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誰知道?你在縣衙裡的那一齣,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劉黑塔咬著牙說。
古平原忽然感到一陣疲憊,擺擺手道:「算了,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也不多說了。玉兒姑娘的原話,我轉述給你聽。」
說著,古平原把常玉兒當初在常家大院門口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源源本本地轉述了一遍,等說到「天道好還,遲早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將王天貴逐出去,還我家一個公道。」劉黑塔虎目圓睜,緊咬著牙關,半響才發誓般咬金斷玉地說:「對,一定能有人懲奸除惡,剷除這為非作歹的王天貴。」
古平原怕他想左了,貿貿然去報仇,連忙岔開話題:「劉兄弟,你方才說到來山寨賭錢,這是怎麼回事兒?」
劉黑塔斜了他一眼,甕聲甕氣道:「你少管!」語氣雖硬,面上卻微微露出一絲得色。古平原察言觀色,不由得心中詫異。
這確實是劉黑塔這一輩子拔尖的露臉事。那天他在城外大道上安葬了程大嫂,恰遇賭場的顧青城顧老闆,顧老闆說要去城外的大賭場,問劉黑塔願不願意去開開眼,劉黑塔左右無處可去,索性就上了顧老闆的車。
這車一直到了惡虎溝。原來大當家呂徵最好賭,而且賭得極是硬氣,誰若是在他這裡作弊,那就將作弊贏來的銀子融成銀汁灌入此人喉中,讓他燙破肚腸而死。所以惡虎溝開賭,從來沒人敢玩花樣。呂徵賭品還好,賭錢賭個現,從不賒欠,但夠資格與他對賭且有這份膽子敢贏錢的人也不多。顧老闆就是呂徵的賭友,每季上山坐莊大賭一次,山上大小匪首直至嘍囉兵都可下注,上不封頂,下到散碎銀子,顧青城是來者不拒。
顧青城在賭場泡了一輩子,要說到玩花樣,那真可謂是花樣百出,但是他在惡虎溝也不敢出千作弊,事實上也沒法出千,因為押單雙十二點,打骰子用的是一隻大海碗裝滿水,骰子拋向上方,落入水中,在水裡翻幾個滾,落到碗底看點數,這一招是呂徵發明的,稱之為「天打骰」,最是公道無欺。
但是顧青城還有一招,他會算。他幾十年手裡不離骰子,用他的話說,是「骰子也有骰子走的路」。二十幾把玩過,他就能看出今天的路數,雖然不是百發百中,但是輸少贏多,半天下來惡虎溝眾人已是輸得臉色發青,看看擺在檯面上的銀子,顧青城已然進賬了十幾萬兩。
顧青城怕惡虎溝輸得眼紅不放自己走,所以與呂徵早有協議,每次來從初更黃昏賭到四更雞鳴,然後一刻都不多待,立時下山走人。這一場惡賭,眼見已經三更天了,除了大當家本錢厚之外,其餘人都輸得口袋裡快沒銀子了。顧青城也是第一次硬賭而手風這麼順,心下得意,不免面上就帶了一些出來,語氣上也有些驕狂。山寨都是江湖中人,本來就輸得心頭火起,再看他這個樣子,更是衝他橫眉立目,但「錢是人的膽」,賭場裡認錢不認人,沒錢就沒話,只得暗地裡咬牙切齒。
劉黑塔平時也去賭場小玩玩,卻從不賭大,今天他一直沒下場,就在一旁看著。他這個人最好打抱不平,看山寨這些人一直在輸錢,人人都是一臉晦氣樣,不由得起了幫扶之心。劉黑塔懷裡還有古平原的兩千五百兩銀票,他和常玉兒想得不一樣,在他看來古平原變了心,自己憑什麼還把這錢還給他?乾脆放在賭場裡,贏了算撿著,輸了也不心疼,想到這他把懷裡銀票都掏出來,「啪」地往桌上一拍,喊了聲:「全押上!」
兩千五百兩!這也算一記大注,惡虎溝眾人無不側目。說來也怪,劉黑塔無心贏錢,可是自打他一上賭桌,這莊家就變了「黴莊」,一口氣輸給劉黑塔好幾萬兩。旁邊的頭目嘍囉都看出劉黑塔是盞明燈,有心跟著他打莊,可是沒了本錢,只好在旁邊饞得直嚥唾沫。劉黑塔贏得興起,覺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講義氣,主動把贏來的錢往外借,自己手裡只留著那兩千五百兩的賭本,其餘的銀子贏進來就借出去,不多時扯起一面大旗,擂鼓助威似的,衝著莊家三番五次地衝鋒,連呂徵都跟在他後面押注。
顧青城一開始還滿不在乎,後來手氣越來越背,只聽每一開注,惡虎溝眾人聚在劉黑塔身後便是一陣歡呼,顧青城抹抹頭上的汗,便付出去一筆銀子。分金聚義廳裡歡聲雷動,顧青城賭到最後手都發顫。好不容易熬到四更,歇攤一算賬,打從劉黑塔上來,顧青城一共賠出去三十幾萬兩。他暗自駭然,幸好是定了時限,若是賭上一天一夜,自己連城裡的賭場都得賠進去。想想這盞明燈還是自己帶上山的,只得自認倒霉。
劉黑塔見有人上來要還自己的銀子,豪氣干雲地大手一擺,「不要了!」這下子,惡虎溝那些山匪看劉黑塔的眼神馬上不一樣了,就像看賭神菩薩一般無異。其實劉黑塔也不是窮大方,他是覺得這些銀子都是用古平原的銀票贏回來的,覺著拿著心裡彆扭,索性都給了山寨眾人。
呂徵也喜愛這條大漢,便留他在山寨盤桓幾日,等到看了劉黑塔的武藝,更是心頭大喜,想要邀劉黑塔入夥,答應給他把二當家的金交椅坐。可是劉黑塔顧忌常四老爹不許作奸犯科的家訓,所以遲遲沒有答應下來。呂徵希望他能回心轉意,所以一直不放他走,劉黑塔也沒處去,就一直待在山寨。三當家為此對劉黑塔恨之入骨,連同手下的一幫人始終想除掉他,今天總算是逮到機會了。
這段往事劉黑塔當然不會對古平原細說,他聽了常玉兒那番話之後,就返身走到那被救了的兩人身前。這兩人早就想過來道謝,見他過來,連忙抱拳施禮。
那身形碩長的年輕人說:「這位仁兄,今日多虧您仗義相救,不然我們兄弟命就保不住了。」
「甭說客氣話,我問你,方才我聽說你們是捻子,是真的嗎?」劉黑塔開門見山問道。
那二人對視一眼,年輕人笑了,「這半點不假啊。我是捻軍的梁王,名叫張宗禹,他是軍前旅帥,人稱‘鬼難拿’,名叫黃一丁。今日上山,本來是打算勸惡虎溝與我們聯手對抗清妖,沒想到他們卻存著個向官府投誠的念頭。」
那瘦小漢子呲牙一笑:「要不是你幫忙,我這‘鬼難拿’今天就真得見鬼了。」
劉黑塔低頭想了想,問:「聽說捻子劫富濟貧,有這回事兒嗎?」
張宗禹點了點頭:「有首歌謠是我們老沃王編的,每到一地便傳唱開來,不知道你聽沒聽過,‘天上星星多,地下捻子多,殺盡清妖頭,建起窮人國。’」
「那,要是有人勾結官府,陷人入獄,奪人家產,這種人你們殺嗎?」
「大軍過處,凡有為富不仁欺壓良善之輩,皆殺之!」張宗禹把手一揮,那氣勢便如同眼前有千軍萬馬正在等他下令一樣。
「好,我入捻子,你們肯收嗎?」劉黑塔把頭一抬,直視著張宗禹的眼睛。
「當然收!我們正缺你這樣的好漢子。」張宗禹笑著點了點頭,「捻子都是兄弟,一心抗清,沒有尊卑,不分彼此,你入了捻子,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等等。」古平原急急走了過來,衝著張宗禹略拱了拱手,把劉黑塔扯到一旁,斥道:「劉兄弟,你瘋了不成。捻子是反叛,謀逆者無分首從,被逮到了都要凌遲處死,你怎麼能幹這種傻事!」
