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生意人》小說信息

4 捨得 一 坐等顧客上門,不如換個賣法(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有辦法。」出乎古平原的意料,程鋒倒真是彷彿很有把握。

「乾脆和你說了吧,現在已經過了二更,三更一敲就是訊號。」

「什麼訊號?」古平原心裡一動。

「攻縣城!」程鋒盯著古平原的眼睛。

古平原大吃一驚:「誰要攻縣城?」

「以我們山寨為首,附近寨子裡的弟兄一起來攻。已經有不少弟兄被派進來,到時候在各處放火,裡應外合,我就是其中一個。」

古平原仔細看了看程鋒的臉色,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騰「地一下就站起來。

「你好不曉事!這縣城裡有多少百姓,土匪打進來這些人還能活嗎,你只想你的姐姐,可別人的父母兄弟呢,你就沒想過嗎?」古平原邊說邊要往外走。

程鋒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幹嘛去?」

「報官,讓官兵早做準備。」

「不用了。」程鋒聲音悶悶地,「你放心,土匪得不了手。」

「為什麼?」

「我不能說!不過你救了我,我絕不會害你就是,等會兒外面必定大亂,你留在客棧裡不要出去,免得被誤傷。」說完,程鋒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你……」

「我要趁亂把姐姐救出來,然後遠走高飛。」程鋒對著古平原深深一揖,行罷禮頭也不回地走了。

古平原心神大亂,小小縣城眼看就要變成殺戮場,即便是他這樣經多見廣的人也不能不暗暗心驚。他發了一會呆,忽聽城門方向「咚」地一聲巨響,當時就辨了出來,是炮聲。

程鋒沒說假話,想不到土匪真的有膽子來攻縣城,而且還有炮!看樣子聲勢不小,要真是讓土匪把縣城打下來,那非是一場血劫不可。即便是官軍守住了城,也一定會四處緝拿放火的內奸,到時候自己一個外鄉人,又說不清來路,肯定是百口莫辯。

沒想到養好了傷卻闖到這麼一個是非窩裡,一定要速速離開,遲了非招禍不可。古平原打定了這個主意,下樓來到客棧院中,外面四處火光沖天,住店的客人連同掌櫃夥計這時候都連滾帶爬地到了院中,眼望著火紅的天,嚇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夥計拿了古平原的錢,很是效力,一下午的工夫就把馬匹乾糧準備好了,如今正拴在後院的馬槽上。古平原匆匆與店家結算了飯食銀子,也不顧掌櫃的勸阻,忍著腳上的傷痛咬牙上了馬,抖開韁繩奔著南門而去。

一路上大人哭孩子叫,滿街都是奔走呼號的老百姓,他們的房子無端端被燒了,沖天大火把一輩子攢下來的家底都燒了個乾淨,又聽說土匪正在四面攻城,耳輪中炮聲不斷,喊殺聲四起,真是如同身墜地獄一般,求救無門只能號泣哭喊。

古平原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只求能先出縣城到一個安全之所。到了南門他撒目一看就暗自叫苦,別說大活人,就是個耗子也鑽不出這城。

就見縣城的門上了一道大鐵閘,甕城裡圍了一營刀劍出鞘橫眉立目的兵卒,再看城牆上,隔著10米便設1門土炮,總共不下10餘門之多,此刻正怒吼著向城外開火。原來方才古平原聽見的炮聲不是來自土匪,而是守城的官兵所放。

緊挨著南門便是一座文昌閣,是這縣城裡最高的建築,幾乎與城牆平齊。古平原見自己出不去,當即下了馬,順著石梯三步並做兩步到了文昌閣的最頂一層。從這裡可以很容易地看見城裡城外的戰局。古平原也是讀過幾本兵書的人,在關外常常替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管帶、統領作槍手,應付兵部的考核,如今張目一望便看得出來,眼前這個戰況並不複雜。

城裡,混入其中的土匪四下放火,此事官兵並不去管,而是縣衙裡的三班衙役集體出動,捕快、馬快、皂班齊上陣,先不管救火,而是遇見一個放火的便逮,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很是奏效,不多時起火的地方已經不再增加,內亂平息,此時方可慢慢救火。

至於城外的情形就更出奇了。城外的土匪個個頭扎黑巾,人數大概有幾百之眾,口中「嗬嗬」亂吼,聲勢倒是不小,只是他們的樣子雖然兇悍,奈何打不開城門。如果能開了城門入內廝殺,那麼戰局如何孰難預料,如今城門不開,官軍應對得法,炮火只對著遠處而放,將這批匪徒逼到箭矢火槍的射程之內,然後亂箭齊發,火槍齊射,幾十名黑巾匪徒紛紛斃命在城牆外。如此反覆幾次,匪徒們都慌了神,寧冒大炮之威也不敢再靠近城牆。而就在這時,早就在城牆外的壕溝裡待命的綠營馬隊一躍而出,往來衝殺,登時又有許多匪徒了了賬。

「好兵法!」古平原擰眉看著,不自覺就讚了一聲。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他算是半個內行,也看出了些詭異之處。

敢情官兵早有防備!

