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連累令堂連個家都沒有了。」古平原緩緩說道,「你不只是被判斬監侯,而且以十惡不赦中的‘不道’論罪,禍及親屬。幸好令堂今年已過了六十,身罪可免,不過卻沒能逃過抄家。大冬天被攆出門,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麼都不許帶。鄰里怕被連累成盜戶,都不敢援手,可憐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太,餓得面黃肌瘦,穿著一件滿是破洞的爛棉襖,在路上塞雪充飢,眼看就要凍死餓死了。」
幾句話描述出一副悽慘的場面,登時就把鍾磊聽呆了。他是個強盜,犯的是殺人劫道的重罪,自從入獄以來就沒人來探過監,所以家中的情況半點不知。此刻聽古平原說起才知道,自己原以為一人做事一人當,沒想到把寡居在山村的親孃害得這麼慘。他身子一軟跪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方才那股不顧生死的勁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是有名的「送終太歲」,都知道他瞪眼要殺人,況且熬大刑多次,連聲疼都沒喊過,此刻卻閉目痛哭,把牢裡的犯人嚇得都往後直躲,生怕他找人撒氣,到時候脖子一扭兩斷可不是玩兒的。
「我見過令堂了。」古平原看他是個孝子,心裡鬆了口氣,一句話緊接著遞出去,果然看見鍾磊急抬頭看向他。
「我給老太太出錢搭了一處窩棚,砌了爐灶,買了米糧衣物,留了些銀兩。無論如何,這個冬天是過去了,春天也無妨的。等到夏天我再去一趟令堂住的雁南村,送些吃穿用度,好歹不讓老太太有凍餓的事。」
鍾磊想不到會是這樣。他抖著嘴唇,淚眼模糊地望著古平原,古平原卻神情平和,毫無施恩圖報的意思,說出話來如敘家常。
「你說這牢裡的人都受了常四老爹的好處,只有你沒有,其實你正好說反了。別人受的好處都沒有你大,要不是常四老爹,令堂此刻只怕是不在了。」
鍾磊雙手抓著木柵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猛回頭衝著常四老爹一跪,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慌得常四老爹連忙伸手來扶。鍾磊卻不起身,在地上一擰腰,回身對著古平原又是三個響頭,然後舉起右手,伸出食指用左手握住,「咔吧」一聲用力一掰,在眾人吃驚的叫聲中,指頭已然斷了。
鍾磊臉上只有片刻的痛楚之色,隨即神色如常,沉聲說道:「這位兄弟,我鍾磊這一輩子自認恩怨分明,如今打了恩人,是我豬狗不如,我自斷一指賠罪。還有一句話,打今兒起,這位老爹我當親爹供著,誰敢對他瞪瞪眼,我把那人眼珠子挖出來,給老爹熬湯喝。」
常四老爹在一旁聽著,心頭一陣嘔,心說可饒了我吧,這種報答法子我可受不了。
古平原知道江湖上的漢子生死都在言諾間,何況是斷指為誓,看來常四老爹今後在大牢裡,至少在犯人中間,是不必擔心受什麼罪了。他客氣了幾句就想離開,鍾磊忽然又叫住了他,臉上一陣猶豫,明顯有話卻欲言又止。
