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的預感果然成了真。當鋪來噹噹的人不見增多已是讓眾人頭疼,到了月中盤點賬冊時,丁二朝奉更是大驚失色,連忙把三朝奉和古平原找到後院廳中議事。
「你們看看,這不得了!」他把賬冊往桌上一放。
「先別急,莫非是賬上出了毛病?」古平原瞥了一眼賬冊,心想麻煩果然來了。
「咱們當鋪生利靠的是兩樣,一是活當取贖的利錢,二是死當賣物的價錢。現在活當已是江河日下,我原本想把到期不來取贖的死當東西盤點一下,然後爭取賣個好價錢,好填補填補近日的損失,沒想到一看賬冊,這十幾日來,取贖當物的人可真不少,好多都是快到期來贖,一般來說,十件活當能取走一半已經算多了,眼下卻是九成之數,以前可沒有過這樣的事兒啊。」
「這樣我們的利錢也得了不少啊!」古平原提醒道。
「雖然有利錢,可是活當給的當錢少,變成死當之後最是有利可圖,那比利錢可高多了。」丁二朝奉解釋。
「沒錯,活當變死當是當鋪的第一生財之道。要照這麼個搞法,咱們庫裡的東西只出不進,那豈不成了坐吃山空。」三朝奉不停搓著手心,神態極是焦急。
「那些當票我還有點印象,不少都是家貧無奈才當的,雖然是活當,可是不像有能力取贖的樣子。」古平原翻了翻賬冊,「我看還是按照底冊上的記錄,去這些人家問問吧,看看是怎麼回事。」他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這件事,八成又與對面的祥雲當有關。
等派出去打聽的夥計一回來,丁二朝奉氣得把他那把一直拿來喝茶的雲頂石壺都摔了。
「欺人太甚!」丁二朝奉重重一拍桌子,「這個姓李的東家居然敢冒當鋪之大不韙,背地裡偷著收我們的當票。實在是太可惡了!」
三朝奉是個老實人,此番也動了真氣,提議道:「他能收咱們的,咱們就能收他的,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四朝奉,你說呢?」
古平原現在在眾人眼裡已經成了智囊。他低頭沉思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他既然敢做初一,就一定防著咱們做十五。我覺得他們肯定在自家的當票上做了什麼手腳。」
「古朝奉,你說對了。」最後一個回來的金虎跑進當鋪,上氣不接下氣,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茶水,這才把一張當票往桌上一放,「這是我一戶親戚在他家當的活當,請幾位朝奉看看,我還真沒見過這樣的當票。」
古平原拿起當票一看,上面大致與普通當票相同,也是用的東昌紙,上面有祥雲當的戳記押花,照樣寫滿了當字,唯有左下角印了一行小字,規定必須由噹噹人前來取贖,背面還用紅印泥按了主顧的指印。
「果然如此。」古平原把這張當票揚了揚,「咱們要是如法炮製,那就得麻煩那位主顧去跑一趟當鋪,麻煩不說,人家也未見得肯來,就是來了,這麼興師動眾的,只怕會落人口實。到時候人證俱在,輸理的就變成我們了。」
「對面那個李東家是什麼來頭?心思可夠毒的。」丁二朝奉左思右想,一拍大腿,「這樣,我們也改當票,改成和他一模一樣的,這樣至少今後的當物不會再被輕易取贖。然後我準備也在門口立塊牌子,就寫‘祥雲加一’,咱們和他拼到底了。」
「硬拼不是辦法。」古平原覺得不妥,「咱們先別忙著改自己的鋪規,這樣等於被他牽著鼻子走。再說,無論是改當票還是立牌子,都不是小事,真要這麼做,必須得到大朝奉的許可才行。」
丁二朝奉方才一時情急,被古平原一語點醒,便想到此舉的確會驚動在家養病的祝晟,不禁一陣氣餒。
古平原接著往下說:「他門口立的那塊牌子是明火執仗,收咱們的當票是釜底抽薪,這樣明的暗的一起來,其實還都是在拼本錢。我們眼下不知道他有多少本錢,貿貿然拼上去,萬一被他耗光了鋪裡的錢,那可不是玩兒的。」
丁二朝奉與三朝奉對視一眼,脊背上同時冒出冷汗。古平原說得對,要是鋪裡沒了現錢,那就只能關門歇業。
「那個李東家一肚子的鬼主意,搞不好就是要引我們這麼做。」古平原只顧想著生意上的事,不留神說走了嘴。
別人沒注意,金虎卻聽到了,追問一句:「古朝奉,聽你的話,好像認識那個李東家?」
