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同治……」恭親王一手支額,眉間緊鎖,嘴裡低念著剛剛從宮中遵懿旨領來的新皇帝的年號,許久方長長吐了口氣,抬目四望。
「你們倒說說看,西邊的定這‘同治’二字為年號,到底有何深意?」
能進到恭親王府小花廳與之共商機密的,自然都是恭親王的親信嫡系。
左手邊第一位鬚髮皆白、形容消瘦的老者,便是東閣大學士桂良,他是恭親王的岳丈,一向與恭親王在朝中遙相呼應。二十年來人人知道他是自己女婿的不二智囊,只是這幾年老病侵襲,已不復當年精神。
右手邊第一位是工部尚書兼內務府大臣文祥,近五六年來已然隱隱取代桂良,成為恭親王最為倚重的左右手。此人在朝中素有賢名,是先帝從工部小吏中選拔出來的人才。
文祥的發跡,頗有傳奇。當初長毛初起,朝廷支出軍費浩大,難以應付。咸豐帝為激勵軍民同仇敵愾之心,將內廷一座金鐘發往工部,令其熔化,充作軍費。這座金鐘是世祖入關之時將明朝宮廷裡一部分金器熔鑄而成,厚重無比,如要化成金水,非三日三夜不可。到了第三夜,咸豐帝派六王爺去工爐檢視,六王爺到時,就見更深夜重,人皆安寢,唯有一人頂戴整齊坐在爐旁,時值盛夏又在火爐邊上,熱得汗流浹背卻不肯挪步。六王爺便問他是何人,為何深夜在此。此人答道:「工部六品滿洲主事文祥,因金鐘今夜三更必化,唯恐工匠竊換,因此徹夜監守。」六王爺如實回稟,咸豐嘆道:「此真旗下盡心為國者!」第二天便下旨,升文祥為正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後又屢屢提拔,幾年間升至一品大員。不過他也是肅順在朝中除了恭親王之外的第一個對頭,肅順幾次想收買文祥,不能遂意後又欲除之而後快,逼得文祥不得不搭上恭親王這條船,以圖自保。
左手邊第二位卻空著,對面坐的是剛剛升任兵部尚書的曹毓瑛,他在除肅順時立下了頭等大功,若不是他以軍機章京的身份從中打探策應,恭親王與慈禧絕不可能對肅順一黨做到知己知彼,事事佔了先機。所以新皇登基之後,曹毓瑛是第一個得到酬報紅起來的漢官大員。
恭親王先將徵詢的眼光看向桂良,桂良皺著眉剛要開口說話,風過喉頭便是一陣大咳,兩旁侍女忙趕過去敲背遞茶,桂良閉眼在座中連連擺手。
恭親王皺了皺眉,再看文祥,文祥正襟危坐,雙手扶膝思索良久道:「王爺,依我看來,所謂‘同治’自然是因為新皇年幼,所以求天下百官齊心協力,共同輔佐新君之意。」
文祥話還沒有說完,曹毓瑛已經在搖頭。一待語畢,便叫著文祥的號道:「博川兄,你真是忠厚君子。這分明是兩宮同治之意,西邊的素來不滿自己不是大清門裡抬進來的正宮,這個年號不過是她自抬身價罷了。她的心思有什麼難猜,無非是要在字面上,把自己與東邊的身份拉平罷了。」
「這……」文祥對違反祖制的垂簾聽政本就不滿,奈何這是恭親王與慈禧皇太后當初達成的一筆交易,以垂簾聽政換取恭親王入軍機執掌國政。所以他一肚子的話說不出,眼下聽「西邊的」又是這麼個心思,更覺非國家之福,嘆息一聲搖頭不語。
「你說兩宮同治,可方才兩宮太后召我入宮,要封我為‘攝政王’,食親王雙俸。並按照我的建議,設了總理衙門,全權處理對外交涉事務。」恭親王忽然突兀地來了一句,說的雖是喜事,面上卻並無笑容。
這話一齣口,自然是滿座皆驚,曹毓英先就道喜:「恭喜王爺,自我大清入關以來,得此王爵尊號的……」他話才說了半句,就知道不妙,下半截咽回了肚中。
「只有一個多爾袞,與我目前的身份處境幾乎是一模一樣,都是扶持幼主,又都有一個擅於權術的皇太后壓在上頭。嘿嘿,明明白白的前車之鑑,真是下場堪憂啊。」恭親王替他把話補全了,今天他自宮中回來,整天鬱然不樂,為的就是心中隱隱怕重蹈了多爾袞的覆轍。眾人聽了這話一時都不敢介面,廳中立時一片默然。
「不成,這個‘攝政王’的尊號,王爺一定要辭掉!」桂良沉吟良久,忽然斬釘截鐵地說。
恭親王本以為老岳丈也想到了多爾袞的下場,才讓他堅辭這個王爵之位,沒料到桂良開口,說的卻是康熙年間的遺事。
那是康熙四十二年的事兒。康熙皇帝駕臨西安,對大西北進行巡視,順便帶了一批監察御史,考察當地官吏政績。
這批監察御史都是魔王,對京裡的官員尚且不買賬,何況是外地的官吏,不到半個月,便參劾了大大小小七十餘名官員。康熙皇帝本人最是勤政,又體恤下情,所有奏本都字字看得清楚,沒多久便從中發現了一件怪事。西安全城的文武百官,幾乎都到一個測字的嚴仙兒字攤兒上去問過休咎,有人是逢大事必問,一年連去十幾回。連陝甘總督鄂海也不例外,他更是這字攤兒的常客。
康熙皇帝通西學,懂天文地理算數,對「怪力亂神」之事幾乎從來不信。這一次眼看著這麼多的官員不問蒼生問鬼神,心中自然不喜,於是把鄂海宣來問話。如果那嚴仙兒妖言惑眾,迷惑百官,那就一定要除了此害。沒想到鄂海遵旨進了行宮,一番奏對之後,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居然說動了康熙皇帝微服私訪,也去那字攤兒問了一卦。
康熙貴為天子,不會問富貴前程,問的自然是國祚。拈了什麼字,如何解的,問的人和解的人都守口如瓶,從不為人所知。但是據說康熙皇帝回宮之後,曾有一次向太子胤礽吐露過,說是大清朝興於「孤兒寡母攝政王」,亦將亡於「孤兒寡母攝政王」。
「以康熙老佛爺的睿智,居然能向太子轉述一個測字先生的話,說明這嚴仙兒確有過人之能。此事涉及玄冥幽理,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桂良一口氣講到這兒,又是一陣大咳。強自喘息著坐定了,勉強又道:「這興於‘孤兒寡母攝政王’,說的自然是順治爺、孝莊皇太后與多爾袞了。當年太宗皇帝駕崩,留下了這麼一個局面,其後果然是八旗進了山海關,得了這萬里江山。然而這亡於‘孤兒寡母攝政王’,眼下……」
不必桂良把話說明白,人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眼下小皇帝正坐在紫禁城的九龍寶座上,他的寡母慈禧太后權欲極重,如果再加上一個攝政王……聯想到如今東南半壁的糜爛局面,幾個人同時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
恭親王也聽得出神,剛想開口追問,就見花廳的簾子一挑,一人輕裘緩帶,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一進門就大笑道:「嗬,好麼,軍機大臣一共六位,眼下就有五個在此。王爺的小花廳乾脆換個牌子叫軍機處,倒是更貼切些。」