「哼!」劉黑塔冷笑一聲,「捻子就是再不好,也比你投靠的王天貴好上一百倍!那王八蛋的心比太行山上的五花蛇還要毒,你跟著他,遲早也被咬上一口。」
古平原還要勸說,劉黑塔截住他,把從乞丐處聽來的那一樁大慘事說了出來:「你說,放水淹死三十多個乞丐,裡面還有孩子,這是人能辦出來的事兒嗎?還有一條,他怕壞事做多了有報應,每害死一個人,就在無邊寺裡點一盞蓮花燈,你見過這麼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嗎?」
古平原也聽得毛髮直豎,許久才嘆了口氣:「聽來確是驚心動魄,不過你也能看出來王天貴的勢力有多大。辦了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沒人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我們要救常四老爹只能緩緩圖之,切不可操之過急。」
「用不著!」劉黑塔叫道,「我入了捻子,將來帶著軍隊打回太谷,還愁砍不了王天貴的腦袋,劈不破縣牢的大門?」
「劉兄弟,你要三思,造反可不是玩兒的……」古平原還要勸,忽聽外面一陣大亂,有人在敲鑼,邊敲邊喊:「捻子攻山了,捻子攻山了!」
「鬼難拿」黃一丁一蹦多高,「梁王,必是羅師帥等不到我們下山,發兵來救!」
「對,他們來的好!」張宗禹始終氣定神閒,古平原只覺得這人氣度非凡,若不是在這樣的場合,他又是那樣的身份,真想與之結交一場。
「那我們裡應外合衝出去。」黃一丁從三當家綁腿上搜出攮子自己拿了,把鬼頭刀遞給張宗禹。
「這裡還有幾把洋槍,不比刀劍好?不知這位兄弟肯不肯教我們用?」張宗禹微笑看著古平原。
古平原不想和他扯上什麼關係,實話實說道:「這槍裡只有三發子彈,外面的山匪過千,況且近身搏鬥,洋槍只怕沒什麼用處。」
「說的也是,他們眼下重兵防守山寨大門,我們人少勢薄,要是正面衝出去,萬一被人抓了俘虜,那豈不是給羅師帥添亂。」張宗禹雖在險處,分析事物卻有條不紊。
「我有辦法。」劉黑塔站出來道,「我在山寨待了個把月,知道後山有一處絞索,能放人下山。」
「那咱們就從後山撤出去,然後再與羅師帥會合。」
主意已定,只是那三當家腿受了傷,雖是個絕好的人質,卻也不能帶著他一同走。黃一丁提著攮子來到三當家面前,咧嘴笑道:「今兒來拜山,沒帶什麼禮物,賞你個透心涼吧。」說著就要下手。
古平原到底是君子仁心,見三當家毫無還手之力,上前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經受了傷,不會礙咱們的事兒,還是留他一命吧。」
黃一丁打量了古平原一眼,笑了笑:「要不是你,方才大家都得死在一處,這個面子我不能不給。不過這小子一副豺狼相,你不殺他,當心將來他殺你。」說著一彎腰,嘴裡嘟囔著:「老子給你修修相!」就聽三當家一聲慘叫,鮮血噴出,原本一對的耳朵現在成了金雞獨立。
大隊人馬都去前山佈防,外面只有幾個人把守,劉黑塔一個人就能對付,更何況張宗禹和黃一丁都是武藝高強之輩,幾個人趁亂衝出廂房,殺了他們一個猝不及防。劉黑塔領路,大夥兒隨他往後山土匪聚居的一大片房子裡跑去。
山頂畢竟地方有限,住著這麼多人,房挨房,房擠房,中間僅有窄道相連。路上也有巡哨的,看見他們過來,立時打起呼哨揮兵刃攔截。古平原和祝晟都不會武,只能看著他們在前面廝殺,遇到岔路便奪路而逃。就這麼三竄兩蹦,喊殺聲漸遠,兩個人卻迷了路,再想回去找劉黑塔,已經是兩眼漆黑找不到道兒了。
古平原心裡發急,現在天黑著還好辦,萬一天亮了,自己和祝晟但凡被人看見,就難逃一死。二人正像沒頭蒼蠅一樣團團轉,前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巡哨的山匪!」古平原心裡一緊,握緊了手裡從路邊撿的一根木棒,打算萬不得已時便拼了。
「吱呀」一聲,邊上一座小院落的門忽然開了,一隻手伸出來衝著兩人招了招手。這時候古平原別說是門縫,就是山開條縫他也鑽進去。當下一推祝晟,兩個人同時進了那院子,反手關上了門。
「你是誰?」古平原一眼就看向那把自己引進來的人,大出意料的是,眼前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少婦,長相雖然談不上美,但也是庸中佼佼。
「祝朝奉,你不認識我了嗎?」那少婦沒有理會古平原,卻手扶著腰,大腹便便依舊向祝晟福了一福。
「你是……」院中無燈,幸好月光襲人,祝晟向她注目片刻,忽然失聲道,「你、你不是小七子的表姐嗎?」
「對。」那少婦簡簡單單答了一聲。
「這孩子……」祝晟一句話說半截又咽了回去,這自然是那三當家造的孽。
「祝朝奉,想來你們在山上惹了麻煩,要逃下山,對不對?」
「不錯,聽說後山有條絞索能放人下山,我們正在找。」古平原見祝晟有些神情恍惚,接過話頭答道。
「那裡戒備森嚴,我看二位都不是習武之人,到了那裡豈不是自投羅網?」
古平原一時語塞:「那怎麼辦呢,總不能留在山上等死。」
少婦點了點頭:「你們隨我來吧。」
古、祝二人跟著這女人伏低疾走,不多時來到一片連簷房屋的邊上,其中兩座房屋之間有個木柵欄,有一面銅絲網門拴著個鐵釦,湊近了只覺得腥臭難聞。
「這裡是山上倒泔水馬桶的地方,向來無人把守。」少婦指了指。
「這裡能下去嗎?」古平原急急問。
「外面是懸崖,上面確實有條採藥人留下的路,不過極險,聽說猴子若是不小心都能從上面掉下去。不過眼下只怕這是你們唯一的生路。」
古平原解開鐵栓扣,往外探了探頭,覺得山風狂猛,吹得人搖搖欲墜。他一咬牙,回頭對祝晟說:「大朝奉,說不得也要拼一下了,哪怕摔死呢,總好過點天燈吧。」
他是隨口一說,可是小七子的表姐聽了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古平原也顧不得許多,連忙上前攙扶。
「你隨我們一起走吧。」古平原可憐這女人,打算不管多難也要幫她逃走。
小七子的表姐苦笑一聲,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你這人倒心善,也不怕我一個大肚子拖累了你們。」
古平原剛要說話,她已接著道:「這條路手腳靈活的壯漢尚且不敢一試,我怎麼能走得過?好意我心領了。我有一樣東西,煩請你轉交一個人。」
說著,她也不避二人目光,解開衣釦,從貼身的褻衣裡拿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古平原早就把目光閃開,聽她喚一聲,這才伸手接過。
「你不妨看看。」
古平原依言開啟一看,卻是一張地圖,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標註。
