心想怕什麼來什麼,為難地看了看站在櫃後的古平原。

古平原豈會讓夥計作難,早就走了出來,邊走邊說:「大朝奉,昨日是我在櫃上,東西是我收的。」

「拿來我看。」祝晟聽說是古平原當的,心頭就是一涼,但沒看見東西還不好說話。等把腰刀拿到手上,才一過眼,祝晟的臉就像陣雨天一樣,青一塊白一塊,氣得嘴唇直哆嗦。

「來人要多少?」

「一千兩。」

「你給了多少?」

古平原老老實實說:「活當五百兩。不過我跟他說,若是死當便可給一千兩,人家不當。」

「放屁!」祝晟好懸沒把腰刀摔在地上,幸好他神臺還留有一絲清明,加上多少年養成的對當物的重視,手抖了抖到底還是穩住了。見大朝奉發了火,所有的夥計立時站直身子,規規矩矩垂著手,動也不敢動。

「這刀是新近打造,拿到集市上去賣,最多不過五兩銀子。按當鋪規矩,給他一兩五錢算多了,你居然不還價,就給了一千兩,最後還當了活當五百兩!我祝晟幹了一輩子典當,還沒遇過這樣的事情。你不還價也罷了,若真是收了好東西,倒也不會虧本,可偏偏是這麼一個打眼的破爛。你沒有眼力就算了,還敢妄自做主收東西!」祝晟在古平原面前來回疾走兩步,如狂風暴雨般地數落著,又抬手向著眾夥計一劃拉,「你們也是廢物,就看著他這麼敗家,也不攔著。」眾夥計把頭壓得更低了。

「他們攔了,我沒聽。」古平原一直沒言聲,此時開口語氣極為平靜,與祝晟的怒吼恰成對比。

「喔……他們攔了,你沒聽?那你是存心來我櫃上糟蹋銀子了?你知不知道三朝奉也只能喊一百兩的當票,你初來乍到,不過是個四櫃,就敢給一千兩,就敢寫五百兩的當票,你、你、你……」祝晟本就體胖,從家裡一路走來還沒歇歇,就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扯了扯棉袍上的領口,大口大口喘著氣。金虎機靈,得便給祝晟搬了一把椅子,又倒了茶水,順便把那刀接了過去。

古平原依舊心平氣和:「大朝奉,請聽我一言。」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說!」

「方才朝奉說我打了眼,恕古某不敢苟同。」

「哈,五兩的東西當了五百兩,這還不叫打眼?」祝晟聽他還要強辯,氣就不打一處來。

「若是賣,則古某無話可說,確是讓櫃上損失了銀子。但這是當,我並沒有做錯。事實上,若真是賣,我也不會做這筆生意。」

「死當等同於買賣,你不是給人家一千兩嗎?」

「不錯,但我之前就看出此人絕不會死當,給死當的價不過是試試他。事實也恰如我所想,若他真肯死當,我還另有說法。大朝奉,其實這筆生意的妙處就在於他不肯要死當的一千兩,卻拿了活當的五百兩走了。」

祝晟被他一言提醒,倒真是愣了一愣。是啊,這的確有悖常理,按理說,換誰把五兩的東西當了兩百倍的天價,都該歡天喜地拿了銀票走人,怎麼卻寧可要五百兩也不要一千兩呢?

古平原徐徐道:「他一開始脫口而出就是想當五百兩,後來怕當不到這個數,便留了討價還價的餘地。我給他五百兩恰如所欲,所以他肯當,而不要那多餘無用的五百兩。」

「銀子會無用?」祝晟譏笑道。

「那是因為他一定會回來贖。多要五百兩,不是多付利錢嘛。我留心觀察過,他對這刀愛如性命,肯當刀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這與我們當鋪無關。他只要回來贖,那麼哪怕當出去五萬兩也沒關係,到時候照收利錢就是了。」古平原極為篤定地說。

「你怎麼就知道他一定會回來贖?」祝晟不通道。

古平原笑了笑,「他若不打算贖,會放著一千兩不要,只拿走一半嗎?」

祝晟聞言張了張口,卻再也無話。因為古平原說得不錯,只拿五百兩正是打算回來取贖的最好證明。

祝晟又問了問當時經過,想了一想,終於說道:「古平原,你擅自做了這麼大一筆銀子的買賣,我且不怪你,因為鋪規中確是沒有寫清。但是你僅憑察言觀色就給了天價,須知這典當行的買賣不是這樣做的。典當以當物為準,以當票為憑,當物的價值決定當票上的數額。這一次你收當的其實不是這把腰刀,而是這位主顧贖回腰刀的決心。你雖然有把握此人一定來贖當,但我不能以此為憑,更何況朝奉和夥計們若是引為前例,我這當鋪就沒辦法經營了。」