「啊?沒有沒有,我只是看他的面相,不像是個老實人。」古平原連忙彌縫,好在大家都在動心思,也沒人注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要坐以待斃?」丁二朝奉真是發了愁。
萬源當鋪的眾人都不知道,收當票這一招,是李欽從洋行裡學來的。他在英國人開的洋行學做生意,聽了不少英國的商場故事,其中有一件就講到兩百年前,英國開始盛行典當業,當時王城倫敦裡一共有十三家典當行,生意做得都不錯,利潤頗豐,引起了一名侯爵的覬覦之心。這名侯爵就憑藉著自己的鉅額財富,不斷收取那十三家典當行的當票,最後各家的利源漸漸枯竭,終於被迫將鋪子都賣給了侯爵。侯爵得意之下大排筵宴,光烤麵包的師傅就僱了十個,為了準備第二天的盛宴,麵包爐徹夜未熄,結果失火引發了王城大火,幾乎半個倫敦都被燒掉了,那十三家當鋪也化為了烏有。
李欽就喜歡聽外國的事情,記得非常牢,這一回自己幹起了典當,便依樣畫葫蘆。這一招果然毒,因為花樣簡單,純粹是靠本錢來壓制對手,反倒難以破解。古平原在地上踱來踱去,一時也苦無善策。
就在大家都愁眉不展之際,忽然來了一個泰裕豐的小夥計,口口聲聲說王大掌櫃要找古平原。古平原心裡納悶,不知道王天貴此時找自己何事,難道說他知道了當鋪的困境?那也應該去找祝晟而不是自己。他一頭霧水地跟著小夥計來到票號門口,正碰上王天貴由歪帽陪著從裡面出來。
「你來啦。」王天貴看了他一眼,「陳知縣剛派人來請我過府一趟。原本有事情要你去辦,眼下沒時間和你交代了。老曲知道這事兒的首尾,你去問他好了。」
「是。」古平原躬身答應,「請王大掌櫃放心,我一定用心效力。」
「嗯。」王天貴點了點頭,坐上「二人抬」自去了,歪帽經過古平原身邊,目光冷冷一掃,古平原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了上來,卻對那冰冷的目光不避不閃,直視著歪帽的眼睛。
二人一錯肩,誰也沒說話。古平原邁步進了泰裕豐,曲管賬正在前廳打算盤,他走過去道:「曲管賬,王大掌櫃說有事吩咐我去做。」
「哦,對,是有件事。」曲管賬早看見他進來,此刻忽然堆出一臉笑容,「縣裡的許主簿有事要請老爺去商議,老爺把這件事指給你去辦。許主簿怎麼說也是個朝廷命官,他有什麼事,你可一定應對好了,不能出錯,聽懂了嗎?」
「明白了。」古平原答應一聲,見曲管賬再無話,便辭了出去。等他走了,曲管賬臉上換上得意的笑容,「古平原,這次的事兒保管讓你出了茶館進澡堂——裡外挨涮!」
古平原來到衙署求見許主簿。門上本來端著架子想要個門包,一聽是找主簿,換了張晦氣臉,不耐煩地向裡擺擺手,「去吧去吧,用不著通稟,許主簿就在最外面那間簽押房,一進門就是。」
門上的這種態度,古平原見了並不意外。他的老師常給他講府縣一級的官員吏務,其中就說到主簿。主簿雖在一縣官員中名列第三,也有九品的品階在身,但比不入流的典史、巡檢甚至捕頭還不受重視。因為主簿掌管的是文書、教諭這樣既繁雜又沒有油水的活兒,人稱「豆腐官」,這有兩重含義,一是說這官兒太軟,誰都能捏兩下,二是說這官兒太苦,只能混到吃白菜豆腐。所以連個小小的門上都能輕視主簿。
古平原來到外間簽押房,伸手叩了叩門。門內有人應聲,古平原推門而入。簽押房內除了幾張泛黃的字畫,便是用舊的桌椅,書冊倒是不少,牆角那邊推起高高一摞,也沒個架子擺放。古平原前些日子在黃帝祠已經見過許主簿一面,見此人一身儒雅又愛書,便知道不是個黑心腸的官兒,他跪倒一拜,口稱「大人」。
「起來,起來。我就知道請不動你家王大掌櫃,好歹派個人來,也算給了我面子。」許主簿有些牢騷,但不失禮數,喚手下差人泡了碗茶,讓古平原坐下,「你叫什麼名字?不知在泰裕豐所司何值?」
「在下古平原,在王大老爺的買賣萬源當裡當個四朝奉。」
「朝奉?」許主簿啞言失笑,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唉,王大掌櫃不愧是生意人,這算盤打得可真精。你看我這屋裡有什麼能當的嗎?居然派了個朝奉來。行了,你回去吧,讓你白跑一趟,實在抱歉了。」說著便要端茶送客。
古平原進屋伊始便在觀察許主簿,發現他面有憂色。主簿雖然清苦,但也不擔責任,既不管官司捕盜,也不管錢糧徵收,手裡沒有麻煩的公務,那麼難道是私事為難?
