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欽穿街走巷,腳步如風,急急忙忙趕到鼓樓大街上一處叫做「大平號」的票號,進門就往後院去。這間票號門臉不算太大,但裡面卻是深邃靜謐,足有四重院落之多。李欽一直來到最後一間院子,也不說話直接推開正房的門,一挑簾就進。
張廣發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玄色夾襖,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拿著支老竹節杆象牙嘴兒的短菸袋吸著旱菸。面前有兩個人,看上去都是他手下的生意人,正在密談,其中一人正說道:「這筆銀子太難湊了,已經想辦法把十幾處買賣的頭寸都調了來,貨也賤著價賣了,還是不夠。是不是派人到京裡,讓李老爺再想想辦法?」
張廣發吐出一口煙,搖搖頭:「老爺就交代咱們這一件事兒,還要讓他操心麼?這筆頭寸一定要湊足,老爺那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信兒來,可別誤了大事。」
正說到這兒,李欽冷不丁闖進來,把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張廣發見李欽顏色慌張,氣喘吁吁,便擺了擺手,對那二人吩咐道:「你們先出去做事,總之要抓緊,從頭到尾再篩幾遍,一定要把銀子湊出來。」
李欽見房裡沒人,剛要說話,張廣發已經把臉一沉:「欽少爺,離京時老爺怎麼說來著?你這些日子又跑到那種地方去了吧,你要是再這麼胡鬧下去,可別怪我按老爺的吩咐,把你送回京去。」
李萬堂的原話比這還重十分,他告訴張廣發,如果李欽不好好學做生意,張廣發有權代他行家法。李欽自然心裡有數,所以不敢硬頂,好在有話說,不愁岔不開話題。
「方才我遇到古平原了!」李欽此刻也沒有心情賣關子,一張口就直奔主題。「誰?」張廣發耳中聽得清楚,卻不敢相信,睜大眼睛問了一句。
「怎麼樣!張大叔你也不敢信吧,一見面也嚇了我一跳。就是那個在關外要找你麻煩,後來被你藥倒了的流犯。」
「這不可能,他是流犯,不可能出關哪。」張廣發又問,「你看準了?」
「哎呀,我的張大叔,何止看準了,我還與他交談了幾句。這小子可夠狠的,說是勾結了馬賊,帶著強弓硬弩來尋你報仇。這不,我撒腿就跑來報信了。」
張廣發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將當時情形詳細問了問,沉吟片刻,忽地啞然失笑:「我說欽少爺,你這麼個伶俐人兒,怎麼也上了這麼一個大當。那古平原分明是從關外逃進來的,能保住條性命就不錯了,還說什麼勾結馬賊?他要有那本事,當初在山海關就下手了,還會巴巴地上門,獻什麼偷運鹽巴的計策?」
李欽被一言提醒,猛然醒悟過來,拳掌互擊,叫了聲:「對啊!」
「我看那蘇紫軒才是機靈,想必是早就看出此人的詭計,你想想她最後說的那句話,分明是半點不信嘛。」
李欽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臉騰地就紅了。他被古平原擺了一道還在其次,當著蘇紫軒的面被人當猴耍卻是難忍。正咬牙切齒時,張廣發嘆了口氣:「這人也算心思深沉,我敢打賭,他激得你心浮氣躁,料定了你會立時來找我,必然緊隨其後。眼下這‘大平號’是落到他的眼裡了。」
「他怎麼會到了這兒呢?」李欽不解地問。
「自然是追蹤你我二人而來。如此堅韌不拔,倒是不可不防啊。」其實張廣發只說對了一半,古平原冒死入關確是為了找張廣發,但是至今滯留山西卻非本意。只是張廣發本事再大,也猜不到古平原入關之後的一連串遭遇。
「你說他現如今在萬源當鋪當了朝奉?」張廣發沉吟著說。
「是,我是聽人這麼說,應該假不了。」
「不成,眼下正是緊要關頭,老爺交代的事情不容有失。這個古平原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他留在這兒,免得節外生枝。」
「那大叔你想怎麼辦?」
「哼!」張廣發冷冷一笑,「這怪不得我心狠,自然是報官,把他押送回奉天大營去!」
李欽倒是猶豫了一下,「流犯私逃出關,被抓回去,只怕性命難保……」
「那是他的命,誰讓他不安分守己留在關外。」張廣發的臉硬得像塊石頭。
張廣發猜得一點也不錯。古平原的確緊隨著李欽,一眼不錯地盯著他,直到來到「大平號」,見李欽登門直入,古平原就知道那個陷害自己淪落關外成為流犯的京商大掌櫃張廣發,必定就在這處票號裡。他心潮起伏,不自覺地用手緊緊按著胸口,只覺得呼吸間一陣發痛。