這說的也是實情。古平原無言地點了點頭。

「所以不能不罰。」祝晟想定了道,他雖然覺得古平原說得有理,但這種行為卻不能縱容,「罰也分兩種,你既然言之鑿鑿,說那個把總今日正午一定會回來取贖,那麼我們就拭目以待。他若是來贖了,你總算沒有給當鋪造成損失,我只記你一過,年底發賞時再算。若是沒來贖,那就沒辦法了,五百兩的損失不是小數,按理說應該把你逐出當鋪。」說到這兒,祝晟猶豫了一下,他雖然還拿不準王天貴派古平原到當鋪幹什麼,但是不安好心是一定的。自己逐了古平原,王天貴那邊肯定還有花樣,自己難免不勝其擾。更何況這古平原天資聰穎,如果逐出他,王天貴再派一個討人厭的傢伙來,卻也是頭疼。想著他改了口。

「罰你關入大庫閉門思過。」

古平原想不到罰得如此之輕,卻也愣了一下:「大朝奉所言是正辦,但是古某自信領不到這個罰。」

這一上午,當鋪看上去是照常做買賣,其實除了祝晟之外,其餘人都是眼觀八方耳聽六路,門口稍有動靜就抬頭瞅瞅,走進一個顧客就舉目瞧瞧,都在等那把總現身。誰知到了日上三竿不見人影,過了日正當午蹤跡渺然,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情糟了。古平原這些天手腳勤快,言語謙和,並不擺四朝奉的架子,加上昨天又做主放了大家半天假,人緣已是有了,所以頗有幾個人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古平原一開始若無其事,等到了晌午,他也開始心裡犯嘀咕,不由得面露詫異之色。

金虎最是為他擔著心,見那把總不來,急得什麼似的,找個藉口就往外跑一趟,站在店前左右張望。他跑得勤了,祝晟看在眼裡,招招手喚過他。

「金虎,你這個月領工錢,到花名冊上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改名字,這,改什麼名字?」金虎摸了摸後腦勺。

「我看你猴性犯了,乾脆改名叫金猴吧。」祝晟沉臉一斥,金虎這才知道觸了黴頭,趕緊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奇怪的是,過了午祝晟也不說話,照樣做他的生意。直等到太陽落山,店鋪上板,眾夥計齊聚廳堂內,等著給大朝奉鞠個躬各自回家的時候,他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來,看著大家道:「人心豈可恃,當物方為重。這個道理,你們今天都看明白了吧。」

「明白了。」大家異口同聲道。

「明白了就好。」祝晟轉頭道:「古平原!」

古平原早知道有這麼一叫。他心裡一直不服氣,覺著自己不可能估錯那人的心思,可是事實俱在,不容他反駁。

「大朝奉,既是當物並未按期取贖,古某認罰就是。」他說認罰,口氣卻不那麼恭順,帶著一股擰勁兒。

「也不容你不認。」祝晟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年輕人,有點本事就自作聰明,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做生意還是要腳踏實地,總想著一步登天,早晚摔個粉身碎骨。」

古平原心頭一震,他本來口服心不服,但祝晟這麼一說,他覺得確是說出了自己做生意的毛病。就如同在熱煤球上倒了一盆涼水,「嗤啦」一響,水霧蒸騰,散去後反倒更見清晰。

「謝大朝奉教誨!」古平原恭恭敬敬兜頭一揖。

祝晟卻沒理會他,吩咐金虎道:「把古平原關到大庫去,每日飯食減半,沒我的話,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就這樣,古平原被關到後面的大庫裡。萬源當有放當物的質庫三座,按大小分為「小、中、大」,按種類分別為「天字型檔、地字型檔、人字型檔」。越是小的庫,放的東西越貴重,大庫中放的則是一般的傢什雜物,古平原就被關在大庫「人字型檔」中。將雜物架稍稍搬動,讓出個能容一人倒臥的所在,就算是蹲了「大牢」了每日夥計前來取放當物,自然要不斷進出,卻懾於大朝奉聲威,不敢與古平原接談。唯有金虎倒是不時藉著勞作之便來看看古平原,說上兩句話,間或拿半個饅頭給他。但有一件事金虎無法可想,大庫中嚴禁火燭,此時雖然已有二月春風,但春寒料峭,庫中依然苦寒,又不能生火,白天還好,到了晚間古平原凍得嘴唇發青,搓著手瑟瑟發抖。