「這是山寨的佈防圖,我這一年什麼都沒幹,就是留心在意地畫這張圖,前幾日總算是完成了。這位公子,請你幫我把它帶給太原府的總兵大人。」
「你的意思是……」古平原遲疑地問。
小七子的表姐臉上突然現出怨毒的表情:「我與七弟早就有過盟誓,願做一對同命鴛鴦,他死得那麼慘,這個仇只能我替他來報。我要這山寨裡的每一個人都給他償命!」
這決絕的語氣彷彿是從地獄裡吹出的陰風,古平原聽得寒毛直豎,脖子僵硬地點點頭,將地圖再疊好放入懷中。
那女人看了在一旁黯然不語的祝晟一眼:「我已是殘破之身,害我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三當家。我這一年受盡他的凌辱卻不願意死,就是處心積慮想要殺他。可是他對我有防範,每次,每次……」她臉上紅了紅,「都是把我捆起來,我也沒機會下手。眼下見了你們,遞了這地圖,我也不必再忍辱偷生了。」
古平原一驚,「你……」
「可是一命換一命,我臨死也要殺他家的一個人,這樣我在地下見了七弟才有話說。」那女人說著輕輕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這本是充滿了慈祥母愛的動作,古平原卻看得毛骨悚然,他已經知道她要幹什麼了。女人的語速極快,不等二人反應過來,已經不知從什麼地方「噌」地拔了一把牛耳尖刀在手。
「不!」古平原急忙伸手去攔,但已經晚了一步,就聽一聲慘叫,那把尖刀已然直直地捅入了女人的腹中,直至沒柄。
祝晟嚇傻了,古平原攙扶著那女人的身體,只覺得自己的一雙手在不停地發抖。
小七子的表姐卻露出了安詳的笑容:「把我從那兒丟到山下去。」她指了指那木柵,「七弟就是從那兒被丟下去的,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古平原閉上眼點頭答應,眼中熱淚滾滾而下,只覺得那女人的體溫在自己懷中漸漸地消失了。
「走吧,不能再耽擱了。」祝晟長嘆一聲。
古平原慢慢站起身,與祝晟兩人合力將女人的屍身丟擲懸崖,過了許久,才聽到山下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音。
古平原扶著祝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這條逃往山下的路。前山的路最險處不容二人錯肩,可是後山這條路,最險的地方不容雙足並立,好幾處地方只能貼著崖壁踮著腳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彎腰就會落入萬丈深淵,真好比《蜀道難》中的那句「猿猱欲渡愁攀援」。兩個人這一路上屢次險死還生,特別是祝晟,一身肥肉顫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腳尖,何況是在漆黑的山裡走這麼險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關鍵時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古平原自己倒是幾次險些被他拽得搖晃身軀,驚出一身冷汗。
二人死裡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們慌不擇路,好不容易尋了一處市鎮,僱上一輛馱轎回了太谷。這一趟買賣沒做成,祝晟自己驚嚇過度,加上在山中受了風寒,回來之後就病倒了。古平原擔心劉黑塔的安全,立刻託人到惡虎溝一帶問了問,都說捻子攻山只是虛張聲勢,過了小半天就偃旗息鼓撤了兵。古平原心想,如果那個梁王要是陷在山寨或者丟了性命,捻子一定不肯善罷甘休,看樣子三人一定是與捻軍會合上了,這才放下心來。
櫃上的人包括丁二朝奉都想知道內情,古平原擔心說了實話,萬一把劉黑塔參加捻子的事情給暴露了,不知又會給常家帶來什麼災禍,所以含含糊糊語焉不詳,只說土匪要算舊賬,所以二人死裡逃生跑了回來。
「孃的,要不是為了王天貴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於冒這樣的險!」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輕易不說一句重話,這次也發了急。
急歸急,祝晟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所以當鋪裡重新分了工,其實就是餘下的三個朝奉依次各升一級,丁二朝奉就暫時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則升了三櫃。
三櫃的責任可不比那個可有可無的四櫃,古平原一直在櫃上從早站到晚,總想抽個時間去見常玉兒,卻一直沒倒開空兒。
轉眼間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傳說這一天是軒轅黃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櫃上忙著,祝晟忽然派人來,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東郊的黃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還以為祝晟身體稍好,要追究自己在山寨膽大妄為攪了買賣的過錯,沒想到開口卻是這個題目,不由得一怔。
「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從枕邊拿起一個白紙本子遞了過來。
古平原接過翻了翻,發現是自己被關在大庫的時候,從各種典籍中抄錄的各種奇珍異寶的記載以及古玩字畫的前人記述,自己遍尋不得,原來卻在祝晟手上。
「現在的夥計,能像你這麼用心的,已經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虛弱,「今年初五拜財神時,你還沒來櫃上,按規矩,上巳日要補拜黃帝,這才能說明你是當鋪的人了。」
古平原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直言不諱地說,「大朝奉,您別忘了,我可是王大掌櫃派來的人。」
「經過這一次,我信得過你不是王天貴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樣,在惡虎溝就絕不會開那一槍。」
