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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從自己做的局中死裡逃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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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捻子的交易進行得很順利,劉黑塔半夜帶隊來拉糧食,雖然對古平原不理不睬,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接連幾次風平浪靜,古平原繃緊的心絃也慢慢放鬆下來。唯一讓他有些擔憂的是楊四,這個跑堂的還真有生意頭腦,利用到各村收買糧食的機會買來不少針頭線腦、鍋碗瓢盆一類的日用之物,他利用三更之後日出之前的時間在捻子營地外開了一個「鬼市」,生意好得出奇,古平原聽人說,楊四隨身帶著的那個大口袋裡,銀子都快裝得放不下了。

直到有一天,馱馬隊眼看要出發,楊四卻遲遲不歸,他不來就沒人帶路,古平原只好命隊伍停下等他,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見楊四鼻青臉腫從外面回來。古平原問他,楊四支支吾吾不說,只是從那天起就再也不去擺什麼「鬼市」了,古平原還當他與捻子起了什麼買賣上的糾紛,便也不再追問,無論如何人沒出事兒就好。

這一天入夜時分,風起雲湧將一團明月遮得片光不見,伸手不見五指。古平原見天氣惡劣,而有好幾支駝隊去遠處運糧草還沒回來,便有些擔心。他在帳篷裡等著,越來越是心緒不寧,總覺得好像要出事兒,實在坐不住了,便走到營地外的小山丘上張望。

夜是黑透了,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玄色大幕籠罩著整個黃土坡,耳邊只聽到狂風嗚嗚大作,古平原將雙手遮在眼睛上擋著風沙,眯眼攏起目光向四下瞧去。

駝隊沒看到,卻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著,而且為數不少,正在靜悄悄地向著營地方向前行。

古平原向前走了兩步,探著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忽然他心裡的那股子警覺像煮開的水一樣翻騰起來,耳邊好像在風中聽到「嗖」地一聲,他下意識地側了一下頭,一支利箭就差了三分,從他耳邊穿過,直射入無邊黑夜中。

古平原急忙一貓身,抬頭再看過去可就更清楚了,對面都是人馬,人穿著黑色夜行衣,馬都是清一色銜環的大黑馬,在這樣的天氣裡,如果不是有所察覺,哪怕是走到面對面。也不見得能發覺。

這一支箭暴露了對方的身份,古平原轉身撒腿如飛,一邊跑一邊大喊,「馬匪!大家小心,馬匪來了!」

甘肅馬匪最是兇殘不過,一人一馬,手中快刀,搶劫商隊從不留活口。眼前這批匪徒大概有五六十人,要是真打起來,別看馱馬隊人多,也不是人家對手,要是硬拼,就算能擊退這批匪徒,只怕也要死傷大半。

營地前有放哨的趟子手,一聽來了馬匪,都立時動作起來,將古平原放進去後便縱火,將營地前一條深溝裡澆了油的木材引燃,火焰頓時飛騰丈高。捻子剛剛來運過糧食,馱馬隊中好些人還在清點盤算,此刻都急急聚攏在古平原身邊。

「能支援多久?」馬匪並不撤退,只是在火線外勒住韁繩靜靜等著。古平原藉著火光看到這些人眼裡都是無情的殺意,他也不禁暗暗心驚,轉頭問杜頭領。

「也就一刻鐘吧,引火之物有限,不過是藉著兩旁溝壑稍稍阻擋一下罷了。」這是澂江馬幫對付馬匪的慣技,此後就要將貨物卸下,輕裝上陣溜之大吉,總之遇上馬匪能保命就是上上大吉,貨物只當用來賣命。

「不能撤,更不能拋下貨物。這是兵糧,一旦落到馬匪手裡,大軍就會斷糧,哪怕一天都是難辭其咎,僧王不會饒了咱們。」古平原想得很清楚,「咱們將馱馬隊收攏,外圍是趟子手,且戰且退,往僧王的大營邊上靠,馬匪一定不敢逼過去。」

「等靠過去,恐怕也死了一半了。」眾人扭頭看,是蘇紫軒正在冷笑。

「那依你呢?」古平原問。

「把駱駝擺一圈,人貨都藏在裡面,馬匪的馬衝不開駝陣。」

孫領房道:「也不過能多拖延一些時候罷了,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誰說要長久了,馬幫備得有鞭炮吧?」蘇紫軒問杜頭領。

「有是有,用來彼此聯絡之用,難道說你要把那幾只分散在外的駝隊叫回來,那可是送羊入虎口,使不得。」

「就照他說的辦。」古平原聽明白了,佩服地看了一眼蘇紫軒。

「古掌櫃,這……」杜頭領還在猶豫。

「與其我們去找軍隊,不如讓僧王派前鋒營來救,懂了嗎!」古平原一句話,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蘇紫軒卻趁大家忙亂之時,點手叫過四喜,讓她去準備兩匹快馬。

「小姐,咱們要逃嗎?」

「不,我要去談一筆生意。」蘇紫軒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外面的馬匪。

蘇紫軒的計策果然有用,火勢減小後,馬匪躍過火線,卻發現被駝陣擋了去路,只得用箭射,趟子手也藉著駱駝掩護,用弓箭還擊,雙方僵持了一段,還是馬匪往來奔射佔了便宜,而且馱馬隊畢竟不是來打仗的,帶的弓箭也不多,漸漸難以為繼。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從後面大呼陷陣,掄著一條九節鏈子鞭接連打翻了幾個馬匪,與三五人戰在一處。

馬匪久攻不下,正在怒不可遏,這個人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一時間身前身後都是雪亮的刀光,他雖然武藝精湛,可也立時險象環生,一不留神肩頭被削了一刀,頓時血光迸現。

「劉黑塔!」古平原不明白,他方才明明是帶著糧食走了嗎,怎麼一個人又跑回來了?

