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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捨得 一 坐等顧客上門,不如換個賣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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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嶺的名字很不吉利。地處平原邊,突兀而起的山上常年吹著西南風,把所有的燈籠木都吹得向一邊歪了脖子,滿山遍嶺的歪脖樹看起來就像是為走投無路的人設好的死地,讓人望之膽寒,因此得了一個惡名——「吊死嶺」。

但也有人說,之所以叫吊死嶺,是因為這山上的那夥兒土匪,打家劫舍殺人綁票無所不為,被掠上山的人下場只有兩個:男失財,女失身,絕望之下,上吊求死也就成了最好的出路。僥倖沒死的人大半也都瘋了,整日痴癲癲地在山下喃喃自語,在被土匪當箭靶子射死之前,或唸叨著自己一輩子攢下的錢財,或自語著那曾經朝夕相處卻再也見不得面的親人。

此時此刻,喬鶴年覺得自己也要瘋了!他手裡端著一杯濁酒,站在土匪窩的聚義大廳裡,望著眼前群魔亂舞舉杯狂飲,臉上堆著笑意,心情卻煩躁焦灼得直想一把火燒了這整個山寨。

「軍師!」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正在有些發怔的喬鶴年心裡一緊,握杯向一旁看去。

「馬家鋪子的籬笆扎得緊,咱家弟兄此前打了三次,送了幾十條人命都沒能拿下來。這次多虧軍師使了一計,叫什麼來著?」說話的粗聲漢子暴眼斷眉,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哦,回大當家,這一計叫聲東擊西。」喬鶴年略躬躬身,低眉順眼地答道。

「對了!」粗聲漢子就是吊死嶺群匪的大當家,報號「活判官」的邱雄。他用力一拍桌子,聚義廳裡的群匪霎時靜了下來。

「各位弟兄,你們昨晚上做沒做夢?」邱雄再開口是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做了!」做了這筆大買賣,有酒有肉,酒是從馬家的酒窖裡搶來的上好花雕,有個頭領喝了整一罈,已有了十分醉意,醉醺醺地應道。

「我夢見又做了一票大買賣,把縣城打下來了,官庫裡的金山銀山隨便搬,嘿嘿。」

群匪「哄」地一聲笑開了,有人湊趣道:「這麼說我也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把那逃走了的馬家大閨女逮了回來,大當家一高興就把人賞了我,當夜就入了洞房……」這獐頭鼠目的匪徒說著咂了咂嘴,像是不勝惋惜這只是春夢一場。

「你這真是他孃的做夢,馬家大閨女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西施,就是輪也輪不到你,得給大當家當壓寨夫人。」周圍七嘴八舌一片罵聲。

「我也做了一個夢!」邱雄聽了半晌,此時方才沉聲道:「我夢見自己被綁縛法場,一支紅籤擲下,刀斧手用力一揮,我的項上人頭骨碌碌滾在地上,轉了3個圈後,還瞪著刑臺上那具無頭的死屍。」他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夢太不吉利,山賊土匪幹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勾當,最迷信不過,平素有許多忌諱,殺人撕票要說「立樁子」,失手被擒上法場要說「修來世」,若是受剮刑,則說「披大紅袍昇天」,如今聽邱雄直言不諱,大小匪徒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接茬。這位大當家是有名的瞪眼就殺人,要是一句話拍到了馬蹄上,只怕當場保不住小命。「寧可不說,絕不說錯」,人人打的都是這個主意,聚義廳中頓時鴉雀無聲。

「醒了我就在想,我邱某人要是真被砍了頭,到底是因為哪一樁罪?是前年屠了小七營子,還是去年把那隊打算不給買路錢,半夜悄悄抄近道的糧商剁了手腳。又或者昨天這場大勝,馬家鋪子的人也被咱們宰了不少。女人分給弟兄們睡,男人個個剖膛挖心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依舊沒人敢搭言,好在邱雄也不用他們回答,而是轉向喬鶴年。

「這個夢,軍師已經幫我解了。軍師,再給大家說說。」

「是。」喬鶴年輕輕放下酒杯,向全場掃視一圈。他心裡依舊是煩躁憤懣,不過心思清明,萬一被人看出自己有異向,別說難逃生天,當場斬殺那還是最便宜最痛快的死法。

「忍!」喬鶴年打定主意,深吸一口氣,對著這幫大眼瞪小眼的匪徒道:「大當家是天煞星下凡,煞氣重,夢見法場殺人是尋常事。本不必大驚小怪。」他話風一轉,「不過夢兆一事也不可輕視。大家都知道,上個月初五,50裡外的一處寨子被綠營兵破了,寨子裡的好漢被怎生處置,恐怕大家心裡都有數。」

說到這兒,連同邱雄在內人人臉色突變。綠營兵剿匪,打不過便在附近村鎮剿一批良民為匪去報功,打得過則雞犬不留,目的是為了私吞賊贓,所以不能留活口。

「真要是有那麼一天,只怕想上法場也難。」喬鶴年這句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他方才說的那處寨子裡大小匪徒100餘人,見官軍勢大,本來已經投了降,結果個個被推入大坑澆油活焚,官軍對上只報說是「匪徒兇頑,抗拒招撫,聚眾自焚而亡」。