是,自己是找到這個人了,可是眼下這處境,能上門去理論嗎?當初在關外,自己手裡拿著一張好牌,那張廣發仍是寧可背信棄義,也不願說出當年的真相。現如今自己被王天貴捏在手裡,倘若貿貿然去找張廣發,人家把自己攆出來是輕的,萬一被押到官府,那才真叫死得不值。更何況現在自己還牽連著常四老爹的一條命。想了又想,古平原知道眼下還奈何不得張廣發,只能從長計議。他長出一口氣,狠狠地看了一眼「大平號」的金字招牌,忽然心中一動,轉頭進了旁邊一家南北貨棧。
古平原在貨棧裡轉了一圈,假裝買些訪親問友的乾貨,表面上問貨色,其實東拉西扯問的都是對面「大平號」的買賣。貨棧夥計整日迎來送往,練就的嘴皮子功夫,悶葫蘆也能讓他逗得開了嘴,更何況古平原是有心問話,結果牽連不斷,問出一堆事情。他在貨棧待了半個時辰,手上拎了半條陳火腿、兩盒蜜餞,要問的話也全都打聽明白了。最後古平原又問了一句:「方才你說,這大平號自去年底就歇業了,到底是哪一天呢?」
夥計仰著臉呆想了一陣,說了個日子。古平原心中一算,發覺那正是自己在太原城外遇上張廣發和李欽二人不久之後,暗自點了點頭。他到櫃上把賬結了,拎著東西一路回到萬源當,把火腿和蜜餞交給金虎,說:「晚上給大夥加個菜,蜜餞每人分點吃了吧。」
金虎一直擔著心,「那公子不當了?」
「不當了,我把他送回客棧去了。」古平原淡淡說,「大朝奉可在後面?我去稟告一聲,依舊回大庫去。」
「四朝奉,您、您還要回去啊?」金虎於心不忍。
古平原笑笑,拍了拍金虎的肩:「沒說放我出來,自然是還回去。」
「朝奉們和在櫃上十年以上的大夥計都在後院議事呢。」
「議事,議什麼事?」古平原還真不記得當鋪裡曾經召集過這樣的會議。
金虎搖了搖頭:「方才你一走,來了個人,送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大朝奉看了之後,就把他們都叫到後堂去了。而且讓咱們守著,不讓外人到後面去。」
「哦。我去看看。」古平原雖然被關,但四朝奉的身份沒變,此時去後堂也不算擅闖,金虎卻只能留在前面。
「我再問一遍,誰去?」古平原剛剛來到後堂小院,就聽從正房裡傳出祝晟的問話。正房門窗緊閉,但祝晟的聲音不小,所以清晰可聞,只是帶著些許的不耐煩。
他問了半天,房中一片寂靜,居然沒有人搭這個茬。要不是古平原確知屋中此刻至少有七八個人在,還以為祝晟在自言自語呢。古平原起了好奇心,也不進門,就站在院中聽著。
「難道要我一個人去不成!」祝晟許久等不到回答,聲音中帶了怒氣。
「大朝奉,您別生氣,大家夥兒不是被去年那事兒給嚇怕了嘛。」丁二朝奉訥訥地說。
「我知道,可那是事出有因,又不是衝著咱們萬源當來的。」祝晟的聲音也有些無奈。
「大朝奉,容我說句話。」開口的是三朝奉,最是寡言少語的一個人,在這場合居然敢做仗馬之鳴,古平原就知道事情絕不尋常。
就聽三朝奉說道:「那些主兒可都是亡命之徒,您說不是衝著咱們萬源當來的,這我信。可是萬一他們一翻臉,‘伸手五隻令,蜷手就要命’,去年小七子死得那麼慘,一同去的幾個夥計,回來之後都辭了櫃,還不是害怕今年又要去嗎?」
「是啊。」丁二朝奉在旁幫腔,「咱們是開當鋪的,這筆買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做,大朝奉,這值得麼?」
「唉!」祝晟悶聲不語聽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其實我從去年回來,也不打算再做這筆買賣了。可是沒想到今年接二連三地出事。一是流犯的生意做不成,這件事你們不用勸,我主意已定,不會更改。二是那把腰刀的事情一齣,當鋪的生意眼看著差了許多。兩樣事情加起來,如果眼下這筆獲利必豐的買賣再不做,那麼萬金賬到了年底就真的就沒辦法看了。你們都知道,往年我之所以能到泰裕豐去罵個痛快,嘿嘿,全靠了這萬金賬上挑不出毛病。可要是這麼弄下去,恐怕今年要反過來,讓那王天貴登萬源當的門來罵我了,這我是絕不能忍的!哪怕是提腦袋去做,我也要去!」
祝晟頓了一頓,緊接著又說:「只是我一個人不行,至少還要再去一個趕車的。我把話說在頭裡,今年跟我一起去的,年底紅利加半!」
半數紅利的確誘人,可屋中依舊是一片沉默,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就在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當口,門被人推開了!