劉黑塔走出大概十里遠,聽到身後一串炮仗聲來自古平原的營地,就知道出事兒了。他是個渾人,一時倒沒想起馱馬隊出事下一批糧食就供應不上,只是想到了古平原,恨恨地唾了一口。

「呸,老子不管這混蛋的死活,繼續走!」

可是再走幾步,他不由自主就想起當初在太原府,自己按照古平原的指點,意氣風發地做成了一筆大買賣,那時候真是把他奉若神明。再後來自己為了救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餓倒在李神醫家外,至於走黑水沼,鬥王府,沒有這個人,自己和老爹早就家破人亡了。

「唉!」劉黑塔一拍大腿,「他不仁,老子不能不義!不然不也成了混蛋了。」

可是這批糧食關係甚重,多少捻子弟兄和家眷指著它活命,不容有失。劉黑塔想來想去,讓糧車繼續回營,自己撥馬便跑,正趕上馬匪圍攻營地。

他雖然悍勇,但是卻雙拳難敵四手,眼看幾次差點就送了命,古平原在駝陣中眼睜睜看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這樣下去他非沒命不可!」孫領房與劉黑塔是老相識了,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誰跟我去把他接應進來,銀子給雙份!」古平原振臂一呼,雖然知道危險,但這一趟玩兒的就是命,自然不乏勇夫跟隨,各拿刀槍就要往外衝。

正在此時,馬匪忽然亂了,就見一匹棗紅戰馬疾風般衝了進來,馬上一員戰將手持潑風刀,身後帶著好幾百人。這人身先士卒,身後計程車兵也不惜命,就與馬匪戰在一處。

馬匪一則人少,二來是求發財。見是官兵來救早就沒了鬥志,打了沒幾個回合,便紛紛仗著馬快奪路而逃。那員戰將勒住戰馬,並不追趕,劉黑塔當然也不會傻到去追,只有兩匹馬趁著茫茫夜色從營地邊攆了出去。

古平原眼尖,一看那員戰將正是鄧鐵翼,大喜過望剛要招呼,鄧鐵翼卻衝著劉黑塔一指,「你是什麼人?」他見這人武藝高強,又不是馱馬隊的打扮,看上去倒像個捻子。

「我是誰用得著你管?」劉黑塔甕聲甕氣地一瞪眼。

「你是捻子!」鄧鐵翼本已還刀入鞘,此時又抽了出來。

「不是、不是!」古平原連跑帶喊,來到鄧鐵翼馬前,拽住他的馬韁繩,「大哥,他是附近村民,忠勇得很,特意來幫忙的。」

「是嘛?」鄧鐵翼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古平原藉著火把光亮,連連衝劉黑塔使眼色。

「哼!」劉黑塔見已經解了圍,也不願多待,雖然肩上還流著血,卻滿不在乎地撥轉馬頭,溜溜達達哼著小曲走了。

「大哥,怎麼是你來了?」古平原見鄧鐵翼還盯著劉黑塔的背影,忙亂以他語。

「僧王派將,我主動討的將令!要不……我回營去說說,打今天起,我帶一支兵來護衛你的馱馬隊,免得那些馬匪再來。」

古平原心裡感激,但是捻子買糧一事不能被官軍知道,雖然鄧鐵翼與自己交情好,可是還有那麼多官軍呢,難保不漏了風聲。他連連擺手:「大哥你領兵在這兒一站,來送糧食的老百姓可就都嚇跑了。再說那些馬匪吃了一次虧,知道我們能喊來官兵,不敢再來第二次了。」

他見鄧鐵翼臉上掛了傷,還以為是被馬匪傷到了,誰知一問竟是被鐵哈齊打的。

「他孃的,僧王瞧不起漢將,動不動就說我們膽子小不配領兵打仗!」鄧鐵翼一碗酒喝下去,就罵開了,「那天我和幾個老弟兄說起此事聲音大了些,被鐵哈齊聽見,一掌就打在臉上。」