「哼!」邱雄昨晚上做了兇夢,心裡本就忐忑,被喬鶴年三言兩語撩撥得更是臉色陰沉,50裡之內除了吊死嶺再沒別的寨子了,官軍下一個要動手的恐怕就是自己這兒,「真要是官軍來攻寨,我殺一個不賠,殺兩個賺了,就是不降!」

「對,不能降,咱不能幹那窩囊事兒。」群匪紛紛響應。

「呵呵!」喬鶴年忽然笑了,笑聲在一片激忿中格外刺耳。

「軍師,你笑什麼?」

「大當家。我敢問一句,雙方互有攻守,憑什麼他們是官兵,咱們就是賊匪?」

「這、這不是明擺著的嘛。」邱雄不解其意,皺著眉頭。

「不!如今是亂世,明擺著的理兒也不見得都對!誰是兵,誰是賊,那要看誰的勢力大,有兵有餉能打勝仗就是官軍,沒兵沒餉打敗仗那就是賊。正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喬鶴年一氣兒說到這兒,見群匪都直眉瞪眼地望著自己,這才想到這群人都是大字不識一籮筐,哪裡理會得《莊子》的話。想了想道:「比方說如今坐金陵城的天王洪秀全,於廣西初起時也被官軍稱之為賊,如今呢,人家當了皇帝,官軍倒成了‘清妖’。」

這話就人人聽得明白了。邱雄彷彿有所意會,探過身子眼中發光,「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來,憑險據守從來沒有不敗的,不能坐而待斃!」喬鶴年說得斬釘截鐵,他早就把這一步棋想好了,如果繼續這麼留在吊死嶺,不是官軍打來時與匪偕亡,就是一輩子當個山賊軍師,而這兩樣無論哪種都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死也死不瞑目,活也活不甘心。

「咱們打縣城。只要把縣城打下來,附近山頭大大小小的寨子就都會向我們投靠,等到勢力大了,憑著手裡的兵先幫太平天國打場勝仗,然後投誠,到時候邱大當家就成了邱王爺,得一領封地,自己收稅自己判案,至於誰上法場,到時候還不是大當家說了算。」

寥寥數語描繪了一個錦繡前程,邱雄本來就是胸無點墨的一介莽夫,能坐上金交椅全靠練過幾天的武把式兼之手黑敢殺,如今聽這個連出計策幫助山寨成了幾筆大買賣的軍師說了如此一席話,登時喜心翻倒。他剛要介面,喬鶴年接著又道:「亂世無主,膽大為王。至於如今廳中的這些弟兄,今後就是開創之臣,大當家當了王爺,少不得也會讓這些賣命出力的兄弟有個官做不是?!」

「那是自然!」邱雄一口應下,他飄飄然如同已經身登王座,伸手一劃拉,「少說也得是將軍、巡撫嘛。」

「將軍?」

「巡撫?」

群匪彼此往臉上看了看,這些人出身草芥又做了強盜,原本以為活著殺人放火,死了能有領草蓆裹屍便是上輩子燒了高香,如今只要打下個縣城就能有命做大官,立時轟然叫好,甚至有那湊趣的,已然亟亟端杯上前來敬「邱王爺」。邱雄大樂,來者不拒,不多時便已酩酊大醉,被人扶到後堂之時,猶不忘伸手重重拍了拍喬鶴年的肩頭。

「軍師,呃,打縣城可不容易,你給我好好謀劃一下,事成之後,我就是劉備,你、你來當諸葛亮。」

「是,大當家請放心。」喬鶴年畢恭畢敬地低著頭,就是有人盯著他瞅,也不會發覺他的嘴角噙了一絲冷笑。

不過他也不知道,邱雄被扶入後堂中,神智忽有了點清醒,對著左右低聲吩咐道:「真要是辦大事之前,別忘了給喬軍師壯壯膽子!」

從山西到徽州,繞不開的是一條黃河。古平原的授業老恩師曾經在開封做過一任治河小吏,經歷過道光年間的那場大決口,盡忠國事,險些身殞殉河。這段往事古平原從小聽得耳熟,算了算行程,特意從開封渡黃河南去。

古平原素有心計,知道自己是流犯之身又處在險地,所以早就準備了一個貼身錦囊,裡面放著幾張攢下來的銀票。這個錦囊他從不離身,為的就是不知什麼時候要立時逃亡而備,如今還真是用上了。

雖然一路上不乏用度,也順順利利在碼頭登上了渡船,駛入黃河波濤之中,古平原卻始終沉著一顆心,他有太多的事情放心不下。一是自己把李闖寶藏的過半之數給了王天貴,除惡不但沒有務盡,反倒讓王天貴死裡逃生,經此一事兩人已是不共戴天的對頭,王天貴雖然失去了名下所有的買賣,可是憑他的手腕,手裡拿著幾百萬兩銀子,不知會幹出什麼事兒來。只是當初那情形,不得不當機立斷,若晚了一步,常玉兒就會命喪李欽之手。