後來他發覺庫上一角有個裂隙,能容月光透過,而庫中恰好有不少質當的藏書可供消磨時間,讀書讀得入神之際,肚餓也忘了,身寒也忘了,恍惚中覺得身回老家私塾,還在受老師的殷殷教誨,還能看到那知書達理明眸皓齒的意中人。到了放學之際,推門出去,便可見到母親那慈祥的笑臉,聽到弟妹那歡快的笑聲,又能聞到家中廚房那誘人的香氣。等他笑出聲來,才發覺不過是黃粱一夢,臉頰上卻有兩道淚水等著拭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轉眼古平原被關了半個月。金虎倒是旁敲側擊,打聽何時能放古平原出來,祝晟一瞪眼:「等有人拿五百兩銀票來贖刀,就放他出來。」嚇得金虎吐吐舌頭,再也不敢說什麼。

其實祝晟當初沒想關他這麼多天,事情壞在對面祥雲當那個胡朝奉身上,他逢人便說萬源當的這件「笑話」,跟主顧說,跟同行說,還跑到茶館酒樓去說。要多少便當多少,真是開天闢地沒聽過的新鮮事。沒幾日太谷縣就都知道,號稱從不打眼的萬源當出了個瘋子朝奉,壞了金字招牌。祝晟自然也有耳聞,心疼自己辛辛苦苦創下的牌子,卻又無從解釋。

偏偏這胡朝奉還不肯善罷甘休,竟然僱了幾個人,弄了幾把腰刀,整日流水不斷線地到各家當鋪去,進門就喊一嗓子:「當腰刀!」問一聲「當多少」,有多大嗓門回多大嗓門:「五百兩!」當鋪自然不肯當這麼高的價,人家卻連還價都不聽,直接拿回腰刀往外就走,邊走還邊說:「你們不肯當,咱到萬源當鋪去當,那兒識貨,非當個五百兩不可。」

就這樣整日里如同耍猴戲一樣,弄得街頭巷尾沸沸揚揚,成了太谷縣典當行裡的一個笑柄。把祝晟氣得火冒三丈,嘴上大泡燎起多高,又聽說王天貴知道這事兒後樂得咯咯直笑,竟是連誇古平原會辦事。祝晟更惱了,把一肚子氣都撒在古平原身上,懷疑整件事都是他與王天貴策劃好的,自然更不肯放他,打算把他關到自己討饒,然後順水推舟開除出號。

祝晟都想好了,往後王天貴再派人來,也都這樣照此辦理,反正當鋪是我在管,你派一個,我就尋個錯關一個。只是這一來可苦了古平原,在大庫裡沒日沒夜,昏天黑地,偏偏他從來沒起過什麼討饒的心思。就這麼一天天僵持下去,也不知到哪天才是個頭。

轉過天來,輪到金虎打掃門堂。他心不在焉,一掃把險些碰在行人腳上,那人把腳一縮,金虎剛想賠個不是,人家已開口問道:「你是萬源當的夥計吧,當鋪裡可有個年輕朝奉?」

金虎一訝,抬頭看是個身著白衣、輕裘緩帶的翩翩公子,邊上一個小僮兒見他瞧得呆了,不耐煩道:「我家公子問你話呢,你傻了不成?」

「是、是。」金虎這才回過神。

「四喜。」那公子叫了僮兒一聲,語氣裡卻無責怪之意。

「回這位公子,我們當鋪裡一位老朝奉,另兩位朝奉都人到中年,並沒有您說的年輕朝奉。」

「嗯?」來人自然是蘇紫軒,她探望了陳孚恩後,從他口中探得李闖寶藏的獨得秘辛,回來後便存了心思細細尋證,卻不料事情並不順手,接連碰了幾個壁,心下不免也有些焦急苦惱。這一日外出散心,走累了正帶著四喜在大通橋邊的野茶館喝茶。

她雖在此喝茶,不過是借人家的地方喝水罷了,茶葉茶具都是自備,茶錢固然一分不差,還另給賞錢。一盞正宗的歪脖子龍井泡出來,清香怡人,勾得茶館裡那些平生最多隻喝過「高末」的茶客一個個仰著頭來聞。

蘇紫軒見閒人多,也不喜多坐,喝了盞茶就要走,卻聽邊上幾個長工蹲在地上,一邊喝大碗茶一邊聊大天,說的就是萬源當鋪裡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

這時太谷縣街面上都知道那瘋子朝奉和闖黑水沼鬥王府的同是一人,這就更有意思了。眾說紛紜之下,都說那人其實不過是運氣好,所以才在蒙古贏了商機,此番正經做起買賣來便露了馬腳。

事情著實有趣,蘇紫軒聽了幾句也聽入了神。她聽到蒙古的那一段經歷時,心下不免駭異,這個人有勇有謀,絕非一時好運,想不到生意人中竟有這樣的異才。後來又覺得那萬源當鋪聽起來好生熟悉,略一想便記起,可不就是陳孚恩託自己贈畫的那間當鋪!當初聽陳孚恩說起,就覺得那年輕朝奉不是一般人,莫不是與眼下聽到的「瘋子朝奉」是同一個?