來的是戶部尚書寶鋆,他是滿朝文武中唯一一個可以不經通報就進入恭王府的人,素來與恭王不拘禮數,也是恭親王最為倚重的心腹。見他來了,恭親王愁懷一去,也笑道:「來晚了,還敢胡言亂語,一會兒定要罰你幾杯。」
「罰得,罰得。」寶鋆滿不在乎地坐下,手裡拿著籽青的鼻菸壺,邊欣賞裡面的內畫,邊道:「內務府那個老趙,方才來跟我打擂臺,說是御花園裡的幾處亭子園景該修了,沒二三十萬下不來。我說放屁,修亭子又不是重蓋,字畫模糊了找匠人描一描,連樑柱都不換一根,還敢要二三十萬,我只給你五千兩。」
「他怎麼說?」曹毓瑛感興趣地問。
「還能怎麼說。」寶鋆滿臉不屑,「無非是念叨宮裡的事情難辦,伸手要錢的主兒太多,五千兩還不夠塞牙縫。磨來磨去,我給了一萬兩打發走了。」
「這事兒我怎麼不知道。」文祥可是大大皺眉,他管著內務府。
「還用說,你是出了名的鐵門閂,連行宮鋪路的石頭子你都要篩一遍,要是和你說了,這事兒連內務府的門兒都出不去。」寶鋆是個渾身機括一按就動的機靈人,三言兩語解說明白。
恭親王不由得沉了臉:「這麼說,是繞開了內務府的掌鑰大臣,直接由宮裡發的話?」
「聽老趙說,是西邊的派小安子傳的話。」
「不像話!」桂良喘過一口氣,輕拍了下桌子,「先帝爺的百日大喪還沒過,居然想著要修玩意兒,還不按規矩來,這成何體統。倘若讓外官知道連宮裡都居喪不謹,還拿什麼來約束百官禮數。」
恭親王聽了微微點頭,這些都是他馬上要脫口而出的話,岳丈急著替他說了,其實是怕他多言賈禍,這番好意也實在難得。
「這倒也罷了,現在南方戰事吃緊,軍機處剛接的奏報,偽忠酋李秀成會合了石達開的部下汪海洋,已陷杭州。西北也有情報,偽英酋陳玉成派他的叔父陳得才入陝西聯絡捻子。江南大營、江北大營也是處處吃緊,求救兵、求糧餉的奏摺每日雪片樣飛來,軍機處捉襟見肘,你那裡倒好,大大方方給出去一萬兩。」文祥氣急之下,有些遷怒寶鋆。
寶鋆臉皮最厚,只當沒聽見,卻向著恭親王說道:「王爺,說到錢,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
恭親王一怔,他在私邸會議時除了在座的幾位,從不見外人,寶鋆不是不知道,怎麼會觸這個忌諱?想著不由得問道:「是哪個衙門的?」
寶鋆嘻嘻一笑:「哪個衙門的也不是,別看穿著官服,其實是個撈錢的好角色。」
一句話把恭親王說糊塗了,「你這是賣的什麼藥?」
「專治窮病的藥。」寶鋆說得一本正經,「怎麼樣?王爺要不要見一見?」
「既來了,就讓他進來吧。」恭親王心裡倒是起了一絲好奇。
王爺說傳見,不多時簾門一挑,一個人頭戴青金石的頂子,身穿四品雪雁補服,進來之後幾步走到廳堂正中。跪倒叩頭:「直隸候補道李萬堂參見王爺,見過各位大人。」
清朝的制度親王體制尊貴,號稱「禮絕百僚」。因此恭親王只是在座上將手虛抬一下,「貴道請起,看座。」
等李萬堂坐下,侍女奉上香茶之後,恭親王再仔細地看了他一眼,就見這李萬堂四十開外的年紀,面白微須,雙眼炯炯有神,算得上是器宇不凡。特別是滿屋都是一二品的紅頂子大員,他以四品官雜處其間,竟絲毫不顯侷促,這份不卑不亢的神態就很博恭親王好感。
「王爺不必看了,他這個官是花錢捐來的。若論起來,他其實是京商的首領,前門鋪子差不多一半是他家的產業。」寶鋆一語道破來人身份。
恭親王素來不與百姓打交道,在座的其他人可都是聽得一驚。曹毓瑛先就問道:「閣下莫非是號稱‘李半城’的李家?」
「不敢,京城是天子腳下,什麼人敢當此等綽號,那都是市井小民渾叫的。若說在下多開了幾間鋪子不假,也都是有賴天子賢明,各位大人庇佑,京城太平百姓安居樂業,生意這才能做得下去。同行給面子,讓我管理京商會館,也不過是多操點心罷了,談不上‘首領’二字。」李萬堂在座中一躬身答道。
「你很曉事,話說得也得體。」恭親王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他只是不知為何寶鋆要帶個商人來。
寶鋆卻道:「老李莫要過謙了,京商確是以你馬首是瞻嘛。」
寶鋆頓一頓,接著道:「王爺,現在天下大勢沒人比王爺看得清楚,洋人再加上長毛,其實是個天下大亂的局面。要想收拾這個爛攤子,沒有錢怎麼行?王爺如今這個地位,有些花用是非花不可,可又不能擺在明面上。比如上個月兩宮太后嫌宮牆外洋人教堂的鐘樓太高,讓王爺想轍兒把教堂遷走,據我所知洋人獅子大開口要十萬兩。這筆銀子若是戶部來出,那瞧著吧,御史言官和道學師傅們不敢說兩宮太后的不是,可王爺這承旨辦事之人,就成了糟鼻子不吃酒——‘枉擔惡名’了。」
恭親王知道寶鋆雖然看上去放浪形骸,不比文祥等人老成持重,但在該仔細的地方從不疏忽。既然帶李萬堂來,又在他面前談到機密,自然有一番道理,於是淡淡一笑:「人說‘當家人是泔水缸’,現如今我算是知道了,但既然挑了這副擔子,不得不勉為其難。」
「您畢竟是金枝玉葉,又是軍機處的主心骨,真要是哪個御史不知輕重一本參上去,您這個面子就丟不起。您別忘了,今夜沒來的那一位軍機……」寶鋆留了半句,但人人心裡都有數。這最後一位軍機大臣是左都御史李棠階,為人守正不阿,肅順當朝他不逢迎肅順,恭親王當朝他也不依附恭邸。柏臺森森,盡皆傲然,卻都服庸此人,是當之無愧、風骨凜凜的御史領袖。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即使是親王之尊,也定然彈章搏擊毫不留情。
「可事情是一定要辦的,我又不能憑空變出錢,不從戶部想轍兒又能如何?」
「那倒不必。」寶鋆說著,輕輕伸了個懶腰,岔開話題道:「記得上次與王爺還有局殘棋沒下完,不知王爺今夜興致如何?」
恭親王怔了一怔,這是他與寶鋆之間的暗號,一說到這話便是有不能為第三者道的機密大事要談,必須摒絕他人。
然而今夜卻非如此。在恭親王藉故遣走眾人後,寶鋆用眼神示意,自己所要談的事情非李萬堂在場不可,於是李萬堂依然留了下來。
寶鋆倒不著忙,先與恭親王談論了一會兒朝局,主旨則是朝野上下對於處死肅順、載垣、端華這「三兇」的看法,這也是恭親王及其親信眼下最為關心的事情。
一個協辦大學士、兩個鐵帽子王,說起來都是先帝倚重的心腹大臣,沒料到先帝駕崩百日不到,便都丟了性命。餘下八位顧命大臣中的五位,也都革職的革職、充軍的充軍,處分最輕的是六額駙景壽,也不知是機靈還是老實,沒太敢往肅順一黨裡摻和,慈禧與恭親王便放了他一馬,削了職但保住了爵位。