「此人兇暴超出常理,大哥還是不要惹他了。」古平原給鄧鐵翼滿上一碗,他又是一飲而盡,把碗一摔。

「誰怕他,早晚有一天讓那些蒙古人看看,咱們漢人可不是孬種!」

馬匪落荒而逃,轉過一片荊棘林這才清點人數,一查死了八個弟兄,正在喪氣時,忽然馬蹄聲響,還以為官軍追了來,正要再逃,就見只是兩匹馬,馬上人都是手無寸鐵。

蘇紫軒見一眾馬匪抽刀逼上來,只笑了笑,把手裡一張紙高高揚起,手一鬆,風吹著紙飄向馬匪,馬匪頭子伸手一撈,見是一張銀票,「一萬兩?」他驚怔地看著對面這個人。

「只是定銀。」蘇紫軒輕描淡寫地說。

看著馬匪呼哨而去,四喜抹了抹額上汗水,「小姐,你的膽子真大,這些人可殺人不眨眼哪,那刀看起來能把人砍成兩半。」

「沒什麼人會和銀子過不去,除了最聰明的人和最傻的人。」蘇紫軒輕輕踢了踢馬。

「走,再到另一處去。」

「還去哪兒啊?」四喜也是一夜未睡,困得直想打哈欠,卻又不敢,忍得眼裡直泛淚花。

「去殺人。」蘇紫軒一句話,四喜頓時睏意皆無。

捻軍的首腦正在召開會議,梁王張宗禹、扶王陳德才、魯王任柱等人圍著一張大地圖正在謀劃方略。

「這地圖不行,這還是康熙年間的圖呢。上面山川走勢都不一樣了,昨天我帳前的兵去誘敵,結果跑到了絕地,都是這圖惹的禍。」魯王一拍桌子。

他說的這些,梁王和扶王何嘗不知,二人對視一眼,眉中都有憂色。

「實在不行,只能化整為零,分散出去,然後再找個地方聚合一處。或者青海或者甘蒙邊界。」扶王沉吟道。

「這一條我也想過了,可是分兵再聚,必定會有損失,就算能躲過各地鄉紳的團練圍剿,有些弟兄也就不願再來了,能聚到一半?」梁王心裡沒底。

「僧妖頭追得緊,我看也就只有這麼一招了。」扶王說。

「報!營外有人求見梁王。」

「什麼人?」梁王問。

「是個漂亮的公子哥,還帶個書童。」

帳中幾人詫異地互相看了看,來報的兵卒又拿出一個長長的紙卷,「這人說,是見面禮,請梁王笑納。」

等把那紙卷展開一看,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這是一份咸豐初年西北軍務總辦派人繪製的地圖,距今不過十餘年,連稍大一點的壟坡都在上面清楚地標示著。魯王貪婪地睜大眼睛,在圖上尋找著,忽然用棒槌粗的手指用力敲著一處,「就是這裡,早一日見到這圖,我那二百娃子就不用死了!」

「別敲破嘍,別敲破嘍。」扶王趕緊把他的手架開。

梁王在這裡年紀最輕,卻也最是沉穩,他吩咐:「快請那個人進來。」

等人一進帳,魯王和扶王都是眼前一亮,「喲,這娃兒長得真俊。」扶王不自覺喃喃出聲。

「蘇公子,原來是你。」張宗禹又驚又喜。

「梁王,這圖還好用嗎?」蘇紫軒深入叛軍營地,面對三個首腦卻像是郊遊踏春一般,落落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攤開的地圖。

「好用極了,你是從哪兒弄到的?」魯王忙不迭地問。

「在西安城裡買的。看管地圖的小吏說,丟了一份圖要丟官罷職,我就順便把他的烏紗也買下來了。一個九品筆貼式,五千兩銀子,夠他回家養老了。」

一張圖五千兩,旁人或許會覺得貴,可是在座三人都知道行軍打仗地圖是無價之寶,特別是吃了舊圖的虧之後,更是覺得這是無價之寶。

「不能讓蘇公子破費,這圖我買下來。」張宗禹說完就要讓親兵去拿銀子。

「說了是見面禮而已,梁王這樣見外,我今天來要說的話可不敢說了。」

梁王一怔,「蘇公子,原來不是為這圖而來?」

「朋友之間一張圖算得了什麼,我來是另有大禮相贈。」蘇紫軒本來一直微笑,此時卻端了端臉色。

「哦?」自從那一日在古平原面前說情,梁王對蘇紫軒很有好感,聽他這樣說,忙讓人端茶看坐。

「有句話當著這二位的面說,成嗎?」蘇紫軒看了看扶王和魯王。

張宗禹笑了,「我來介紹。這位是扶王,是太平天國派來幫我們的,英王陳玉成是他的侄子。」

陳玉成是太平天國裡最能打仗的將軍,清兵聞之喪膽,原來此人是他的叔叔。蘇紫軒不由得也多看了一眼。

「這位是魯王,是捻軍四大首領之一,入捻還在我之前,三年前一刀砍死劉餓狼的就是他。」

劉餓狼是清軍安排在捻子裡的奸細,已受了朝廷大將之封,魯王殺了此人,斷不會與清軍有什麼瓜葛,梁王這樣說就是讓蘇紫軒放心。

果然蘇紫軒眼眉舒展,「那我就放心了。」她慢慢站起身,一步來到帳裡設的關公神仙前,屈膝跪倒雙手合掌起了個誓,「天地人神共鑑之,我蘇紫軒此來捻軍大營,所言所行全為報清廷殺父之仇,倘若口不應心,有半點虛言,讓我死在亂刃之下,不得全屍。」

身後三人彼此驚疑地看了一眼,發到這樣的誓絕對假不了,何況沒人逼她。既然是殺父之仇,那與清軍也是不共戴天,這蘇公子究竟要說什麼?