這夥匪徒分明是來送死,說什麼裡應外合,其實是自己被人家引蛇出洞加上關門打狗,看樣子用不多時官軍必勝。

古平原知道官軍勝了之後必定關城大搜尋,連一個土匪的內奸都不會放過,自己雖然清白,可是無法自證,處境堪憂。

「就算出不去城,好歹也要找個地方暫避一時。」古平原心中轉著念頭,剛一閃念,忽然覺得目光遙遙及處彷彿看見一個熟人。

「喬鶴年?」古平原自信目力不差,雖在百米開外,也能認出一個正在倉皇躲避箭矢的黑巾匪徒正是在山西結識的窮秀才喬鶴年。

這不可能,如今喬鶴年正在京城裡當個小京官,如何會跑到千里之外混跡於匪徒之中。古平原真當自己眼花了,也不多想,三步並作兩步走下文昌閣,剛想撥馬去東城西城看看有沒有機會出城,就聽「咣」地一聲巨響,聲震雲霄,這聲音比炮聲可大多了,古平原只覺得腳底下震了三震,連旁邊高大的文昌閣都晃了一晃,要不是他及時拉住馬韁繩,非跌倒在地不可。

城牆上一門土炮大概是短短時間連發十數彈,以致於炮膛發熱,士卒剛剛塞進一枚炮彈就炸了膛,把旁邊開炮計程車兵炸死了幾個不說,連帶一箱的開花炮彈全都引炸了,直把城牆炸塌了一角。

城外的匪徒正如熱鍋上的螞蟻,走沒處走,躲沒處躲,突見老天爺幫忙,官軍的土炮竟然把己方城牆炸塌了,就如見了救命稻草立時一窩蜂地湧了過來。城裡帶兵的管帶大驚,這要是讓匪徒殺進城,馬隊就沒了用武之地,等於是舍長就短,萬一打成混戰的局面,匪徒再奔向其餘3處城門,裡外夾攻戰局頃刻間就會逆轉。他立刻下令士卒拼死擋住,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缺口裡外殺得是血肉模糊屍橫遍地。

城外的馬隊眼睜睜看著卻不敢過來支援,馬隊的兵法講究的是往來奔襲,匪徒聚在城牆下,等於是背靠一座山,馬隊衝過去就要止步,那不是等著人來砍嘛。

古平原就站在幾丈開外的地方,眼睜睜瞅著雙方拼殺。如今事態緊急,顧不得許多了,若是搏一下,就從缺口這裡出城,那要冒極大的風險,雙方都殺紅了眼,簡直是寸土必爭,缺口處被血染成一片紅,刀光霍霍,無路可走。古平原見那管帶在後督陣,趨前抱拳道:「管帶大人,請你開了城門。」

「嗯?」管帶的刀本就出了鞘,眼睛一瞪,刀尖一指正衝著古平原的心口,「說什麼?你是奸細!」

「大人明鑑,官軍人數實超土匪數倍,只是礙於這缺口狹小無法展開佈陣,這樣打下去,其實對土匪有利,縱然勝了,軍爺們也要白白賠上不少性命。莫不如開了城門,調一隊人出去從外往裡打,兩面把土匪夾住,這樣用不多時必然奏效。」

古平原說著雙拳一對,做了個夾擊的手勢,管帶也是知兵法之人,一聽便覺得有理,不由得深深看了古平原一眼,這時也來不及細問,當即照此傳令。殺得昏天黑地的當口,傳令也不容易,這時候也顧不得建制了,臨時湊起一棚兵,就由這管帶親自帶隊出城殺敵。

剛把城門一開,就聽鞭子一聲脆響,一匹馬揚蹄急出,馬上正是古平原。管帶一愕,但這時候根本來不及追這個人,兵貴神速,一定要趁土匪沒有準備的時機撲上去,這才能起到奇效。管帶只對著城上的炮手揚了揚手,衝著古平原那匹馬指了一下,大喊一聲:「放炮!」