古平原在座中一揖:「大人,小民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也懂得為人處世的道理。大人若是有什麼煩憂,反正我已經來了,不妨向我說說。昔日雞鳴狗盜之輩能救孟嘗君於危難,賣酒屠豕之人能助玄德公成霸業,大人怎知我就不能助您一臂之力呢?」
「嗯?」許主簿原本沒注意這個錢眼裡翻跟頭的生意人,還以為是王天貴用來搪塞自己的尋常夥計。此刻聽他談吐不凡,竟有戰國時蘇秦張儀之風,頓時吃了一驚。再細一端詳,發覺這人年紀輕輕,卻能不卑不亢,眸子裡晶光瑩然,便知道小瞧了此人。
「是我失言了。原來先生是闤闠奇才,我竟差點失之交臂。」許主簿很高興。
「不敢當,能為大人分憂,小民自當效力。」古平原拱了拱手。
「唉!」許主簿嘆了口氣,「其實啊,這件事和我倒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只是忝為此官,民間疾苦不能不懸在肝膽,我也知道自己官微言輕,只是眼下有件事實在是看不下去。」
古平原仔細聽來,原來縣外有個油蘆溝村,去年遭了一場「寡婦瘟」。村中死了不少青壯年,餘下老弱婦孺無力耕田,今年年初借了一筆錢,打算種棗樹為生,偏偏又遭了一場農災,實在過活不下去了。眼下債主逼債,村裡人沒法子,打算賣兒賣女來抵債。
「我去油蘆溝看過,實在慘得很,幾乎家家難以舉炊。現在要賣人還債,父母賣兒女,丈夫賣妻子,甚至還有公婆賣兒媳,眼看這個村就完了。還有一樁,這女人被賣,大多流落下三處那種地方,名節必毀。我執掌本縣教諭,名教之事是我份內事,眼看這麼多女人難保清白,我實在是於心不忍。」
古平原肅然起敬:「大人宅心仁厚,實在是這一方百姓的福氣。」
許主簿連連搖手:「我官卑職小,護庇不了一方百姓,但求盡一份心力罷了。我請王大掌櫃來,就是想和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借出一筆銀子,先暫時幫助油蘆溝村把債還上。本鄉本土怎麼都好說,聽說那油蘆溝村欠的是幾個外地商人的錢,所以被催逼甚急。」
古平原心思靈動,許主簿這一番話說完,他就明白了王天貴為什麼不派票號夥計,卻派了自己這個當鋪朝奉。王天貴這老狐狸在縣衙裡有熟人,一定早知道了許主簿的用意。如果是他自己或者票號中人來談,那就肯定離不開「放貸」二字。但和當鋪談事情,就一定要有當物,許主簿看來身無長物,油蘆溝村也沒什麼東西可當,則事情自然就談不下去了。看樣子王天貴也知道這筆錢借出去必然吃倒賬,所以希望許主簿自己知趣收篷,雙方不傷和氣。只是自己這個打頭陣的,必然就得罪了人。
至於曲管賬口口聲聲讓自己「一定應對好」,那是希望自己不知輕重把事情攬下來,把千斤重擔壓在身上,回頭吃力不討好還得罪了王天貴。
看來是個進退兩難的局面,那麼不妨事緩則圓,再說自己只是聽了許主簿的粗略講述,也不能胡亂出主意。古平原想定了,說道:「大人,您看這樣好不好,我去一趟油蘆溝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幫村民度過這一劫。反正大人只是希望百姓不要妻離子散,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倒也不一定需要王大掌櫃出錢。」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許主簿連連點頭。
「那麼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
油蘆溝村在小南河對岸十七里外的一處山窪裡。古平原僱了一頭走騾,不到一個時辰便進了村子。他從村頭二里地一路瞧來,果然時近春忙,地裡卻少人耕作,連耕牛都不見一頭。路上偶有一兩條黃狗,連肚皮都餓塌了,無精打采地趴在路邊,看見生人只是翻翻眼皮,連叫都懶得叫一聲。
古平原找了兩個在村口磨盤上玩泥人的小孩,問明瞭保長的家,沿著村裡的土路往前走,不一會就來到一處房前。他剛要舉手叩門,就聽裡面有人怒氣衝衝地說:「我就是把自己賣了,也不會賣我嫂子!」說著一人大力推門而出,險些撞到古平原。