「論起來,自從嘉慶爺處置和珅,京裡有一甲子沒見過這麼多血了。當時大家都被這番殺伐弄得有些目眩神迷,定過神來嘛……」
寶鋆說話喜歡賣關子,恭親王早已見怪不怪,笑問道:「如何?」
「有人說太狠了,也有人開始念及肅順的好處,說他雖然狂妄自大,卻不失為實幹之臣。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都是肅順力保重用的大臣,說他有識人之明……」
不待寶鋆說完,恭親王眉毛一挑,匆匆打斷道:「怎麼會太狠?肅順明明有不臣之心,自他府中抄出不少證據,只是為了怕牽動朝局,影響南方的戰事,這才不得已把那些大逆不道的書信一火焚之,來安撫百官情緒。要真論起來,已不知輕縱了多少人!像那個陳孚恩,分明是狼子野心,黨附肅順想助他謀朝篡位,到頭來不過就是充軍發配而已。想不到居然還有此等閒話,真是小人難養!」
「王爺,您也說了這是小人心性,也不值當與他們生這個氣。但卻能看出,朝中還有不少人是肅順一黨,若不早日收服,難免日久生禍。」
「依你看該如何是好?」
「旗人是我滿人政權的根本。無論如何,對八旗要結以恩義,這才能扎住根基。有了這條根,甭管多大的風,王爺這棵樹頂多也就是搖一搖,不至於傾倒。肅順這一回壞事為什麼沒人救他,就是因為他太不把旗下這幫大爺放在眼裡了,如果滿朝朱貴都上摺子為他祈情,只怕王爺也殺不得他。」
這是實情,恭親王聽了慢慢點頭。
「所以儘管旗人現下不爭氣,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定不能慢待。譬如自從王爺掌了機樞,到您這兒央求差事、告幫的一定不少。」
「何止不少,簡直是門庭若市,前幾年我閒廢時倒不見他們來。」
寶鋆笑了:「此乃人之常情嘛,他們上門,就是衝著王爺手裡的權和錢來的,這幫旗下大爺大都是破落下來不得意的遠支宗室或是滿洲老人,閒著沒事提個鳥籠子遍九城地繞,論起來不遠不近是皇親,說出話來有人聽也有人信,那是開罪不得的。」
「照你說,他們要官要錢,就該給他們官做,給他們錢花?」
寶鋆緩緩道:「官嘛,是朝廷封的,不能輕許。錢倒是不妨多撒些,也好堵他們的嘴。」
見恭親王想說話,寶鋆搶先道:「我知道王爺為難,這是個無底洞,可是隻要王爺秉政一日,這個狗洞就要填一日。還有宮裡的來使、外地來京的官員,凡是到了王爺府上,也都要厚犒,這才能廣結人緣。再有就是像我方才說的那種差事,要想辦好嘍,不兩頭受氣,只有手裡掐著大筆銀子才成。遠的不說,下個月在京的文武百官自願捐輸,以充國庫軍費之用。王爺當然要帶頭大捐一筆,別的官員才會有樣學樣。這一筆我替王爺算過了,不能少過十萬兩!」
他說得倒容易,簡直視恭王府有金山銀山一般。恭親王剛要苦笑,忽然心裡一動,寶鋆是個妙人,平素看似嬉笑怒罵,其實無不大有深意,今日所言句句關乎黃白之物,又帶了個京商首領來,難不成……恭親王明白了,身子向椅背一靠,不看寶鋆,倒把目光投向李萬堂。
寶鋆與他太熟了,一看便知恭親王已猜到了李萬堂的來意,那就無需再東鋪西墊了,於是對著李萬堂使了個眼色,口中說道,「當今之世,若是再學漢文帝露臺百金以為費,那就什麼事都辦不成。老李,王爺整日操勞國事,咱們可不能再讓他操這份心哪。」
李萬堂就等著這一句呢,從袖中拿出一個紫皮胡桃紋的長信筒,向前兩步遞到恭親王身邊的案几上,然後又退了回去。
恭親王輕皺了一下眉頭,他已經猜到內中何物,然而開啟一看,心裡還是一驚。的確是銀票,數目卻是驚人,「四大恆」之一的老恆興開出來的龍頭銀票十張,每張兩萬兩!
恭親王心下駭然,一品京官一年的俸祿不過一百八十兩,儘管這只是名義上的俸祿,私下還有冰敬、炭敬等外省官員孝敬的財物,然則積攢一世,也甭指望攢出這麼多的銀子。此人號稱「李半城」,手面真是大方得讓人不敢置信。
「王爺,您別犯嘀咕。老李家有的是錢,這是他真心孝敬您的,再說這不過是個開頭而已,您就放心……」寶鋆見恭親王斂了笑容,便也見機收住話。
「我來問你。」恭親王話語低沉,已帶了一絲詰問的語氣,對著李萬堂道:「你可知道按大清律,賄賂官員該當何罪?」
一聽這話,寶鋆都嚇了一跳。李萬堂卻不慌不忙,起身答道:「無罪。」
「妄言!賄賂怎會無罪?」
「賄賂自然有罪,然而王爺此時問在下,自然是指這信封中的銀票,這卻不是賄賂,所以無罪。」
恭親王不言語,只用一雙奕奕有神的眼睛不怒自威地看著李萬堂,聽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賄賂,按律法是‘私贈財物而有所請託’,這‘私’字一是指私下無人,二是指贈予私人,這銀票卻不是贈予王爺私用,而是京商出資希望王爺用於公事,譬如捐輸國庫之類。更何況在下並無向王爺請託之事,所以並非賄賂,更談不上有罪。」李萬堂侃侃而談,至此煞尾(」煞尾:結束事情的最後一段;收尾)。
恭親王聽到這兒,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寶鋆也跟著鬆了口氣。
「你與寶大人未進來之前,我正與花廳中的列位大人討論新皇年號。」恭親王忽然另起話題,將方才文祥與曹毓瑛所言道出,接著問道:「不知你對這‘同治’二字有何看法?」
寶鋆的心剛剛放下,此刻又提了起來。他今晚帶李萬堂來王府,就是希望王爺能夠開此財源,這樣自己居中作為京商與王府之間的橋樑,即使是運金子的時候掉下來的損耗,也能把自己鍍成一座金橋。
然而他太瞭解恭親王了,沒有才幹的人,休想搭上王府這條船,王爺考完李萬堂的急智,這又是在考他的見識,倘若王爺不滿意又或者李萬堂根本就答不上來,那今兒這事就算是泡湯。
李萬堂聽了王爺的問話,沉思一下反問道:「女主臨朝垂簾聽政已有數月,王爺看兩位皇太后是何等樣人?」
恭親王心裡點頭,以李萬堂位階之低,又只是個候補官,若是不問這句話,也真的是無從答起。但他只淡淡說道:「慈安太后處理朝政全無主意,一切大事聽憑慈禧太后處置。」
李萬堂又想了一下道:「文大人與曹大人的說法都對,卻又不全對。」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文大人所言至公無私,曹大人的說法則是至私無公,這兩樣意思其實都有,但卻未免小瞧了這位西太后。」
恭親王目光閃動一下,卻是不露聲色,端起茶來輕抿一口又放下,好整以暇地聽著。
「這位西太后是位厲害角色,恐怕是以北宋的宣仁太后自勉,以‘女中堯舜’自居,大抵常伴先皇左右聽聞政事時,便已料到有今日之局面。所以,她定的‘同治’二字雖是公諸天下,其實只是給一個人看。」