「古某不才,願隨大朝奉走一趟。」
說話的自然是古平原。他一齣現,眾人的目光都驚愕地落在他的身上。祝晟也是大出意外,怔了怔才道:「你願意去?」
「對!」古平原神定氣閒地往屋中一站,正對著眾人質疑的目光。
「你在外面怕是聽了一會兒了。」祝晟嘴角忽然有一絲譏笑,「你知道我要到哪裡去做這筆買賣?」
古平原搖了搖頭,他只是聽出兇險,卻並不知內情。
「呵呵!」祝晟笑了出來,「你們聽聽,他什麼都不知道,就巴巴地來搶這半數紅利,豈不是可笑!」
古平原靜靜聽著祝晟的奚落,等他話音一落,立時接上:「真要是提著腦袋去做的生意,要半數紅利也是應該,難道說大朝奉反悔了?」
祝晟眼中閃過怒意:「我自然不會反悔。你既然搶著要去,那就讓你去!二朝奉,事前的準備,都由你交代給他。」
「古老弟,你算是給咱們解了個圍,我先謝過了!」丁二朝奉舉了舉杯。他按照祝晟的話向古平原交代這筆買賣,卻不是在當鋪,而是挑了家二葷鋪,要了裡面唯一的單間雅座,點了兔脯、鴨掌、油炸花生米、香椿豆芽這麼幾樣下酒小菜,算是做個小東。
「不敢當!」古平原也一飲而盡,他雖然對這筆買賣不知底細,卻也不忙著問。丁二朝奉既然選了這麼個地方,又一反常態請自己喝酒,那必是有番話說。
「唉!」丁二朝奉未語先嘆,躊躇了好一陣,才問出一句,「古老弟,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點天燈?」
古平原心中一跳,故作鎮靜道:「知道!」
「點天燈」這個詞聽上去不怎樣,真知道或者見過的,卻聽了就寒毛直豎。那是一種極其酷烈的私刑,把人當根蠟燭點,將人用鐵鏈倒吊起來,從腳到頭澆上油,然後一把火點起,熊熊火焰沖天而起,直到燒為焦炭。點天燈還有「燒寸香」這一說,那就更慘了,從腳跟處一點點燒起,疼昏了就用涼水潑醒,直到把人活活疼死。
關外俗稱「鬍子」的土匪極多,鬍子闖到富戶家裡,逼問家產靠的就是私刑。最輕的是用「貓太太」,把一隻大花貓往人褲子裡一塞,褲腰褲腿紮緊了,用篾條在外面使勁抽那貓,貓就用爪子在人身上拼命撓,一會兒就鮮血淋漓。最慘的就是點天燈,但一般來說,除非與鬍子有仇,不然不會用上這樣的慘刑。
古平原在關外軍營一待五年,剿匪他也去過,親眼見過富戶的後代為了報這血仇,給軍營管帶塞了大筆的銀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逮到的鬍子也綁起來點了天燈。那場景,活似地獄一般殘酷,至今想起來還不寒而慄。
「那我就不費心解釋了。」丁二朝奉微微閉上眼,「為什麼我說這趟買賣是玩命兒的買賣,就因為去年這個時候,咱們當鋪裡有個夥計被人點了天燈。」
古平原臉色不由得一變,「莫非是買賣上起了糾紛?」那也不至於這麼狠,當鋪朝奉是招人恨,偶爾也有拿著尿壺往櫃裡潑的,可那不過是尋常鬧事,點天燈可是一條人命哪!