「喬松年?」
「古老闆!」
兩個人一對眼,都「呀」一聲叫了出來。古平原就問:「喬兄,你為何在這村裡?」
「怎麼,你不是來找我的嗎?」喬松年也是一愣。
古平原聽了這話才回想起來,當初在文昌閣前,自己從一個瘋子手上救下個婦人,結果喬松年趕來說那是他的哥嫂,還讓自己有空去縣外的油蘆溝村找他。結果這一陣事情忙,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喔,我記得了,這裡便是你哥嫂的住地。」古平原抱歉地笑了笑。
「其實是我嫂子的孃家。」喬松年步下兩級臺階,「聽起來古老闆不是專程來找我,那麼到這村子所為何事呢?」
「喬兄,上次匆忙間我也沒時間細說,我現在縣裡萬源當鋪當個朝奉,你就別再老闆長、老闆短了,我比你年輕,你我兄弟相稱吧。」
「這……好吧,我就託個大,叫你一聲古賢弟。」
「喬兄,我到這兒其實是受了縣裡許主簿的囑託。」
古平原把事情一說,喬松年挑了挑眉毛:「想不到這許主簿倒是個好官兒,我方才在保長家,就是因為這事兒發了脾氣。唉……」他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呢?」古平原問。
「別站在街上說了,走幾步就是我嫂子家,咱們去那兒吧。」
古平原隨喬松年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來:「對了,我上次怎麼聽你嫂子管自己的丈夫‘松年、松年’的叫,那不是你的名字嗎?」
喬松年笑一笑:「這話說起來就有些長了。」
原來喬家兩兄弟,長兄叫喬松年,弟弟叫喬鶴年,取的是「松鶴延年」的意思。他們父母早亡,哥哥一向在祁縣喬家堡做事。因為弟弟讀書有天分,所以哥哥一直拿錢供他讀書。嫂子喬溫氏極是賢惠,不僅支援哥哥撫養小叔,而且還攢下私房錢為小叔子娶妻成家。喬溫氏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美女,自從嫁了喬家長兄,便專心家務,照顧丈夫子女,實在是婦人中的楷模。
「可惜呀,老天爺大概是嫉妒我大哥妻賢子孝,居然讓他得了離魂症。」喬松年臉上一陣黯然。
那是三年前,喬家堡老主人去世,一直貼身服侍的哥哥喬松年大概是因為悲傷過度,忽然發了瘋,誰也不認,誰也不理,打人毀物,口中還唸唸有詞,結果被喬家堡捆起來送回了家。喬溫氏大哭一場,只得悉心照顧,可是喬松年的瘋症不時發作,不留神就跑到外面乞討度日,可把喬溫氏給苦壞了,一邊要帶孩子,一邊還要不時尋找瘋丈夫。沒辦法只得回到孃家油蘆溝村來住,有父母幫襯著,方才好些。
「我去懸濟堂當夥計,其實也是想順便認識些名醫,看看能不能找到治我哥哥的好藥。我又聽說這離魂症若是常常被人叫名字,時間長了,三魂六魄就會被喊回來,雖然是巫醫的不經之談,但何妨死馬當活馬醫,所以到了懸濟堂報名字,我就索性用了我哥哥的名字,反正那兒也沒人認得我。」
「所以你是喬鶴年,不是喬松年。」古平原這才恍然大悟。
喬鶴年點了點頭,忽然一指:「到了,這就是我嫂子家。」
那是一處三面土牆的小院,一間正房左右開間,院子裡有雞舍,還有一處穀倉。古平原視線一掃,發現在小院外面隔牆蓋著一個黃土打坯的矮屋,上面鋪著油氈紙,壓著十幾塊瓦,門便是斜搭的一塊木板。
「這樣的豬舍倒從沒見過,放在院外不怕被人偷了去?」古平原一指那矮屋。
喬鶴年有些尷尬:「賢弟,這是我住的屋子。我大哥不時犯瘋症,我住在嫂子家,只怕惹人閒話,所以在外面搭個土棚子。」
古平原一愣,這矮屋如何能住人?他推開木板,彎著腰向裡一探身。發覺蝸居雖小,卻收拾得乾淨整潔,一領草蓆鋪在地上,別處連個草梗都不見,被褥整整齊齊地疊好,枕邊放著幾冊書和一盞油燈,還有一個席地而坐的蒲團。古平原是讀書人心性,見喬鶴年守禮苦讀,心裡一陣感動,雙目不由得潮溼了。