換了旁人,古平原就問了。可眼前這人是個盜匪,萬一開口一問,他有什麼麻煩事套上自己,眼下這情形不是添亂嘛。古平原一陣躊躇,卻又想到他方才哭母親的那場淚,這人其實也不壞,只是無意中走了邪道,於是說道:「鍾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託我辦,儘管開口。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幫你辦到。」
鍾磊眼睛一亮:「兄弟,你我雖是初交,不過我看得出你也是有諾必踐的漢子。你等著。」說罷,鍾磊轉身走到牆角處,在自己的草蓆裡一陣掏摸,然後拳中握了一樣東西,又走到木柵前。他先不忙說話,而是回頭向牢內除了常四老爹以外的眾人冷冷一掃,幾個囚犯早嚇得抱著腦袋,臉朝裡背朝外蹲在了牆邊。
鍾磊這才把掌一攤,就見是個楊樹葉大小的牌子,非金非鐵,漆黑中閃著光亮,刻著左右分開的兩株蘭,上不開花卻各結著一枚桃子。
「這是我家山寨二當家的令牌,合金所鑄,刀劍難毀,令在人在,令失人亡。我現在被判了斬立決,斷無生理,所以想請你幫我把這塊牌子帶回山寨,向大寨主說明白,這夥狗官拿住我一年多,用盡大刑,想從我嘴裡問出山寨的攻防佈置,我五刑熬遍一字不吐,他們拿我沒轍,這才判了斬立決,我也總算是對得起兄弟義氣。」
古平原聽了「二當家」三個字,心裡一動。鍾磊卻不容他開口,直截了當地說,「這塊令牌拿著很危險,被官府知道了至少也是個通匪,你可以不接。」
「古某現在一身的麻煩,倒不在乎多這一樣。」古平原的性情是沉穩一路,但有時也很灑脫,此刻感於這鐘磊的義氣,毫不猶豫地伸手取過令牌,果然小小的一塊牌子拿起來分量很重。他問道:「既是託我送東西,那麼送到何處呢?」
「你把牌子翻過來就知道了。」
令牌翻過,另一面刻的是個面目猙獰的虎頭,口中咬著一柄鋼刀,刀尖上還滴著血。
古平原方才就有了預感,再看這虎頭更是證實無疑,抬眼望向鍾磊。
「惡虎溝?」
「對!」
古平原聽了丁二朝奉的話,本來對這惡虎溝一點好感都沒有。但發覺這個鍾二當家雖然亦正亦邪,卻不失是條好漢子,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令牌放在貼身處。
「我最近正有一趟惡虎溝之行,你放心,一定幫你帶到。」
鍾磊聽了難免奇怪,古平原三言兩語一解說,他「哦」了一聲:「原來你是萬源當鋪的人,我從前卻沒見過,只記得那大胖子祝朝奉。」他怪有趣地看向古平原,「生意人中,卻有你這樣通財好義的人物,真是奇了,奇了!」
古平原也笑了,不用鍾磊說,他也知道自己與一般人眼中那滿臉市儈氣的朝奉確實不同。
「不如我到了山寨,託他們去照顧令堂。」古平原只是隨口一說,鍾磊卻神色一變連連搖手。
「不行,我自從入了這一行,就沒想過有好下場。人在江湖難免有仇家,就連自己山寨中,也難免有對頭。我最擔心他們會去找我的老孃尋仇,所以對所有人都說自己無親無故。要不是這次在堂上審案時被人認了出來,官府也查不到我的家。古兄弟,你千千萬萬不可以洩露此事,哪怕是在大寨主面前也不能說。我此生能盡的孝,恐怕也只有這麼最後一點了。」鍾磊眼圈又紅了。
鍾磊說的最後一句話,與古平原當初在太原城外對常家兄妹說的那句話簡直如出一轍。古平原聽了心頭一酸,點頭答應下來。
古平原拜別常四老爹辭出大獄,眼看天色還早,真是難得半日閒,索性到鼓樓大街轉轉,那裡人多眼雜路子廣,萬一能打聽出來劉黑塔的下落呢。他心裡存著這個念頭,便哪兒熱鬧往哪兒去。