由此再想到常玉兒,古平原坐在黃河渡船上,伸手入懷,本想拿出常玉兒的那枚鸚哥綠的翡翠扳指,觸手之處卻碰到了心上人白依梅的那枚玉簪,心裡一痛,緩緩鬆了手。常玉兒心甘情願拿身子押在王天貴那裡,為的是什麼,古平原就像吃了螢火蟲一樣肚裡雪亮,一個女兒家若不是情深意重,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然而這份情意看起來只能辜負了,一想到常玉兒在家中醒來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蹤影,古平原原本逃脫羈籠的幾分快意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京商。張廣發死在山西,雖然不是自己親手殺的,卻也脫不得干係,京商財大勢大,要對付自己可以說是輕而易舉,而當年那宗迷案的真相,只怕要隨著這個京商大掌櫃一同深埋地底了。

古平原長長吐了一口氣,與此同時他還在惦念著家鄉的孃親弟妹。開封碼頭是南北交會之地,古平原選此渡河,一來是瞻仰老師當年的惠民之績,二來也是為了在南來北往的客商行人那裡打聽打聽家鄉的戰況。

打聽的結果卻是極為不妙。在碼頭邊的茶館,古平原正遇上一個安徽來的行腳商,他放出幾句徽州話,對方乍聽鄉音也是倍感親切。古平原做了個小東,席間談下來,這才知道半個月前太平天國的英王陳玉成在徽州本地亂黨首領苗沛霖的暗中配合下,二次在三河鎮取勝,時隔3年,又一次奪下這座軍事重鎮。安徽巡撫袁甲三兵敗不敵,退守廬州,朝廷接報大驚,已然調了江北大營的多隆阿將軍,還有湘軍的霆字營星夜來援。

「壞了事兒了。」那行腳商不斷搖頭哀嘆,原本江北大營、江南大營把南京城圍得水洩不通,如今長毛的英王陳玉成打下三河鎮直逼廬州府,忠王李秀成率兵進逼杭州,這分明使的是圍魏救趙之策。可是官兵卻不能置之不理,浙江、安徽這兩塊膏腴之地若是落入長毛之手,就算打下了南京,拿住了洪秀全也無補於大局。

「再加上一個翼王石達開攻四川也是連連得手,這太平日子看起來還是遙遙無期。」行腳商一杯酒落肚,神色黯然。

古平原聽了之後自然也是心頭百上加斤,原本打算在碼頭渡口停留一日,看看當年治河的遺蹟,如今卻當機立斷,正趕上一艘運糧船要過河,付了3兩銀子的高價,立時便上了船。

「小心把穩嘍!」古平原正在浮想聯翩,耳邊猛然聽到舵工一聲高叫,就覺得船的側面一條黑乎乎的大蛇迎面撲來,他猝不及防,受驚之下身子往後一仰,險些栽到河裡。

就見舵工不慌不忙,用櫓輕輕一撥,將船身一順,輕飄飄地靠上了那條大蛇,船不過微微震了一下而已。

古平原回過神來,定睛才發覺,什麼大蛇,分明是一條粗大的鐵鏈,兩邊遙遙望去各系一端於岸上,至於岸上是什麼情形,為何要設這鎖河鐵索?古平原滿心好奇,不由得就開口向舵工問。

「說起這個,那說道可就多了。我是沒趕上,不過我爹那輩兒的舵工都記得三十幾年前那場黃河大決口。」舵工都健談,話匣子開啟就關不上,滔滔不絕說起來,講的都是當年的決口往事,什麼鐵船上樹,牛漂八十里,女人在河裡生孩子講起來停不住。古平原見他半天說不到正題,心中有些不耐煩,咳了一聲,舵工卻不樂意了。

「我說這位大爺,你別以為我說的都是不相干的話,要不是當年決口這麼慘,哪裡來的這條鐵菩薩。」

「鐵菩薩?」

「對嘍。原本這開封的河岸兩側渡口上各有一隻碩大的鐵牛,稱為鎮河總兵。可是道光爺那年的決口竟把這兩頭鐵牛都衝到了河沙裡,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等水一退,百姓都說這鐵牛被捲入河底,已然沒了牛性,撈上來也是無用,但當時朝廷派來的治河大臣卻一意要撈,眾人雖然不明其故卻也只得聽從。

等把鐵牛撈上來,治河大臣這才把謎底解開,原來他手下的一名小吏獻策,提議將鐵牛鍛造為一條鐵索,這樣無論黃河上起了多大的風波,只要渡船靠索而行,就可以安然往來於河上,免了從古至今渡船不時傾覆人亡的慘禍。

治河大臣接納了這個建議,就將這個差事委派給那名小吏。此人也真不負眾望,30個晝夜幾乎不曾閤眼,在流火爍金的天氣裡守在熔爐旁,將一條鐵索打造得堅實無比,用3丈長的鐵釘釘在岸上,附有絞盤可以升降,30年過去並無半點意外,靠著這一條鐵索,不知保住了多少人的性命。