她動了好奇心,思量著左右無事,便攜著四喜來此尋人。此刻一聽說沒有年輕朝奉,她追問了一句:「你們櫃上有幾個朝奉?」

「三……」金虎猛然醒悟。對啊,現在櫃上有四個朝奉,這秀氣公子問的,莫非是古平原?

想到古平原如今的處境以及祝大朝奉那張難看的臉,金虎噎了一下,瞪大眼睛不知該怎麼答了。

蘇紫軒一看就斷定,這小夥計必定有所隱瞞,也不再問他,直接抬腳進了當鋪。蘇紫軒一進來自然是眾人目光焦點,她毫不在意地掃視全場,當鋪裡果然只有三個朝奉,餘者皆是夥計,看不到那一晚在無邊寺見過的年輕朝奉。蘇紫軒回過頭看了看跟進來的金虎一臉緊張的樣子,略一沉吟,將手上一直把玩的那把扇子往櫃上一遞,笑吟吟說了聲:「當!」

丁二朝奉接過來,開啟一看,身子立時就唬得一矮。抬頭看向蘇紫軒,見她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就知道麻煩不小,急忙走到祝晟身邊,將扇子展給他看。

祝晟也是大大地一皺眉,看看扇子又看看蘇紫軒,看看蘇紫軒又看看扇子,最後走過來將扇子輕輕往回一推。

「這位老客,對不住,這扇子我們不當。」

蘇紫軒故作驚訝道:「為何不當?是當物不值錢?還是太值錢了你們這當鋪當不起?」

話裡有刺!祝晟心想這幾天怎麼這麼不順,讓古平原弄得當鋪灰頭土臉倒也罷了,眼下又來了個弱冠少年明譏暗諷。這不是流年不利嘛,莫非是「破五」那天拜財神,有人心意不誠得罪了神靈?

朝奉的臉雖然酸,也分對誰。蘇紫軒一看就是非富則貴,大有來頭,做生意的豈敢平白得罪。祝晟堆出笑容,搖了搖頭:「這扇子誰敢說不好,只是當不得。」

「為何呢?」蘇紫軒不解地問。

祝晟心裡氣大了,心想你是扇子的主人你不知道?這扇上的詩是本朝高宗乾隆皇帝御筆親題,下面還衿著「長春居士」的小印。這玩意兒誰敢當!當了就是輕慢褻瀆本朝列祖列宗,那是抄家流放的罪名。他又轉念一想,像這樣的御扇,不在宮裡便是欽賜功臣勳貴,而且必定記檔,賜給誰了都是有檔可查,如果失於保管流落出去,被賜之臣也有罪,所以沒有不善加看管的。若是臣下犯了抄家之罪,那麼所有賜物都要繳回宮裡,一樣不許流落民間。

莫非是從宮中盜出?祝晟想著自己搖了搖頭,宮裡寶貝多去了,且瓷器玉器金銀珠寶都沒記號,傻子才偷這把扇子。那就是王公貝勒家的公子哥不懂事,拿家裡御賜的東西出來當,但這種事京城和津門常見,說什麼也不會跑到山西來當。更何況蘇紫軒氣度高雅,半點紈絝的樣子也看不出來。

祝晟猜不透蘇紫軒的來歷,又想著趕緊了結此事,只得泛泛道:「拒當總有道理在裡面。有時候不方便說,還望公子海涵。不如去別家看看,像是對面祥雲當,聽說常肯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想把禍水往外推,誰知蘇紫軒不為所動,微微一笑道:「你不肯當,我也不勉強。只是你說了不算,讓你們那個當腰刀的瘋子朝奉來與我說。」蘇紫軒的眼睛真毒,只這一會兒工夫,就看出眼前這三個朝奉裡大朝奉老謀深算、二朝奉謹小慎微、三朝奉平庸自守,都不是「瘋子」。

祝晟聽她指名要見古平原,當時就是一怔,心下大起警惕,難不成這又是王天貴做的什麼套子?又或者是胡朝奉的新花樣?想著他沉了臉,口氣生硬地說:「本店沒有這個人!」

「沒有?」蘇紫軒也不急,拿著扇子搖了搖,她自然知道手裡這把扇子的分量和朝奉不敢收當的原因:「那咱們就耗著,或許一會兒這個‘沒有’的人突然就有了呢。你說是不是,四喜。」