喬鶴年把古平原讓進小院,喬溫氏見來了客人,連忙端茶倒水。那天天色已晚,又情勢危急,古平原沒有看清喬溫氏的長相,此時看去就見喬溫氏雖然穿著樸素,可是不掩秀色,柳葉眉、丹鳳眼,雙瞳剪水,體態姣好,確實是個美貌的婦人。那喬松年蹲在一旁,見到陌生人來家中有些緊張,站在門邊雙手連連搓動,顯得很不自在,不時用眼看向自己的妻子。
「沒事的,是大弟的客人。」喬溫氏軟語安慰,拉著丈夫的手把他領到了另一間屋子裡。
「我看你哥哥比上次見面時好了許多。」
喬鶴年欣慰地一笑,「我在藥鋪也算沒白待,總算求名醫配了個好方子。自從年初用藥以來,我大哥已經不再犯瘋症了,只是待人接物還很木訥,好多從前的事也想不起來。」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才不過兩個多月就有此療效,繼續用藥想必痊癒是指日可待。」
「借古先生吉言了。」喬溫氏安置了丈夫,回到屋中正聽到這句話,對著古平原福了一福。
「唉,可惜這藥材太貴,其中還要用上老山參,眼下我正想法籌錢呢。」喬鶴年面上泛上一絲憂色。
「對了,大弟,你去保長家借錢,他怎麼說?」喬溫氏問道。
「別提了。」
「到底怎麼樣?」
「他不但不借錢,還出了個餿主意。」喬鶴年沒好氣道。
喬溫氏凝目望著喬鶴年,目中滿是詢問之色。
「過幾日村中要開人市兒,到時有人販子來此,各戶村民都要賣兒鬻女,保長勸咱們家也……」
「也怎麼樣?」喬溫氏咬住下唇。
「他說大哥的一雙兒女,可以留下個男孩傳宗接代,女孩就……」
「不行!」喬溫氏搖搖頭,語氣中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我也說不行,他又說、又說……」喬鶴年抬眼看看嫂子,這話就在嘴邊卻吞吞吐吐。
「是不是要賣我?」喬溫氏臉色一黯。
「皇天在上,嫂子,我可絕無此意。我當時就說:‘寧可把自己賣了,也絕不會打這個主意。’古賢弟那時在門外,想是也聽見了。」
「是。」古平原進了喬家,一直正襟危坐並不多言,此時聽喬松年一說,便點了點頭。
喬溫氏失魂落魄地走了幾步,腿一軟坐在炕上。這時從隔壁傳來玩耍的聲音,是喬松年和他的兩個孩子在玩,若不是他的聲音不同,聽上去還以為是三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做著遊戲。喬溫氏聽著聽著,臉上現出苦澀的笑容。
她忽然站起身,衝著喬鶴年雙膝一跪,把喬鶴年嚇得蹦了起來:「嫂子,你快起來,我怎麼受得起。」
「大弟,賣我就賣我吧,不然我的孩子遲早會餓死,你大哥的病也無錢買藥。我只求你替我照顧好他們,我也就心安了。」
「嫂子,你怎麼能這麼說?事情還沒到推車撞壁的地步。再說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你賣給別人,那這個家不就散了嗎?」
喬溫氏跪在地上,只是垂淚不語。喬鶴年又不敢伸手去扶,只得拿眼看古平原,向他求助。
「喬大嫂,你先起來。」古平原思索著說,「實不相瞞,我就是縣裡派來辦這件差的人。你們的苦處縣裡的老爺已經知道了,這不是正在想轍兒嘛。世上路千條萬條,一路不通還可以走另一路,總歸是能想出辦法的。」
喬溫氏這樣的婦人沒見過什麼大世面,聽說縣裡肯派人來解決此事,立時便覺得有了希望。她擦擦眼淚站起身,用希冀的眼神望著古平原。
「我聽許主簿說了事情的大概經過,只是他也語焉不詳,能不能請你再給我詳細說說。」
喬大嫂點點頭,拿把小凳子坐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去年秋收時,油蘆溝村有人從甘肅買了一頭半大的牛犢,原想著開春耕地使喚,不料這頭耕牛從買回來就生病,連帶著把附近人家的牛都染了病,不到半月工夫連死了十幾頭牛。莊戶人家最看重的一是天時,二就是牛,這下子起了恐慌。偏偏村裡有幾個嘴饞的二流子,把當天埋下的牛半夜又挖出來煮了吃,結果人也染上了病。這瘟疫來得又兇猛又古怪,大家都得病,可就是青壯男子死得多,請來的大夫說這叫「寡婦瘟」。
眼看著一個幾百戶的大村,轉眼間就死了一百多人。訊息傳出,附近都起了恐慌,縣裡派差役封了進出村的道路。但也不是就讓村民等死,朝廷遇上這種事,按例有賑災的款項,買來藥發給各家各戶,只是那藥對這瘟疫並無效果。等到入冬時,村裡的青壯年已經死了大半,家家有哭聲,戶戶添墳頭,黃紙白紙飄得滿村都是,乍一看如同鬼界。