話說到這兒,舵工語氣中帶了一絲得意:「這條船從我爹手裡傳下來,據他老人家說,當年載著那位造鐵索的白大人,風裡來浪裡去,不知過了多少次河,說起來也是個有功之臣吶。」

「白大人?」古平原心中一動,聲音便不由得顫了一顫。

舵工絲毫未覺,興致勃勃地說下去:「白修業白大人啊,對岸建有他老人家的生祠,大爺你要是不忙,下了船可以去看看。」

卻半晌沒有聽到回答,舵工好奇地轉頭看去,卻嚇了一跳。只見這年輕人紅了眼圈,目中隱有淚光,手撫著船身,不知在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大爺,你這是……」

古平原到底捺不住心中激動,脫口道:「你口中的那位白大人,是我的授業老師。」

「哎呦!」舵工整年迎來送往,真話假話一望便知,看古平原的臉色就知道絕不是虛言。「您是白大人的弟子?!哎呀呀,這是怎麼話說的,我方才還管您要了3兩銀子。」他拿出銀子就要塞還給古平原,「不成不成,這銀子我可不能收,要是被人知道我收了你的銀子,不被同行罵死,回家也得被我爹打死。您、您把銀子收回去吧。」

古平原下意識地伸手一拒:「船家,我問你,當年令尊說沒說過,我老師坐你家的船給不給船錢?」

舵工一愣,想了想答道:「還真說過,一次船錢都沒短,分文不少地照給,我爹爭紅了臉都沒用。」

古平原笑了,他就知道憑老師的清廉秉性,絕不會坐船不給錢。

「眼下我要回徽州,若是坐船不付船錢,哪有臉回去見老師啊。」古平原的話不緊不慢,卻是語意堅決。

「那……」舵工看出來這年輕人不是個輕易改變心意的人,他搔搔頭有點難為情地說:「3兩銀子也收得太多了。不瞞您說,我是看您急著要走,所以坐地起價。糧船不載客,偶爾破例頂多也就是500個大錢,多的錢我退給您。」

「不!」古平原依舊是一擺手,「渡河也是買賣,你賣我買,講好了的價錢又是銀貨兩清,豈能更動!」

「這……」舵工摸了摸腦袋,想不到這一臉和善的年輕人卻能隨口講出讓人駁不倒的道理。他笑了,「大爺,我說句話您千萬恕罪。這白大人是當官兒的,我瞅您卻像個生意人。」

古平原展顏一笑:「你說的不錯,我確實是個生意人,所以知道賺錢不容易,想多賺點錢也並沒有錯。你方才說自己是坐地起價,其實不然,做生意就是要有眼光,你能看得出我急著渡河,願意多出船錢,說到底這是憑你的眼光賺錢,這錢,足可以拿得心安理得。」

舵工一樂:「其實我家有家訓,窮人急過河分文不取,若有餓病還要送上幾文,至於那船錢就要落在那過河的富人身上,我方才看大爺您衣著不差,這不就琢磨著貼補幾兩銀子來花花。」

「這也算是劫富濟貧,取之有道。」古平原一番閒談心情有些舒朗,順便問起過了黃河之後一路往南的旅途。

「離了河南可就要多加小心了,河南以南不太平,官軍與長毛打成了一鍋粥。」黃河上的舵工訊息最是靈通,知無不言地叮囑道,「我聽過往的官爺說,朝廷大軍把南京城圍了個水洩不通,這螞蚱臨死還要蹦三蹦,何況長毛坐擁幾十萬的兵馬,如今南京城外的長毛都喊著要救天王,可南京被江南、江北大營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怎會那麼容易就打進去。別說,這長毛真有能人,不打南京,專揀江南繁華熱鬧的大城去攻,料定了朝廷一定分兵來救,如此一來不就有空子好鑽了嘛。」

這話與行腳商的話彼此印證,古平原的眉頭不知不覺又擰緊了。

「還有一句話。過了河後寧走大路,莫走小道。」

「這是為何?」古平原心中的盤算與此正相反,他是個逃亡在外的流犯,最怕碰上官兵盤查,所以一心一意要在渡了黃河之後,走山野小徑往南去。

「大路遇見官兵或者長毛,都是集結成隊,遠遠望著他們的旗就可以躲開。小道上都是剪徑搶劫的土匪強盜,埋伏在亂石土堆之後,哪裡躲得開。更何況官兵要錢,長毛要抓兵,換句話說都不要你這條命。可是強盜就不一樣了,一手拿錢,另一隻手就遞刀子,狠著哪。」

就因為舵工的一句話,古平原幡然變計,專揀大路走。他素來機智,一路南行避開了幾個戰場,卻也繞了不少道,路上遇到官兵設卡能躲就躲,躲不開就用銀錢開道,倒也萬試萬靈,安然無事進了安徽。

沒想到一進安徽就出事了!