四喜在一旁也是嘻嘻一笑。她跟著蘇紫軒扮書僮已有幾個月了,此時學得惟妙惟肖,再也不必擔心有人認出自己是個「雌兒」。

「公子,這店裡實在太窮,連個座椅都沒有,我去那邊酒樓叫桌酒菜,讓他們連桌子一起送到這兒,您邊吃邊等好不好?」

「好,怎麼不好?」蘇紫軒瞟了一眼祝朝奉。

祝晟為之氣結,怕的就是她不走,沒想到還真賴上了,居然還要搬桌子吃酒席,再要傳出去豈不更是笑話,自己這店今年就甭想正經做買賣了。

「金虎。」祝晟一時想不出善策,又怕事涉王天貴中了圈套所以不敢報官,只得從權道:「去把四朝奉叫出來。」

金虎巴不得有這一聲,他轉到後面開啟大庫的門,古平原正在席地而坐,聚精會神地讀著一本宋人沈括所著的《夢溪筆談》。金虎一進來就說:「恭喜四朝奉,大朝奉讓我放你出去。」

古平原這半月雖然不出門,但有金虎通風報訊,所以街面上的訊息並不隔膜,知道祝晟此番這一氣非同小可,怎麼會這麼快就把自己放出去呢?

等到金虎講了緣由,古平原也弄不清那一主一僕為何定要尋自己說話。在庫裡憋了半個月,乍一出來吸一口氣伸了伸腰,就覺得全身舒暢無比。但他隨即想到常四老爹還被關在大牢裡,一晃已經快兩個月了,肯定更是難受,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斂了幾分。

他隨金虎來到前櫃,先向祝晟和二朝奉、三朝奉施禮打過招呼,祝晟陰著臉沒言語,指一指道:「這二人一定要你出來接洽,便由你去招呼吧。」丁二朝奉趕緊上前,小聲把那扇子不能當的理由三言兩語講給古平原聽。

古平原一聽就懂,邊聽邊向那當主看去。像蘇紫軒這樣的人物,任誰看了都是過目不忘。古平原自然也不例外,立時就認出是那晚在無邊寺見過的公子。就見她一身素白色的緞袍,雪狐大氅披在肩上,只腰間繫著一塊青色的玉佩,看上去十分飄逸瀟灑。

蘇紫軒也在向他凝目,見出來的這個年輕人雖只穿著葛布棉袍,腰間繫條純色綢帶,衣著尋常,但周身上下收拾得乾淨整齊,特別是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勁氣內斂的精氣神兒。

這正是陳孚恩讓自己找的人。蘇紫軒氣度從容地說了句:「你隨我來。」說著轉身便出了當鋪。

古平原看了一眼大朝奉,祝晟巴不得這古里古怪的公子趕緊走,略略點了點頭,古平原便跟了出來。

蘇紫軒一直走到一個街角僻靜處,這才停住腳步:「方才我聽那大朝奉說,你叫古平原?」

「賤名何足掛齒。」古平原拱了拱手。

「你可記得,我們在無邊寺見過一面。」

「不錯,確曾有一面之緣。當時古某誇誇而談,未免有汙清聽,還望公子見諒。未請教……」

「哦,我姓蘇,名紫軒。」

古平原道:「原來是蘇公子,方才所當之物……」

「不談這個。你可認得陳孚恩,那夜你是不是去寺裡還了他二百兩銀子?」

古平原這才大大一愣,重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蘇紫軒一番,猶豫著問道:「你是……」

「你不必疑惑,陳孚恩與我也不過泛泛之交。聽說他遠戍伊犁,那晚我也是前去探望。」蘇紫軒大大方方道,「沒想到他卻託我贈你一樣東西。」

古平原大出意外,「什麼東西?」

「一幅董其昌的手卷。他說與你一席談,如同再世為人,感激你的當頭棒喝,把這手卷留給你做個紀念。」

古平原在當鋪也算有段時間了,一聽是董其昌的手卷就知道價值不菲,立時搖頭道:「我無功不受祿,實難愧領,請蘇公子將手卷還回去吧。」

「哦。我明白了,你是要我去趟伊犁。」蘇紫軒揶揄地一笑。

古平原有些尷尬,伊犁天高路遠,自己說話的確是有欠考慮,但陳孚恩的東西說什麼也不能要。

「要我說,你收下無妨。那陳孚恩都說了,聽你的話才有此番再世為人,你不就是他這一世的老子?老子要兒子點孝敬,又算得了什麼?」蘇紫軒調侃道。

古平原啼笑皆非,忽然靈機一動:「既如此,我將這手卷轉贈與蘇公子好了。」蘇紫軒道:「你我萍水相逢,我才是真正無功不受祿,何況我要是拿了這手卷,異日原主兒知道了,非罵我見財起意不可。」

古平原再度無言。他平素口才也算佼佼,此刻遇到蘇紫軒卻只有甘拜下風。

見他為難,蘇紫軒倒替他出了個主意,「那陳孚恩此去伊犁雲天路遠,總要一年半載之後才能安頓下來。等到了那時,你若真不想要這手卷,便將它賣了,換成銀票託票號匯去給他,豈不是好。」

