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僧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這一次你隨軍辦糧,沒有讓我的兵餓肚子,你很有本事啊。」
古平原在這樣的場合裡沒有座位,但僧王命人特意讓他進了總督府,他起初還不明其意,這時才知不妙,但還是恭恭敬敬走出人群,來到地當中跪倒說道:「草民豈敢貪天之功,這都是因為朝廷愛民如子,王爺帶兵有方,故此天地祥和,百事順成。」
「是嘛,你說得可真好,照你這麼說,捻匪也沒有餓肚子,也是因為他們愛民如子帶兵有方,故此天地護佑囉?」
僧王的話把在場官員都驚住了,齊齊注目跪在大廳中的古平原。古平原心裡一涼,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僧王怎麼會知道捻子買糧的事兒呢。古平原想了想不能承認這助逆之罪,於是硬著頭皮說了聲,「王爺只怕是誤聽人言吧?」
「哼,就知道你不認!」僧王一拍手,鐵哈齊走過來,手裡老鷹抓小雞似地拎著一個人,往古平原身前一甩。
楊四!就見他嚇得直哆嗦,苦著臉道:「古掌櫃,這事兒在黃土坡上就露餡了。」
「我說捻子鋌而走險搶了幾次探馬,然後就沒動靜了,原來是你在暗中給他們供糧食。」僧格林沁之所以沒阻止,正是要用馱馬隊來牽制住捻子的動向,讓他們不能遠離糧食供給,如此說來,其實各方都有一把小算盤。如今仗打完了,古平原的賬也該算算了。
僧王眼裡射出兩道兇光牢牢盯住古平原,微微向前俯身,用一種嘲笑的口吻道:「你的生意經倒真是巧妙,可惜被本王拆穿了。助逆是重罪,律無免死一說,休怪本王心狠。至於你此番的功勞嘛……」僧王牽動嘴角笑了笑,笑容卻甚是怕人,「我會讓人給你燒紙的!」
「來人,推出去,就在這廳下草坪上斬了!」
「王爺,草民冤枉,草民有話要說……」古平原一面被推搡著往外走,一面回身大叫。
「有話到陰曹地府向閻羅說吧!」僧格林沁嘴角起了一絲輕蔑的笑容。
鐵哈齊早看古平原不順眼了,哈哈一笑大踏步過去,鬼頭刀一舉就要下手。這些官兒哪見過如此兇蠻殺人,嚇得噤若寒蟬。只有廖學政憐惜古平原是個人才,又解了西安城的一難,壯了壯膽氣站起身,「王爺,卑職有話要說。」
「哦!」畢竟是官居二品的學政,僧王也不能太過輕視,「廖大人有何話說?難不成是為這叛逆求情?」
「卑職豈敢。但是西安自建城以來,處斬過不知多少罪犯,都是在午時行刑,以免有傷天和。王爺得勝歸來正是一帆風順之時,還望順應天道,延時行刑。」
僧格林沁考慮了一下,「好罷。讓他多活一個時辰也不妨。」他卻不是因為什麼天道,而是知道這種待死的恐懼最是折磨人。廖學政輕吁了口氣,坐回座中,心想,我這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這一個時辰內若無奇蹟發生,那古平原就認命吧。
僧王大馬金刀端坐飲酒,總督、巡撫等都在一旁陪飲,這時候座中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兒幾近鴉雀無聲。大家都在用眼偷偷看著庭中被綁的古平原,想到一個時辰之後院中就要行刑砍頭血濺當場,有不少官兒哪裡還吃喝得下,要不是僧王在座,鐵哈齊拎刀站在廳下,他們就要悄悄溜走了。
這時在城門口,一對主僕正在上了馬車準備離開,四喜問:「小姐,你不打算留下來把這出戲看完?」
蘇紫軒默然地搖了搖頭,她這次來西安,最想辦的事情毀在古平原手裡,眼下他要死了,蘇紫軒心裡沒有一絲高興的感覺。
「走吧,留下來……我怕我會忍不住去救他。」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個時辰不到就是午時了。鐵哈齊性子急躁,繞著古平原走來走去,不時仰頭看太陽。他手持大刀在古平原頭上比一比,又在他兩耳邊虛劈幾下,刀掛風聲呼呼作響,鐵哈齊面如得意之色,「你這漢狗,敢戲耍王爺,待會兒你可別指望我一刀就砍下你的頭。」古平原閉目不答,全當沒有聽見。鐵哈齊湊近他的耳邊,惡狠狠道,「我會用刀斬斷你的頸骨,至少讓你再活上一個對時。」
剛說到這兒,就聽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個人縱馬居然踏上了總督衙門的臺階,把門上嚇得慌忙走避。
馬上人滾落在地,又踉蹌著爬起來,穿過二門一眼就看見了被綁在草地上的古平原。
「兄弟,兄弟……」來的自然是鄧鐵翼,他在軍中收了人望,這件事當然有人去告訴他,他不顧自己傷口未愈,搶了匹戰馬就趕了來,見古平原安然無恙,這才稍稍放下心,抱住古平原的肩頭。
古平原故作灑脫地一笑:「大哥,你來了,有句話我總算有人可說。這輩子我也有幾個放心不下的人,老母在堂,弟妹尚幼……」
「兄弟,你別說了。」鄧鐵翼心如刀絞,撇下古平原,跪爬幾步來到席前。
「王爺。」他雙手高舉託著那件御賜馬甲,「我情願繳回這件賞賜,我知道王爺保了我四品都司之職,也請王爺撤回來,我願用項上人頭擔保,古平原絕不是捻子叛逆!」
「朝廷賞賜怎麼可以用來保一個逆匪。」僧王怒道,「來人,把他拉開。」