「買賣?跟買賣沒什麼關係,說起來也是老主顧了,生意一向做得和氣,說句老實話,是咱們不敢得罪人家。」
「說來說去,對方到底是什麼人哪?」古平原終於忍不住問了。
「去此六十里,是太行山的餘脈,稱為惡虎溝,最是山勢險要的一處所在,卻也是通往晉東的要地。往來客商欲行其速,這裡往往是他們不得不走的一個地方。此處老早起就盤踞著一股惡匪,打頭的大寨主諢名‘紫面虎’,姓呂,單名叫個徵字,據說這山寨在他手裡已經傳了三代了。」
是這樣的主顧,古平原稍一尋思就明白了,「您說的這筆買賣是賊贓?」
丁二朝奉點了點頭:「你是聰明人,我一說你就懂。這夥土匪裡哪有什麼識貨的,可手頭好東西一年積攢下來著實可觀。來的又容易,雖然談不上給錢就當,可是那利潤在萬金賬上是頭一份。」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幾乎佔到咱們當鋪一年利潤的兩成!」
古平原不解地問:「土匪既然要脫手,為什麼不找買家,卻找當鋪呢?」
「你想啊,土匪手裡的東西太雜了。皮貨、金銀、玉器瓷器、古玩字畫,甚至還有名貴的藥材。這些東西真要賣起來,得找多少買主?又有幾個敢去?只有找當鋪一股腦全收了才行。再說死當其實和賣差不多。」
「哦。」古平原這才明白,「既然如此,這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彼此有利可圖,正該好好維持關係。怎麼會鬧到點天燈的份兒呢?」古平原其實對「收賊贓」這件事並不贊同,但他知道,當鋪眼下就靠這筆生意翻身,所以也不好說什麼。
「這事兒說起來也真是命中註定。」丁二朝奉夾了一筷子兔脯在口中慢慢嚼著,臉色無比凝重:「與土匪交易一來有風險,需要老成持重的夥計去;二來擔心走漏風聲,畢竟傳到官府去會有麻煩,所以當鋪裡只有朝奉和十年以上的夥計才有資格去做這筆生意,因為他們都有身股,與當鋪利益休慼與共。咱們當鋪有個小夥子叫小七子,打十二歲起在當鋪做學徒,去年正好乾滿十年。去惡虎溝交易,按例是自願報名,他卻搶著說要去。咱們也沒多想,反正多冒一分風險多拿一份銀子,還當他是一心想賺錢,祝大朝奉就帶著他和另外兩個夥計一同去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這個小七子要上守衛森嚴的山寨,其實是另有目的。當夜他居然劫了個女人要逃下山,可是他不知道口令,路也不熟,還沒闖到第二道隘口,就被人抓了回來。從頭到腳被捆成個粽子,丟到了聚義大廳裡。
這下子捅了馬蜂窩了,祝晟急得直跺腳,沒奈何只得仗著十幾年的老交情,去向那大寨主呂徵求情。呂徵也是看在老交情份上,答應說只要小七子不是奸細,那就可以饒他的死罪,剁一隻手放下山去。祝晟千恩萬謝,本以為這件事就結了。可是等到了聚義大廳一審,那小七子不但不感謝呂徵的活命之恩,反倒梗著脖子直叫,非要帶那女人一起走。這下子把那三當家氣得哇哇直叫,原來跟小七子一同逃走的,正是三當家新娶的壓寨夫人。
「想必是那小七子從前認識的女人吧?」古平原心下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丁二朝奉默不作聲地點點頭,「是他表姐。兩個人早就私定了終身,他表姐在一戶地主家當幫傭,只等來年契約一滿放出來,就要完婚。誰曾想惡虎溝劫了這家地主,又綁了幾個人上山,其中就有小七子的表姐。三當家看上了她的姿色,硬是給留到自己房裡了。唉!」說著,丁二朝奉一仰脖又飲了一杯酒,「小七子是個情種,這一年裡一直想上山救人,可是苦無門路。偏巧當鋪就有這麼一條路,你想他肯放過嗎?」
古平原也是神色黯然。只聽丁二朝奉接著憤憤地說:「那三當家真是個王八蛋,一聽說小七子執意要帶那女人走,居然……居然當著聚義廳那麼多人的面,就把小七子的表姐給糟蹋了,一邊作孽一邊還衝著小七子大喊,‘你瞧好嘍,她不是你的女人?她是我的女人,我愛怎麼睡就怎麼睡!’」
古平原聽得心裡一股火往上拱,「啪」地一擊桌子,怒道:「這是要遭天譴!盜亦有道,這他孃的是什麼玩意兒!」他等閒不說一句粗話,這是真氣急了。