這倒真是個高招。見古平原答應了,蘇紫軒便說:「手卷我沒有帶在身上,好在我住的客棧離此不遠,你隨我去取一趟吧。」

古平原聽了無話,便跟著這主僕二人沿著城牆根兒向南走去。經過一間義學,聽著裡面的朗朗讀書聲,蘇紫軒忽然開口:「古先生。」

古平原一愕,「古某是個生意人,蘇公子不必太客氣。」

「我聽你談吐文雅,從前必是讀過書吧。」蘇紫軒指了指義學的大門。

古平原不願多說:「是讀過幾年書,不過毫無所成。」

「書讀多了就成了書呆子,有了腦子卻沒了膽子,便是要恰到好處才妙。」

「蘇公子高論。」古平原淡淡一笑。

蘇紫軒奉承他兩句,其實是有意套他的話。她隨京商大掌櫃張廣發來此,知道背後的李萬堂必是對晉商大有圖謀,自己身處其間,如何左右逢源,確實是為之不易。古平原也是晉商一員,行事出人意料,倒是引起她的興趣,頗想看看此人是何成色。

「我先前聽說你把已經賺得的二百兩利潤送還回去,還當是你一時糊塗,現在又得知你居然把五兩的腰刀當了五百兩,這種事情並不是糊塗人能辦出來的,必有個道理在吧?」

古平原扭頭看看她:「蘇公子豈不聞現在街頭巷尾都在叫我‘瘋子朝奉’。」

蘇紫軒抿嘴一笑:「這倒也是一解。不過我見了你後,卻覺得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一半?」

「你有瘋子的膽量不假,卻是謀定而後動。就算那把腰刀,我也敢斷言,你必有收回那筆當銀的把握,這才肯做這筆生意。」

古平原聽了這話大是意外。他實在沒有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蘇公子居然還是自己的知己,不由得也有些感慨,開口道:

「生意分兩頭,一頭賣,一頭買,‘信’字便是系在中間的繩子。還二百兩銀子是讓顧客信我,當五百兩銀子是我信顧客,這樣的事情如有可能,我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去,直到將這根繩子變成連黃河怒濤都拍打不斷的鐵索。到了那時候,我的顧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會隨我而來,那樣的生意才是萬世基業。」古平原這段時間也一直在思索著自己的所作所為,卻在這個素不相識的蘇公子面前一吐為快。

蘇紫軒半天沒有說話,走出好遠才慢慢道:「我認識一個姓李的大商人,凡事總是利字當頭,然而也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無往不利。」

古平原想了想道:「做生意當然要圖利,利與信其實是一體。」

「這話怎麼說?」

「利與信就好比懸在腰間的一柄鋼刀,利是刀刃,信是刀鞘,有鞘無刃不能生財,有刃無鞘害人害己。你說的那個大商人,只怕是刀法好,一柄刀在手中耍得妙,雖不還鞘卻也始終沒碰到自己身上。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有朝一日不留神,砍斷了我方才說的那根繩子,再想生財圖利,只怕是天方夜譚。」

「唔。」古平原沒察覺,蘇紫軒聽了這番話後悄悄放慢了腳步,四喜湊近發覺她臉色有些蒼白,嚇了一跳,忙問:「公子,你可是身子有些不舒服?」

蘇紫軒怔怔地看著古平原走在前面的挺拔身影,聲音裡帶了一絲迷惘:「不知怎的,我竟有些怕他呢。」

「怕他?」四喜將嘴驚訝地嘟成一個圈,向前一指古平原。

蘇紫軒擺了擺手:「你這丫頭,這麼大聲做什麼?也不怕人聽見。」

四喜跟著蘇紫軒這麼久,從沒聽這位小姐說過一個怕字。在承德被人連夜搜捕,逮到了就是一個死,幾次險象環生,蘇紫軒依舊鎮靜自若,此刻卻說怕這手無寸鐵的當鋪朝奉。四喜站在城牆邊上發了一會兒懵,見蘇紫軒走得遠了,這才晃晃頭快步攆了上去。

等到了蘇紫軒住的八仙客棧,古平原進去一看,這一對主僕派頭大得嚇人,不過兩個人,竟包了一座小院,共有三間房,十分寬敞乾淨。蘇紫軒好像再不願與古平原多說什麼,直接取出那幅董其昌的手卷交予他。

「我打一個收條好了。」古平原便尋筆墨。

「不必了,當初我接這件東西,也沒留什麼收條。你拿了東西便走吧,我要休息了。」蘇紫軒竟似下了逐客令。

古平原不想這公子竟是個忽冷忽熱的性子,再要說什麼也是自討沒趣,默然一揖,往院外便走。

正到院門口時,就聽門外一人吟哦:「芙蓉作帳錦重重,比翼和鳴玉漏中。共道瑤池春似海,月明飛下一雙鴻。」人未到聲先至,帶著一絲輕狂,「蘇賢弟,兄昨夜夢中得詩一首,特來與你會會文。」