只見蘇紫軒來到桌旁,纖長的手指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慢慢畫著,忽然停了下來,在陝甘蒙三省交界的一處山隘畫了個圈,然後回過頭問了一個問題,如同在三人耳邊打了一聲炸雷。

「你們想不想要僧格林沁的腦袋?」

「小姐,打從捻子那兒回來,咱們天天看這些清兵安營紮寨,你不煩嗎?」四喜愁眉苦臉地坐在一塊土墩上,望著遠處山坡下的清兵大營。

「你看……」蘇紫軒指了指,四喜伸長脖子瞅了一眼,撅了撅嘴。

「還不是那些馬匪嘛,這些日子都看得膩了。」

馬匪拿了蘇紫軒的銀子,仗著馬快每天晚上到清兵那兒去騷擾,有時放上一兩支響箭,有時拿一面大鑼哐哐地敲著,口中不乾不淨罵著僧王的祖宗八輩兒。

僧格林沁的肺都要氣炸了,命鐵哈齊去抓馬匪,但是這些馬匪來去如風,對地形又熟悉,鐵哈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個馬匪毛兒都沒撈著,整日被僧格林沁訓斥得一臉晦氣。

「夜裡有馬匪不讓清兵睡好覺,白天有捻子派出小股快馬牽著清軍兜圈子,你看著吧,這個脾氣暴躁的僧王爺就快要爆發了。火候一到,我便去找他。」蘇紫軒說。

事實上,僧格林沁的憤怒早就不止一天了,他原本以為黃土高原無遮無擋,自己的馬隊長驅直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捻子殲滅,沒想到事情是如此不順,黃土漫天遮眼,捻子行蹤詭異,打了幾仗竟是互有輸贏。為了不讓捻子跑了,每天咬著牙急行軍,但常常發現是被捻子帶著兜圈子,如今連馬匪都欺負上門了,真是把個僧王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營裡天天動軍法,每天都砍人腦袋,打軍棍,抽鞭子更是家常便飯,滿營將士都覺得再這麼追下去自己都要瘋了。

「小姐,快下半夜了,小心風寒,回去吧。」四喜輕輕把一件披風披在蘇紫軒肩上。

「我不累也不困。」

「我知道……」四喜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

「怎麼哭了?」蘇紫軒皺了皺眉頭。

「去年這個時候,小姐帶著我和三笑,在承德的園子裡泛舟,我們還在用西洋來的琉璃瓶子撈魚玩……我好想,好想回去啊。」

蘇紫軒唇邊現出一絲苦澀的笑,撫了撫四喜的頭髮,「傻丫頭,等我達成心願,還帶你去撈魚。」

「真的,什麼時候呢?」四喜抬起頭,眨著眼問。

「快了。」蘇紫軒挺了挺腰,指著下面的連營,「僧格林沁和十萬大軍是朝廷倚重在西北的柱石,一旦全軍覆滅,捻子就能把西北和直隸連成一線,不出半個月就能攻到北京城。到時候朝廷非把圍金陵的大軍撤回一半來防備捻子,這樣長毛的圍也就解了。陳玉成、李秀成不會坐失良機,等到再來一次北伐,捻子一定響應,非天下大亂不可。」

「天下大亂……」四喜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對,我倒要看看那對男女能不能坐穩江山!」蘇紫軒眼裡閃過一片狠色。

「回去吧。」蘇紫軒說是不累,其實只是心情興奮。她是女兒身,隨這幫漢子行商千里,諸多辛苦都被報復的快意掩蓋了下去,其實身子早就乏透了。

「呀……」身後的大營裡忽然傳出一聲厲吼,聲音撕心裂肺,像是什麼人在受車裂之刑一般,連蘇紫軒那麼鎮靜的人聽了都心裡一顫。

這聲音剛落下去,又從大營的不同地方傳出兩聲相似的厲吼,緊接著就像一犬吠形百犬吠聲一樣,大營中此起彼伏響起了一大片淒厲的叫聲,聽上去就像是這片營紮在黃泉入口,成千上萬的惡鬼正在一起從地獄中衝出來。

「小姐……」四喜身子發軟都要嚇哭了,蘇紫軒一開始也驚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臉上漸漸露出喜色,喃喃說:「是炸營,真是天助我也。」

「我的玉簫呢?」

四喜從絨布袋裡抽出隨身帶的玉簫顫抖著遞過去,蘇紫軒一把抓過,急匆匆往山坡下走去。

山下大營裡,僧格林沁早就驚醒了,他開始還以為是捻軍夜襲,抓過盔甲穿戴好,操起長刀在手,扳鞍上了戰馬。可是往營門外一看,皓月當空瞧得分明,一馬平川空空蕩蕩,連個捻子的影子都沒有,再看身邊這些兵個個神色痴狂,如癲似瘋,口中嗬嗬作聲,亂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

「炸營!」僧格林沁忽然想起一個兵營中古老相傳的事兒,如果將士處在極度緊張惶惶不可終日的情形中久了,就會失常,白天和好人一樣,但是到了夜晚,如果有一個人從夢中喊叫起來,那麼無數人都會跟從,他們會像瘋了一樣跑叫,最後甚至會拿刀槍互砍互刺,有時候整個軍隊就這麼完了。

僧格林沁倒吸一口涼氣,他再會帶兵,再兇蠻無情,到了這個時候也是束手無策。

「王爺……」鐵哈齊已經砍了幾個人的腦袋,可是一點用都不頂,他急匆匆跑過來。

「等日出。」僧格林沁咬牙道,「據說只要太陽出來,就沒事了。」

鐵哈齊也聽過炸營,往身邊看了看,已經有人彼此扭打起來,拳來腳往,口撕牙咬,這要是打到天亮,得死多少人?十五萬大軍能活下來一半?他雖然心狠手辣,可也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彼此無計可施之時,一陣清亮的簫聲衝破雲霄,直入每個人的耳朵裡,正在瘋跑打鬥計程車兵都是一震,手腳不知不覺就停了下來。簫聲悠揚婉轉,連著幾個迴音高調,如雲裡鳶般越飛越高,聲音入耳撥人心絃,本已失了心智計程車兵眼神漸漸明白過來。