「王爺,要不是古平原報訊,咱們都得死在石嘴山。」鄧鐵翼拼盡全身力氣叫道,兩旁官員頓時交頭接耳議論著。
「這正說明他與捻匪有勾結!」僧格林沁臉上有些掛不住,重重一拍桌子。
鄧鐵翼還要再求情,忽然從遠處半空中傳來清晰可聞的鐘鼓齊鳴之聲,不用問,這是來自總督衙門不遠處建於明洪武年間的鐘鼓樓。向來擊鐘報晨,擊鼓報暮,故有「暮鼓晨鐘」一說,眼下天近午時,何來鐘鼓之聲?在座的大小官兒都大眼瞪小眼,彼此茫然不解。
魏大人趕緊差人去問,差人回報:「大人,眼下西安市面炸開鍋了,商人都關門閉戶說是要罷市。」
「無緣無故為何罷市?」
「聽、聽說要殺古平原,有個山西姓喬的領頭,商人們都鬧起來了。」差人膽怯地看了一眼鬚眉皆張的僧格林沁親王。
魏大人倒吸一口涼氣,向左右同僚使了個眼色,大家同時起身,躬身向僧王道:「王爺,這古平原雖有逆跡,但也不乏微勞,王爺寬宏大量,就恕了他這一次吧。」
「怎麼你們怕商人鬧事嗎?哼,別忘了,我在城裡還有十萬兵。」僧王把眼一瞪。
魏大人一聽更是心驚膽戰,僧王是國之干城,眼下四處用兵,朝廷正要倚重,要是蒙古兵剿了城中良民,激起民變,那軍機處非拿自己頂包不可。
「王爺,您別忘了,捻子剛剛被您趕走,要是知道城裡亂了,萬一趁機捲土重來,您的一番心血不就付之東流了嘛。」魏大人靈機一動,想了一番好說辭。
「嗯!」僧王倒是有些動心,但是他以親王之尊一向強橫慣了,想到放了古平原必被人譏笑說是被商民所挾,他把心一橫,大喝道:「鐵哈齊,不必等午時,立時斬了他!」
「喳!」鐵哈齊響亮地答應一聲,雙手舉刀過頂,此時他也忘了方才的話了,一心想要把古平原的腦袋斬下來,最好是飛出十幾丈遠落到門外,好讓那些漢狗們看看清楚。
古平原一閉眼,知道這一次僧王發話立斬,天下除了皇上只怕沒人能救自己。然而鐵哈齊的刀高高舉起,卻遲遲沒有落下,反倒是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門外。
古平原閉目待死,卻等不到刀落,一睜眼看到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景象。
就見在總督衙門外,一群圍在門外的商人不約而同地閃開通路,痴怔怔看著一個女子緩步走了進來,就見她身著一件紅色綢緞長袍。外穿九鳳提花的大襟短坎肩。頭飾華貴而莊重。以金銀飾為主並鑲有各種寶石,頭戴白色的貂皮冠,流蘇溢彩,端莊秀麗。
這身打扮別說門上不敢攔,就連鐵哈齊都瞧得目瞪口呆。他出身蒙古家奴,深知這樣的服飾連一般小部落的格格都不配穿戴,只有王女才有這樣的服色,難不成來的是哪位蒙古王爺的格格?
這位美麗的格格不慌不忙,閒庭信步般徑直地走到鐵哈齊面前,望了一眼他依舊高舉的鬼頭刀,在古平原身前站定。
「要殺古平原,就請連我一塊兒殺了吧。」
這話一齣口,在座眾人才真的傻了眼,就連一省總督魏大人都直眉瞪眼地看著廳下發生的事情,彷彿失去了應變的能力。古平原聲音中帶了一絲哽咽,「常姑娘,何必白白搭上一條性命,你快走吧。」
常玉兒咬了咬唇,眼圈早也紅了,她沒說話,心裡卻想,「古大哥,不管你對我如何,我這一生也不會再喜歡第二個人了。這套衣服我是當嫁衣穿著的,能和你共赴黃泉,我一點都不難過。」
僧王早已離座,下階緊走了幾步來到近前,皺著眉上下打量這個女人,用蒙古話問道:「你是哪家的格格,怎會來到此地為這個人求情?」
「回王爺的話。」那女子盈盈下拜,回的卻是漢話,「民女常玉兒,是山西商人的女兒,並非是蒙古尊貴的格格。」
「嗯?」僧王陰著臉看了她一眼,「那你身上所穿著的為何又是王府格格的服飾?」
「這是柯爾克王爺的賞賜,民女固辭勿許,只得接納。」
柯爾克王爺是僧格林沁的堂兄,這一說,僧王更糊塗了,「柯爾克王為何要賞賜你?」
「其實也不是賞賜民女,而是讚賞這古平原揭破奸人詭計,保全了草原無數生靈,所以才愛屋及烏,重賞了民女。」常玉兒說著向古平原深深看了一眼、「你說下去。」僧王知道其中必有內情,光是這套衣服就不是尋常賞賜,等聽到古平原闖出黑水沼為蒙古送藥,又在斡難河上勇鬥奸徒,終於保全了千金方上的藥材,使得蒙古人畜平安,沒有受到瘟疫的荼毒,僧王也不能不動容了。
這件事他早就有所耳聞,如果不是瘟疫被及時撲滅,他帶出來的這些子弟兵,個個都有親人在草原上,一旦三軍慟哭俱縞素,必定軍心大亂,別說打捻子,就是自保也成問題。如此看來,這古平原還真是立了一件大功。
他又用激賞的目光看了一眼常玉兒,有個「花木蘭」勇闖軍營,冒著箭雨求見王爺,這段故事早就像長了腳一樣傳遍了草原,想不到竟是這麼個嬌嬌怯怯的小姑娘,如今又要來與愛人一同赴死了。僧王平生最喜歡勇士,常玉兒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對他胃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古平原能被這樣的女子喜愛,他一定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僧王猶豫了,他有心放了古平原,可是方才話說得太滿了,這個臺階可不好下。