「誰?」恭親王脫口而問。
李萬堂沉默著,只抬眼目視恭王不語。
「我?這‘同治’二字的年號是定給我看的?」恭親王大是驚異。
「正是,試問肅順一去,滿朝文武中何人權力最大?又有何人是太后唯恐起異心的?只有王爺。這年號其實是向王爺表明,王爺秉政,太后垂簾的同治格局不會輕易更張,請王爺不要心存顧慮,要實心任事。」
「有道理。」寶鋆不禁擊掌稱善。
「我料定西太后除了頒此年號以定王爺之心,過幾日還會有一個絕大的恩賞賜予王爺,藉此來籠絡於你。」李萬堂極有把握地說。
恭親王不禁對李萬堂刮目相看:「這恩賞已經下來了。」說著把方才與桂良等人說的訊息又說了一遍。
西太后權欲如此之重,與「攝政王」之間將來必有衝突,這是可以預見的事兒。花廳中一時沉默下來,幾個青衣侍女也感到了氣氛凝重。互相用眼睛瞄瞄,也不知是不是該上前伺候。
過了一會兒,月影西斜。大概是被光晃了眼,花園中的池塘裡撲稜稜飛起一隻塘鴨,倒把座中想事情想得出了神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李萬堂率先開口道:「依在下看來,王爺只怕是過慮了。」
「何以見得?」
「王爺英才有目共睹,不管將來怎樣,最起碼在皇上親政前,兩宮太后還要仰仗王爺處理國事。若是說到親政之後嘛,現如今的情形與順治爺那會兒不大一樣了,現在的大清朝,不僅有皇上、有親王、有文武百官、有萬千黎民,還多了一樣。那就是洋人!」
恭親王聽到這裡,眼睛裡慢慢放出光來,他不知不覺將身子往前傾了一下:「你說下去。」
「是。洋人勢大,連先帝都被他們從北京攆到了熱河,朝廷忌憚洋人已是不待言的事實。再加上方才寶大人說的八旗宗室以及外省督撫,如果王爺能將這些人織成一張網,即使將來太后與皇上有不利於王爺的舉動,只要洋人、八旗、督撫都站在王爺這邊,那真可謂是固若金湯,再沒人能動王爺分毫。」
恭親王沉吟著道:「織這樣一張大網,不僅費時,而且費力,洋人最是貪利,要洋人為你出力,所費不菲啊。」
「王爺請放心,只要是王爺的事情,一句話交待下來,我京商必定全力以赴。」千里來龍到此結穴,話說到這兒,才算是說到了正地方。李萬堂再不遲疑,斬釘截鐵地答道。
恭親王盯了他良久,慢慢收回了目光。恭親王是天縱聰明,壓根就不信李萬堂所說的「毫無請託」,只是這筆交易實在誘人,明知是火中取栗,也忍不住要伸手。再一說,恭王連番考問,已知面前這人年方不惑即成為京商首領絕非偶然。不僅人情世故熟透,而且分析事情鞭辟入裡,不知不覺中,連自己的心障也被他解了十之八九。若是用得好,真不失為一個好幫手。
「只是這個‘攝政王’只怕我是當不成,那句亡於‘孤兒寡母攝政王’,實在是令人心悸。訊息傳出去,我豈不是被架在火上烤麼。」恭親王也覺得岳丈說得有理,這個封號非力辭不可。
「換個稱呼如何?」李萬堂知道這筆交易談成了,恭親王的威權越重,對自己越有利,自然不願意讓他失去這麼大一塊肥肉,想了又想忽然有了妙悟。
「如何換法?」
「易‘攝’為‘議’,改為議政王,萬事可議,豈不是妙?」李萬堂微微一笑。「好!」寶鋆立時叫絕,恭親王也浮出笑容,雙掌便待一合,又斂了笑容。
轉過臉來對寶鋆說:「既是如此,今後你與李道臺就多親近親近。有什麼事他和你說,我這邊自然也就知道了。」
寶鋆一愣,旋即明白這是恭親王表明自己「不私其利」的手法,卻也正合了自家的心意,立時笑著點了點頭。
丁二朝奉越想越坐立不安,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倒把他那身懷六甲的妻子嚇了一跳,埋怨道:「你這人,嚇了我不要緊,這肚裡的可是你的骨血!萬一嚇著了孩子,將來出了孃胎非成夜哭郎不可。」
「唉!」丁二朝奉與妻子成婚十幾年,夫妻之情甚篤,唯一的遺憾就是膝下無子。去年過了中秋,妻子悄悄告訴他,自己已有兩月沒來癸水(癸(guǐ)水:此處指婦女月經。天癸水至,月經初潮的別名。《壽世保元》卷七:「室婦十四歲,經脈初動,名曰天癸水至。),丁二朝奉高興得當時就跑到紙燭店,買了香燭祭品供在祖宗牌位前。接連幾個月,連夜裡做夢都能笑醒,他的妻子丁寧氏已經好久沒看到他心緒如此煩躁。
「到底怎麼了?」她站在丈夫身邊,溫柔地問道。
「我真是膽小怕死,現在越想越後悔。」丁二朝奉一拍大腿,「祝大朝奉這十幾年對咱家一向照應有加,前年你生了一場急病,要不是人家大朝奉連夜從省城請來名醫,只怕……要真是那樣,咱倆哪來的這段後福,只怕我老丁家就要絕了香火。大朝奉對咱們大恩大德,我結草銜環也難以報答。這一次眼看去惡虎溝有危險,我卻貪生怕死不敢去,反倒是剛來的那個姓古的,陪著大朝奉一道去了,你說讓大朝奉多寒心。將心比心,這事兒我做得實在是不漂亮。」
丁寧氏見丈夫臉色漲得通紅不斷自責,她不言聲,端過一杯香茶放在丈夫手裡,輕輕地握住他的胳膊,解勸道:「你不是貪生怕死,只是你心裡記掛著我和未出世的孩子,這才猶豫不定,否則你一定會追隨祝朝奉而去的。眼下祝朝奉已然出發,你再想也沒用,他那樣的好人一定吉人天相,不會有什麼事。今後我們能報答他的機會還很多,也不爭在這一時半刻。」她說著拉過丈夫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倆報答不了,不是還有孩子麼。你彆著急,急壞了身子,誰來照顧咱們娘倆。」
丁二朝奉感激地看著妻子柔順的面容,深深點了點頭:「對,咱們家一定要報祝朝奉這份大恩。」
古平原與祝晟同乘一架大車趕往惡虎溝,古平原跨轅,祝晟坐在後面,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說過一句話。祝晟始終在閉目養神,古平原對於控馬之道並不熟練,全神貫注地趕車,也沒工夫多說話,終於在日落之前來到了惡虎溝。
「兩山夾一槓,輩輩出皇上。兩山夾一溝,輩輩出小偷。」這條惡虎溝兩側山石林立,名為惡虎溝,其實是一條大峽谷,出的不是小偷而是巨匪。古平原趕著車進了峽谷山道,不住往兩邊瞧,他在關外時是因為識文斷字,曾經為幾個營官找去做筆貼式的活兒,時不時還要幫他們寫武官策論,應付吏部的考核勘察,所以兵書也無意中讀了不少。眼下一看這地勢,就知道是萬里挑一的易守難攻,難怪雖然與省城相隔不遠,這股巨匪卻能肆無忌憚地盤踞這麼多年。
「站住,口令!」古平原只顧琢磨心思,冷不丁從一塊嶙峋怪石上傳來一聲斷喝。