鼓樓分出三岔口,最熱鬧的是南邊一條路,也是回回營所在的回子街,太谷有名的三鋪——「大順齋羊肉鋪」「萬通清真醬鋪」和「慶福齋餑餑鋪」都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一年集」,好吃好玩的都有。可巧,趕上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曬得人暖意融融,整條大街上人來人往接踵摩肩,真是比過年還熱鬧。
古平原在大庫裡關了好久,冷不丁看見這麼繁華的街面,心裡也敞亮高興。他轉了幾家鋪子,在慶福齋買了幾個千層酥的燒餅用油紙包好,打算帶回去晚上吃。他見街上有人打把式賣藝便湊過去看,見有賣大力丸的也湊上去瞧,因為他覺得這些人走鄉串鎮,或許能打聽出來點什麼訊息。但是一連問了幾個場子,人家都說沒見過劉黑塔這號人物。
就這麼走走瞧瞧,不知不覺轉到了北面堵頭的貿易集市。這裡原先是騾馬市,後來因為地方寬敞,索性改成雜貨互市,不拘什麼東西都可在此交易。當然這和尋常百姓的零買零賣不同,這裡面都是大宗的買賣,各路駝隊、商隊也都在此聚合,路邊的幾個茶館是多家同業公會「講事」的地方。
古平原拿眼看看,就見此處的人物與方才那條買賣街上又不一樣,多是精明外露的生意人和一臉風塵的車伕,再有就是幾個孔武有力的鏢客,抱著刀倚在牆邊,一雙眼半眯著等著僱主。
古平原心想,會不會真被常玉兒無意說中了,劉黑塔一身的武藝,莫不是走鏢去了?他這麼想著,往鏢客面前湊了湊,剛想搭話,忽然就聽得不遠處一陣喧譁,人群紛紛聚攏過去。
人群圍成一個圈,裡面傳來爭執喝罵的聲音。古平原走到近前,就見裡面是個黃臉漢子,一身遠途行商的裝束,一隻手牽著駱駝,另一隻手揪著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人,口中罵罵咧咧,正在不依不饒。
就見那夥計連連作揖:「馬掌櫃,您高抬貴手,千不是,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您就高抬手,容我們一回。我保證一天之內就把貨款取來,絕耽誤不了您回程。」
馬掌櫃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壓根就不考慮:「你們喬家家大業大,從來都只聽說人家欠你們,沒聽說過你們欠人家。」他仰起脖子,「諸位,你們聽聽,祁縣喬家堡欠銀子不給,白紙黑字的契約,當成了擦屁股紙,這不是拿咱們這些吞沙喝風的商隊當小孩耍麼!」說著,他從懷裡抖出一張羊皮紙,四面一晃,人群中立時就有人點頭,「不錯,這上面有喬家的印章,假不了。」
馬掌櫃眉毛一挑,略帶得意地說:「是不是?我沒說假話吧,和喬家做生意,就是看他們本錢厚信譽好,誰曾想現如今這年頭,連喬家都欠銀子,還編什麼狗屁理由說忘了!這不是笑話嘛,是拿兩千兩銀子不當回事,還是拿我們商隊不當回事?你說!」說著把那夥計用力一搡,推開幾步,伸手指著他喝道。
那夥計三十不到的歲數,看樣子也是頭回獨當一面,就遇上了這麼一宗麻煩事。他急得臉色陣青陣白,四面作羅圈揖:「各位老客,確確實實是忘了。怪我不老成,第一次挑頭出來接貨,結果就把銀票忘在了喬家堡,我這就騎快馬回去取,半天,就半天行不行?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把銀票取回來。」