古平原本就機智,一看僧王的臉色就明白了八九分,大聲道:「王爺,當初捻子說要買糧,如果草民不賣給他們,他們狗急跳牆一定四處襲擾糧道,那大軍的糧食也供應不上,草民只得從權辦理。我供給大軍每日三餐,供給捻子卻只有一頓飯的糧食,這都是有賬可查的,求王爺明鑑。」
「請王爺法外施恩!」魏大人混老了官場的,知道此事一定要捺下來,否則後患無窮,借這個機會這時也帶著滿城文武為古平原求情。
「好吧!」僧格林沁畢竟不是草木,把大手一揮,「算你功過相抵,不予追究了!」
這真是鐵帽子王位高權重,一句話把「通敵謀逆」的罪名就給撤銷了,古平原沒事了。鄧鐵翼撲過來解開古平原身上的繩索,古平原想站起身,誰知跪得久了,雙腿針扎樣疼,常玉兒這時候眼含熱淚,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男女嫌隙,在一旁攙住古平原,鄧鐵翼在另一邊把住他的手臂。
三個人緩緩走出總督衙門,這時午時剛到,一大片陽光從天頂直射下來,古平原真是恍如隔世。他看到站在滿街商民最前面的是喬致庸、雷大娘、毛鴻翽還有帶著一大幫掌櫃在身後的康素園,他們都在眼睜睜看著自己,眼神中充滿了關切。
古平原心中「轟」地一陣酸熱,淚水再也止不住奪眶而出,他顫抖著手拱了一拱,眼前眾人就像過年一樣,大聲拍掌喝起彩來,歡笑聲一下子傳遍了整條大街。李欽和如意也夾在人群中,一個看向俊雅不凡的古平原,一個看向風姿綽約的常玉兒,眼神里都露出嫉恨交加的神色。
「大哥,這是你的那一份,收好嘍。」古平原從桌上推過去一張銀票,他陪著鄧鐵翼在西安養傷已經月餘,鄧鐵翼真是身子健壯,受那麼重的傷不過養了一個多月,如今卻可以到同盛祥來喝西鳳酒。
他把銀票接過來看了一眼,「兩萬兩,這太多了吧。」他猶猶豫豫地說,想到拿著兩萬兩銀子回鄉的風光,心中一陣「怦怦」直跳。
「笑話。這是大哥你拿命換來的。而且我要報答大哥的還不止這兩萬兩。我用銀子買通了僧王帳下的師爺,給大哥謀了一個好差事。」
鄧鐵翼不解地看著他。
「去山西幫兄弟我討債。」古平原笑著把一大疊紙放在桌上,鄧鐵翼喝著小酒拿過來看,張張都是大筆銀子的欠條,寫明是交由山西藩庫代墊,下面蓋著僧王的帥印。
「買糧的銀子是向那蘇紫軒借的,利息四釐,將來回到山西本息一併償還之後,我還賺了……」古平原見鄧鐵翼豎著耳朵聽著,故意逗他,夾了一筷子羊肚,慢慢嚼著。
「這、這到底是多少?」
「二十二萬兩。」
「這麼多!」鄧鐵翼瞪大眼睛。
這還不是古平原最得意的事情。康家的危難被古平原一力化解,雖然也是損失慘重,但畢竟鋪子是保了下來。康素園感激萬分,從廖學政那裡重金買回了董其昌的畫送還給古平原,古平原趁機把自己為康家經營生意所寫的方略拿出來,康素園一見簡直驚為天人。
「古老弟,你肯不肯到我康家來當掌櫃,我將財神股分給你兩成。」康素園真下了血本了,康家的二成財神股到手,那真的是財神顯靈,古平原要是用心替他經營,把這一大爿買賣盤活,自己別說一輩子,就是三生三世也享用不盡。但是古平原沒有接受,反倒是把那本小冊子拱手奉上,講明毫無需索。
康素園真是想都沒想過天下還有這樣的生意人,能用性命來急人所急,事後又不求回報,康家欠了人家這麼大的人情,不報答怎麼行?於是他與古平原約定,今後凡是康家的買賣,只要走山西一線,都與泰裕豐做個往來。這件事在康家惠而不費,但對票號的好處可大了,是不花本錢卻能常年流水的進項。
古平原聽得明白,知道康家此舉完全是出於對自己的信重,也就接受了康素園的一番好意。
「付給大哥的這一筆,是捻子的現銀,我說拿就能拿出來。可是僧王欠我的大筆銀錢,要到山西藩庫去討,我一個生意人見了人家要磕頭喊大人,這筆賬如何討法?」古平原說。
「我不過是個六品武官,藩司是三品文官,我也不能強去要債。」
「可是大哥你是僧王帳下的武官,別說藩司,就是總督也不敢得罪僧王。」古平原頓了頓又說,「大哥,你的巴圖魯馬褂是不是隨身帶著呢?」
鄧鐵翼真是隨身帶著這樣東西,折一折不過方寸大小,展開來黃燦燦放在桌上。
古平原俯身向前,左手按著那疊銀票,右手按著御賜的黃馬褂,臉上的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凝重。
「大哥,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陝西其實不是為了做生意。」
「那你是來做什麼?」鄧鐵翼覺得這位老弟今天說的話都透著玄機,自己不甚明白。
「我就是來找這兩樣東西。」古平原兩眼定定地看著欠條和黃馬褂,「如今不負我一番苦心,總算是找到了。」
他在想昨日嚴仙兒的一句話。他昨天特意去嚴仙兒的測字攤,送上五十兩銀子作為酬謝。嚴仙兒一笑收下,要送他一個字,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前番寫了一個「移」,真是奇驗無比,此番化險為夷,乾脆再寫個「夷」字。
「還是求財?」
「不,我近日可能要與人有一番爭鬥,想問問休咎。」
嚴仙兒眉頭一皺,「恕我直言,只怕事情不妙!」
「為何?」
「這‘夷’字是‘一弓兩箭,直射一人’,須防暗箭傷人!」
暗箭傷人?那就是要防小人,古平原在心裡加了小心,但是眼前這個鄧大哥如果信不過,天下也就沒有能信得過的人了。自己這一趟回山西,鄧大哥要幫著搭臺唱戲,是缺不了的主角。想到這兒古平原不再猶豫,聽到雅座外面夥計正在招呼別家客人,他把褲腿一拉,露出腳腕上一個火烙的印記。