僧王聽得出來,這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簫韶九成,鳳凰來儀,他府中雖有千金聘來的樂手,但卻不抵吹奏此曲之人的萬一功力。他站在營盤中間的大帳之前,眼前就是直通營門的路,有一人正吹著簫走了進來。

月光如水灑落大地,蘇紫軒白衣勝雪,神色從容自若地緩緩走進萬人軍營,手中玉簫吹出天籟般的樂曲,把夾道圍觀的萬千士兵看得如痴如醉。她一曲既畢,已經走到僧格林沁面前,躬身深施了一禮,「草民蘇紫軒,見過王爺。」

僧格林沁也是聽得入了迷,再看見這如畫上走下來的翩翩公子,一時竟不知是否是在夢中,往兩邊看看,將士都已恢復如常,只是個個都驚訝地看著蘇紫軒這個不似紅塵俗世中的人。

僧王雖然野蠻,但是方才的事兒心裡有數,以王爺之尊,居然拱手一禮。

「先生真是神仙中人,莫不是下凡搭救王師。」

蘇紫軒心中冷笑,口中卻客氣,說的居然是蒙古話,「不敢當,王爺太客氣了。」

僧王又驚又喜,「先生是蒙古人?」

「家嚴是滿人,家慈是草原上的博爾濟吉特氏。」這句蘇紫軒說的倒是真話,往下就都是編出來的,「我自幼隨父經商,方才正從大營外過,見此危難,忍不住一逞小技,沒想到居然建功,也是王爺的福庇。」

僧王更是高興,此人言語得體,本事出眾,更難得還是個蒙古人,當下將蘇紫軒請到帳中,好茶好酒招待著。

「王爺,勞師遠來可是為了剿捻?」幾句客套話說過,蘇紫軒知道今夜是大好良機,炸營一事定讓僧王心神大震,此時施計真是事半功倍。

「正是,只是這捻匪狡猾,不易剿滅。」僧王平素剛愎自用,今夜也難得一見地嘆了口氣。

「說他們狡猾真是不假,倘若分兵成小股匪眾,這黃土地如此廣大,只怕要被他們逃了。」

一語提醒,僧格林沁禁不住又是一陣心煩,自己把西北攪了個天翻地覆,倘若還是不能收功,這面子上可就太下不去了。

見他沉思不語,蘇紫軒微笑道:「王爺,你可曾聽過汪師爺和年羹堯的故事。」

僧格林沁自幼知兵,清朝用兵典故他都知道,蘇紫軒一提他便點頭。

蘇紫軒說道:「王爺此時困境與年羹堯彷彿,他也是青海用兵去剿羅卜臧丹增,勞師日久卻始終不能與對方主力決戰,後來有個汪師爺指點了迷津。」

「燈下黑!」僧王接下去,「那羅軍叛逆就藏在塔爾寺不遠,借佛寺取糧過冬。」他卻不懂此人提這事兒做什麼。

「正是。」蘇紫軒一笑起身,來到帳中懸掛的地圖旁,伸手一指,「事不同而理同,羅軍要取糧,捻匪要取水!王爺,再追過去是一片戈壁,過了戈壁灘,捻子的水就耗得差不多了。」

「你是說……」僧王眼裡放出光來,起身幾步跨到地圖前。

「這裡!」蘇紫軒往圖上一指,「過了賀蘭山脈的石嘴山,捻子必定要直撲黃河,王爺先分軍一半繞路到那裡設伏,其餘人緊緊黏住捻子,等過了石嘴山,就是王爺畢功之際。」

看著僧格林沁不住點頭,蘇紫軒心中暗暗冷笑道,「畢功之際也就是斃命之時!」

蘇紫軒神不知鬼不覺把清軍和捻軍的指揮權都握在了手裡,十日之後一場戈壁追逐戰結束,雙方雖然打仗死人不多,可都是累得人困馬乏。但最慘的還是馱馬隊,沒想到僧王這一追居然追出了幾千里遠,茫茫戈壁哪裡去找糧食,連楊四都傻了眼。古平原此時只好用笨法子,以營地為中心,十幾支馬隊駝隊划著大圈找糧草,連一斤一兩都不放過,饒是這樣,也只能供應清軍一天一頓,捻軍兩天一頓,連馱馬隊在內,人人餓得臉色發青,走路都直打晃。雙方到了這個時候真正是咬牙苦拼,就算打不死對方,拖也要把對方拖垮。

古平原再一次押解糧草來到清軍大營,瞭望計程車兵忍不住發出一陣陣歡呼,趁軍士忙著卸糧食,古平原從懷裡拿出兩個烤白薯,悄悄遞給鄧鐵翼,「大哥,這是給你留的。」

鄧鐵翼眼睛一亮,接過來狼吞虎嚥,沒兩口一個就下了肚。古平原也兩天水米沒打牙了,餓得飢腸轆轆,聞到烤白薯噴香的香氣,忍不住就嚥了一口唾沫。

鄧鐵翼一瞥眼看見了,有些不好意思,遞迴一個,「兄弟,你也吃一個。」

古平原推了回去,「大哥要領兵打仗,餓肚子怎麼行?」

「唉,原本還好,前天鐵哈齊把所有糧食都帶走了,只給五品以上的將官留了糧,要不是兄弟你如期趕來,今日大營內非餓死人不可。」

聽到「糧食」二字,古平原立馬警覺地問道:「鐵哈齊為什麼要把糧食都帶走?」

「何止糧食。」鄧鐵翼小心翼翼往兩旁看看,「他還帶走了一半的兵。許是僧王有了什麼剿捻的新招吧,說句實話,與其餓得前心貼後心,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仗呢。」