「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擺了擺手。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臥房,他深吸了一口氣,藉著四下打量平伏著心緒,這才發現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說,儘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僅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為殘舊之物,幾間房屋經年沒有修繕,到處是漏風的裂紋,僅用牛皮紙糊牆勉強維持。若是不說,誰也不會想到這裡是個當鋪大朝奉的家,還會以為是什麼破落戶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著,忽然鼻端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味道就來自於一間門窗緊閉的廂房。裡面還不時傳來咳嗽聲。
「這不是大煙的氣味麼,難道府上有人好這個?」古平原問家中唯一的老僕。
「是啊。」老僕搖頭苦笑,「說來也是祝家家門不幸。三代單傳,可是祝老爺的這一子一孫都嗜食福壽膏,癮頭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門,爺倆在房裡對著躺煙盤,從中午睡起便吞雲吐霧,沒白天沒黑夜的,瘋了似地糟蹋錢。要不是仗著老爺還能賺幾兩銀子,這個家早毀了。」
「哦。」古平原也嘆了口氣,大煙這東西真是害人,尋常人家有一人上癮就足以破家,更何況是兩個人一起吸食。聞這香氣如此濃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來所費必定驚人。這也就難怪祝朝奉家裡如此寒酸,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給了兩杆煙槍。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當鋪將祝晟的話說給丁二朝奉聽,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當車出了太谷縣東門,往軒轅黃帝的祠堂走來。
這一天不僅是上巳日,還是開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紛紛來到郊外踏青。一路上游人如織,路上不僅有行人,還有各種做小買賣的,賣香燭的,賣糖人的,擺茶攤的,支酒缸的,間或還有理髮剃頭、打把式賣藝的,讓人目不暇接。
除了遊人和做生意的買賣人,此外還有在路邊設棚的香會,香會分為文武兩種,文的設「施粥棚」「提燈棚」「補衣棚」等,以神前做好事來求得神佑。武的更是花樣百出,有舞鋼叉的開路會,有勾連化妝穿綵衣彩褲的長拳會,還有專拼力氣的中幡會。
離黃帝祠五里有一座牌坊,那裡擠得人山人海,就是為了來看中幡會的「仙人過坊」。古平原也擠在人群中,就見一個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漢,頭上穩穩頂著一根三丈三的碩大毛竹幡旗,大步流星走來,這花樣叫做「霸王扛鼎」。眼見他離牌坊越來越近,眾人屏氣凝神看著,就見這大漢將過牌坊時,將頭上中幡用力拋過牌坊頂,人從牌坊下面跑過去,身子後仰,用胸膛接住了那根直立的幡杆。
「好!」人群中爆發出如雷的喝彩聲。古平原卻沒喊好,他的目光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過去。
人群對面有兩個女子走過,其中一人體態風騷,打扮豔冶,穿金戴銀,梳著雲鬢,顧盼之間煙行媚視,惹得一群二流子跟在後面不住張望。另一個女子則完全不同,面不施朱,穿著素色的氅衣,下面一條青藍色不繡花的欄杆裙,跟在那風騷女子的後面,走起路來目不斜視。
竟然是如意和常玉兒。
古平原早就想找常玉兒,見了面向她說說劉黑塔的近況,也好讓她放心,可是又不想見到如意,於是跟在她們後面一同來到黃帝祠。
縣裡的許主簿具備公服正在裡面主祭肅穆大典。軒轅黃帝是華夏先主,與孔子一樣一向受萬民敬仰。當初元世祖忽必烈鮮衣烈馬闖進曲阜孔廟,張弓搭箭射了老夫子像一箭,惹得天下讀書人切齒痛恨,此後幾十年始終無法收服士人民心,終於僅得個百年國運。殷鑑不遠,所以朝廷對於祭孔、祭黃帝這樣的大典不敢輕忽,康熙帝祭孔甚至執了三跪九叩的臣禮。
一時來觀禮的人們鴉雀無聲,直等到司儀喊「信至禮成,馨香禱祝」,人群這才活絡起來。古平原隨著人流拈了香,磕了幾個頭,算是成了禮。
他見如意也去焚香祭拜,常玉兒一個人站在殿外,正是好時機,剛想過去打招呼,忽然就見人群一亂,從外面走進一夥人,手裡捧著碗粗人高的高香,從後面讓進一個富貴少年,其餘人明顯是以他馬首是瞻。
「李欽?」古平原看見他倒不意外,這樣熱鬧的場合他若不來才是有鬼。問題是圍著他的那幫人,古平原個個都認識,正是街對面祥雲當的一幫夥計。為首的就是那個胡朝奉,此刻正滿面堆歡地跟在李欽後面。
李欽在眾星捧月中,跪倒叩拜黃帝金身。總共上了四十五支高香,從一到九依次排開,取的是「芝麻開花節節高」的意思。場面之大,令眾人無不側目。
古平原見胡朝奉忙前忙後,一臉的阿諛奉迎,心中詫異卻是一時難解。他只顧看李欽,轉臉不見了常玉兒,趕到祠堂外一看,遠遠只望見一個背影,連忙發足跟了過去。
古平原也無心踏青,見路邊有人賣京西胭脂鋪的玫瑰水粉,心中一動買了一盒揣在懷中。踏青之日,歷來不坐轎,如意與常玉兒一路走回太谷縣城,沿途買了些乾果甜食,古平原看找不到機會與常玉兒交談,又已經進了城,只得打消這個念頭,等過幾日再尋時機。但他接著發現,如意走的路不是去常家大院的路,也不是去泰裕豐,而是往反方向直奔城西而去。他心中納悶,不由自主地也跟了過去。
如意帶著常玉兒穿過幾條無名小巷,在一戶平常人家前面停了下來。她對常玉兒吩咐一句,接過幾盒零食,自己推開半掩的門走了進去。
古平原眼見機不可失,緊走幾步來到常玉兒面前。常玉兒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古平原,立時又驚又喜。
「古大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在黃帝祠見了你,一路跟過來的。」古平原仔細端詳常玉兒,月餘不見,她的臉彷彿又瘦了一圈,一雙眼睛卻襯得更大了。
常玉兒意外地看著古平原,不知出了什麼事,樣子有些擔心。
「我見到劉兄弟了。」
「他在哪兒?」常四老爹在獄中暫時無憂,常玉兒這段時間最為牽腸掛肚的,就是音訊皆無的大哥,聞聽之下馬上喜形於色。