「大哥,你來看!」
鄧鐵翼認得,「兄弟,你是流犯?」
「是私逃入關的流犯!」古平原糾正他,看到鄧鐵翼怔怔地望著自己,他苦笑一聲,「我講個故事給大哥下酒。」
樓下大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沒有人注意到這同盛祥飯莊里正有人在講述一個往昔的故事。古平原從自己赴京趕考一直講到落入王天貴的陷阱,再說到不久前金虎之死,「往後我就來了西安,其餘的事情大哥也知道了。」
鄧鐵翼聽得七竅生煙,左右看了看,托起一個酒罈子從二樓丟了下去,砸在當街嘩啦粉碎把過往行人都嚇了一大跳。
「老子去宰了這個王天貴,給兄弟你出氣。」
「大哥少安勿躁,聽我說下去。」古平原倒是心平氣和,「他家財萬貫,身上還捐著七品官銜,殺他就是戮官,這萬萬不可。再說國有國法,如果不能讓這樣的惡人明正典刑,那麼接下來還會有孫天貴,李天貴……豈能警示世人。」
「那……」鄧鐵翼疑惑地看著古平原。
「局,我已經布好了!」
有了這些欠條,鄧鐵翼穿上黃馬褂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去藩司衙門討債,藩司衙門的銀子也有不少存在泰裕豐,那麼順理成章就可以調閱票號的賬冊。當初王天貴經手油蘆溝村的賑災款項不是一筆小數目,在賬上一定能查出痕跡。
「我再加上一個經驗老到與王天貴有殺父之仇的大朝奉,一起幫著大哥查這筆賬,只要查出來他有侵吞公款、假公肥私、害人性命之事,大哥你立時就可以知會臬司衙門辦案。你是僧王軍中戰將,又穿著御賜黃馬褂,不愁扳不倒王天貴!」
鄧鐵翼是個軍人,要殺人就直來直去,哪裡想得到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的套路,此時已是聽呆了。「兄弟,你可真行,敢情你早就想好了這一大套是不是?」
古平原笑而不語,欠條是他必得之物,鄧鐵翼也是他要找之人,只是那件黃馬褂真是意外之喜,原本還擔心鄧鐵翼官卑職小,如今連巡撫見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山西一省的官場直可暢通無阻了。
「有件事是大麻煩,你要出頭查賬,就是與那王天貴撕破臉了,你是私逃的流犯,這是賴不掉的。要是他狗急跳牆告上你一狀,那你豈不是自投羅網。」鄧鐵翼忽然想起一事,急急說道。
「我也想到了。但是沒有好辦法,寄希望於攻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一晚上的時間就查出他的罪證,讓他沒有反手的餘地。」
「不妥不妥,他到了大堂上一樣可以對付你。為了這兔崽子搭上你一條命,划不來。」鄧鐵翼搖了搖頭,「除非……」
「大哥你有什麼好主意?」古平原持壺添酒,看著他問道。
「僧王為什麼不殺你,不就在‘功過相抵’這一句話上嗎?如果你要是再立下什麼軍功的話,就算王天貴舉發,我當場就能把你保下來。」
「軍功?」古平原心中不禁一動道,「大哥,你看看這東西。」說著從懷裡拿出一份地圖。
「這好像是什麼山營堡壘的佈防圖。」鄧鐵翼老軍伍了,一看就認了出來。
「是山西惡虎溝土匪山寨的佈防圖。」這圖是當初那個自殺身亡的女人交給古平原的,原說讓他轉交山西總兵,但是古平原一直沒有機會,便帶在身上。「有了這張圖,能不能攻破土匪山寨?」
「太能了!」鄧鐵翼問明情況一拍大腿,「我帶五百人去,半宿工夫就把這惡虎溝平了,到時候功勞簿上你是頭一份。」
談到這裡,事情總算談得明白了。古平原舒了一口氣,向天上望望,藍天白雲間,金虎、丁二朝奉、小七子的表姐彷彿都在向他微笑。「請保佑我一舉功成,把王天貴扳倒,到時候我一定還你們一個公道!」
幾日之後,一個身影敲開了太谷縣祝家的大門,開門的老僕還沒等問話,這個人不由分說一步跨進去,回手緊緊地關上了大門……
又過了幾日,鄧鐵翼帶著幾百軍卒來到太谷縣境。這一次他可得意得很,一路上經過的地方官都知道這人救過僧王一命,僧王連御賜黃馬褂都賞了他,高升是指日可待,伺候好了結個人緣,就算不能結交也千萬不能得罪,所以地方官親自接境送境,安排驛站好吃好喝,這一趟十餘天走下來,鄧鐵翼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眼下到了正地方了,他抬眼四下裡看著,發現古平原正在城外小樹林邊揚手招呼,古平原既然出現了,那就說明二人事先商議的計劃一切順利。古平原已經秘密找到了祝晟大朝奉,由他先在縣城裡蒐集王天貴的罪證,等到鄧鐵翼攻下山寨,為古平原取得了戰功,再兵合一處去太原藩庫。
古平原暫時不能出面,他手無縛雞之力,也不適合去打仗,就暫且留宿在無邊寺,等鄧鐵翼的訊息。鄧鐵翼帶隊從太谷城邊沿著小南河走出十幾裡,過了一個淺灘,剛要紮營,忽然來了一個僕人打扮的人,迎著軍隊走上前來,手中拿著一份打了火漆的密信,說是要直呈鄧大人。
鄧鐵翼詫異地接過信,展開一讀便吃了一驚,竟然是山西總鎮柯總兵邀自己一晤,講明事機宜密,最好是鄧鐵翼一個人來。