「問什麼口令,是頭肥羊,射支響箭攆他們走。」有一人急急吩咐道。
這時祝晟已經下了車,衝著發聲處拱了拱手:「各位山上的朋友,我是呂大當家邀來的,還望通稟一聲,就說取東西的朝奉來了。」
「哦,是你啊。」從怪石後閃身出來幾個人,打頭的是個一身短打的小頭目。他看了看祝晟,又望了望古平原,眼睛溜溜直轉,忽然衝著祝晟古里古怪地笑了笑,罵了句:「你這肥王八,居然來了,真他孃的是晦氣。」
祝晟不明白他為何要罵自己,但這幫人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兒,發脾氣斷不可行,只得勉強牽牽嘴角,也算打過招呼。
「挺有膽子的,咱們兄弟還在打賭,你今年是否敢來,結果害我輸了五兩銀子。」小頭目往地上唾了一口。
祝晟這才恍然:「哦,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沒關係,這錢我來出,說什麼也不能讓您破費。」
小頭目臉上這才泛起一絲笑容,擺了擺手:「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大當傢什麼事情都好說話,就是在這賭上面最認真。要是他知道我賭輸了卻讓別人付錢,我這小命就保不住了。」
「是、是。」祝晟不敢多說,「那麼就煩勞您將我們帶上山。」
「等等,你們不用上山了。山寨裡如今有事,大當家剛剛發下令,買賣一律不做,外人一律不得上山。」
祝晟大出意外:「可我們這是三天前接了大當家派人送來的信,立刻就趕了來。」
「我知道。不過山寨裡的事情是今天剛出的,這令也是剛下的,前令讓後令,所以你們趕緊走吧。」小頭目把手一擺,不耐煩再說什麼,這就要趕祝晟走。
古平原趕了一天的車,眼看到了卻被拒之門外,這他還能忍,可是那小頭目驕橫無理的態度,卻讓他看了實在受不得。他往前站了半步,客客氣氣道:「這位兄弟,咱們大老遠來了,就算是買賣不成可仁義總在,你總要說個理由才行,這樣無端把人趕走,豈不是大耍活人嘛。」
他語氣雖然客氣,那小頭目卻一聽就炸了,把三角眼一瞪,嘴一歪罵罵咧咧:「混賬東西,你是什麼王八蛋,敢和我講理。這是惡虎溝,從不講理的地方,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祝晟前車之鑑心有餘悸,趕緊解勸道:「他是今年第一次來,不懂貴寨的規矩。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和他一般見識。」說著回頭連聲呵斥古平原,「你多什麼話,撥馬回去,快著點。」
好好的一筆買賣,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古平原甩了幾鞭子,駕著馬往來路轉回,走出能有二里地,祝晟沉聲吩咐:「今晚上是無論如何趕不回太谷了,這惡虎溝旁向無市集村落,只有南邊十里處的翟家橋有幾戶人家,咱們就去那兒投宿。」
「是。」古平原答應一聲,剛要撥馬向南,就聽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二人凝目望去,就見從峽谷裡跑出一匹快馬,馬上坐著的正是那小頭目。
「糟了糟了,古平原,剛才你多什麼話!這些人殺人不眨眼,想必是被你頂撞了前來報復,這可怎麼得了。」祝晟跌足大嘆。
古平原也覺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不到這惡虎溝的土匪還真是一言不合就要殺人,這怎麼辦?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馬鞭。還沒等他想出應對之策,那匹快馬已到近前。祝晟趕緊掏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打算賠情說好話,誰知那小頭目並不下馬,用馬鞭點指二人,「你們兩個回來,隨我上山。」
祝晟又驚又喜,也不知怎麼突然間就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他也不敢問,隨著那小頭目又回到怪石旁。敢情這石頭後面就是一條上山的小路,蜿蜒曲折,碎石遍地。祝晟把大車交給山下的嘍囉兵,自己帶著古平原,隨那小頭目一同上山。
山路一開始還算好走,越到後來越險,最窄處只容二人錯肩,還有好幾個地方需要藉助繩梯上下。祝晟體胖力虛,全靠古平原搭把手,這才能爬上山,饒是如此,也累得氣喘如牛,汗如雨下。
「歇歇再走,老夫實在是走不動了。」爬過一處山岬,祝晟腿一軟,險些癱在地上,古平原連忙攙住他。
「還歇什麼,過了前面索橋就是平板坡,之後的路就好走多了。」
祝晟搖搖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那小頭目見他實在挪不了步,只得沒好氣地與另一個山匪站在一邊等著。
古平原在關外打熬得好身體,卻不覺累,只站在懸崖邊看日落餘暉。就見這片崖壁上綠翠嵌入崖際,踞石而生,對面崖壁上凸出一塊十丈見方的平臺,上有天然形成的淺池,泉水瀉下,叮咚作響,攪動一池紅暈,真是絕佳妙境。再往遠處看,隱隱見到「煙霞頂」三字摩崖石刻,樹叢中隱有屋脊炊煙,想必就是那惡虎溝群匪的山寨了。
「這是神仙洞府,卻做了強盜窩,真是糟蹋了地方。」古平原心中暗自想著。
等到繼續前行過了索橋,規矩卻又不同了。古平原和祝晟二人都被紅巾緊緊矇眼,旁邊有人扶著,這才能繼續前行。古平原不必問就知道,這一定是山寨怕洩露了滾木礌石、箭矢弓手的防守機密,所以才將二人眼睛蒙上,不許視物。
眼睛看不見,耳朵就分外好使,古平原只聽那小頭目和方才山上下來傳令的一人互有問答。
「大寨主不是說嚴加戒備,不許外人上山,怎麼又準了這兩人上去?」
「我聽說大寨主拿定了主意,要拿上午來的那兩人去獻寶。如今官府黑著呢,要是想弄個一官半職的好缺,光獻上那兩人只怕還不夠,銀兩也要多預備著。」
「大寨主真的要受招安?」
「聽說是三寨主攛掇的,他說咱們這山寨一千多人投到官軍去,大寨主少說能弄個四品都司,他自己也想撈個守備噹噹。」
「哪有那麼容易,那可是四、五品的武官頂子,值錢著呢。」
「所以要這兩人上山收當換銀子,據說要打點的官兒可是不少。」
古平原聽在耳裡,明在心頭,這才知道為什麼這夥土匪朝令夕改,又肯放人上山,不過聽這意思,他們好像抓了兩個奇貨可居的人物,想要獻給官府,那會是誰呢?