其實這話也說得過去,那馬掌櫃若是不急著用錢,也不差這一天半天,抬抬手這事兒也就算結了。誰知他聽了夥計的話,連聲嘿嘿冷笑,指了指手裡的文契說:「欺負我不認字是不是?什麼叫‘空口無據,立契為憑’!這契約上怎麼寫來著?講明是今日未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我午時就到了,貨色你也驗過了,沒毛病吧?可是你雙手空空,就憑几句話就想改了這蓋著你們喬家金花大印的契約,這喬家的印章也未免太不值錢了吧!」
古平原在一旁聽著,覺著馬掌櫃雖然佔著理兒,可是未免咄咄逼人。他問了旁邊人一句:「這喬家聽起來是個大戶?」
「喲,你不知道?」一旁是個趕車的土佬兒,瞄了他一眼,「哦,看你的長相是外鄉人,難怪難怪。這祁縣喬家堡何止是大戶,‘三號一堡’你聽說過嗎?」
「沒有。」古平原還真沒聽說過,「請教什麼是‘三號一堡’?」
「三號就是山西有名的三家票號,山西票商稱雄天下,這三家票號至少佔了一半的生意,分別就是咱們太谷的泰裕豐,祁縣的‘蔚字五聯號’,再有一家就是平遙的‘日升昌’啊。」
「啊!」古平原連連頷首。這三家他都聽過,確實是鼎鼎大名的票號,「那一堡想必就是喬家堡了?」
「對嘍,還有句話叫‘一堡頂三號’!喬家的買賣做得雜,票號也開,燒鍋也開,賣茶販鹽開布莊,人家做什麼買賣都賺錢。家裡有金山銀海呀,從沒聽說過喬家缺錢。可是啊,看今天這架勢,這喬家的招牌恐怕要被這小夥計給砸嘍。」
古平原就覺得「喬家堡」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琢磨了老半天也不得要領。就在這時,人群中又起了變化。那夥計見哀求無果,一著急給馬掌櫃跪下了:「大叔,我求求您,我學生意十年了,按喬家的規矩這是第一次挑大樑出來接貨。這要是弄砸了,我的飯碗也保不住了,您就行行好,饒了這一回吧。」
周圍的人都覺得這夥計可憐,有心想替他說句話,可是人家馬掌櫃口口聲聲指著契約說話,銀錢非小事,何況是兩千兩的銀子,真要是抱打不平,萬一人家問聲「你替他給?」,這個釘子碰得可就太大了。所以人人竊竊私語,卻沒人肯出頭。
馬掌櫃真是一點不心軟,眼角都沒看那夥計,反而大聲說:「現在離未時過去還有半個時辰,你儘可去弄錢,多了連一刻鐘我都不等。看見這批貨沒有?按照你們喬家的要求,進的上好的甘北茴香,不愁賣。而且我還要插上一個招牌,上面就寫‘喬家都買不起的茴香’,你說能不能賣出去,能不能賣出去!」
當然能!喬家買不起的東西,這多新鮮呢,衝這牌子也能賣出去。古平原一聽就知道這馬掌櫃心狠,這是要藉著由頭,去壞喬家的名聲。
所謂生意人做買賣,就數名聲最值錢!當年徽商大戶黃安六在江西做木材生意,從十五歲入行,創立「黃森記」木廠,幾十年如一日,真正的童叟無欺,對方一聽是「黃森記」的木料,根本就不必驗貨,直接給銀子。做到六十五歲黃安六肺疾嚴重,不得不關門歇業,他獨子早夭,無人承襲他的生意,得知他要歇業,從兩江湖廣連夜趕來數十家大木商,爭著要接這塊牌子,最後甚至出到十萬兩銀子的價錢。黃安六當眾把牌子卸下來,用刨子刨去上面「黃森記」三個大字,然後問:「你們誰買?」問得眾人面面相覷,鴉雀無聲。黃安六微微一笑,挾著木板回了家鄉,把那塊板子當床板睡在身下。有人問他為什麼買賣歇業了也不賣招牌,他說用錢買回去的招牌,只會壞了我黃安六的名聲。我雖然不做買賣了,可我一輩子都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的名聲比性命值錢!