「幸好這瘟疫到了冬天就停了,可是咱們這村子也已經元氣大傷,我的父母也不幸病故。」喬溫氏哀哀地說,眼角滴下淚來。
「死者已矣,活人的日子可也要過下去。但是村裡沒了耕牛和勞力,這來年春耕可怎麼辦呢。」喬鶴年接過話。
轉機來自一個膠東商人,他有一批棗樹苗,願意先貸給村民種,將來棗熟後亦由他負責買去,頂完買棗樹的錢,餘者就歸各戶所有。這本來是好事,保長便帶著全村各戶的戶主與那商人簽了契約,趁著前些天凍土消融、雪水潤地的好時機,便種下了這批樹苗。
「也不知老天爺怎麼想的,就是不肯放過我們這些窮苦人家。樹苗種下沒幾天,一場雞蛋大的冰雹如雨點打下,把剛長芽的棗樹全毀了。偏偏縣衙裡的錢穀師爺帶著差役又來催去年欠的糧,誰家不交就要出一人入大獄,據說入獄就不給飯吃,直到完糧為止。村頭葛九爺是個老獨戶,火氣大些,年初通知清欠陳糧時,他頂了差役幾句,就被抓到大牢裡,一個多月前屍體送回,人都餓成了一把骨頭。眼下村裡家家欠債,戶戶欠糧,簡直是被逼到了絕境。」
一頭是商人催著還債,一頭是官府逼著完糧,又是人財俱無,難怪要賣兒鬻女了。古平原想起在獄裡見過的餓了好幾天又被撐死的「九爺爺」,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明白這油蘆溝村果然是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既是又遭了一場大災,何不再向朝廷申請賑災?災情重的地方按例是可以請藩臺報戶部,酌免該納的錢糧。」
「保長去問過,縣裡說一年之內不能二次賑濟,也算我們倒霉。」喬鶴年搖了搖頭。
古平原訝然失笑道:「哪有此事!要照這麼說,春旱秋澇是常有的事兒,要是隻能擇一賑濟,老百姓早反了十遍八遍,這恐怕是哪個惡吏不願多事,隨便拿話搪塞你們。」
「有這事兒?」喬鶴年挺直腰板,急急問道。
「你是老老實實的讀書人,一心只在四書五經上,哪裡知道三班六房的花樣。他們既貪且懶,什麼時候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古平原站起身,「我這就回去稟報主簿大人,只怕他還被矇在鼓裡呢。」
許主簿聽了古平原略帶興奮的回稟,出人意料地沒動聲色。站起來在屋中踱了幾步,依舊是默然不語。
「大人。」古平原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話,「只要向朝廷申請賑濟,兩邊的事兒就都能解決了。」
「這我豈能不知,我早就向陳知縣提過此事了。」
古平原大出意外:「知縣大人怎麼說?」
「他說什麼如今朝廷頻繁用兵,軍費如流水,戶部和藩庫早已捉襟見肘。咱們身為臣下者,不能不替君父分憂,縱有困難也要擔待著些。還說要是賑濟糧討來了,捻子打過來卻沒有軍糧,朝廷怪責下來,誰也吃罪不起。」
許主簿澀澀一笑:「哼,他拿這頂大帽子壓下來,我是承受不起,不然也不至於去找泰裕豐想辦法。」
一邊糊弄百姓說不能「一年兩賑」,一邊又對官吏說要為「君父分憂」,古平原心裡一琢磨,覺得這裡面肯定有鬼。
我也覺得蹊蹺,大概他是怕境內災害之事太多,年底吏部考查,妨了他的‘卓異(卓異:清制,吏部定期考核官吏,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績突出者稱為「卓異」。)吧。許主簿不屑地說。
「那怎麼行,人命至重!總不能為了升官,就眼看著部民妻離子散吧。」
「這道理我自然懂,奈何向省裡上書報賑,需要知縣的大印,我雙手空空,儘管著急也是無濟於事。」許主簿攤了攤手。
「知縣大人在不在衙中?我去求見於他。」
「你想替油蘆溝的村民陳情?算了,我已經在他面前說過幾次都如泥牛入海,你去了又管什麼用。再說陳知縣如今正有一件撓頭事,心煩意亂得很,你去觸他的黴頭,只怕要挨板子!」
古平原想起,方才王天貴匆匆出門,說是知縣有請,莫非就是此事?