「解開吧。」一聲令下,古平原的眼罩被摘下。他揉揉眼,向四面望望,發覺自己身處山頂一處長方形的大廣場上。這廣場是山頂地勢稍緩的岩石土坡經人工開鑿而成,上面用石塊填實擊平,看來是做集合演練之用。廣場的一頭便是一處大山門,左右有吊斗箭樓,一隊山匪正在門前左右巡視。
古平原向祝晟看去,就見他站立不動,還以為是疲乏過度的緣故。上前扶了一把,卻發覺祝晟身子僵硬,目光發直,定定地看著前方一處。
古平原順著祝晟的目光看去,就見前面廣場邊上戳著一根鐵旗杆,一面黑虎旗迎風飛舞,在火把的照耀下,旗繩泛著光亮,原來不是麻繩而是鐵鏈。
「祝朝奉,你怎麼了?」古平原疑惑地問。
他連問三聲,祝晟才輕微地從嘴唇裡擠出幾個字:「小七子。」
古平原一怔,隨即覺得後背如冷風吹過一陣悚然。凝目望去,果然見到那旗杆上有猛火燒灼的痕跡。
「您是說……」古平原猜到了一年前那慘烈的一幕,原來就是發生在這廣場上。
「磨蹭什麼!這邊來。」那小頭目不耐煩地呵斥道,手一指邊上的廂房。
祝晟不敢怠慢,趕緊邁步走了過去。古平原緊隨其後,邊走邊回頭,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驚悸中卻夾雜著更多的悲涼。一個原本大有前途的生意人就這樣毀在了強盜窩,而眼前這幾個殺人如麻的土匪頭子卻要做官了,古平原覺得心中怒火隱隱翻騰,不得不深深喘了口氣,這才把這股火勉強往下壓了壓。等到了廂房裡面,原來三口大箱子早就已經開啟蓋子擺好了,邊上放著一個大條桌,有一個穿跑馬褲系牛皮板帶、敞胸露懷、胸口一撮黑毛的矮胖子,正指揮著幾個小土匪把箱子裡的東西往桌上擺。
「他孃的,都給老子精心著點,打壞了一樣,剁下狗爪子來賠。」矮胖子口中罵罵咧咧,一見祝晟進來,立馬叫道:「祝胖子,這回咱哥倆把山寨的好玩意兒都搬出來了,你要是敢壓價,回頭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當鋪。」
「三當家,您看您說哪兒去了,和貴寨做買賣,我豈敢玩花樣,莫非不要腦袋了。」祝晟哈哈腰,賠笑道。
古平原一聽,原來這矮胖子就是一年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三當家,眉頭立時一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當家見祝晟帶來一個不像生意人的夥計,不卑不亢往那兒一站,也不給自己行禮,立時就瞪著眼,目露兇光:「這小子是幹嘛的?」
「三當家,這是我的夥計,姓古,叫古平原,今年是第一年上山做買賣,還請三當家多關照。」說著祝晟重重咳嗽一聲,古平原只得不情不願地彎了彎腰。
「去年就是初次上山的夥計不知死活,今年你可把自己的夥計看住了,山上如今正缺蠟燭呢。」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話好笑,三當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古平原聽他拿人命當笑話,暗地咬著牙,雙拳緊握得指節發白。
「三當家說笑了。」祝晟不願接著這個茬兒往下說,手指桌上擺著的那些珠玉寶貝,「容老夫先驗驗貨。」
「快著些,如今山寨有事兒,沒時間和你耗。」三當家不耐煩地揮揮手。
祝晟衝古平原使了個眼色,帶著他來到長條桌前。古平原手中拿著一本冊,要來筆墨,祝晟每辨識一樣當物,便說出名字和當價,古平原立時登記入冊。儘管三當家在旁不斷催促,可是玲琅滿目三大箱當物,耗費的時間當然不短,小半個時辰過去,才看了一箱而已。三當家不耐煩自去了,留下兩個山匪看守。
就這樣一樣樣看過,上好的絲繡,名貴的寶石,珍稀的古董字畫一一過眼,等看到第三箱時,祝晟拿起一塊黑黢黢的物件,忽然不言聲了。
古平原等著他發話,卻半天不見動靜。抬眼一看,就見祝晟手中拿了一塊硯臺,正在沉吟不語。
「祝朝奉……」這幾箱看下來,不管多貴重的當物,祝晟也能靜心細辨,臉色未曾稍變。為何遇了一塊小小硯臺卻如此動容?
祝晟閉了閉眼,聲音極輕,也不知是說給古平原聽,還是自己在追憶往事。「這硯臺是平遙張公望先生的舊物。當年他赴泰山,在汶水渡河,見水中有異樣光彩,便打撈出來,卻是一塊奇石。背上恍若一蠶,腹上卻似百蝠齊飛,若是看久了,那蝙蝠呼之欲出,如同石中藏著成千上萬一般。蠶口有一小洞,能注水而入,蠶軀盤成一圈,恰成一硯。用此硯磨墨,凡品能出奇香。張公望稱之為‘萬福硯’。後來張家在天津遭了官司,於是當了此硯。」
古平原聽得入神,見那硯邊隱有字跡,輕輕接過細看,果然有銘文在上。
「泰山所鍾,汶水所浴,堅勁似鐵,溫潤如玉。化而為蝠,生生百族,文字之祥,自求多福。」筆體一絲不苟,顯見得主人對這硯臺的愛惜。
「那後來這硯臺落到什麼人手中了?」古平原不禁問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天津當學徒時看的最後一筆買賣,然後就聽到家中出事,匆匆趕回。與這硯臺一晃兒已是三十多年沒見了。」祝晟抬眼向上望了望,輕嘆口氣,大是感慨。
古平原默然,愛硯之人必是讀書人,然而此硯流落至此,那自然是不知哪個讀書人又遭了這惡虎溝的荼毒。
「怎麼樣,看好了沒有?」三當家一嘴酒氣推門而入,敢情他是去喝酒了。
「馬上就好。」祝晟命古平原放下硯臺,回身答道。
三當家一眼看見了,嗔道:「那塊破石頭有什麼好看,送給你也行。我這兒有好東西,你一併估價。」
說著,他讓一個山匪抱了十幾根棍子往地下一丟:「看看,這玩意兒比石頭值錢。」
祝晟一瞅嚇一跳:「三當家,這個不能當啊。」
「怎麼不能當?」三當家噴著酒氣逼上前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問。
「咱們當初可是說好的,這軍火不能當,有違律例,小鋪實在是擔當不起。」
古平原也看清楚了,這撂在地上的是十幾支錚明嶄亮的洋槍,東西倒是不錯,保養得也很好。可祝朝奉說得沒錯,洋槍洋炮是朝廷明令不許流入民間的東西,一旦查出來,便可能攤上謀逆的官司,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你放心,這雖然是洋槍,可是都是壞的,打不響。你看看。」說著三當家拿起一支衝著祝晟扣了扣扳機,嚇得祝晟麵皮都繃起來了,但槍的確是沒響。
「壞的也不能當。」祝晟一搖頭,心想這批軍火指不定從哪兒搶來的,萬一是得自官軍手中,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果然三當家罵罵咧咧說:「你他孃的別一個不當,百個不當。告訴你,這槍沒麻煩,幾個月前過了一隊騎兵,被咱爺們劫了,一個陷坑加上尖木樁,這幫孫子沒鬧明白怎麼回事就見了閻王,屍體丟到後山喂狼,這事兒誰也不會知道的。只是不知他們為何人人帶了一支壞槍,這槍怪模怪樣,誰也沒見過,也沒個填火藥的地方,純粹是廢物。」
他們沒見過,古平原卻見過!他在奉天大營曾經看過這種槍。有一個從俄國竄進關外搶劫殺人的老毛子逃兵,被當地百姓趁睡著了亂棍打死,繳獲的洋槍交到了大營。一開始也沒人會使,後來百姓中有人遠遠見過那老毛子開槍的,模仿動作試了幾次,果然打響了。這件事被當做戰功報了上去,告捷文書是古平原起草的,為了講明白繳的這杆槍械,古平原著實傷了一番腦筋。因為槍身最為特異處是金色,古平原便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金鉤疙瘩摟」。後來軍務處裡傳出訊息,說這是俄國最新制造出的槍,價值不菲,京裡只購了一批裝備了「神機營」。想必那批騎兵就是神機營計程車兵,神機營在京城一向橫衝直撞,想不到卻糊里糊塗在惡虎溝喪了性命。
那三當家見祝晟只是搖頭不肯,氣得把一支槍「啪」地按在桌上:「你來看,這側面的疙瘩和扳機,都是金的,你就當金子當。」
「那是洋銅,不是金子!」古平原實在忍不住了。
「你他孃的敢拿話堵我!」三當家早看他不順眼,兇眼一瞪,從靴筒子裡拔出一把攮子,直奔古平原而來。
古平原沒想到,隨隨便便說句話就惹來殺身之禍。這裡是人家的地盤,要殺要剮萬難逃掉,不由得心頭一涼。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一個小頭目推門而入,「三當家,大當家正找您呢,人已帶到廣場了,準備連夜送到太原府。」
「嗯,好,我這就來。」三當家對這件事極為重視,惡狠狠剜了古平原一眼,收起攮子出了門。
祝晟嚇得腿都軟了,也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你多什麼話,還嫌櫃上死的人不夠多是不是?」
古平原剛要回話,就聽外面一個極為粗豪的聲音大喊大叫道:「王八蛋,這麼欺負人可不成,老子就是不答應,你能怎麼著!」
這個聲音一入耳,古平原差點沒蹦起來。
劉黑塔!