古平原懂這個道理,他也是個把名聲看得比性命值錢的人。一見馬掌櫃這麼存心使壞,心裡不由得起了同仇敵愾的念頭。就在這時,馬掌櫃又說了:「你跪地求我沒有用,讓喬致庸來,他來了或許還有緩兒。」
「我們喬東家在喬家堡呢,那我要是能把他請來,這銀票不也就取來了嘛。」夥計攤著手,欲哭無淚。
「哼,那我就管不著了。」馬掌櫃仰面向天,抿著嘴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喬致庸!」這個名字一入耳,古平原登時想起來了。想當初在蒙古,理藩院尚書崇恩大人對自己寄予厚望,當時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我這些年見過的生意人不少,會賺錢的不計其數,可是有風骨的生意人卻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山西喬家堡的喬致庸,另一個就是你!」
古平原對崇恩大人的這句讚許念念不忘,連帶的也就記住了喬致庸這個名字。「原來是他?」他低頭想了想,轉身擠出了人群。
日影西斜,時間過得飛快,眼看就要過了未時。那夥計連番求饒無用,氣急了乾脆站起身,準備破口大罵,反正飯碗是砸定了,乾脆出口惡氣。就在他一張口還沒出聲的時候,後面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夥計一回頭,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眼中帶笑看著自己。
「你、你有什麼事嗎?」
「哦,倒也沒什麼事。」拍他的正是古平原。他伸手遞過兩張銀票,道:「這是兩千兩,我借給你,去付了貨款吧。」
「啊?」夥計驚呆了,馬掌櫃原本抱著胳膊仰臉瞧天,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大吃一驚,手不知不覺就放下了,瞪大眼睛看向古平原。在場眾人更是把目光都投向了古平原。
古平原也不多話,只是把銀票往前遞了遞,示意那夥計接過去。
「這、這我得問清楚,咱們不認識,我也沒有押頭,您肯把錢借給我?」夥計做夢都想不到從天上掉下來個財神爺,而且還伸手要拉自己一把,以為是在做夢。
「你我確是素不相識,但是喬家堡的喬致庸喬東家,我卻是久仰了。不憑別的,就憑‘喬家’這兩個字,不要說兩千兩,就是二十萬兩我也借,而且我連借條都不要。這輩子能把錢借給喬家,也算是咱們生意人的一份面子了,諸位,你們說是不是?」
古平原這麼一說,周圍的趟子手、貨郎、販夫走卒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頭,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聽聽這位爺說的,還得是喬家,換了哪一家,買賣能有這樣的信譽。」
「不錯,兩千兩銀子啊,借給喬家連個借條都不要,這喬致庸真了不得。」
眾人七嘴八舌一說,輪到馬掌櫃臉上陣紅陣白。他原本想把喬家踩在腳底下,沒想到古平原輕描淡寫的一番話,反倒把喬家捧上了天,變成了自己自找沒趣。他接過銀票,翻來覆去看過,找不出半點毛病,只得交卸了貨物,扭回頭悻悻然走了。
大局已定,夥計這才相信自己遇到了好人。他感激涕零,拉著古平原的手,跪下就要磕頭。古平原一把攔住他,從手上又遞了一張紙過去:「方才是借錢,現下就要說還錢了。」
夥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您說吧,多少的利息?我砸鍋賣鐵也還給您。」
古平原見他誤會了,搖頭一笑:「利息不多,是當鋪的利,你自去和當鋪結算,把那張董其昌的畫贖出來還給我就行。本來要是我自己的東西也就算了,可惜是別人的,只好請你去贖。」說罷把自己的姓名和住處說了出來。
夥計接過那張紙仔細一看才明白,果真是一張當票。當時他激動得手直髮抖:「古大爺,您是當了東西來幫我,為什麼?」
「這個嘛。」古平原想了想,「賺錢容易賺名聲難,你們喬家的生意幾代經營,聚沙成塔很是難得,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金字招牌毀在小人手裡。」