走到六安附近的石佛坳,古平原遇到了一夥兒潰敗下來殺紅了眼的綠營兵,要搶古平原的馬,瞅那模樣還要誣陷古平原是長毛,打算殺人滅口。古平原見勢不好,丟下馬斜刺裡鑽進樹林逃之夭夭。不曾想禍不單行,在樹林裡誤踩了一具獸夾,腳踝鮮血淋漓,受傷不輕難以動彈。幸好放陷阱的獵戶當天來看收成,見誤夾了行人,倒是好大過意不去,將古平原扶回家上了刀創藥,調理將養了幾日。

古平原心裡有事,哪裡能夠安心靜養,稍能下地走動便要求動身。獵戶勸說無用,只得幫他找了一輛到遠處縣上賣山貨的大車,捎著古平原去鎮上,等到了地兒再花錢買匹腳力。

就這樣大車一路顛簸,便到了六安以南、安慶以北最大的一個縣城——平田縣。

古平原向拉大車的老闆打聽了這縣上的客棧,隨後跛著腳來到一間小客棧「留侯寓」投宿。自己身上有傷,出門在外兩件事不可輕忽,一是錢財不能露白,二是傷病不可大意。所以他特意要了一間上房獨住,打算再耽擱一天,請教一位有名的大夫開些傷藥路上敷用。

客棧夥計見古平原出手大方,又託他們購買馬匹乾糧,這都是多少能落幾文的好差事,自然盡力巴結,幫古平原介紹了縣城一位世代行醫的老郎中來出診,一帖傷藥沁涼入骨,走路也立時鬆快不少。

古平原是個閒不住的人,這幾日腿腳受傷不良於行,整日躺在床上憋悶得慌,現在稍好一點便早早用了晚飯,出門到街上逛逛瞧瞧。安慶已然離徽州不遠,古平原聽著滿大街的徽音,立時勾起一肚子的鄉愁,只覺得街上的人都可親可敬,竟是怎麼也看不夠。

就這樣走了不遠,忽然一打眼看見一個熟人。說熟其實也不過剛剛相識,便是那個來縣裡賣山貨的大車老闆,這人姓周,一路閒聊得知從前也是個獵戶,圍獵的時候不小心被同伴的砂子槍打了腰,再上不得山,又因為人老實可信,於是獵戶們公議,把進縣城賣貨這個肥差交給了他,算是幫襯他一家老小不至於困餓。而這個老周也真是個忠厚人,別人有這樣的機會大抵都會吃些回扣吞些油水,他卻從不藏私,賣多少錢總是如數交回,自己只賺一份跑腿錢,從不多拿多要。

古平原特別敬重這樣的買賣人,看他方才一路上還有說有笑,如今卻愁眉苦臉站在街邊打著磨,就知道他遇上了難事,湊前一步問道:「周大叔,您老不是說賣了貨打算連夜回去,怎麼……」古平原看了看車上,就見大車上依舊是堆得鼓鼓囊囊,顯見得這貨賣得不順手。

「何止是不順手,沒人買呀。」老周急得眼睛都紅了。

「我聽你說這山貨是搶手的東西,特別是你這一車都是上好的貨色,這幾年來已經在縣城小有名氣,每次來並不愁賣,怎麼這一次卻乏人問津呢?」

「唉!都怪那該死的土匪。」老週一跺腳。

原來官軍與長毛這麼一開戰,地方上頓時就起了恐慌,米麵糧油鹽這些過日子必需之物的價格一路飛漲,不管大家小戶都紛紛囤積,市面上的銀錢就那麼多,都用在糧油上,自然別的商家日子就不好過了。偏偏土匪還來趁火打劫,而且膽子很大,大白天就敢在街上掠人,然後駕上快馬出城,這就算是一票兒,少則幾十兩多則幾千兩才能贖回。更有甚者,老周還聽人說,土匪縱火燒了一家富戶,趁著家人出來救火時,一窩蜂衝進去大砍大殺一番,劫了不少財物後全身而退,所以現在整個縣城的富戶都是惶惶不可終日,市面更是冷清。

「我這一趟啊,算是白來了。白跑一趟倒是沒什麼,可是、可是那麼多老兄弟信任我,讓我來縣城裡賣貨,大人孩子眼巴巴盼著我,我卻雙手空空地回去,人家都等米下鍋呢,我這、我這可怎麼說啊。」老週一籌莫展,抱著頭直打唉聲。

古平原想了一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別慌,你這車貨不是賣不出去,而是賣的不得法。聽我的,包你明天一早就能起身回程。」

「怎、怎麼個回法?」老周瞪大眼睛瞅著古平原。

「自然是把貨賣了,拿銀子回去。」

「怎麼個賣法?」老周眼睛瞪得越發大。

「你以往來縣城是不是就在市集街一站,等著主顧上門?」

「對啊。」

「往日這樣賣沒問題,因為你的貨好,日久見人心牌子已經立起來了,自然可以坐等主顧。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你要還是這樣賣,一車貨爛乾淨也賣不出去,要換個賣法。」