鄧鐵翼思索良久,雖然信上面有總兵官的印鑑,但是凡事總是小心為上,於是點了十名親兵跟隨,命餘下人等就地紮營,自己跟著那人來到五里之外的一處山崗。
鄧鐵翼並不知道,這裡就是當初金虎斃命之地,越過這片山崗,山勢突高,拔起一座山峰,巨石覆之,深黝不可測,遙遙見到半山腰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
「就在那上面了,你們自己上去吧。」帶路之人樣子很老實,看上去甚至有些畏頭畏腦。
鄧鐵翼掏出一塊銀角子遞給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名叫喬松年。」
鄧鐵翼總覺得事出突然,又是在這麼個荒涼之地,所以心中加意防備著,但沒想到的是,上得山來一到了山神廟前,柯總兵便笑呵呵迎了過來。鄧鐵翼上次路經山西見過他一面,見真是總兵大人有請,一顆心才放下十之八九。
這蕭蕭鳥亂飛,殿荒藤作壁的荒廟前居然擺得有筵,而且還很豐盛,有酒有肉冒著蒸蒸熱氣。柯總兵請鄧鐵翼落座,喝酒聊天談著西北的戰事,就是遲遲不引入正題,最後是鄧鐵翼忍不住了,問道:「總兵大人,您邀標下在這個地方會面必有緣故吧?」
柯總兵沉吟一下,放下酒杯,「我知道你要去攻打惡虎溝,不願讓你徒勞往返,所以把你請到這兒來了。」
鄧鐵翼大吃一驚,身子一仰連酒杯都打翻了,直直地盯著柯總兵。
「呵呵,不必如此嘛,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你是在我山西境內行軍,要做什麼豈能瞞過我這一省的總兵。」
鄧鐵翼稍稍鎮定一下,「大人言重了,這惡虎溝的盜賊狡猾無比,標下是擔心走漏了風聲被他們逃了去。」
「不會,不會。」柯總兵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衝山下指了一指,「你看,那是什麼?」
鄧鐵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山下一探頭,此時天色已暗,就見十幾支火把排成一線,正在往山上走來。
「大人,這是……」
「就是你說的惡虎溝的盜賊,本縣富戶王天貴一心為國,前幾日幫助官府招降了他們,眼下是來此受降的。」
「大人這麼說,王某實在愧不敢當,為朝廷效力是理所應當之事嘛。」說著從山神廟裡走出一個乾瘦老頭,一出來就把豺狼般的雙眼牢牢釘在鄧鐵翼身上,在他身後還站著一個歪戴帽子抱著雙臂的漢子。
「王天貴……」鄧鐵翼只覺得心頭一陣發涼,就知道今日之事絕非偶然,敢情自己和古平原的計劃都被人家知道了。
「怪不得說宴無好宴!」鄧鐵翼也不顧二品紅頂子的總兵在座了,一聲冷笑。
「鄧千總,你的脾氣未免太急了。」柯總兵看了一眼王天貴,「這位王掌櫃可是一心想要結納你,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冤家多堵牆,你不要會錯了意。」
王天貴也不多說,從身上拿出一張一萬兩的銀票,輕輕放在鄧鐵翼的杯下。
「鄧大人,都知道剿土匪寨子有好處,別的不說,破寨之時那金銀財寶就是予取予求。如今惡虎溝群匪被招降,柯總兵說功勞自然要算上大人一份,那麼好處就由我王某來報效,這筆錢就請大人拿去分給弟兄們喝酒吧。」
「放屁!」鄧鐵翼再也忍不住了,把酒杯一揚衝著王天貴就砸過去,「你一個小小生意人,敢當場賄賂領兵軍官,你不要腦袋了?」
他這一酒杯勢大力沉,這要砸上非把王天貴頭上開個窟窿不可,可是老歪動了,他從後面伸手過來,一把就把酒杯抓住,用力一握,白瓷杯子竟然化成了瓷粉。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鄧千總你太魯莽了!」柯總兵連聲解勸。
這時惡虎溝那十幾個匪徒已經上了山,鄧鐵翼雖然憤怒,但還是很識大體,不願讓這群匪徒看見朝廷命官之間起了爭執,於是陰沉著臉站在一旁。
柯總兵擺出官威,伸手衝為首那人一指,「你就是呂徵。」
來的正是「紫面虎」呂徵,他本不願就這樣降了官軍,但是他的表弟那個又黑又胖的三當家極力攛掇,說是過了這村沒那店,他被說得心煩意亂,最後還是勉強答應了下來。
「大人,小民正是呂徵。」
「花名冊拿來了嗎?」
「就在這裡。」呂徵把花名冊交給了三當家,遞上前去。
「好,如此可見誠心。明日你把匪眾都帶下山來,按照這花名冊一一清點,如果屬實,本官定當上報朝廷,為你請封,一個五品游擊是少不了你的。」
呂徵心裡一鬆,這花名冊是新造的,因為有些人不願意投降,已經連夜逃下山去,不得已另造一冊,沒想到這樣輕易就過關了。他向上磕頭道:「多謝大人成全。」
「罷了。」柯總兵端著總兵的架子,說了幾句場面話,又道:「招降就如同古時歃盟,無酒顯得心意不誠。來,我們人人幹了此杯,往日是匪今後是官,從今往後要為朝廷忠心效力。」
這裡他官兒最大,他先舉杯,自然人人都要跟從,連鄧鐵翼帶來的那些兵都各自飲了一杯酒。
鄧鐵翼心情煩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明擺著人家早有防備,再接下去不知該如何去做。他心緒不寧,別人只喝一杯,他又自斟自飲再喝兩杯,柯總兵笑眯眯在旁看著他。