「我見到他時,他在惡虎溝,身上的傷已經養好了。」古平原把在山寨巧遇劉黑塔、二人合力救人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被救二人的身份,「我們到山下就分手了,眼下他可能是到晉北一帶扛活兒去了。」古平原的話半真半假,最後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假話,其實是怕常玉兒知道劉黑塔投了捻子擔驚受怕。
因為他說的都是真事兒,常玉兒並沒聽出假來,反倒是嚇得嘴唇發白,不住地替他們後怕。等定下神來她吁了口氣,「我最怕他一怒之下去闖縣衙,或者去鬧泰裕豐,現在去別處尋個營生也好。就我大哥那脾氣,若是留在太谷,遲早要出事。」
古平原望著常玉兒道:「常姑娘,你總是這般操心。耗心血太多,難免損傷身體。」
常玉兒默默低下頭,卻發現古平原伸出手,手裡託著一盒水粉:「這是京西胭脂鋪的玫瑰水粉,你的臉色不太好,略施些粉,對鏡理妝的時候心情也會好。」
常玉兒心中一陣柔情上湧,京西胭脂鋪的胭脂水粉天下第一,沒想到古平原這麼體貼。古平原心中也是感觸頗深,不過他想的是,當年自己進京趕考,問那青梅竹馬的意中人要帶些什麼,戀人要的便是京西胭脂鋪的一盒玫瑰水粉,不然自己哪裡會知道這水粉的好處。
常玉兒猶豫了一下,輕輕從古平原手裡接過水粉盒:「謝謝你,古大哥。你在萬源當鋪的事兒我也聽了不少,再加上這回惡虎溝的事,你也要保重身體才是,做事情不要太拼命了。」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自從當了那把腰刀,我現在人稱‘瘋子朝奉’,之前還有人管我叫‘拼命三郎’,有句老話‘瘋子不要命,勝過百萬兵’,咱們的對頭雖然厲害,可也不至於強過百萬兵馬吧?」
常玉兒聽了「咱們」二字,心裡甜絲絲的,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擰著腳尖不言聲,卻盼著古平原再說些什麼。
「對了,那個女人沒欺負你吧?」古平原目光越過低矮的土牆,看了看院子裡唯一的一間房。
常玉兒搖搖頭:「沒有,她待我還好,如尋常人家的丫鬟一般,倒是王天貴有幾次想借著我爹下獄來威脅我,想對我無禮,還是多虧了她尋個由頭,幾次暗中幫我解了圍。」提到王天貴,常玉兒騰地紅了臉。如意雖然沒有難為她,可是貼身的丫鬟需要住在臥房的外間值夜,王天貴是色中餓鬼,飽食鴉片後幾乎每晚都在與如意縱情聲色,兩人也不知是積習還是有意,叫喊呻吟之聲毫不避諱。相隔不過一堵薄牆,常玉兒每次都聽得臉紅心跳,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古平原生了怒意,握拳一捶大腿,「你還是從那虎狼窩出來吧,萬一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向老爹和你大哥交代。」
「古大哥。」常玉兒忽然鄭重地叫了一聲。
「嗯?」古平原聽她聲音有異,抬目望去。
「做你要做的事情,別總想著向誰交代。男人放開手腳才能成大事,瞻前顧後只能一事無成。」常玉兒直視著古平原,頓了頓又說,「至於我嘛,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你看。」常玉兒背轉身,再轉回來,手上已經多了一柄魚皮鞘烏木柄的小刀。
「這刀是從我進了王宅就備下的,日夜我都帶著它,誰要是想打什麼壞主意,就非捱上一刀不可。」
古平原心頭一熱,怔怔地望著常玉兒,又是佩服又是難過。佩服的是弱質女流有如此勇氣,竟做好了搏虎的準備,難過的是要不是因為自己,玉兒姑娘也不至於身陷險地。
古平原出神不語,常玉兒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揀了一句話道:「那個如意很喜歡聽你的事情,閒來沒事,就要我講咱們去蒙古的經過,特別是你闖黑水沼鬥王府,翻來覆去地要我說給她聽。」常玉兒已經發現如意對古平原有興趣,說這話,就是提醒古平原別再重蹈覆轍。
古平原當然聽得出來,只覺得臉上訕訕的,往小院中指了指:「她來這裡做什麼?」
「我不知道,事先也沒聽她說起過。」
「莫非是……」古平原一皺眉,與常玉兒目光一撞,都有些尷尬。兩個人想的是一回事:這如意難道是來此與人私通?
就在這時,從院中那間小屋中傳來幾聲大咳。隨即窗子被人推開,屋中人的話也能聽到了。
就聽如意說:「您老人家吃慢著些,平素也開開窗透透氣,只怕這肺疾就能好些。」
有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一邊咳,一邊費力地回答道:「孩子,謝謝你啦。唉,我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竟然沒這個福分讓你來伺候。我是早就該死的人了,可我死了也閉不上眼哪!」
「您別這麼說,冤有頭債有主,您老人家也沒做過什麼壞事,憑什麼不能長命百歲。」如意勸道。
古平原這麼聰明的人,聽了這幾句話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向常玉兒望了一眼,想看看她知不知道這裡面的內情,不料回眼望去卻嚇了一跳,就見常玉兒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個人。
歪帽!
站在常玉兒身後的,正是王天貴的保鏢歪帽。就見他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打扮,歪戴著狗皮帽子擋了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裡,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常玉兒見古平原瞠目望著自己後面,轉回頭一看,嚇得驚叫一聲,連退兩步,又連忙用手捂住了嘴。
她這一聲喊,屋中人已經聽到了。就聽那個老婆子問了聲:「外面是誰?」
如意回道:「哦,是我的丫鬟。」
「不對,這聲音不對,你扶我出去看看。」
出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一手拿著一根竹杖,另一邊是如意扶著她,她邊走邊用竹杖探路,原來竟是個瞎子。古平原看得清楚,她的眼皮塌陷,目中竟無雙瞳。
瞽目老嫗一到了院中,歪帽也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古平原這才發現,他的手裡也拎了一串甜食,桂花糕、一口酥、千層酪,花樣倒是不少。
「娘,是我來了。」古平原這還是第一次聽見歪帽開口。沙啞的嗓音就像是砂紙磨在了花崗岩上。
「哼,我就猜到是你!」瞽目老嫗冷笑一聲。
「今天是您老人家的生日,我帶了您最愛吃的甜食來。」歪帽站在院中,說話時一動不動。