古平原藉著給官兵獻計,一箭雙鵰開了城門,他這匹馬就像後面有老虎攆一樣,四蹄蹬開撒腿如飛,一鞭子下去就跑了一箭多地,這才心裡稍安,手裡的韁繩也緩了緩。

他高興得太早了,人馬自然攆不上他,可是人家還有炮。他可沒聽到管帶那一聲「放炮」,不過開花炮從背後呼嘯而來的聲音卻是清清楚楚,古平原心裡暗道不好,使勁一催馬,剛想回頭看,炮彈已經到了,正打在他前方不遠處一個土堆上,塵土飛揚,轟聲大震,古平原一下子就從馬上栽了下去,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了,就覺得臉上沁涼,有人還在叫著自己的名字:「古兄、古平原!」

「嗯!」古平原慢慢睜開眼,一看清面前這個人,頓時又驚又喜,「喬兄?!」

眼前正是喬鶴年,古平原方才並沒看錯,城外那個頭扎黑巾的匪徒正是喬鶴年,如今他已經把黑巾卸下,手裡拿個水葫蘆,正往古平原臉上灑著水。

古平原跌下馬時倒沒受什麼傷,那匹馬替他擋了災,肚腹處炸開一個洞,馬腸子流出來眼見是活不了了。古平原剛想站起身,喬鶴年一把按住他:「且蹲著別動,讓城上的人發覺便不得了。」

古平原對喬鶴年為何會出現在此充滿了疑問,但也知道官道邊上的草叢裡絕不是敘話之所,當下輕聲道:「喬兄,這裡的地理你是否熟悉,附近可有什麼藏身之所?」

「有。」喬鶴年早就打聽好了,沿著官道往前不遠有條斜路,通往一座依寺而居的村莊,想必村民崇佛良善,可以暫避一時。

地方是準的,也確實有這麼個村莊,不過喬鶴年想在這裡暫避一時是打錯了算盤。這兒的村民早就恨透了土匪,聽說土匪打縣城吃了大虧,又見兩個狼狽不堪的人進了村打算投宿,地保和村長一商量,不由分說把古、喬兩人捆起來,押著就往縣城去。

古平原的口才再好也沒有用,這些鄉民根本不容他說話,剛一開口就被汗巾堵住了嘴,喬鶴年那邊也一樣,兩個人對望一眼,都是一臉的無可奈何,知道只能聽天由命了。

原本他們以為會被送到城裡交由縣衙處置,沒想到路上遇到一隊旗營的馬隊,鄉民把「土匪奸細」交了上去,兩人被一條繩子綁住雙手,牽在馬後踉踉蹌蹌來到了一個距離縣城10餘里路,隱在群山中的荒村。這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剛一進村就聽到處都是求饒告命之聲,一大群被俘的土匪都被押在村中廣場上。這廣場中間是口枯井,井上有木架懸著一口破鍾,想來是這村子沒有荒廢之前,敲鐘聚集村民之用。

古平原邊往前走,邊聽廣場上一名把總揚著馬鞭對著一排排跪在地上的土匪喊道:「你們這些賊人聽好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自古以來都是這個理兒。這裡是什麼地方想必你們也有數,南陵村!4年前還是個熱鬧地兒,自從被不知哪個寨子的匪徒給屠了,全村老少活下來的還不到一成,變成如今這個狗不拉屎的荒村。老子今日就在這兒宰了你們,不算冤吧!」

跪著的這幫土匪豈會覺得不冤,依舊是不住地磕頭求饒。其中有個聲音卻出奇,不為乞命,反倒是怒火萬丈地高喊著:「我姐姐一個女流,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殺她!」

說話的正是程鋒,他沒能帶著姐姐遠走高飛,卻被困在群匪中,聽這話古平原才知道原來他姐姐死在亂軍之中,心下不禁黯然。把總冷笑一聲:「你是土匪,你姐姐自然是盜戶,死了也不冤。」

「呸,分明是你們想搶我姐姐頭上的銀簪子,她不肯,結果你們就下了毒手。」程鋒雙目睜得快要裂開,瞪著血紅的眼珠,雙手雖然被捆著,勉力爬起來要用頭撞把總。

這是自討苦吃,別說他雙手被縛,就是行動自由也動不得把總一根毫毛。一旁有士卒如貓逗鼠一般,臉上帶著嬉笑,見程鋒撲上前,就一記重腿把他踹翻在地,程鋒再撲,士卒再一腳,如此反覆10餘次,終於士卒不耐煩了,乾脆用牛皮軍靴狠狠踢在程鋒臉上,一聲沉悶的裂骨聲,程鋒摔到地上,再仰起臉,已是血肉模糊,鼻子歪在一邊,嘴唇也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雖然如此,他依舊大罵著,聲音如同狼嚎。