從鼓樓大街出來,古平原自覺做了一件好事,心裡面很是歡喜。明日一早就要與祝晟一同上路趕赴惡虎溝,聽這地名就知道山路難行,古平原的職責主要是趕馬,因此想向馬伕問問套車騾馬的性子,所以也沒再多耽擱,興沖沖回到當鋪。
「古平原!」剛要進鋪子,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喊,他回頭看過去,立時就陰了臉。
原來是李欽,依舊是那副「洋為中用」的打扮,站在當鋪旁邊的滴水簷下。
「是你啊,你怎麼尋到這兒來了?」
李欽長長吸了口氣,彷彿有些不甘心,但還是開口道:「姓古的,你說話客氣點,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古平原臉上掠過一絲譏誚的笑容,「怎麼個救法?是不是還想灌我一壺藥酒,上次是蒙汗藥,這次是什麼,鶴頂紅還是五步倒?」
「你!」李欽這大少爺脾氣,哪受得了這個,何況上次他的確是不知情,連自己都被張廣發用藥酒迷倒了。可是他也不傻,知道此時此地辯不清這件事,說出來徒然惹辱,所以硬嚥一口氣,沒接這個茬兒,只是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問你,你方才在客棧是胡說八道吧,什麼馬匪,什麼利箭,統統說的是假話,對不對?」
古平原傲然而立,嘴角始終帶著一絲冷笑,既不回答也不否認。
李欽自認為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只是每一次見了古平原,都有一種自愧不如的感覺。他知道論錢論勢,古平原跟自己都沒得比,但偏偏這個人身上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能夠凌駕於自己之上。李欽極其討厭這種感覺,真是恨不得立刻就做一件事出來,讓古平原對自己感激涕零,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趕來通風報訊。
「你濛濛我還行,張大叔一眼就看穿你了,這正要寫文書到官府去,要告你個‘流犯逃亡私自入關’的罪名。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可聽說這流犯被抓回去,要打一百殺威棒,十有八九都死在這上面,難道說你不怕死?」
李欽說得不對,不是十有八九,而是從來沒有人能從這一百殺威棒下逃生。那棒子是棗木所制,銅箍鐵頭,鴨蛋般粗細,別看是木頭的,石頭都能打碎。一棍子下去皮開肉綻,兩棍子下去血流滿地,三棍子下去聲息皆無,等到一百棍打完,人都幾乎成肉醬了。古平原在關外親眼見過這種大刑,其實就是刑斃,取的是殺雞給猴看的意思。
此刻聽說張廣發要往衙門投書告自己,古平原咬了咬牙,心想這個人構陷於前,謀害在後,不把自己置於死地而不甘心,到底是和我有什麼仇!我怎麼就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呢。
「你別發愣了,趕緊跑吧,你能從關外跑到山西,想必就能跑到更遠的地方。比方說什麼甘肅、新疆、青海,找那千里沒有人煙的地方,打打獵放放牧,也能過一輩子,最起碼能盡個天年。」李欽在旁邊,看他臉色陰晴不定,不耐煩道:「我是看在你當初在關外救了我一次,不然我才懶得管。你要是沒盤纏,喏,我這兒有二十兩銀子,你拿去用,就當我還你的情了,從此之後,你我兩清了。」說著他把手一伸,果然手上託了四個銀錁子。
古平原繃著臉,眼裡放著如寒星一樣的冷光,看看李欽的臉,又看看那二十兩銀子,忽然一掌把銀子打落,指著李欽的鼻子道:「你和張廣發一唱一和,軟硬兼施,真拿古某當三歲小孩,任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哼,‘盡天年’?說得倒好聽,不過就是想把我流放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呆一輩子。」他氣勢凌人地往前逼了一步,李欽不由得退了一步,古平原稍稍向前探身,直視著他的雙眼,「欽少爺,你真以為喪盡天良就能心安理得過一輩子?就算老天爺容你們,我姓古的也不容!」
李欽不自覺退了一步覺得面上無光,不由得惱羞成怒,戳指指著古平原,氣急敗壞道:「姓古的,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好,反正我的話是說到了,你不怕死就在這等著,有你好受的。」