鄧鐵翼想趕緊下山去找古平原,站起身剛要告辭,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這酒好大的勁兒……」他扶住額頭,只覺得手腳痠軟無力,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覺。
「酒倒沒什麼,蒙汗藥卻是安南產的,見效最快。」王天貴悠然說了一句。
「什麼!」呂徵也覺得身上不對,勉力一抬頭看向柯總兵,就在這時,說時遲那時快,身後的三當家一咬牙,猛地拔刀在手,那刀閃著一道寒光劈了下來。
要在平日,這一刀呂徵都未見許能躲開,因為出刀的人是他萬萬沒有防備的一個人,何況如今蒙汗藥發作,更是避之不及。
只聽「噗」一聲,呂徵人頭飛出去一丈遠,頸子裡的血噴灑出來濺到宴席之上。三當家看都沒有再多看一眼,轉頭過去左一刀右一刀開始砍殺山寨的弟兄,這些人也有武藝在身,可是想逃腿腳發軟,想拼手臂無力,只能慘叫連連任人宰割。
「你……」鄧鐵翼就知道不妙,怒目指著柯總兵。忽然覺得頭頸一緊,強自掙扎向後看去,勒住自己脖子的正是那個歪戴帽子的人。
「不識時務也來當官兒。」柯總兵搖了搖頭,王天貴唸了一句,「往日是官,今日是鬼。」衝著老歪一使眼色。老歪用力一扭,鄧鐵翼空有一身本事卻無從施展,脖子登時被折斷,人軟癱在地,嘴裡吐著血沫,腿蹬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鄧鐵翼真是死不瞑目!
「這些兵一個也不能留!」柯總兵看了一眼鄧鐵翼帶來的人,王天貴衝著老歪揚了揚下巴。
「土匪戮官,手段兇殘,要不是三當家及時反正,只怕我和王翁也要遭了毒手。」柯總兵站起身,衝著已經還刀入鞘的三當家說,「不過你畢竟匪氣未消,先在王大掌櫃那裡住上一陣,過些日子我給你補個軍功,你再來上任,免得營裡兄弟不服。」
「全靠大人栽培!」三當家感激涕零地說。
「這次的事兒全靠你訊息準確,這筆賬查起來不得了,連巡撫大人都躲不開干係。」
王天貴當然明白,他倒是希望連軍機大臣都脫不開干係那才好,無論什麼時候,頭頂上這把傘都是不嫌大的。
「我這個護院會把事情處理乾淨,絕不會留什麼痕跡。」
「官兵和匪徒互有死傷,這是常有的事兒,蒙汗藥又驗不出來,天王老子來查也不怕!」柯總兵一哂,「倒是你的那些賬還要處理得乾淨些。」
「大人放心,一定乾淨!」
王天貴回到太谷大宅,剛要進屋歇息,一眼看見拿了個針線簍正往下房去的喬大嫂。這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他盯著這女人看了半晌,原本打算明天辦的事兒,今夜看了這麼多的殺戮,忽然興奮起來。
「喬家的,你過來。」
喬大嫂有點畏縮地走了過來,這位王大老爺當初說的挺好,又是古平原作保,自己和丈夫也就放心地來到王宅做工。沒想到時日一長,這王大老爺漸漸動手動腳起來,有一次還要拉著她去屋裡,她怕嚇到了丈夫,又念著這裡給的工錢高,能給一家人特別是兩個孩子多買些吃食,所以隱忍不言,只是聽見王天貴的腳步聲就趕快躲了開去。
「城外北盤山山神廟有一樁大新聞,十幾個匪徒殺了官軍,你可聽說了?」
喬大嫂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引了匪徒上山的,是你丈夫喬松年吧!」喬松年按照王天貴的吩咐,引官軍上山之後便在路口等著,給惡虎溝的土匪指了方向。他懵懵懂懂還以為這是個容易乾的差事,卻不知道已經落入了王天貴的圈套。
喬大嫂聽了果然大驚失色,「這不可能啊。他是個樹葉掉下怕砸頭的人,怎麼會呢?」
「不信去問問你丈夫吧,然後到房裡來找我。」王天貴一挑簾進了屋。
過不多時,喬大嫂惶急地進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說、他說是老爺……」
「住口!」王天貴早就等著她呢,「讓他把土匪接到山上是受降,可是最後反變成了殺官,誰知道是不是他和土匪有什麼勾結,這要到官府去用大刑才能問清楚!」
「不、不……」喬大嫂雙目流淚,急得只顧搖頭。丈夫素有瘋疾,雖然已經好了許多,但是怎麼能到大堂去做供,不要說動刑,就是拍一下驚堂木也能把他嚇得犯了病,到時候說他咆哮公堂,非當場打死不可。
「不要怕。」王天貴見嚇住了她,伸手輕輕把她拉起來,「這事兒只有我知道,我不說就沒人知道,懂了吧。」說著把手往喬大嫂的衣襟裡探去。
「不!」喬大嫂像被毒蛇蟄了一樣,急退了一步。
「哼,那就和你丈夫團聚去吧,不過也就只有今天這一晚了。」王天貴惡狠狠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喬大嫂傻呆呆地站著,想著自己的丈夫,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淌下來,過了許久,她慢慢抬起手,解開了自己的衣釦。
「聰明!」王天貴獰笑一聲,吹滅了桌上的蠟燭,一回身把喬大嫂推到了床上……
發生在山神廟前的一幕慘劇,古平原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從來進香的香客口中得知,一聽到「惡虎溝、官軍」這幾個字,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在寺裡借了一匹好馬,揚鞭直奔北盤山。