「唔、唔,」古平原思索著,臨走時問了一句,「他帶了多少糧走?」

「大營裡的糧食你心裡有數。」鄧鐵翼回道。

古平原在腦子裡一算,鐵哈齊的人馬帶了大概三天的糧,而他已經走了兩天,「難道說今夜……」

等他回到營地,劉黑塔正帶人來運糧食,這一次一反常態要多多益善,古平原隱約聽見捻子裡有人說了句,今夜可算能吃頓飽飯了,大饃饃管夠!他心裡更加犯嘀咕,等糧車要走時,他跟出去一里地,把劉黑塔叫住了。

「劉兄弟……」

劉黑塔黑著臉不言語。

「我問你,捻子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難不成要與僧王決戰?」

「你怎麼會……」劉黑塔半句話出口就知道不好,連忙把嘴緊緊閉上,可是已經晚了。

兩邊行動都不尋常,看樣子必有一方是設了埋伏,古平原心繫馱馬隊的安危,一定要問個準話出來,可是劉黑塔就是不說。

最後古平原急了,「好,你不說,我也不逼你,我今夜要到清軍大營走一趟,或者今夜就留在那裡。」

「不行!」劉黑塔把銅鈴大眼一張。

古平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劉黑塔畢竟是個心中藏不住話的漢子,「今夜咱們要砍僧妖頭的腦袋。」

「怎麼砍?」

劉黑塔鼓著腮幫子不說話。古平原帳中也有一份地圖,他這一個月下來已經看熟了,此時在腦中慢慢想著:過了戈壁就是石嘴山,那裡地勢最險,如果捻子在此地設伏,清軍搞不好要全軍覆沒……可僧王怎麼會上這個當呢?他靈光一閃,想起了蘇紫軒最近常常出入中軍帳!

「石嘴山!」古平原不自覺地就說出聲來,劉黑塔嚇了一跳,見他要走,連忙攔住。

「我要去一趟清軍大營,那裡有個人我不能不救。」古平原不想瞞他。

劉黑塔這時候可一點都不傻,「這件事絕不能走漏風聲!」

「我只說與一人聽!」古平原還是要走。

劉黑塔氣呼呼地把九節鏈子鞭拽了出來,啪地一聲打裂了身邊一塊大石,喝道:「不行!」

古平原放緩了語氣,卻更是意堅,「劉兄弟,你要打死我,隨你。但我不能不講義氣!」說完邁步就走,劉黑塔傻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把九節鞭往地上一摔,「這、這,唉……」

「此事絕無虛假,眼下已是子時,僧王還在命令列軍,足以證明事非尋常。大哥,你找個藉口慢些走,別讓捻子給一勺燴了。」古平原到底還是宅心仁厚,雖然疑心蘇紫軒,卻沒提他的名字。

鄧鐵翼也是老軍務了,聽古平原說完驚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說,「我去請見僧王,把這緊急軍情告知他。」

「大哥!」古平原沒想到他會這樣辦,一把拽住,「這事兒還要慎重,不如你先隨我走吧。」

「不。」鄧鐵翼搖了搖頭,「兄弟,你來救我,做哥哥的感激不盡,但是你不是當兵的,你不懂,一軍之中都是同袍,守望相助理所應當,我鄧鐵翼決不能做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小人。」

等鄧鐵翼來到僧王帳中,把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僧王一皺眉,看向一旁的蘇紫軒,蘇紫軒心中大驚,面上卻還是不露聲色,問了句:「這事兒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給大軍供糧的古平原星夜前來告知。」

「哦。」蘇紫軒心中暗恨,轉過頭對王爺說,「一個生意人瞎揣摩,妄圖藉此邀功,不足為憑。」

「王爺,等天亮後再進軍也不遲,黑燈瞎火過這險地實在太冒險了。」鄧鐵翼跪在地上建議道。

蘇紫軒瞥了他一眼,轉過頭對僧王說,「要是不能緊緊黏上捻子,被他們四散逃開,可就前功盡棄了。」

「此言有理。」僧王最聽不得前功盡棄這四個字,站起身來到鄧鐵翼面前,俯首看著他輕蔑地道:「你懂不懂什麼叫兵貴神速?你們這些漢人一個個沒有膽子,只知道觀望!天黑怕什麼,草原上的雄鷹能飛出雲層看見太陽,草窩裡的兔子就只能被閃電嚇得瑟瑟發抖!」

他一腳把鄧鐵翼蹬翻在地,「上次讓你督糧的事兒,看在糧食份上暫未與你計較,居然還是不知進退!滾下去!罰你到後營當個伙頭軍,看看蒙古騎兵怎樣衝過石嘴山,把捻子一網打盡。」

鄧鐵翼回到後帳,從床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總捨不得喝的老酒,咕嘟嘟一口氣灌下肚,古平原在旁連聲追問,他卻咬著牙一言不發。

僧王那些尖刻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鄧鐵翼的心上,自己也是出生入死的軍人,如今為了一句忠言卻受這樣的折辱。還有,僧王念念不忘舊恨,就算眼前無事,到了班師那一天難免要算總賬。想著他心裡苦笑一聲,「兄弟,你先回馱馬隊吧,我隨後就到!」

「大哥……」古平原擔心地看著他。

「放心吧。」鄧鐵翼把他推搡出帳門,「對了,別忘了我第一次請你喝酒時說的話。」

古平原騎著馬,一路想著心事,就快回到馱馬隊時,他忽然用力一拽韁繩,撥轉馬頭一路揚塵往大營裡跑去。

他明白鄧大哥的意思了,那次他剛剛救了自己,在同盛祥飲酒時說了那麼多話,其實只有一句是重要的。

「兄弟,我這輩子有兩樣東西瞧得比眼珠子還重,一是老孃,二就是這把刀。」

如今舊話重提,分明是在託後事!