他們在這裡吵鬧,從當鋪裡出來的客人和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地過來圍看。古平原見人越來越多,忽然福至心靈有了主意,於是抬腿便走,邊走邊說:「張廣發派你來當馬前卒,我卻不屑和你說,我現在就去找他算賬!」
李欽見古平原果然往「大平號」的方向走,慌了手腳。他這次來找古平原倒真是好心,覺得張廣發這麼處置未免太狠,想放古平原一條生路。沒想到古平原不領情,還要去找張廣發,那不就戳穿西洋鏡了嘛,到時候自己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他越想越著急,想上前扯住古平原,古平原使勁一甩袖子,李欽年紀小,勁兒也沒古平原大,往前一個踉蹌,站立不穩摔了個狗啃泥。古平原不管不顧,徑直而去。李欽在眾人的鬨堂大笑下,忍著疼站起身,就覺得口中劇痛,用手一摸,竟是磕斷了一顆牙,流得滿口是血。李欽平素風流自喜,少了一顆牙自然是有礙觀瞻,這下子氣得他暴跳如雷,方才一點憐憫之意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去。恨恨道:「好你個姓古的,連我都敢打,行,我就看你怎麼被張大叔扭送官府治罪,到時候瞧你怎麼哭爹喊娘!」
說完,他也拔腿往「大平號」追去。等他來到「大平號」,古平原正被兩個人攔在外面,門房口口聲聲說「大平號」已經歇業,眼下不許外人進入。李欽從後趕來,喝道:「放他進去!」
門房也不知道這少年是什麼來路,只知道連大掌櫃都對他客客氣氣,見他捂著嘴,指縫裡滲著血,怒氣衝衝地發話,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就不敢攔著了。古平原這才看見李欽受了傷,卻也管不得那許多,昂然直入,進了大門就喊:「張廣發!出來見我!」
「你甭喊,我帶你去!」李欽一臉怒容,頭前帶路,古平原緊隨其後。張廣發此刻已經寫好了向官府告發的文書,將古平原身犯何罪律判哪條,從什麼地方逃出來,都寫得一清二楚。古平原雖然不是懸賞緝拿的要犯,但是逮到流犯,按例是有賞錢的,張廣發自己不打算出面,寫了一封告書,打算找個想發筆小財的夥計遞到縣衙。正在封緘時,就聽內院吵吵嚷嚷,他詫異地放下手中的信封,邁步走出來一看,立時一驚。
「欽少爺,您怎麼了,怎麼口角流血啊?」
一語問畢,他一眼看見了古平原,怒道:「原來是你,你可真是膽大包天,我沒去找你,你倒找上門來。是不是你把欽少爺打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來人吶,把他給我拿下!」
聞訊趕來的幾個夥計暴喝一聲,圍過來就要抓人。
「慢!」古平原一點都不畏懼,他這一路,早就把要說什麼話想好了,雖然沒有十分的把握,但面對張廣發卻有十二分的膽量。
「張大掌櫃,好久不見了!」古平原看張廣發的眼神真比刀子還利,自己這半生命運多舛,從舉子變流犯,甚至受了王天貴的奇恥大辱,歸根到底是拜此人所賜。
張廣發仰天打個哈哈:「好說,好說。姓古的,我倒真佩服你,把自己的一條命看得這麼不值錢。按說你在關外再待幾年,也就如期釋放,安心靜氣尋個營生不也是好的?你居然跑進關自尋死路,這就叫蚍蜉撼樹自不量力,可怪不得我!」
「哈哈哈!」古平原一陣大笑,笑得痛快甚至有些猖狂。他要是叫罵甚至動手,張廣發還真就不在乎,大不了當場捆翻了,送到縣衙完事兒。可眼下古平原這一笑,看著是那麼的有恃無恐,張廣發饒是老謀深算,也心裡一陣發虛。
古平原笑罷,衝著張廣發拱了拱手,「張大掌櫃,你的話,我現如今是不敢信了。不過方才有一句話倒是聽得入耳,你說蚍蜉撼樹,我懂你的意思,我古平原在你張大掌櫃眼裡自然是蚍蜉了,不過你說的那棵樹是什麼,我倒要請教。」
「那還用說!」李欽憋了半天了,好不容易插上一句,「你聽說過京城李家麼?咱們李家是京商首領,我是李家的大少爺,他是京商的大掌櫃,就憑你一個流犯也敢不依不饒,你憑什麼?你這不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又是什麼?」