「難為你了,還記得老身的生日。不過老身卻不記得你的生日了,因為那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天,我怎麼沒把你一生下來就掐死!」老嫗咬牙切齒地說。
「娘!」歪帽的聲音也帶了些激動。
「別叫我‘娘’,聽著叫人噁心。」老嫗往自己臉上指了指,「我當初摳出這對眼珠子丟給你的時候就說了,我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見到你的臉。我生的是個人,不是個畜生。」
這母子二人說話,如意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彷彿發生在眼前的事根本不值得關心。古平原與常玉兒驟聽之下卻大為吃驚,彼此對望一眼,眼中都是濃濃的疑問。
歪帽聽了老嫗的話,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扭曲了一下,他似乎有什麼話想說,最終卻反倒更緊地閉上了嘴。幾個人就這樣僵在院中足有好一會兒,歪帽走前幾步,把那包吃食放在窗沿上說:「您老人家留著慢慢吃,我走了。」
「站住!」老嫗一聲斷喝,隨即大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如意不斷地拍著她的背心,歪帽見狀也上前要扶,剛一碰老嫗的身體,老嫗陡然暴怒,丟了竹杖,雙手把歪帽用力一推。她哪裡推得動歪帽,自己反倒向後仰去,幸好如意攙得快,這才沒摔倒在地。
老嫗喘息一陣,摸著如意的手,氣得語不成聲:「把、把他帶的東西丟出去,別髒了我的、我的院子。」
如意依言拿起那包吃食,走了兩步來到歪帽面前,正眼都沒瞧他一眼,圍著他轉了一圈,湊近了低低地問:「後悔了?」
歪帽像木雕泥塑般並不搭言。如意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忽然舉起那包吃食狠狠砸在歪帽臉上,罵了一聲:「滾!」
食物散在地上,滾落滿院。
古平原和常玉兒看了這一幕早就面面相覷,又看見如意忽然動手打了歪帽,心都提了上來。沒想到這無人敢惹的煞星卻硬受一記,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反而轉身默不作聲地走出了小院,只是走到古、常二人身邊時,他低沉地說:「敢說出一個字,要你們的命!」
歪帽走了不提,如意把那瞽目老嫗送進屋子,隨即便走了出來,她看見古平原在這裡便是一愣,目光落到常玉兒手上的玫瑰水粉,更是帶了一絲妒意,卻沒有發作。她也沒有理睬古平原,只是簡簡單單對常玉兒吩咐了一句:「走吧。」
常玉兒看了古平原一眼,輕聲說了句:「古大哥,保重。」便隨著如意走了。
如意一路再沒言聲,回到常家大院自己的房中,把門關起來,說是要一個人靜靜。常玉兒見沒有事差遣自己,便拿著古平原送她的水粉盒,走到自己娘當年最愛待的花房。她這些天每次心裡難過,就來這兒待上一會兒,花房裡一株白玉蘭還是娘當初親手栽的,如今長得枝繁葉茂。對著它說說話,便像九泉之下的娘也聽到了一樣。
她今天聽到了大哥的訊息,又見到了古平原,心裡五味雜陳,蹲在花房那株白玉蘭旁,也不言聲,只細細撫摸著它的枝葉,閉上眼就像娘在拉著自己的手,眼角不知不覺流出淚來。
過了好一陣子,常玉兒擦擦淚水,定定神站起身,還沒想好要做什麼,冷不防被人攔腰抱住,就聽身後一個男子流裡流氣道:「玉兒妹子,讓我找得好苦,原來你跑到這兒來了,是不是在等情哥哥?」
常玉兒猝不及防,臉都嚇白了,隨即又羞又惱,手邊正有一棵仙人掌的球莖,她抄起花盆,往那男子環住自己腰間的手上就是一砸。就聽身後「哎喲」一聲,那人疼得大呼小叫,忙不迭地鬆了手。
常玉兒急忙閃身後退,定睛一瞧,調戲自己的正是陳賴子。
陳賴子自從那日被蘇紫軒的丫鬟四喜割開了褲襠,街頭巷尾立時傳遍了這笑話。他是街面上的混子,出了個大丑覺得臉上無光,這些天一向少出門,躲在家裡吃酒,想等大家把這件事情忘了。今天幾個同夥帶了酒菜上他家吃喝,酒酣耳熱,就有人說陳賴子應該把這場子找回來,即使不找那對主僕,也得找一找常玉兒。
陳賴子好幾日都沒碰女色,本就憋得難受,喝了點酒更是色心大起。他聽人家說,常玉兒如今在王天貴的家裡做事,劉黑塔也失了蹤影,琢磨著無論如何常玉兒這回逃不出自己的掌心,於是藉著酒勁兒來到了常家大院。
常玉兒一見是他,又羞又氣,舉起花盆又砸過去,陳賴子一閃身沒砸到,他涎著臉往前湊,嘴裡說:「好妹子,你看這兒也沒人,難為你挑了這好地方,你就讓哥哥香一口嘛。」
「呸!」常玉兒啐了一口,「夾上你的狗嘴滾出去是正經,你這無賴,別以為我大哥不在,你就能欺侮人,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扎出來!」說著,常玉兒已經把那把刀拔出了鞘,高高一舉,怒目圓睜瞪著陳賴子。
陳賴子一見利器,酒也醒了三分,冷笑道:哼,裝什麼假正經,你和那古平原一去蒙古數月,還指不定幹出什麼事兒呢!再說你在王家,遲早也被王大掌櫃開了臉(開了臉:舊時女子臨出嫁時,要用刀剃或用線絞淨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毛,修齊鬢角,叫做「開臉」。此處陳賴子意思是指常玉兒會被王天貴霸佔。)收做通房丫頭,還不如讓我先嚐嚐鮮。或者那老梆子已經睡了你,那也不要緊,我從來不嫌二手貨。
「你、你……」常玉兒真是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能說出這樣的骯髒話,女兒家最重清白,這陳賴子要是到外面這樣滿嘴胡唚,那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她氣得舉起刀就要和陳賴子拼個死活。
「喲,今天我可算聽到新鮮事兒了。」就在這時,忽然從花房門口傳來如意的聲音。二人同時一怔,都向門口看去。
如意慢悠悠地走過來,上一眼下一眼看看陳賴子,陳賴子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剛要開口,如意卻笑眯眯地說:「老爺搬家,宅子裡換了新規矩,你還不知道吧?」
陳賴子呆一呆,問:「這、這我還真不知道。請教四姨太,是什麼規矩?我也學著點,免得以後犯了王大掌櫃的忌諱。」
「這規矩對你可是好事一樁。」如意聲音輕柔,漫不經心地說,「從今往後,老爺沒碰過的新玩意兒,你都得先來嚐嚐鮮,老爺碰過的東西,也要留給你用。這規矩,你說好不好啊?」
陳賴子的酒都嚇醒了,縮著脖子垂手而立:「四姨太,小人方才喝多了酒,不是有意的。」
「哼!」如意滿臉不屑,走到陳賴子身前:「方才看你色膽包天,怎麼一下子膽小了。我也是老爺用過的,你有沒有興趣?」
陳賴子知道如意是王天貴的禁臠,誰要是碰了那是找死,嚇得直往後躲:「四姨太,小人知錯了,您別、您別……」