「換?」

「對,要‘叫賣’!」

老周可為難了:「這可是城裡,我一到了縣城就開不了口。」

古平原早看出這老實人張不開嘴:「你能張口去叫賣,這車貨就能賣得出去,不然就得原封不動拉回去。」

「那行,古公子你是讀過大書的人,我信得過你,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那我現在喊主顧!」老週一想到山裡的窮弟兄,也顧不上靦腆了。

「慢、慢……不是這裡,這裡沒有你的主顧,就是喊破嗓子也無濟於事。」古平原心中早有盤算,問了問老周,讓他牽著騾子把大車拉到了縣城西南。

「這都是富戶老爺的住處,眼瞅著天都黑了,咱們在這兒叫賣,萬一惹人家不高興,被狗咬是輕的,遞一張片子送到衙門去,這官司可吃不起。」老周人老實膽子也小,腿有點哆嗦。

「你放心吧,慢說我不會害你,就算退一步,我這不是也沒走嗎,要吃官司我打頭,你就只管大聲招攬主顧便是。」

古平原三番兩次一打氣,老周膽子慢慢大了起來,深吸口氣大喝一聲:「石佛坳的山貨來嘍,來買山貨啊!」

他冷不丁這一嗓子,古平原也沒提防,嚇了一大跳,真想不到這老周丹田氣十足,想來是喊山時練出的嗓門,把古平原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緩過神來只聽得原本寂靜無聲的街上登時熱鬧開了。

先是狗叫,一條街上大大小小的狗狂吠不止,接著從各個宅院的牆角上紛紛打起燈籠照向街心,傳來各式各樣的喊叫聲,喊的雖不一樣,大抵卻脫不開「報官」、「拿賊」!這4個字。

老周嚇得臉都綠了,哆哆嗦嗦地盯著古平原,深怕一轉眼他跑了,嘴裡唸叨著:「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古平原一不慌二不忙,擺了擺手:「別怕,他們乍聽這一聲還沒辨過滋味,就是方才那嗓門,你再喊兩聲。」

「還喊?!」老周簡直哭得出來。

「你若不喊,那才闖了大禍呢。等他們聽仔細了,自然知道是風聲鶴唳,也就其怪自敗了。」

老周按照古平原說的,真就放開嗓子又吆喝了幾聲,這石佛坳的山貨在大戶人家裡有點名氣,聽見是做買賣的喊生意,這才明白虛驚一場。僕從家人罵罵咧咧撤了燈籠火把,在院中喝止著看家狗,不多時沿街幾座宅院的大門陸續開了,從高階深沿上走出來的人都是管家打扮。

「呦,真是你啊。」彼此往日做過買賣,互相也都認得,見是老周,這幾個人都放下了戒備心。

「是、是,幾位管家,這不是今年生意不好,沿街叫賣不小心打擾了貴府,實在過意不去。」老周點頭哈腰賠著不是。

「這倒罷了,你來的還真巧。我問你,上好的黃精有嗎?成色要與你上一季拿來的相同,這味藥我們老太太進的不錯,正差不多要補貨了。」

「有、有。這一季的黃精比上次的還要好,包老太太滿意。」老周見果然來了生意,頓時打起了精神。

「我們家老太爺年年用老山兔的皮做護膝,不然這寒腿犯起來厲害著呢,你帶了兔皮來吧。」

「那還用問,管家上次當面吩咐,我怎麼敢忘。」

「我家小少爺的核桃粥……」

「最好的山核桃,個大滿仁兒,小少爺要是不愛吃,我十倍退錢。」

一眨眼的工夫老周被人圍上了,手腳不停打秤收錢,忙了足有一個時辰,天色已經黑透,一車山貨已經十去八九,老周握著手裡一口袋散碎銀子,笑得嘴都合不攏。

古平原一直含笑在旁看著,雖未言語,心裡卻頗多感慨。他自問20出頭的年紀,便已經歷經人世滄桑,從有望出將入相的入闈舉子,一朝獲罪貶為關外苦寒之地的流犯,再冒死逃入關裡,陰差陽錯做起了生意,直至勇闖黑水沼,千里賣軍糧,全力狙擊京商,力保山西票號不失,一步步走來,古平原是真的喜歡上了做生意。

如果今時今日有一個機會,能讓他重獲科名,依舊成為一個新科舉人,仍然能夠入闈應試,古平原懷疑自己會不會再去走這條「光宗耀祖」之路,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把「公平」兩個字放在心底,把「誠信」一詞奉為圭皋,去做一個響噹噹的生意人。

他正想著,忽然老周在旁恭敬地問了一句。

「古公子,這可真神了,市集街上沒人買貨,這空蕩蕩的大街上卻一嗓子喊出這麼多主顧來,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古平原回過神來,這才發覺人群已散。

「這道理其實也簡單。」普通百姓賣糧之後缺錢,可是大戶人家並不會因此捉襟見肘,平日的日食月供依舊要延續下去,只是土匪作亂,要聚眾保宅,所以不暇分身派人日日去市集採買,甚至有可能因為市面亂而想不到有些東西已經缺乏。