古平原打馬如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鄧大哥去送死!

僧格林沁的大軍已經進發到了石嘴山口,藉著千里鏡他將目光透過重重夜幕向前望去,只看了一眼,僧王就不由得心中打了一個突。

這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地!兩山中夾著一條扁扁的山谷,山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錯,像一隻老虎的雙顎緊緊咬住那條山中通路。

「怪不得叫石嘴山!」僧王喃喃道,他突然有點後悔,方才把話說得太滿了,早知是這樣的地形,真應該等到天明再緩緩前進,但是他稍一猶豫,成吉思汗子孫那種與生俱來的驕傲阻止了他。

絕不能讓這班漢人看笑話!一想到躍過石嘴山,在黃河隘口堵住捻子,殺他個血流成河,把幾萬捻子的屍體都拋到河裡去順流而下,僧王忍不住熱血沸騰。

到那時不必等自己拜折,黃河兩岸無數地方官都會上摺子到京裡,這份驚天駭地的大功勞足以蓋過曾國藩、左宗棠等人。

想到這兒,僧王把眼睛眯了起來,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又看了一眼漆黑夜色中如猛獸等候噬人的石嘴山,剛要下令急行軍,忽然身後的中軍營一陣騷亂,他惱怒地向後看了一眼,卻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就見幾十匹快馬從自己的大軍中疾如閃電一般衝了出去,十萬人才稍一愣神的工夫,這支馬隊已經衝到了石嘴山口。

「帥旗!」有人驚呼道。

僧格林沁往自己的中軍看去,果然迎風飄展的一面碩大的「僧」字旗已然無影無蹤,再看那馬隊為首一人手舞大旗,狂呼衝鋒,那種一往無前的氣勢讓素來勇猛的蒙古鐵騎兵們看了也不由得大聲喝彩。

僧王急舉千里鏡觀看,又徐徐放下,「是他……」

古平原這時已經縱馬來到大軍側翼,眼睜睜看著鄧鐵翼帶人衝向石嘴山,他驚得目瞪口呆。

鄧鐵翼真是豁出去拼命了,古平原走後,他找到十幾個湘軍老弟兄,原想把這訊息說出來,讓大家避避。等把這份窩囊氣一說,竟是人人憤慨,最後公推鄧鐵翼打頭,要在兩軍陣前為漢軍爭一口氣。

鄧鐵翼這一衝,把正準備趁僧王不備悄悄避走的蘇紫軒都驚怔了,她再是智計無雙也沒有辦法,只得緊張地注目眼前的戰況。她知道此刻石嘴山上都是捻子,就等僧格林沁的中軍走到山谷,捻子便會引燃藥線,他們把從官府軍火庫裡繳來的炸藥一點不剩都埋在了山谷中。

鄧鐵翼口中如猛獸般大呼著,旋風一樣衝進了山谷。梁王帶著一隊兵馬正在半山腰觀敵,見此情形也呆住了。

「帥字旗?莫不是僧妖頭帶人衝過來了」扶王說完,自己先就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是試探,讓弟兄們穩住了,千萬別……」梁王一語未落,就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霎時間山上煙霧四散,塵土飛揚,人人耳邊都如炸了一聲驚雷,只覺得耳朵已經聾了,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近處如此,其實遠處看得才真是分明,十萬大軍聽到遙遙一聲雷鳴,然後就見石嘴山上一座凌空凸出的小山峰突然倒了,裂成幾塊城門般大小的石頭,轟隆隆滾下山谷。

事後張宗禹才知道,是掌藥捻計程車兵看見清軍的帥字旗,興奮得不由自主將手中點燃了火絨的竹筒往前湊了湊,一點火星竄出正碰在藥捻上,幾百斤的炸藥就這樣被引發了。

「放箭!」事已至此,底下這些人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們跑了,萬一要真是僧格林沁打頭陣呢,梁王一聲令下,箭矢如雨般射下。

僧格林沁看得清清楚楚,臉色也不由得發白了,他慍怒地看了一眼身邊也還是面色蒼白的蘇紫軒,「蘇先生,這是何故?為什麼捻軍會在這裡設伏?」

蘇紫軒愣了一下,眼珠輕輕一轉,「事機不密,也許是有人故意走漏了訊息。」

「洩密?」僧王猛然想起一事,眼神中放出陰鶩的光,「我知道了!」

捻軍放了一陣箭雨,見前方清軍陣形不亂,也無救兵趕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沒有中伏,梁王嘆了口氣,心知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被生生錯過了。他擔心被官兵圍山,黃河邊上的鐵哈齊也是心腹大患,於是梁、扶、魯三王各領一隊,分散逃入了賀蘭山脈。