「居然還敢管老爺叫老梆子,下次再讓我看見你跑到這宅子裡胡鬧,就讓人打斷你的狗腿。給我滾!」如意放下臉,厲聲呵斥道。
等陳賴子屁滾尿流地跑了,如意這才轉臉面向常玉兒,見她一手還攥著刀,另一隻手卻緊緊握著那隻水粉盒,彷彿抓著救命的稻草。如意臉上露出一絲嘲弄的神色:「看來你也是個小浪蹄子,惹來這麼多男人圍著你轉。」
如意救了自己,常玉兒原本心存感激,聽她出言不遜,把臉輕輕一側,眼望著別處沒出聲。
「怎麼?生我氣了?」如意笑了笑,走到常玉兒身前,「你長得可真水靈,這樣的本錢,難怪站在那裡就能招蜂引蝶。不過手裡握著把刀算什麼意思,女人對付男人,用刀是最傻的辦法,要學會用這兒……」她揚起手,纖纖五指撫了撫常玉兒的臉蛋,「還要用這兒……」說著,手臂向下,指尖輕輕拂過常玉兒的胸口,雖然隔了好幾層衣裳,常玉兒還是覺得一陣酥麻,大驚之下往後一縮。
「你、你這是做什麼?」常玉兒捂住胸口,只覺得心裡一陣砰砰亂跳。
「哈哈。」如意看她臉漲得通紅,笑不可支,「你怕什麼,大家都是女人嘛。」
「女人哪有像你這個樣子。」常玉兒嗔罵一聲,從如意身邊奪路而走,跑出了花房。
如意也不追,盯著常玉兒的背影,喃喃道:「真傻,女人就該像我這樣子,我若學你拿著把刀,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李欽為什麼在祥雲當眾人的簇擁下去祭拜黃帝,這件事古平原始終琢磨不透。不過這個啞謎沒有讓他猜多久,因為第二日祥雲當鋪門前敲鑼打鼓,鞭炮放了十萬響,胡朝奉一臉得色,備了一張全貼發遍同行,在同業公會的會館擺了大宴,開了堂會。祝晟臥病在床自然不能赴宴,丁二朝奉和三朝奉都不是樂於交際之人,古平原便當仁不讓出席了這次堂會。
胡朝奉一杯酒敬了在座所有的大朝奉,然後引出一人,介紹說這便是祥雲當鋪的新東家。別人不認得,古平原可是立時心頭雪亮,原來這個新東家是李欽,難怪胡朝奉那日在黃帝祠對他如此巴結。
李欽少年得志,嘴角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挨桌敬酒,只是到了古平原面前,他掃了古平原一眼,故意問身邊的胡朝奉,「這人是誰?」
「這就是我們對面萬源當鋪的四朝奉。」胡朝奉畢恭畢敬地說。
「哦,聽過,聽過,原來你就是那瘋子朝奉!一把腰刀當了五百兩,還被關了一個月的大庫。你的大名,李某早有耳聞,想必各位也是清楚的。」
眾人聽他當面揭古平原的瘡疤,有那嫉妒萬源當鋪生意好的便故意笑出聲來。古平原早知道他必有這番說辭,並不著惱,笑笑不語,自顧自飲了那杯酒。李欽見他不接茬,訕訕地覺得沒趣,瞪了古平原一眼,冷笑道:「古朝奉,今後你我便是鄰居了,只可惜同行是冤家,要是有什麼得罪處,可別怪李某沒把話說在前面。」
「銀錢如流水,能開源節流,引水入池,那是個人的本事,談不到什麼得罪不得罪。」古平原仍是微微一笑,他雖然不動氣,但卻仍是不明白,祥雲當經營不善,眼看就要倒閉,李欽怎麼會忽然入主當了東家呢?
李欽為什麼接手祥雲當,這裡面的事情只有蘇紫軒門兒清。
李欽自從被古平原一番痛罵,害他在蘇紫軒那裡丟了面子,便整日想找回這個場子,在古平原面前抖抖威風。但是張廣發嚴令他不得去招惹古平原,他只好另想辦法。他見古平原做了當鋪的四朝奉,便也琢磨著開間當鋪來壓古平原一頭。只是開當鋪需要找有眼力的朝奉和夥計,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李欽等不及,託人一打聽,得知了祥雲當鋪的近況,知道這家當鋪的財東只要五萬兩銀子便願意把當鋪盤出。
五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李欽還以為能從張廣發那裡軟磨硬泡得來,沒想到張廣發把臉板得像塊石頭,差點臭罵了他一頓。李欽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到了蘇紫軒那裡,訴說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卻不得施展。蘇紫軒聽後卻微微一笑,答應給他出這五萬兩,另外再借他五萬兩來做日常經營。李欽大喜過望,賭咒發誓一定把這筆錢翻番地賺回來。
祥雲當鋪大放鞭炮,喜樂喧天,蘇紫軒帶著四喜也看見了。四喜不解地問:「小姐,你為什麼把錢借給那個紈絝做生意,這不是拿錢打水漂嗎?」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子會打洞。他是李萬堂的兒子,經商上必定也有過人之能,你聽他總掛在嘴邊的那帶軍馬出山海關的事兒,說明這小子聰明還是有的。」
「那、那但凡是個聰明人,你就借錢給他啊!」四喜嘟起嘴,她極為不喜李欽這個人。
「他開當鋪哪裡是為了做什麼生意,分明是要對付那個古平原。我借錢給他,就是想借他的手,掂掂古平原的斤兩。咱們要做大事,只靠你我不行,一定要找幫手,傳聞若是真的,那古平原就是個極好的幫手。只不過,我還要親眼證實一下。」鞭炮炸響,沿街騰起的煙霧遮住了蘇紫軒的臉,不過她的眼睛始終在望向萬源當鋪。
「什麼?真是這麼寫的?」丁二朝奉急急問道。
「要是不信,您出門看一眼不就清楚了。」金虎哭喪著臉。
丁二朝奉幾步走出門,抬眼望街對面看去,果然見到祥雲當門前豎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八個大字:「誠意收當,萬源加一」。
「這是什麼意思?」不斷有走過的老百姓對著木牌指指點點,胡朝奉則中氣十足地解釋著:「各位老客,不管對面萬源當給多少銀子,只要你多走幾步道,過來祥雲當,那麼都可以加上一成。他給十兩,我給十一兩,他給一吊錢,我給一千一。保證童叟無欺!」
「混賬東西!」丁二朝奉氣得一跺腳,回身進了當鋪。
「這不分明是衝著我們萬源當來的嘛!我說怎麼一早晨只有來問價的,卻沒人真噹噹,原來都被祥雲當給劫了去。」
「這樣下去可不行,咱們的生意還做不做了?要我說,應該找他們理論去。」
夥計們議論紛紛,丁二朝奉正在心煩,大喝一聲:「別說了!人家既然敢明目張膽地挑戰,難道還怕你去理論?再說,都是敞開門做生意,老百姓願意去給價高的地兒,你有什麼轍兒,總不能綁住人家的腿。」
三朝奉沉吟道:「祥雲當換了新東家果然不一樣。看樣子這‘以本傷人’的主意,就是那個姓李的新東家出的。不過‘以本傷人’不能持久,咱們不妨靜觀其變。生意照做,等他耗不起了,自然也就收了這一套。」
「你的意思是,他掛挑戰書,咱們懸免戰牌?」丁二朝奉一皺眉。
「我覺得還應該去稟報大朝奉一聲,這畢竟不是小事。」三朝奉又道。
「不行。你們聽著,這個訊息要對大朝奉暫時保密,他老人家身體不好正在養病,若是著急上火,只怕病情會反覆。」丁二朝奉說完,看了古平原一眼,「四朝奉,你怎麼看這件事?」