等他一路狂奔來到山神廟,這裡已經聚了不少老百姓,三班衙役到齊,仵作正在驗屍。陳知縣當然也在場,已是焦躁得滿頭大汗。這種案子出在境內,嚴譴是免不了的,等知道死的這位千總還是僧王的愛將,陳知縣更是五內俱沸,知道這一次自己恐怕要倒霉了,就是為了給僧王出氣,巡撫大人也不會輕饒了自己,搞不好降級革職都有份。所以他氣急敗壞,看見這些老百姓看熱鬧,喝令衙役拿鞭子狠狠地抽。
古平原擠在最前面,接連捱了幾鞭子,就像不覺得痛一樣,他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大睜著雙眼的鄧鐵翼。
「大哥!」古平原想喊,嗓子就像被一塊棉花團堵住了,說什麼都喊不出來,他想哭,可是欲哭無淚,只能與已成死人的鄧鐵翼對視著。
陳知縣喝令衙役把人都趕到山下,古平原渾渾噩噩隨眾人走到山腳,他仰頭望了望半山腰的廟宇,忽然慘笑一聲,「神仙可真靈,王天貴,你的香沒有白燒!」
說罷他翻身上馬,直奔如今已是王宅的常家大院。他的馬在太谷大街上像瘋了一樣四蹄撒開狂奔著,行人嚇得紛紛躲避不迭,等他到了大院門口,正好遇上如意在影壁處向外望閒,常玉兒也在她身側。古平原就像沒看見一樣,直衝進去奔向王天貴的臥房,如意見他這樣,不言聲轉身也跟了進去,常玉兒更是急匆匆走在前面。
古平原到了王天貴的房外,剛要抬腳把門踹開,忽然常玉兒從後面一把拽住了他,惶急地微微搖著頭。
「古大哥,不要……」常玉兒神色中帶著幾分驚恐,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不然以古平原的冷靜不會一副勢如瘋虎的拼命架勢。
「你要忍,你一定要忍,我求求你。」常玉兒小聲懇求著,她知道在這兒和王天貴撕破臉,古平原是自找苦吃,搞不好是自尋死路,情急之下她終於哭了出來。
這淚水一滴滴落在青石磚地上,像甘霖一樣漸漸澆滅了古平原心中的怒火,也讓他慢慢恢復了理智。他緊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那道門,終於狠狠地跺了一下腳,剛要轉身離去,身後的房門卻就在這時候開啟了。
誰也沒想到的是,從裡面出來的是衣衫不整的喬大嫂,就見她容顏慘淡,眼神無光,一步步從王天貴的房中走了出來。
「喬大嫂!」古平原脫口叫道,他驚呆了。
「是你啊。」喬大嫂好像剛看到他,嘴角擠出一絲悲苦的笑,「古掌櫃,謝謝你給我薦的好人家。」說完,一口唾沫吐在古平原臉上,然後微微搖晃著身子,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如意冷笑一聲,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這老棺材瓢子,又作孽!」
王天貴隨後咳嗽一聲,穿著青綢子衣褲,拿著一根菸袋走了出來。他看見地中央呆呆站著的古平原,目光一閃慢慢走過來。古平原下死眼盯著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就這樣扼死他,哪怕是同歸於盡呢。
王天貴卻出人意料地拍了拍古平原的肩膀,「這次的事兒,你辦得很好。我現在要去進香,你等會兒到無邊寺來找我。」說完他也抬腳走了。
常玉兒遞過一張手帕,想讓古平原擦去臉上的穢跡,古平原並不接過,只是怔怔地望著她,「他方才說什麼,說我這一次辦得很好?」
「是……」常玉兒也不明白。
古平原使勁晃了晃頭,這一次他真是半點也不明白了。鄧鐵翼的死說明自己與他的密謀一定是被王天貴得知了,這才先下手為強,那為什麼他只是借刀殺人除去了鄧大哥,卻對自己大加讚賞。難道說是欲擒故縱?古平原想得頭都要炸了。
忽然他站起身,飛步往外走去,「你去哪兒……」常玉兒在後面擔心地問。
「去找喬大嫂!」古平原甩下一句話。他縱馬飛奔過街市,正被從大平號出來的蘇紫軒一眼看見。
「他沒死啊!」四喜驚訝道。
「可真命大,又回到太谷了,看樣子好像有什麼急事。我們跟過去看看。」蘇紫軒盯著古平原的背影。
等古平原趕到油蘆溝村的喬家外,看見喬松年正在屋外與兩個孩子玩耍猜枚兒。古平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喬大哥,嫂子她……」
喬松年頭也不抬,指了指自己的土屋。
古平原心頭一陣難過,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喬家人,喬鶴年赴京趕考,把大哥大嫂一家託付給自己照顧,誰知……古平原強捺心中憤懣,敲了敲喬家的門,沒人回答。
古平原試著叫了兩聲,還是沒有聲音,他驚疑地回頭看了看喬松年。
喬松年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孩兒他娘在烙餅呢。」
古平原急步後退抬頭看去,爐灶上的煙筒裡沒一丁點炊煙,他猛地撞開了門。
喬大嫂的屍身就懸在房樑上,半睜著的眼睛裡早已沒有了一絲生氣,卻還帶著不甘與憤恨!