劉黑塔失蹤多日蹤跡皆無,始終是古平原心頭的一個結。此刻乍聞他熟悉的聲音,狂喜之下也顧不得與祝晟打招呼,推門直出,三步並做兩步來到外面。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煙霞頂是環山的最高峰,四面無遮無擋,天穹中銀漢燦爛,卻又被廣場上的燈籠火把奪去光亮。火光照耀下,就見廣場正中有二人被繩索捆綁,纏得像個粽子,卻是立而不跪。其中一人身軀瘦小卻精幹有力,雖然全身被綁,脖子卻不停扭動,尖嘴猴腮上一雙赤紅的猿目眨動張望,活似齊天大聖孫悟空託生。另一人碩長的身形,身著一襲青衫,濃眉大眼,器宇不凡,三十不到的年紀,身陷險境卻鎮靜自若,並不見驚慌的神色。
這兩個人古平原都不認識,但站在他們旁邊正大呼小叫的那人古平原卻一眼認了出來,正是劉黑塔沒錯。就見他張臂大呼道:「我不認識他們,只是說句公道話而已。人家送禮上門是客,你們翻臉拿人已是不該,還要點天燈、送官府,欺負人欺負到家了,老子就是不答應。」
「姓劉的,你狂什麼!要不是大當家一句話,我早把你劈了。今兒的事你也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也點了天燈?」三當家眼睛瞪得血紅,甩脫衣裳,赤條條一身腱子肉,手裡拿把鬼頭刀。
「小子,爺爺若是怕了你,‘劉’字從今往後倒著寫!」劉黑塔擋在那被綁二人身前,挺身無懼毫不示弱。
三當家呼哨一聲,就要招呼人一擁而上,這時從分金廳傳來一聲高喊,「且慢!」
眾人左右一分,走進一個身軀偉岸的中年漢子。這人紫臉膛,連鬢胡,豹頭環眼,他大踏步地走到劉黑塔與三當家中間。
「大哥,你說這事兒怎麼辦吧,要是輕饒了這小子,弟兄們怎麼能服氣。」三當家衝著這人怒衝衝道。
來人自然就是大當家「紫面虎」呂徵了。他緊鎖雙眉,臉色陰晴不定,看了劉黑塔一眼,沉聲道:「劉兄弟,你來山寨多日了,我對你始終不薄,這件事是山寨大事,你不要管。」
「大寨主!」劉黑塔一抱拳,「我劉黑塔是個粗人,不過理兒還是懂的。人家找你商議起義的事情,始終客客氣氣,沒有半分強逼之意。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買賣不成仁義在,你不該聽了這三當家的話,把人綁起來要送官府去換頂子。」說著他往那瘦小漢子處一指,「人家罵了兩句,你就要拿他點天燈,這更是錯上加錯。我沒看見便罷了,看見了就不能不管。我還有一句話,這幾月來你一直勸我加入山寨,但今日看來,咱們不是一條路上的,恕劉某辜負寨主的一番好意了。」
「大哥,你聽到沒有,這小子就是一白眼狼,這幾個月咱們好吃好喝供著他,他事到臨頭反水去幫外人,這樣的人還能留嗎?」三當家氣得哇哇大叫。
「我呸,你才是忘恩負義。」劉黑塔怒氣勃發,點指道,「別忘了,要不是我,你們此刻輸得當褲子了,幾個月的吃喝撐死幾十兩,你也敢和我算這筆賬!」
呂徵聽三當家與劉黑塔鬥口,在一旁心念電轉,他愛惜劉黑塔是個驍勇的好漢,有意讓他加入山寨。如今聽他的意思,此事已是萬無可能,而他護著的這兩個人又十分緊要,自己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都著落在他們身上。他想了一會兒,心下已有決斷,把臉一沉,斷喝道:「劉黑塔,你拿我惡虎溝當什麼地方了,這裡只有我欺人,從來沒人敢欺我,來呀,給我拿了!」
三當家早就等這句話,「哇呀」一聲叫,衝過來揮著鬼頭刀衝劉黑塔摟頭就是一刀。劉黑塔的鏈子鞭失落在縣衙,此刻手裡也不知從哪兒拽著一條鐵鏈,掄起來也是「呼呼」掛著風,就與三當家戰在一處。
山匪可沒有單打獨鬥這一說,見十幾個照面過去,三當家難以取勝,那些嘍囉各拿刀槍,一擁而上。劉黑塔手中的傢伙不趁手,又要護著那兩個人,頓時險象環生,要不是呂徵吩咐抓活的,他只怕早就被砍倒在地了。
劉黑塔急中生智,回手「嘭」地一把抓住了那根黑鐵旗杆,兩膀一較力,大喝一聲,硬生生將那深埋入地足有五尺的旗杆拔了出來。他左右一掄開,把那些嘍囉打得是七倒八歪,近身不得。劉黑塔得了意,哈哈大笑,可把三當家氣壞了,吩咐一聲:「弓箭手,給我射,把姓劉的給我射成馬蜂窩!」
劉黑塔一愣,這麼長的旗杆要說舞得密不透風能擋箭矢,那除非是李元霸再世,自己可沒這份本事。別說萬箭齊發,真就是中了一箭,那就大事休矣。
「這位兄弟,你的相救之恩在下心領了,你顧著自己趕緊逃出山寨吧,不要管我們了。」身後那位濃眉大眼的年輕人一直沒說話,此時看出情勢不妙,這才開了口。
「哼,蒙古人的箭雨我都領教過,他們這點玩意兒算什麼!」劉黑塔也上了倔勁兒,「救不出你們,咱們就死在一塊兒,黃泉路上也有個酒伴。」
「好漢子!」那尖嘴猴腮的人失聲叫道,「想不到我‘鬼難拿’臨死還認識了這麼一條好漢,可惜沒早結識你,不然痛飲幾壇酒,也是一大快事。」
「‘鬼難拿’?」三當家獰笑一聲,「這就讓你變鬼,都聽著,除了那穿青衫的之外,姓劉的和這‘鬼難拿’都給我射死!」
眼看弓箭手拉弓搭弦,這廣場空蕩蕩無遮無擋,這一波箭雨襲來,幾人定然無幸。劉黑塔不願等死,心想打死一個賺一個,手握旗杆大吼一聲,就待奔三當家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就聽「啪」的一聲大響,在夜色中的山谷裡蕩起一陣陣迴音。廣場上的人冷不丁聽見這聲響,都嚇了一大跳。循聲望去,只見一股青煙後面站著一個端著洋槍的年輕人,槍口沖天,原來是放了一聲空槍。
「古大……古平原?」劉黑塔差點就失聲喊出了「古大哥」,叫了半聲又咽回肚裡,「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古平原也不答話,他放完這一槍心裡也很緊張,雖然他聽人說過這「金鉤疙瘩摟」的用法,但是真開槍還是第一次。要是打不響,那劉黑塔的命現在就已經交代了。
「放人出寨!」古平原衝著廣場喊了一嗓子。
「你說什麼?」三當家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仔細一辨才發覺是方才的當鋪夥計,臉上的戒備神色頓時少了很多,「好個小夥計,剛才放你一條生路,你可真能找死啊!」他惡狠狠道。