古平原一聽這詩格調低下,走的近似淫邪一路,便是一皺眉,聽上去此人與這蘇公子甚是熟稔,不知這看上去是人中騏驥的公子怎會有這樣的朋友。他想著閃身一避,院外那人正好一步跨進來,蘇紫軒在屋中沒出來,四喜迎出來道:「李少爺,你怎麼又來了,我家公子不是說除了櫃上的事情之外,他概不見客嘛。」

「這就見外了!你說買賣上的事情,那是張掌櫃在管,咱們的交情可在買賣之外。」這人受了一頓排揎也不惱,涎著臉還要往下說,忽一轉頭看見正在瞠目望著自己的古平原,嚇得往後一仰身,指著古平原的臉,「你、你、你不是……」

他一隻腳剛踏進院,古平原就認了出來,這人正是在關外被自己救了的京商大少爺李欽。就見他那身打扮可特別,長衫馬褂配了一雙嶄亮的皮靴,上衣近胸口處特意開了一個口袋放著金鍊懷錶,光頭不戴帽卻戴了一副墨晶眼鏡,不土不洋的派頭怎麼看怎麼彆扭,偏他自鳴得意,手裡面還拎了一根文明杖。

當初古平原帶駝隊出太原府十里,便在路上遇到了張廣發與李欽,只是兩路人馬交錯疾馳,他又有要務在身,實在不能脫身去追,只得作罷。後來回到山西,他也沒想到這兩個人時隔這麼久還沒有走,而且就在太谷。古平原這時已經恢復了七八分冷靜,兼之這些日子的遭遇,也愈加磨練了他的心性,所以他已不像關外一把扭住張廣發那樣,而是一動不動地望著李欽,聲音中略帶了一絲悲憤:「是我,古平原!好久不見了,欽少爺。」

四喜沒想到這兩人竟是舊識,隔窗而望的蘇紫軒更是看出古、李二人不只是認識那麼簡單,否則李欽的臉也不會扭曲得那麼厲害。

李欽大驚失色!他那時也在官道上看見了古平原,當時只是一晃而過,事後還以為是長得像看迷了眼。因為在他心裡,那個流犯萬無此理會到了山西。當初在山海關外,一杯藥酒迷倒了古平原,李欽事先並不知情,他也並不把這個流犯的死活放在心裡。只是覺得自己堂堂一個大少爺,答應賤民流犯的事情卻沒做到,覺得丟了面子,過後不久也就撂開了手。

李欽垂涎蘇紫軒的美色,硬要跟著來山西,卻不料蘇紫軒主僕雖然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對他始終不假辭色,面上總是淡淡的。時間一長,李欽雖然半顆心還掛在蘇紫軒身上,但另外半顆心早就飛出去拈花惹草了。他是大少爺身份,只有張廣發得了李萬堂的令可以管他,但是張廣發自打來到山西,就按照李萬堂的安排在暗中籌劃排程,忙得是不可開交,根本顧不上來管李欽。李欽得其所哉,整日泡在花月樓、琵琶館這些地方。他身上的銀票源源不絕,那些嬌娃自然放出手段遷就於他,迷得李欽是神魂顛倒,將秦樓楚館當了李家公館,只顧得花天酒地,一段時間卻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今日他也不知犯了什麼邪勁兒,看著那些庸脂俗粉在自己面前奉承諛笑就覺索然無味,想起蘇紫軒那張清麗絕倫的臉,心裡立馬就癢起來。於是甩開幾個妓女拉扯的袖子,步出大街,徑直來客棧尋這主僕二人。

人倒是一尋就見,只是沒想到院子裡還有一個古平原。李欽猝不及防,心裡頭一個想法就是,這流犯是專跑來報仇的。在他想來,流犯都是成群結夥的凶神惡煞,連忙往左右看了看,雖然不見有旁人,但畢竟不放心,指著古平原張口恫嚇道:「古平原,你要做什麼?這是中原文明之地,隔條街就是縣衙門,你可不要胡來!」

古平原原本沒有「胡來」的心,被他一言提醒,心想這李欽小小年紀卻性情狡詐,我救了他一命,他不但不報答,反倒一翻臉將諾言用藥酒替了,害得我險些命喪山海關。他此刻畏懼,不過是因為事情突如其來,一時舉止張皇,我何不將計就計嚇他一嚇。