許主簿點點頭:「應該是吧,這件事應對得不好,他恐怕就要摘頂子了。」
古平原心想,這樣的官儘早去了才好,換個好官來,只怕油蘆溝還有救。想著想著他動了好奇之心,問道:「什麼大事居然鬧到要摘知縣的頂子這麼嚴重?」
「你總聽過僧格林沁王爺吧?」
古平原當然聽說過,大江南北只要是對朝廷事務稍有熟悉的人,沒聽過這位王爺的只怕很少。他是道光皇帝姐姐的過繼兒子,論起來是當今皇叔,雖然是個承平王爺,可是自幼習武,據說能手裂獅虎,百步穿楊,是滿蒙第一勇士。自從長毛起事,朝廷用兵以長江為界,南邊靠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等一班漢臣招募湘勇、淮勇,北邊就靠僧王的蒙古騎兵。
咸豐五年,洪秀全派天官丞相林鳳祥、地官丞相李開芳北伐中原,這兩人是太平天國五虎上將之首,最是驍勇善戰。他們從南京出兵,一路摧城拔寨,打到天津楊柳青。朝野震動,百官驚懼,內廷與軍機處已有遷都之議。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僧格林沁帶著兩個萬人馬隊星夜勤王,就在京郊截住了北伐軍,當時林鳳祥等人已經看到了北京城牆,可就硬是被僧王給活生生攔了下來。
兩年之中,僧王率蒙古騎兵大小數百戰,將北伐軍全部殄滅,無一漏網,生擒林鳳祥、李開芳,於大清門前獻俘凌遲,自此威名震於海內。咸豐帝龍顏大悅,御賜「巴圖魯」稱號,賞戴三眼花翎,還特賜了四團正龍補服並准予穿用。
大清王爺中,文要數恭親王拔尖,武則是僧格林沁當仁不讓。他又是皇親,又是國之柱石,聖眷優隆,名動天下。但此時古平原只是簡單回答了三個字:「聽說過。」
「那你就該知道,這位王爺要找誰的麻煩,誰就真的有了大麻煩。」
三天前,僧王的軍需官來到太谷,說僧王追擊捻子主力,直奔西安,路過太谷盤點軍需,發現軍中缺少民伕,要太谷縣五日之內招募五百名民伕隨軍。徵役的差事素來難當,此時更是難如登天。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許主簿問了一句。
「想來是春耕在即,各家各戶都離不開勞力。」古平原略一思索答道。
「不錯,這是原因之一,但還不是最要緊的。」
要緊的是,當了僧王軍隊的民伕,就如同上了斷頭臺。僧格林沁的性子與去年問斬的肅順正好相反,肅順極尊漢人,如今南邊的那幾位統兵主帥,如曾、李、左等人,都是他一力擔保舉薦起來的。而僧格林沁則完全不同,他視漢人如豬狗,本來就秉性兇暴,殘忍好殺,對待漢人更是心狠手辣。一遇到戰局膠著吃緊之時,他往往就命令把民伕拉出來打頭陣擋箭矢,攻城時也用刀逼著民伕搶登雲梯,以便儲存自己部隊的實力。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僧王的軍隊裡時常缺少民伕,也無人敢去。
本來僧格林沁也不在乎,沒人應徵就強迫拉伕,可是各地因為拉伕造成多起民變,所以今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嚴旨,為了休養民力,嚴禁軍中再有拉伕之事,徵役需給以往三倍的報酬。旨意措辭嚴厲,僧格林沁在幕僚的勸說下也不敢造次,於是便改強拉為強派,要各地官府想辦法,這一次就派到了太谷縣。
「陳知縣這次真是寵了媳婦得罪娘——‘左右為難’,要是得罪了僧王,一道參折遞上去,他的烏紗帽就保不住,可要是在縣裡強行攤派,百姓都知道去了就是一個死,萬一官逼民反,他不止掉烏紗,恐怕還要掉腦袋。」許主簿也覺得好笑,「陳知縣一向長袖善舞,想不到這次卻進退維谷。他實在想不出好法子,找王天貴只怕是想花錢買伕。方才我聽說此刻王大掌櫃還沒走,想必也是覺得這麻煩棘手。」
「原來如此!」古平原聽著聽著,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嗯,你要去哪兒?」許主簿只顧說話,猛然發現古平原站起來往外就走。
「我去找知縣大人!」古平原大步流星出了簽押房,直奔衙署後宅。
俗話說「官不修衙」。朝廷不給這筆錢,也沒有哪個官兒肯從自己的荷包裡挖錢出來修官廳,所以縣太爺儘管威風八面,但都住得不怎麼樣。可是太谷縣的縣衙後宅卻是例外。古平原一說有急事找王天貴,便有家人引著他進了內宅。古平原邊走邊瞧,就見園外白牆若雪,顯見得每隔些時日便粉刷一新,園裡松徑桂叢,密不通雨,亭前有一處水池,種著青蓮,養著錦鯉,亭上有一處水閣,雕刻玲瓏,如入琅嬛福地。不用問,這修園子的錢,自然是太谷的商人報效的,王天貴恐怕拿了不少,縣太爺投桃報李,自然在一縣之內任他為所欲為。