「京城李家,京商首領,李家大少爺,京商大掌櫃!好威風,好神氣,好厲害!」古平原一個字一個字把李欽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彷彿嚼碎了咬爛了又從嘴裡吐出來一般,聽得在場眾人毛孔發涼。
「你別裝神弄鬼,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把你這個流犯送到縣衙了?」張廣發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卻又不得要領,只好把臉一沉,打算來橫的。
「到了堂上,是不是還有大刑伺候?可是古某沒什麼可招的。這案情簡單極了,我就是私逃入關的流犯,一不打家劫舍,二不起兵造反,到時候這供狀可怎麼寫呢?」古平原倒揹著手在庭院裡走了幾步,走到一株石榴樹下,猛一回頭,急速說道,「我看不如這麼說,我與京商大掌櫃張廣發素有仇隙,發覺其人自去年中秋之後,便來到太谷縣並了一家票號,此後處心積慮,打算以晉商票號為對手,佔居晉商的要害之業……」
「住口!你,你怎麼會……」張廣發聽得臉都綠了,掃了幾個夥計一眼,「你們都出去!」
等到院子裡就剩下三個人,張廣發這才問:「哼!你不過是個流犯,又是空口無憑,誰會信你的話?」
「張大掌櫃恐怕還不知道吧,我古平原如今在這太谷縣也算是有三分名氣,有人說我是神仙,有人說我是瘋子,倘若再知道我是個流犯,那不曉得有多少人會湧到縣衙大堂去看稀罕。我若是當眾這麼一說,再萬一有人證實了你張廣發京商大掌櫃的身份,那麼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不管京商想在晉商的地盤做什麼,保管讓你束手束腳,寸步難行,你信不信?」
張廣發陰著臉不言語。李欽不幹了,揚著胳膊喊道:「呸!古平原,你以為憑這個就能要挾我們京商?」
「能不能,你看看張大掌櫃的臉色。」古平原抬了抬下巴,他在外面那家南貨鋪多問了兩句話,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其中雖然大半是猜的,但是半真半假,卻是猜中了七八分,還真把張廣發唬住了。
「古平原,這十幾年來,敢壞李家事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張廣發眼裡閃著陰鶩的光,語氣如同一把利劍。
「送到關外去,一百大棍打死,難道就是好下場了?」古平原立時反問一句。
「你想怎麼樣?」張廣發是個生意人,談判已經成為他的本能,此刻自然是要聽聽對方的價碼。
「很簡單,我閉嘴,你放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古平原也無心戀戰,有王天貴這麼個大敵擺在眼前,他此刻真的顧不上和張廣發之間的恩怨。有道是「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四面樹敵,最為不智。眼下和張廣發互有把柄,恰成制衡之勢,其實說起來還是對自己有利,畢竟自己人單勢孤,想要掀翻京商大掌櫃談何容易,再說投鼠忌器,還要顧及到常四老爹。
張廣發知道不能答應得太快,假意低頭思索了一陣,這才冷笑兩聲,「便宜你這流犯了。」
「告辭了!」
「不送!」
等古平原走了,李欽忿忿不平道:「張大叔,你平時的威風哪兒去了,就這麼放他走,我李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欽少爺,你還沒明白?不管這姓古的是瞎蒙的還是坐實了,反正他戳的恰恰是眼下我們最弱的軟肋。我們京商在山西籌備票號的事情要真是被他捅了出去,晉商難保不同仇敵愾,而我們又立足未穩,那就大糟特糟了。老爺一番佈置恐怕立時化為流水,所以只能先放過古平原。不能為了這麼一個小卒,壞了整盤大局。」
「那我這顆牙就算白掉了?你看看。」李欽咧著嘴呲了呲牙。
張廣發也心疼這位自小帶大的少爺,安慰道:「少爺,他不是也在晉商手下做事麼。我查過了,我們第一個要對付的王天貴,就是他的東家。只要老爺那邊佈置好了,一聲令下,小小一個古平原,我順手就把他碾成齏粉。」
李欽聽得一樂,嘴裡一疼又捂住腮幫子:「我爹在幹嘛呢?這麼久了連個信兒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