古平原心念電轉,轉眼間就有了主意。他慢條斯理地踱了幾步,猛回頭逼視李欽,冷笑道:「欽少爺,昨晚上那俏妞兒伺候得你還滿意嗎?人家可說了,賞錢給得不少,算是個雙賞,要我替她謝謝你呢。」

李欽聽了更慌,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知道?」

這是古平原依常理推出來的。李欽好色,他在關外就有目睹,方才進院時又吟了那麼一首歪詩,想見得到了太谷也不老實。古平原這麼說是有意做個鋪墊,為李欽信實下面的話拴個扣。蘇紫軒見古平原一副至誠君子的樣子,卻三言兩語把李欽說得暈頭轉向,心裡暗自好笑,輕咳一聲喚過四喜,打算袖手旁觀看場好戲。

「我怎麼知道?這你不必問。昨夜你快活之時,想必也沒有工夫向窗外看一眼吧!」古平原繼續嚇他,見李欽臉上變色,知道火候足了,忽然換了兇惡之色,一瞪眼道:「我這一趟入關,是和十幾個馬賊兄弟一起來的,專為尋那張廣發。你若曉事,痛痛快快把那人的下落交待清楚。如若不然的話,實言相告,此刻就有兩張強弩瞄著你,古某隻要輕輕一拍手,你立時就能聽見兩根精鋼矢在你腦中相撞的聲音!」

李欽驚得一跳,忙不迭地左右四顧,其實古平原說的都是沒影兒的事兒,但他疑心生暗鬼,瞧過去就覺得房簷屋後牆頭處處都是埋伏,拔腿就想往外跑。古平原也不攔他,只悠悠道:「院內兩張弩,院外可就不止兩張了。」

李欽一剎步,氣急轉身問:「古平原,你想幹什麼?你以為這裡是荒郊野嶺可以隨便殺人麼,殺了我,你也甭想有好下場。」

「古某是什麼人你心裡有數,也沒想圖個好下場。不像你,欽少爺,生來穿金裹銀,錦衣玉食,你倒想想,和古某換這條命,到底值不值?」

李欽當然覺得不值,但他怕是怕,與張廣發之間的情誼卻深。張廣發一生沒有婚娶,在李府當差後就一直帶著李欽玩兒,與他共處的時間比李萬堂見李欽的時間還長。雖是主僕的名分,可是李欽真拿張廣發當自己的親叔叔看,這一點是古平原沒有料到的。

李欽不肯出賣張廣發,言語閃爍目光游移,古平原一看就知道這小子在打歪點子。想了想有了主意,再逼上一步:「你不說也沒用,這城裡四門我都設了埋伏,只要張廣發露頭,必定捱上一箭。」

「你怎麼知道張大叔就一定在這兒,實話告訴你,我是自己一個人!」李欽氣急敗壞地說。

「你這不是實話,你以為我事先沒有打聽清楚?他就在這城裡。」古平原怒道。李欽以詐對,他便以詐還,果然看到李欽一陣氣餒。

「好,我告訴你,他出城去了,大約酉時從東門回來。」李欽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樣子。

「多謝了。」古平原面無表情道,「我自去找他算賬,你若想保命,就離東門遠著些。」說罷急匆匆往外邊走,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李欽沒想到這麼輕易就過關,大喜過望,一顆心原本懸在嗓子眼,此時長出一口氣。見蘇紫軒主僕一直在側,他故作鎮靜笑嘻嘻地走過去,翹了翹大拇指道:「怎麼樣,讓他上了我一個大當。」

四喜旁觀者清,知道其實是李欽已經上了古平原一個惡當。撇了撇嘴,瞅瞅蘇紫軒,見她微微搖了搖頭,便把嘴閉上了。

「我得去找張大叔,告訴他這事兒去,少陪了。」李欽琢磨著古平原這會兒已經走出一條街去了,急急要走。

蘇紫軒突然發聲,「那古平原是什麼人,怎會與張掌櫃有仇?」與李欽結樑子不稀奇,但張廣發自來山西便閉門不出,如何會與人結怨?

「他是個流犯,在關外就找張大叔的麻煩,想不到跟到這兒了。對了,我還沒問你們,他怎麼會找到這家客棧呢?」

這正應了那句「說來也巧」。四喜開口便道:「他怎麼會是流犯,分明是萬源當鋪的朝奉嘛。」

「他是萬源當鋪的朝奉?」李欽也愣住了。

「四喜!」蘇紫軒把臉一沉,四喜一吐舌,這才發覺自己又犯了嘴快的毛病。

「你快去找張掌櫃吧,其實也不必加意提防,我看那古平原性子沉穩,不像是勾結馬賊逞兇的人。」

等李欽匆匆走了,四喜見蘇紫軒倚在窗前若有所思,她不敢打擾,自去燒水泡茶,整理房間,良久才聽得身後蘇紫軒低低地說了句:「這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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