「誰說不是呢!誰聽著都恨不得把牙咬碎了,那小七子更是把眼眶都睜裂了,偏偏捆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口中破口大罵,他越罵,人家三當家弄得越來勁兒。後來還是祝大朝奉怕小七子白白送了性命,流著淚過去擋在了他身前,用手使勁兒捂住他的嘴。」
「山寨裡就沒個有血性的管管這事兒?」
「唉,那大寨主呂徵為人最是護短,覺著這事兒已然如此,雖說山寨有不是之處,可也沒有叫自己兄弟掃臉的道理。就決定把小七子攆下山去,原本說的剁手就算了。」
本來這事兒也就完了,但是誰也沒想到,小七子真是氣炸了肺,氣昏了頭,等到一鬆綁,跳著腳指著那夥山匪衝口說了一句話,結果把命丟掉了。
「他說什麼了?」古平原疑惑地問。
「去年開春的時候,惡虎溝的二當家下山做買賣,被官兵拿了,小七子說,這就是他向官府通風報信的結果。」
「呀!」古平原跺了跺腳。
「三當家本就想殺他,這下子可好,當場拿小七子點了天燈,說是為二當家報仇。其實那二當家沒死,一直關在牢裡。可小七子就這麼慘死在了惡虎溝,他至死罵不絕口,那夥人連死了都沒饒過他,屍首燒焦了丟在荒山野嶺,連個墳頭都沒有。」說到這兒,丁二朝奉神色沮然,不住地搖著頭,「還好他們要留住這條銷贓的線。不然哪,恐怕祝大朝奉和那兩個夥計也回不來,早讓人一鍋燴了。」
古平原聽了這麼一樁大慘事,眼前擺著的一桌東西雖然熱氣飄香,可也是吃不下了。
「古老弟,其實這買賣本身倒沒什麼可說。祝大朝奉一再囑咐讓我向你說仔細,就是因為你不知道這裡面的深淺。眼下你是知道了,若是不願意去,也沒人用刀逼你。若是願去,我倒有兩句話要交代。」
「我自然要去,說過的話怎好不算數,您有話請說。」
丁二朝奉見他神色誠懇毫不做作,心下也佩服他膽子大重言諾,於是道:「那好吧。第一,土匪幹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忌諱多,山寨的佈置更是機密,所以你到了山上管住手腳,行差踏錯一步都有殺身之禍,可千萬記好了。」
古平原知道這是要緊的話,一字不漏地聽著,不時點點頭。
「第二,咱們當鋪和土匪做買賣也是有規矩的。金銀器只能做金錁銀錠當,古玩字畫若是上譜的一概不要,土匪的東西上面都沾著血,一切以不留後患為主,輕忽不得。這些都由祝大朝奉去和他們說,按照以往的定規辦。你可千萬別多嘴,否則惹惱了那夥亡命徒,小七子就是前車之鑑。」
「這我也懂,您放心好了。」
「那我就說這第三了。」丁二朝奉長長吐了一口氣,「老弟,你可別嫌我說話晦氣。畢竟有去年的事情在,誰也猜不準那些土匪會不會記仇翻臉,這一趟上山比哪一次都要危險,你要是有什麼親故,最好去看一看留個話。」
古平原苦笑了一下,自己在本地哪有什麼親朋好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常四老爹一家。他這兩個月一直在打聽劉黑塔的下落,可這個人就像水入烈酒一般消失無蹤了,常玉兒倒是一直在王家,不過自己怎麼好登王天貴的門兒?想來想去,他決定去縣衙大牢看看常四老爹。
上次李典史拿了那一大筆銀子沒有獨吞,獄卒人人都分了一份,知道實惠來自常四老爹,見有人來探望,一點都沒留難,直接把古平原放了進去。
古平原從二葷鋪要了兩個食盒,他手頭也不寬裕,卻可著好的要了幾樣菜。其中一盒孝敬了獄卒,另一盒一分兩半,一半分給與常四老爹同牢房的那幾個犯人,另一半配上一壺好酒,與常四老爹隔著木柵席地而坐,邊吃邊飲。
常四老爹見了古平原,一個勁兒搖頭:「你還來看我做什麼!這裡是是非之地,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離官府遠些為妙。」
古平原不答,給常四老爹夾了一筷子燒羊肉:「老爹,您先吃這個,這家館子的招牌菜,又酥又爛。」
老爹剛把羊肉放到嘴裡,古平原一杯酒又遞了過來:「我不善飲,老爹多喝點。」
「好,好。」一段時間不見,常四老爹雖然在牢裡,卻並不比當初見面時更憔悴,食慾也不錯。
「全靠了你在外面使銀子。典史老爺發話照應,獄卒自然照辦,就是不照應也不為難我。至於同牢的這些人,親戚進來探監,一聽說常家給送米送面還送銀子使,對我感激的都是無可無不可,整日敬著我。」常四老爹感慨地說。