古平原痛苦地閉上了眼,喬松年這時走了過來,望著妻子高高懸在房樑上的屍身,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被嚇到了,傻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雙手一拍,嘻嘻地笑了起來,邊笑邊唱著歌:
「莫打鼓莫敲鑼,聽我唱個因果歌。那闖王逼死崇禎帝,文武百官一網羅。那闖將同聲敲火烙,金銀瞬時積滿河。那衝冠一怒吳三桂,驅虎逐狼闖大禍。那賊兵難捨金銀窩,馬上累累沒奈何……」
「喬大哥!」古平原驚恐地看著他,身上打了一個冷戰,喬松年卻再也不理會,痴痴笑著唱著,半走半跑,漸漸遠去。
古平原真是悔恨交加,看那一對小孩兒還在大槐樹下自顧自地玩耍,全沒發覺不過一會兒,自己已是家破人亡。
蘇紫軒與四喜遠遠看著這一幕,蘇紫軒說了句:「孩子可憐,四喜,等會兒你拿些銀兩給他們。」
「是。」
忽然蘇紫軒眼睛瞪大了,她輕輕抓住四喜的肩,「你聽……」
遠處傳來的是喬松年的瘋歌兒:「那追兵一路潮湧至,只得山西掩埋過。那李闖一去不復返,二人架拐掘地得。那金銀一窖留半數,囚徒脫獄方能合。那生意創立稱雄久,全靠文法費嗟磨。相傳是林青兩公筆,這樁公案確無訛啊確無訛!」
四喜只覺得渾身汗毛森豎,「這、這不是……」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蘇紫軒的眼睛裡閃動著光芒。
古平原拖著疲憊的腳步來到無邊寺,他有一個謎一定要解開,那就是王天貴怎麼能夠次次都先發制人?上一次是金虎和丁二朝奉,這一次是鄧鐵翼,他們都是死不瞑目,古平原只希望能揭開謎底,哪怕就死,到了陰曹地府也能給他們一個交代!
一個小沙彌給他指點了方向,王天貴此時就在羅漢殿中進香,他是大香客,進香之時照例摒絕旁人,連院中都靜寂無人,但留話說古平原可以進去。
推開羅漢殿沉重的大門,香菸繚繞中,王天貴正虔誠地跪拜禮佛,十八叩首畢,他緩緩站起身,回頭對古平原說,「去,替我把蓮花缸裡的燈點上。」
古平原強忍著怒火,來到那口最新供奉的蓮花缸前,這裡有二十二盞蓮花燈,古平原知道,其中一盞是鄧大哥的。
「想不到你心機如此深沉,當初五百兩當了一把破刀竟是不讓那鄧千總有機可乘,免得他趁機找茬來查我們的賬。這一次又能及時通風報信,看樣子你是學聰明了,這樣很好。」
「誰說的?」古平原轉身問。
「還會有誰,你告訴了誰?」王天貴微微一笑。
「古平原,你放心,我不會貪你的功。你一心為泰裕豐著想,王大掌櫃很是欣賞你。」從供桌旁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古平原如見鬼魅般瞧著這個人,身體忍不住開始發抖,渾身汗毛都炸了起來,自從出關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這份恐懼就來自眼前這個身材肥胖面容凝重的老者。
祝晟!
古平原心裡發出一聲呻吟,他全明白了,為什麼丁二朝奉和金虎會毀在老歪手裡,為什麼鄧鐵翼會出師未捷慘死山神廟前,全是這個看上去正直仗義的大朝奉告的密!誰能想到一個與王天貴有殺父之仇的人不但不謀報復,反倒為虎作倀,與他暗通款曲。如果這就是王天貴的手段,那真是思之令人膽寒。
「你來找我商量怎麼能對付那個鄧千總,保住泰裕豐的買賣,我思來想去這件事還是要告訴王大掌櫃,只有他才有辦法。果然,他老人家一齣手,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祝晟向著王天貴低下頭去。
祝晟在說假話,他要保自己的命。古平原不傻,知道這時候說出一句話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索性閉口不言。
「聽說你賣了一趟軍糧,幫票號賺了不少銀子,還藉機拉上了康家的獨門生意。很好,你確實有本事,我用得著你這樣的人。再加上這一次票號化險為夷全靠你及時送信,作為獎賞,我會把那個常四放出來,至於你,明天就到票號來,我給你一個三掌櫃的位置。」
「王大掌櫃,您還要用我?」古平原抬起頭來,他本來正被悔恨噬咬著心臟,此時忽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當然要用,如今票號正是危難之秋,你要好好用些心思,幫我把對手打垮。我不會虧待你的!」王天貴恩威並施,自認為已經把古平原抓在了手心裡。
「好!」古平原一口就答應下來,眼裡放著異常興奮的光彩。在他身後,燈火明滅,煙霧繚繞中,五百尊金身羅漢或哭或笑或狂舞,正靜靜地看著這殿中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