大當家呂徵問過情況後,衝著古平原身後的祝晟叫道:「祝朝奉,這是你帶來的人?你搞什麼鬼,難不成帶了奸細上山。」
祝晟嚇得臉都綠了,腸子都悔青了,心想我這兩年犯的什麼太歲,還是撞了哪家廟的神仙?去年一個小七子要從山寨攜人私奔,我就已經是好話說盡才留了一條老命下山。今年更好,只帶了一個古平原,居然在山寨裡放槍,還要把那三個人救出去,看來我今年這條命是非留在惡虎溝了。
「少廢話,我讓你們開啟寨門,放我們出去。」古平原知道情勢間不容髮,幾乎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但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劉黑塔死在山匪手裡,只能冒冒險了。
「你說夢話呢吧。」三當家譏笑道,「就算你誤打誤撞開了一槍,你以為你有時間再填火藥彈丸麼?這槍已是廢物了,你拿根燒火棍也敢大言不慚,真是活膩味了。」
「就算我活膩味了,你敢來砍我的頭麼,就憑你這色厲內荏的模樣,只怕沒殺過人吧?是不是一直都躲在大當家背後裝孫子!」
古平原的話可夠毒的。祝晟原還打算解釋轉圜,想著說這夥計有痰疾,宿病發作迷了心智。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古平原罵了這麼一大串,頓時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心說完了完了,古平原,原來你上山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拉我一道見閻王。早知道這樣,我上山的時候就一頭栽下去豈不是好,也能留個全屍。累得半死不活爬上山,卻是為了來挨這一刀,我這何苦來的。
三當家一聽這話,氣得三尸神暴跳,「老子先砍斷你的手腳,再把頭砍下來!」說著把鬼頭刀提在手,大踏步衝著古平原走來。
劉黑塔雖然對古平原不滿,但卻不能見死不救,可是想要阻止,眼前有一排弓箭手擋著,等衝過去也成刺蝟了,手心裡頓時捏了一把冷汗。
在三當家走到離古平原還有四五步遠的時候,他雙手合握刀柄,將大刀高高舉起,正在作勢下劈。古平原不慌不忙,抬起槍口,握住槍桿側面的金疙瘩向後一拉一扣,然後食指一扳扳機,就聽一聲槍響,三當家「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捂著大腿痛極大叫。
誰也沒見過這種洋槍!打了一槍之後,不用填火藥就能再打一槍,而且看這樣子還不止一槍,誰也不知道古平原手裡的這把槍到底能打出幾發子彈,一時都呆若木雞。其實古平原自己心中有數,手裡這把洋槍裡面一共就有三粒子彈,眼下還剩最後一粒,只能唬唬人,若是群匪呼啦往上一闖,自己當時就得傻眼。幸好激將法大功告成,弄到了三當家這個人質,今天能不能走出惡虎溝,就全都著落在三當家身上了。
古平原如法炮製,又是一拉槍栓,然後把槍口頂在三當家的腦袋上,喝道:「把人放過來!」
這下子奇峰兀出,形勢急轉直下。這個三當家是大當家呂徵的表弟,他唯恐傷了表弟的性命,只得看著劉黑塔帶那兩人與古平原會合在一起。古平原沒時間與劉黑塔敘舊,要呂徵開啟寨門,放幾人下山。呂徵便待答應,想不到那三當家卻頗為硬氣,厲聲不允,只答應放祝晟、古平原和劉黑塔下山,無論如何要留下那被綁的兩人。祝晟自是求之不得,然而劉黑塔卻堅決不同意,古平原也覺得救人救到底,這樣一走了之,不是大丈夫行徑。
如此便僵持住了,古平原見外面箭矢眾多,於是與劉黑塔等人帶著受傷的三當家退到方才鑑寶的那間屋子裡。緊閉了門窗,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古平原,古平原,你可坑死我了。」祝晟第一句話就是埋怨。
「大朝奉,實在對不住了。不過這位兄弟是我故人,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唉!」祝晟搖頭不語。
古平原轉過身,「劉兄弟,你怎麼到了惡虎溝?」
「我是來賭錢的……呸,你管誰叫劉兄弟!」劉黑塔給那兩人解了綁繩,不經意間應了古平原的問話,又猛地警醒,把臉一板。
「劉兄弟,你聽我說,這件事情我有苦衷。」
「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問你,他是不是萬源當鋪的祝胖子?」
「是。」
「你在他那裡當夥計?」
「是。」
「萬源當鋪是不是王天貴的買賣?」
「……是。」
「那還說什麼,你就是個忘恩負義、認賊作父的兔崽子!」劉黑塔瞪眼罵道。
劉黑塔這話罵得太重了,古平原自幼沒了父親,這句「認賊作父」聽到耳裡真比針扎還要難受。他不由得漲紅了臉,忍了又忍才道:「劉兄弟,你說這話也是急人說糙話,我不怪你。就算你不原諒我,難道就不想知道老爹和玉兒姑娘的事?」
「我……」劉黑塔當然關心,他在山寨也託人打聽了,知道老爹依舊在獄中,常家大院已經換了主人,可是常玉兒的下落卻始終沒有探聽到。他有心賭一口氣,卻實在是關心此事,可又拉不下臉開口問,把個黑臉漢子憋得紅頭赤面。
古平原就覺著又可氣又可笑,把劉黑塔拉到一旁的角落,「玉兒姑娘現在王宅中做丫鬟。」
「她怎麼會去給人做丫鬟呢?慢著,王宅?哪個王宅?」劉黑塔急問。
「就是王天貴的宅子,也就是從前的常家大院。」
「什麼!」劉黑塔一蹦三尺高,「你說我妹子給王天貴當丫鬟?」
「的確如此,我勸過她,可她執意不聽,一定要留在常家大院,哪怕當個丫鬟。」
「我妹子不瘋不傻,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拿我妹子獻人情,在王天貴面前賣好!」劉黑塔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衣襟。
古平原大怒:「劉兄弟,你說話要有分寸,我是這樣的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