「如今你這一吆喝,就是給他們提了醒,少什麼補什麼,而且送貨上門,自然主顧盈門。」

道理確實淺,但像老周這樣慣於守株待兔的人不免聽得張大了嘴,喃喃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說話間,從前面不遠處的宅院裡又出來一人,指著他們道:「那隻野山豬我們老爺說要了,這幾日連夜值宿防匪,今兒還逮了一個活的,老爺說要賞大傢伙好好吃一頓。」

「這豬方才有人要了半爿去,如今只剩下一半了。」老周帶著點歉意道。

那人有些掃興,想了想道:「那也行,半爿總比沒得吃強,要了。」

半爿豬也有兩百多斤的分量,老周的腰受過傷使不得力,古平原幫他搭了把手,一根繩把豬捆在槓子上,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半爿豬扛到了後院廚房。

廚房裡正大鍋熬著菜,熱氣騰騰香氣四溢,老周半天水米沒打牙了,不由就嚥了口唾沫。管家倒是厚道人,見狀主動留他下來吃一碗菜飯。

「這怎麼好意思,我一個山裡人,哪敢在這宅院吃飯,沒這福氣,沒這福氣。」老周連連搓著手。

管家也沒多讓,拿錢過來算了賬。兩人結賬的時候,古平原隨便往四處一看,忽然發現隔著一個月亮門,門內有一棵合抱的大樹,樹上影影綽綽彷彿吊著一個人。

「管家!」古平原一驚,還以為是什麼人上吊自盡,連忙發聲提醒。

管家一愣,扭頭看去神態霎時輕鬆下來:「哦,不打緊,一個小土匪,今晚在這兒吊一宿,明天送官府懲辦。」

吊一宿?!古平原不由得就想起山海關外那死人無數的站籠,心裡頓時就有氣,覺著這些高門大戶也太不把一條人命放在眼裡了。

「俗話說捉賊捉贓,想必是人贓並獲嘍?」真要是這樣,古平原也沒法子。

「那倒不是。」管家猶豫了一下,「這小子窺探我們宅院,問他又不說為什麼,不是歹人難道還是菩薩?」

古平原啞然失笑:「就一句窺探宅院便要入人以罪,這未免太過兒戲吧!」

老周賣了那半爿豬,手頭的貨就抖落乾淨了,心滿意足之餘對古平原感激萬分,打算破天荒做個東,找家小酒店請這位公子去喝上兩杯。他是最怕惹麻煩的一個人,不願多惹是非,暗地抻了抻古平原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若是這樣便走,那就不是古平原了。他又何嘗想多事,只不過一顆良心放中央,設身處地想一想,哪個人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如今的官府黑透了,獄裡更是暗無天日,頂個賊名兒進去,只怕九死一生難以逃脫性命,到時這人的父母妻兒又該如何生活?

他心裡有數,自己也是見不得官府的人,這事兒只能私下商量。他輕輕踏前一步,往管家身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大管家,這畢竟是一條人命,您就當佛寺放生做做好事,放了他吧。」

哪有那麼簡單,管家睜大眼睛剛要說話,古平原下一句話又到了:「您想想看,他要不是土匪,貴府上就是枉殺一條人命,豈不是妨了陰功。」

「那他要是土匪呢!」

「那就更應該放了。」

「為什麼?」

「如今土匪敢入城綁票放火,明擺著官府拿他們無可奈何,府上躲都躲不開,要是真得罪了這幫殺人不眨眼的兇徒,今後還想睡安生覺嗎?」

管家還真沒想到這一步,被古平原一言提醒,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耳邊就聽古平原又說了一句,「一條街上這麼多家富戶,貴府犯得著犯不著替別人擋災?」

「犯不著,犯不著。」管家還沒回答,一個矮墩墩的老者疾走兩步來到近前,管家連忙躬身,「老爺!」敢情是這家的主人。

「多虧公子一言提醒。」這老者在一旁聽了幾句,發覺古平原說話極有見識,絕不是個普普通通賣山貨的販子,因此態度很是客氣。「這個人我決定放了,不過抓起來容易放卻難,想必公子也能體諒我的難處。」

一放自然是承認抓錯了,被抓的這個人若是藉此吵鬧起來,只怕難以收場,主人家就是這樣的顧慮。

「不要緊,請這位老周來具結,我把人領走,擔保你家無事。」古平原心想送佛送到西,既然伸手管了那就索性管到底,自己雖是過路的外鄉人,老周卻是常來常往人人認識,自然有資格具結。

老週一百二十個不情願,怎奈古平原剛剛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不」字萬萬說不出口,他也不識字,等接過印盒,雙手大拇指按了泥印,這就算幫人具了結。

等到出了門口,老周早把請古平原吃飯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嘴上千恩萬謝,心裡巴不得早離是非之地。

古平原這幾年見過多少人情事理,老周想什麼他一清二楚,扯上「土匪」這兩個字,也難怪這老實人害怕。他素來體恤人,含笑道:「天色已晚,你還要連夜趕路,就此作別吧,回去替我謝謝陳二哥一家這幾日的照顧。」