「那就好,銀子不算什麼,房子倒了都能再蓋,銀子花沒了自然能再賺,老爹不必放在心上。」古平原故意提一句房子,是怕常四老爹總想著常家大院易主,心裡憋出病來。
「這你不必擔心,我早就想開了。房子算不得什麼,我原本擔心那一雙兒女,現在玉兒幫著李嫂做針線,黑塔到口外走鏢,他們能自立我還有什麼操心的,死了也閉得上眼。」常四老爹提到兒子女兒,嘴角都是笑意。
古平原可是一愣。轉頭一想明白了,定是常玉兒或者李嫂進來探監,怕老爹得知實情著急上火,於是編了一套話來哄他。
「對對,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在,其他的都不必愁。」古平原怕說露了餡,只得泛泛地虛應著。
酒菜一時吃盡,監牢裡也不是久待之所,常四老爹就勸古平原早些離去。古平原看老爹身體無虞,略放下心來,正要走,老爹起身相送,來到陽光之下,臉上有一大塊淤青正被古平原看在眼裡。
方才在暗處,古平原沒有留意,這時看清了,駭然問道:「老爹,你的臉怎麼了?」
「啊?沒事,沒事。」常四老爹下意識一捂臉,偏過頭去。
這般欲蓋彌彰,古平原豈有看不出來之理,當下連聲追問:「是不是有人給你用刑?還是牢裡依舊有人欺負老爹?」
他連問數聲,常四老爹只是搖手不答。把古平原急得沒辦法,恨不得闖進去,把那些犯人挨個揪起來問一遍。正在這時,這黑牢裡唯一一塊透過天窗照進來的太陽地上,懶洋洋地站起一個曬太陽的人,走過來二話不說,衝著常四老爹臉上就是一拳。常四老爹沒敢躲,被打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好懸沒坐在地上。
「你做什麼!怎麼平白無故打人!」古平原在外面又驚又怒。
那人中等的身材,獅鼻闊口,臉上一道嚇人的刀疤從額頭劈到耳根,一咧嘴笑起來與哭無異。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大喇喇說道:「你不是問他臉上的傷是誰打的嗎?我這就是告訴你,看明白沒有,就是我打的。」
「你為何打人,常四老爹得罪你了?」古平原強忍著氣問。
「得罪?沒有。」那人又笑了,臉上是毫不在乎的神情,「我上個月聽說自己被判了個斬立決,只等刑部的核準文書下來就得上法場,所以閒著沒事,打個把人解解悶。搞不好過幾天還殺幾個,反正是一死,砍頭和剮了有什麼區別,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古平原聽得吸了一口涼氣,這分明是個亡命之徒,就像他說的,臨死找幾個墊背的,也真不奇怪。他正想著,那人又開口道:「我知道別人都受了這老頭子的好處。可是我沒有,所以要打要罵自然隨我。」
「你叫什麼名字?」古平原好記性,腦子裡立時閃過當初李典史開給他的那張名單,上面是與常四老爹同監的犯人名姓和住址,他都一一去過,怎麼會沒有此人,莫非是遺漏了。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鍾磊!」那人下巴一翹,昂首說道。
古平原長長地「哦」了一聲,雙手輕輕一拍,他已然記起來了。看這鐘磊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樣子,古平原忽然冷笑一聲:「你說什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還是改個姓吧,反正你也不是什麼大丈夫。」
「你放屁,信不信我今晚就掐死這老東西!」鍾磊把眼一瞪。
古平原眨眨眼:「大丈夫知恩圖報你聽過沒有,你對自己的恩人喊打喊殺,也能叫大丈夫?」
「恩人?誰是我的恩人?」鍾磊一愣。
「尋常往來,縱有饋贈也談不到一個‘恩’字。可是我問你,救了令堂一命,算不算恩人?」
「我娘?」鍾磊一聽之下大張雙目,射出懾人的光,雙手緊緊抓住木柵一陣搖晃,「我娘怎麼了?你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