等鄧鐵翼那一隊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馬前施救,那情形太慘了。有的人腦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腦漿子,有的人從腰以下,下半身都砸成了肉醬,還有的亂箭穿身而亡。二十幾個人只活下來三個,其中鄧鐵翼傷得最重,雖然馬替他擋了上面的亂石,但是身中兩箭,一箭在肩頭,另一箭直直地釘在肚腹,後背露出一個黑黑的鐵箭頭。

隨軍的郎中剪掉箭頭拔出箭桿,外用上好的金創藥,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鄧鐵翼口中不斷吐著鮮血,郎中衝僧王搖了搖頭。

僧王見鄧鐵翼的眼睛始終看向自己,目光已漸渙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這姓鄧的確實有膽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是員勇將,可惜就要死了。

他轉身從馬褡褳裡拿出一件明黃色的馬甲,俯身給鄧鐵翼蓋在傷口上,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鄧鐵翼笑了,淒涼中帶著些驕傲,大軍之中都知道這件馬甲的來歷,那是先帝御賜僧王「巴圖魯」稱號時的賞賜,巴圖魯在滿洲話裡就是「好漢」!

「大哥!」古平原撲進人群,見鄧鐵翼情況危急,執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傷藥倒是不缺,可這內傷嘔血止不住,也沒有能用的藥啊。」沒有藥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團團亂轉。蘇紫軒夾在人群中,她身上帶著一個藥盒,裡面外敷內用都是大內御製的靈丹妙藥,其效無比。可她見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這一次功敗垂成根本就是他來攪局,便一聲不吭冷冷地望著他。

「唉。」郎中嘆了口氣,「趁人還有幾分神智,筆錄遺言,也可告慰家眷。」說著把自己開方子的筆墨拿出,要借給古平原。

誰知道古平原忽然搶過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丟到一旁,大聲問:「誰有徽州胡開文的墨!」

這寫遺言還要挑剔筆墨?誰也沒聽說過,還當是這人犯了痰氣,聰明如蘇紫軒也是一怔。古平原大聲問了幾聲,才有個紅鼻子的三等師爺訥訥接言:「我倒是有……」

「拿來!」古平原一步竄上去,揪住那師爺的衣襟。

師爺看他形如瘋虎,嚇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過……」古平原不等他把話說完,從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裡面東西稀里嘩啦倒了出來。

「哎,你、你……」師爺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眼看著古平原從中找出一個墨盒,開啟一看正宗的胡開文「梅蘭竹菊」的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當下不由分說,把那四塊墨用布裹好,掄起來往石頭上就砸。

師爺心疼得一咧嘴,這上好的墨他自己捨不得用,是拿來閒時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毀在古平原手裡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來清水調成一碗濃濃的墨汁,扶著鄧鐵翼的頭灌了進去。

還真靈!不多時鄧鐵翼臉上泛出紅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隨軍郎中都瞧傻了,拿著那盛墨汁的碗翻過來調過去地看。

「咳、咳,我說兄弟,你給我喝的什麼呀,難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鄧鐵翼睜開眼見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笑了,眼中含著熱淚,「大哥,你死不了。這是胡開文的墨,裡面有十幾種藥材呢,止血最速。」古平原家住徽州,從小就聽人說過這墨的好處。

大軍上下此時都知道是鄧鐵翼和那十幾個死傷的弟兄救了大夥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亂箭齊飛,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悅誠服地感激鄧鐵翼,齊齊伸手把他抬到一輛運輜重的車上將息。

捻子散入賀蘭山,朝廷卻出乎意料傳來嘉獎,原來軍機處最擔心捻子憑藉馬快,成為明末的流寇,襲擾地方甚至竄襲京師,如今被僧王逼入了山林,捻子的馬就失了用場,大可以命陝甘提督帶隊清剿,僧王就可以班師了。

一番大張撻伐有此結果也算不易了,僧王自感仗打得不過癮,面子上卻過得去。再說捻子入了山,自己的馬隊也就沒了用武之地,於是順水推舟謝了恩,按照朝廷的指揮方略帶著大軍撤回了西安城。他說話倒也算數,在路上就命人傳令,把還拘押在臬司大牢裡的康素園、雷大娘、毛鴻翽等人放了出來,那一份蘇紫軒偽造的捻子書信也就不了了之了。

親王統兵得勝歸來,滿城文武都要郊迎。陝甘總督魏大人將王爺請到自己府中,大開筵席慶功,席間大大小小的官員各自過來敬酒,這樣的場合誰不要湊趣?一輪酒敬下來,這場互有輸贏的仗就成了僧格林沁神威赫赫,捻子聞風而逃,僧王本來一直繃著臉,此時也泛出一絲笑容。

「地方上也費了不少心了,軍糧軍餉籌得都還可以,本王自當奏報朝廷為諸位請功。」

軍功最易獲得封賞,只要僧王的筆輕輕一動,保案上有誰的名字,升官是指日可待。文武官員聽了都樂不可支,加上酒飲得多了,漸漸就帶出些醜態來。僧王看在眼裡有三分不喜,忽然重重咳了一聲。

「這一次出兵,有功有過,功要朝廷來賞,過嘛,此刻就要行軍法來罰!」

他說話的聲音極大,一下子把人們都震住了,酒是醒了十分,接著便是交頭接耳,不知僧王要罰誰,說到行軍法,難不成還要當場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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