古平原一直沉默不語,他並不知道李欽開當鋪的本錢是蘇紫軒所出,還以為背後是財勢雄厚的京城李家在支援,那麼「以本傷人」的事情只怕不是一天兩天能拖過去的。此時丁二朝奉問自己,他凝神細思,問道:「這買賣是王大掌櫃的,他能否替當鋪添本?」
「王大掌櫃巴不得這當鋪賠本才好。他倒不是不在乎損失,而是一心想著讓大朝奉沒面子,又怎麼會給當鋪添本。不過……」丁二朝奉看了古平原一眼,認真地說,「古老弟,你是王大掌櫃的親信,你去說說,或者能要來一筆錢也說不定。」
古平原一聽這話,頓時哭笑不得。金虎在一旁憤懣地說:「他們早不來這手,晚不來這手,偏偏趕上窮酸丁噹當的日子找麻煩,這一定是事先想好的,今天本來可以大收一筆,看樣子全都落了空。」
「你說什麼窮酸丁噹當?」古平原問。
「縣裡的童生明日都要到學宮應每年一度的例考,按照朝廷的規定,童生應考須得秀才中的廩生寫信擔保推薦才行,不然就沒有考試資格。你想,平白無故誰肯給你做事,所以童生上廩生家求賜,都要帶禮物。那些窮酸丁們通常都拖到最後一天,借不到錢就只好來噹噹了。」
古平原恍然大悟,這筆錢他當年也花過,當了母親一件陪嫁的綢衣,才換來一封作保的信,想不到此事居然還是當鋪眼裡的商機。
「都說讀書人言不及利,可還是逃不過去。」古平原想起往事,發了感慨。
「嗨,他們今日出利,明日得名,有了名自然就有利,咱們縣太爺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嘛。」丁二朝奉不以為然地說。
「唉,名利,名利……」古平原唸叨幾句,忽然眼前一亮,「我倒有個法子,也許可以滅滅對門的威風。」
夥計們一聽都來了勁兒,圍攏過來,紛紛盯著古平原。
「有法子你就用啊,還等什麼!」丁二朝奉一拍巴掌。
古平原越想越妙,嘴角露出笑容:「我這個法子雖然不是治標之法,但可解今日燃眉之急,至少不至於顆粒無收。」
「四朝奉,你就說吧,要咱們幹什麼?」夥計們個個摩拳擦掌。
「也用不著這許多人,金虎!」
「哎!」金虎一聽古平原派到自己,頓覺面上有光,痛快地答應了一聲。
「你去南紙店買一副寫對子用的紅紙來。」
「紅紙?」金虎摸了摸頭,疑惑地問。
「去、去。」古平原連連擺手,金虎不敢怠慢,領命而去。
等他買回來,古平原已經磨好了墨,拿著大號狼毫,揮筆寫了一副對子,吹乾墨跡告訴金虎,「貼出去!」
金虎和另一個夥計搬梯子,拿漿糊,不一會兒工夫便把這副對子貼到了大門口。丁二朝奉走出門閃目觀瞧——他雖然不比祝晟對字畫精於鑑賞,但也久浸此道——一看古平原好一手顏字,筆力雄強圓厚,氣勢莊嚴恢宏。再看內容,上下聯寫的分別是:「當釵求名,蘇季子六國封相;典衣赴選,裴晉公三代賢卿。」橫批是「品物衡人」。
丁二朝奉久在典當,知道這說的是蘇秦與裴度兩位古人的事情。他們年輕時家貧,都在當鋪當過東西,後來一為宰相、一封國公。只是古平原寫了這麼一副對子,難道就能扭轉乾坤?
不多時,又有人進了當鋪。這人穿著長衫,腰裡一條金花雀帶,手中還夾著一個書盒,一看就是讀書人。他一進來就直奔櫃檯,拿出一件嵌綠松石的銀首飾要當。丁二朝奉用戥子稱了分量,喊了個「五兩」。那人二話不說,拿過首飾就走。
「哎,你怎麼不當了?」丁二朝奉忍不住叫了一聲。
「你給這五兩,對門就給五兩五錢,我憑什麼到你這兒當?半兩銀子能換十多斤精肉呢。」那人頭也不回。
丁二朝奉自是啞口無言。他看了看古平原,就見他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人的背影,不由得譏諷道:「這煮熟的鴨子已經飛了,你就別看了。」
古平原微微一笑,抬抬下巴示意丁二朝奉往外看,說了句:「不見得吧。」
丁二朝奉一愣,也往外看去,就見那讀書人走到門外,抬頭看了看兩邊的對子,忽然變得委決不下。向祥雲當走了兩步又猶猶豫豫地停住腳,往回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腳,舉棋不定地搔搔頭,終於一跺腳回到了萬源當。
「當了!」隨著這一聲,丁二朝奉精神一振,夥計們也都紛紛抬起頭面露喜色,只有古平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胡朝奉人在櫃檯裡,眼睛一直盯著對面那條街。他發現一早上來噹噹的人,都是進了萬源當又進祥雲當,可是後來慢慢的,有一些人拿著東西進了萬源當,就空著手出來,顯見得是在那兒當了。而且這些人還大多是今天特別要拉的主顧——應試的童生。
「老胡,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萬無一失,今天能讓萬源當一筆生意都做不成嗎!我現在數著,他們可都做了十幾筆買賣了。」李欽也看著呢,終於忍不住發了話。
「奇怪了,居然有人放著銀子不要,非要賤當?我幹了幾十年典當,還真沒見過這種事兒。東家,您別急,容我出去看看。」
胡朝奉急急忙忙走出來,扯住一個剛從萬源當出來的顧客:「慢走,我倒要請教一下,您方才是不是到這家當鋪去當了東西?」
那人伸手撥開胡朝奉,在衣袖上撣了撣,滿臉不高興道:「是又怎樣?」
「當了什麼,當了多少銀子?」
「也沒什麼,幾件薄衣物而已,不過當了三兩五錢。」
「那您到我那兒去當啊,我可以給您四兩啊,幾步之遙,為何寧可少當銀子也不易地而當呢。」
「這……這我跟你說得著嘛。」那人回頭看了看萬源當鋪的門臉,忽然有些著惱,一甩袖子走了。
胡朝奉也望著萬源當鋪,撫了撫腦門,納悶地說:「怪了,難不成是施了什麼法術?」
「咱們今日的生意雖然被祥雲當搶去不少,可到底是沒讓他們一枝獨秀。」歇鋪的時候丁二朝奉很是欣慰。
金虎湊過來說:「古朝奉,你現在該說了吧,到底這對聯有什麼用處?為何引了那麼多的顧客連銀子都不要,偏要到我們這兒來噹噹。」
古平原見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奧妙。我只不過舉了兩個童生們都能看得懂的典故。對門用利誘,那我就用名動,這兩個典故往門上一貼,凡是來我萬源噹噹東西的人,就都有了公卿之望。這般好彩頭,那些將要應試的童生怎肯不要?」
「哦!」金虎佩服地點了點頭,「古朝奉,你可真有學問!換了我就算想到了這麼做,也想不出這副對子。」
「你那漿糊腦子,別把當票弄丟就不錯了。」旁邊有夥計打趣道,眾人頓時鬨堂大笑。
丁二朝奉笑了一陣,見古平原蹙眉不語,便藉著眾夥計上板收拾的時候來到他身邊問:「你今天立了大功,怎麼看上去愁眉不展?」
「二朝奉,你想過沒有,我這對子也只對那些讀書人有用,過了今天,只怕還是街對面那家穩佔上風,咱們只怕是笑得太早了。」
「這我想過了,我覺得三朝奉說得也有理,‘以本傷人’不見得持久,咱們不妨以靜制動,先看看風色再說。」
古平原臉上仍舊是沒有笑意:「但願是我想多了,我覺得祥雲當那個新東家,不會只有這麼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