看著老周趕了大車奔北門而去,古平原這才回身打量了打量身後這個有些畏縮的身影。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材不高,方臉粗眉,眼睛躲著不敢看人,大概是被吊了好一陣子神情有些委頓。他穿著一身黑布衫,褲腿上打著幾塊補丁,針腳露線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藝。

古平原心想反正人已經救了,甭管是不是賊,總之快走就是了。

「你走吧。如今縣城人人自危,你不要再做這種惹人猜疑的事兒了,不然下一次我可救不了你。」

「我、我沒地方去。」等了一會兒,這少年還不走,古平原心頭奇怪剛想問話,少年訥訥地開了口。

「怎麼會沒地方去?」

「城裡入夜已經宵禁了,要是被巡夜的抓到,又問不出住處,我還得被送到大牢裡。」

「哦……」古平原這才瞭然,「那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回答古平原的只有一陣沉默,古平原不禁心下有些嘀咕,難不成自己真的救了一個匪人?!

兩個人一時都不開口,過了一會兒那少年忽然衝古平原鞠了一躬,轉身就要走。

「等等。」土匪就土匪吧,救人總得救到底,古平原在心裡嘆了口氣,「我在城中客棧包了間房,你隨我來,好歹將就一宿,明早出城去。」

聽了這話,那少年眼眶不免有些發潮,但只是眨巴著眼睛,依舊沒有說話。

「謝謝。」這天夜裡,古平原睡在床上正在想心事,敲過二更,忽然聽到門邊傳來一聲清晰可聞的聲音,敢情那打地鋪的少年也沒睡著。

古平原索性披衣坐起身來:「方才走了一路也沒聽你說聲謝,怎麼大晚上忽然來這麼一句?」

「我謝你,不是因為你救我,也不是因為你讓我睡在這裡。是因為你救了我卻不問我。」少年仰面朝天,雙手墊在腦後,一雙眼睛盯著房梁。

「有什麼好問的,人命總歸是人命。」

「那我要真是土匪呢?」

「土匪的命就不是命?」

少年一骨碌身站起來:「你這人可真怪,好,我就告訴你,我真是土匪。」

古平原其實已經猜到了幾分,心裡還是一驚,但很快就鎮靜下來:「那也沒什麼,只盼你記得這次死裡逃生,往後少做傷天害理的事兒。」

「我從來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少年有些激動,不由自主重重踏前一步。

「噤聲!」古平原嚴厲地低聲警告他,「你想把差人招惹來不成。」

少年也意識到了自己聲音太大,重重地喘了口氣,順勢在桌邊坐下。古平原下地走了兩步,回頭道:「你年紀還小,幹什麼不好非要當土匪。」

「你以為是我願意當土匪!」一句話讓少年又激動起來,話匣子也隨之開啟了。

這少年姓程名鋒,家住城外不遠處的扁擔溝。他自幼喪母,8歲時父親跟著過路的長毛去當了一名「聖兵」,一開始還往家裡寄點錢,到後來就音信皆無,兵兇戰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還有個大他5歲的姐姐,為了拉扯老程家這根獨苗,日縫夜補,好不容易攢了5兩銀子打算送弟弟去讀書,結果這個訊息傳出去,當天城裡的財主劉大腦袋就派了管家上門,抖出一張借據,說是當初他們父親借的10兩銀子,如今程家有了錢,自然要先還錢。

姐弟倆傻了眼,都知道劉大腦袋為富不仁,借據很可能是假造的,但是空口無憑,人家在縣衙裡有人,打官司又打不起,只得認命了,打算把5兩銀子交出去。沒想到那個管家臨時起意,見程鋒的姐姐有幾分姿色,於是提出剩下的5兩當做身價銀,要拉人到財主家當3年傭工。程鋒當然不肯,可是人小力薄無力阻止,眼睜睜看著姐姐被人拉走了。

「這世道讀書有什麼用,我就琢磨著上山當個好漢,有一天碰上那劉大腦袋和管家,一刀一個,把我姐姐救出來。可是、可是……」小程鋒話說到這兒,臉上忽有痛苦之色,抱著頭說不下去了。

古平原稍想了想便明白了,這孩子雖然賭氣當了土匪,可是本性是良善之輩,自然看不得那些殺人放火姦淫搶掠的勾當。

「你這次冒險來縣城,就是想趁機救你姐姐吧。」古平原自信料得不差。

「……」

古平原心裡一琢磨,這不就是另一個劉黑塔嘛,都是被逼上這條路的,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管。想著他伸手入懷,再伸出來已然拈了一張20兩的銀票。「這是山西票號的銀票,天下通行。你拿去把姐姐贖出來,剩下的一點銀子做點小本買賣,也能勉強度日了。」

程鋒猛一下抬起頭,一臉的不敢置信。20兩銀子,那是縣城裡中等之家1個月的用度。

「拿著吧。」月光灑在屋中,也照出了古平原的一臉誠摯。

「不、我不能要!」

「你不要怎麼把姐姐救出來呢,你今天也看見了,那不是你一個人能做的事兒。硬要去做,救人不成非把自己陷在裡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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