古平原心中不忿,面上可沒露出分毫。隨家人來到水閣之外,家人自去稟報,他便在外等著。
王天貴眼下正在頭疼不已。他被陳知縣找來,一見了面知縣大人便連聲說:「王翁,這一次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耀公,」陳知縣名耀宗,王天貴安慰道,「你我休慼與共,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可是等到陳知縣把事情一說,王天貴也大皺眉頭。不能強行拉伕倒罷了,如果時間寬裕,可以循著短處去威逼利誘,可眼下只有兩天時間,哪裡來得及找五百個人。
「王翁,我左思右想,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知縣啜了一口茶,瞥了王天貴一眼。
王天貴老奸巨猾,自然明白陳知縣的意思,是要他拿銀子出來報效。他在這官兒身上使的銀子不少,如果陳知縣真被摘了頂子,再換一個人來,便又得從頭喂起,實在是不划算,所以能維持他一定會維持。可是在心裡算了算賬,他不禁駭然。
「這不是小事,給個十兩二十兩就能打發。這等於是買人家一條命,而且必是正當盛齡的男子。那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一家老小指望著賺錢養家餬口的人。能不能找來這麼多肯拿錢賣命的人且不說,光這筆安家費就貴得驚人。」
「依王翁看,每人給多少合適?」
「若說普通一家老小過日子,一年怎麼也要三十兩銀子,至少要給十年的用度,才能打動人心。」
「一個人要給三百兩?」陳知縣也嚇了一跳。
「只怕還不夠。別忘了這是買命錢,翻番也不稀奇。」翻番就是六百兩,五百人就是三十萬兩紋銀,這下陳知縣也不知如何開口了。
三十萬兩銀子,王天貴倒是拿得出。不過用這麼一大筆鉅款來幫陳知縣這個忙,他卻覺得肉疼。「一個知縣,值不值這個價?如果不幫他,再換一個人來,用不了五萬兩銀子就能讓他對我唯命是從,可比這個省錢多了。」王天貴心裡一直在反覆權衡打著算盤。房中一時有些冷場,只有極品龍井的香氣飄蕩其中。
「啟稟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有急事求見王老爺,他說自己是王老爺的夥計。」家人來報,打破了沉默。
「找我?」王天貴看了一眼陳知縣,恕個罪起身,出了水閣。
「是你啊,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眼下沒時間聽你回稟,你去泰裕豐等我吧。」王天貴眼下正心煩,見古平原來打擾,嗔怪地說。
古平原靜靜聽王天貴說完,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往水閣裡看。見正面太師椅上坐著一人,雖然沒穿官服,但正是那日在常家大院外見過的陳知縣。
古平原抬腳便走,繞過王天貴徑直進了水閣,對著陳知縣跪倒參拜。
「草民古平原,見過知縣大人。」
「嗯?」陳知縣不料此時有人會闖入水閣,頓時一愣。
「古平原!」王天貴還以為古平原鋌而走險,要向陳知縣控訴自己擅自拘禁常四老爹、霸佔常家家產一事,這他倒不怕,因為陳知縣拿了他的銀子,斷不會為古平原做主。可是眼下他不想節外生枝,從後面趕過來斷喝一聲:「你大膽,沒得知縣大人傳喚,怎敢擅闖衙署重地,還不給我滾出去!」
古平原跪在地上,連眉稜骨都沒動一下,就像沒聽見一樣,這時陳知縣已經認出了他。
「你不是王翁的夥計嘛,我見過你一面,你的詩做得很好。起來吧,你來找本官有何事?」
「我是特意來為大人分憂。」古平原站起身,誠摯地說。
「這倒奇了,本官是朝廷命官,牧民一方,有何憂愁啊?」陳知縣不願在一個小小部民面前失態,故作矜持地說。
「大人有性命之憂!」古平原斬釘截鐵地說。
「胡說!」陳知縣一拍桌子,看了王天貴一眼,「王翁,你的夥計說話未免太不知輕重。」
「古平原!這是什麼地方,你也敢大放厥詞,還不出去!」王天貴也弄不懂古平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聲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