「早知道我就不去投什麼書,讓你們這群王八蛋都被山寨的人殺光才好呢!」

「投書?」把總身旁,站著一個身穿鸂鶒補子,頭戴素金頂戴的官兒,一望而知是這平田縣的知縣大老爺。他心裡明白,官軍這次能幹淨利落地在一天之內打個漂亮的勝仗,全靠3天前有人趁夜往縣衙投書,把土匪的偷襲時間、進軍路線、人數多寡都講得一清二楚,縣裡這才能提前佈置,星夜從各鄉的團練處調了20餘門土炮,又請了綠營和旗營馬隊來佈防,打了一場有贏無輸的仗。

「你說這話有何根據?我來問你,既然你知道投書的事情,那信上寫的什麼?」知縣倒是有心問個明白。

「我不知道,信不是我寫的。」

「一派胡言,根本就是無中生有,妄圖冒功免死!」一直冷笑旁觀的把總這時候大喝一聲,同時瞪了平田知縣一眼,心想書呆子好不曉事,原本是一場大功勞,報上去人人加官晉爵,若是證實了有匪人相助,那這功勞無形中就削減了不少。

「不是胡說。信不是我寫的,是他寫的!」程鋒心傷姐姐的死,早就豁出去了,只是想把理辯個明白。

眾人順著程鋒淒厲的眼神望過去,這才發現,他看著的人正是喬鶴年。

一時間,連同古平原在內,所有人的眼睛都牢牢盯在喬鶴年臉上。就在一片寂靜之中,忽然有人大吼一聲,破口大罵:「天殺的,你這王八羔子軍師,敢情是拿山寨兄弟的命來向官府換功勞,老子就是死也不饒你!」

罵人的正是吊死嶺的大當家邱雄,他被官軍砍斷了一臂,受傷不輕,正半歪半跪在地上,望著喬鶴年的眼睛裡噴著怒火。

「我且問你,你可是這匪寨中的軍師?」平田知縣來到喬鶴年面前。

「哼,笑話。」喬鶴年一臉的不屑。

「大膽匪徒,在本縣面前竟敢不跪!」

「杜知縣,貴縣8歲進學,13歲便中了舉,又是咸豐七年的同進士出身,可謂是飽讀詩書,難道不知一朝為官,品階相同者不參不拜的道理嗎?」

「啊,啊……」平田縣的知縣果然姓杜,一聽這話不由得大驚失色,退了半步上下打量喬鶴年。「你究竟是何人,怎麼知道本縣的履歷?還有,你說的品階相同,又是何意?」

喬鶴年鎮定自若地答道:「本官喬鶴年,原在戶部當差,剛剛被派到安徽以知縣候補,途徑此地去廬州上院,沒想到遇上官兵剿匪,又被不明真相的鄉愚抓了,真是鬧了個大笑話,實在不成體統,倒讓杜知縣見笑了。至於貴縣的履歷嘛,自從得知將到安徽赴任,我便將一部《縉紳全錄》上所有安徽大小官員的履歷爛熟於胸,自然也就包括杜知縣。」

「你是候補知縣?官服何在?勘合又在哪裡?」聽這一說,杜知縣不敢莽撞了。俗話說「京官大三級」,這人來頭不小,萬一說的要是真的,無端端綁了朝廷命官,這可吃罪不起。

「原本都有的,只是遇上這麼一場亂子,方才被鄉愚捆綁時失落了。」

「那就是無憑無據了。」杜知縣皺起眉頭。

「請大人讓人給我鬆鬆綁腿。」

原來綁腿裡有東西,是蓋著吏部紫泥大印的一張嶄新「部照」,背面有手押。這東西杜知縣自己也有一張,是做官的憑證,平素存在藩司衙門備檔,當初從北京到安徽一路上也是摩挲又摩挲,10年寒窗苦換來的這麼一張紙,怎麼也看不夠。如今一見就知道是真件,再把喬鶴年的指印與部照上的手押一對,完全相符,這就證明喬鶴年沒說瞎話,他確實是吏部派下來的候補知縣。

「哎呀,這話是怎麼說的。刀劍無眼,幸好沒傷了喬大人,必有後福,必有後福。」杜知縣一面連連道歉,一面嗔著底下人,「還不快給喬大人鬆綁。你們真是有眼無珠,官和賊都分不清了,糊塗,該死!」

這一下風雲突變,兩旁的人都看傻了眼,忽聽人群中邱雄慘叫一聲:「敢情你是個當官的,他孃的老子真是瞎了眼,早知道就零碎了你,送你件大紅袍穿穿。」

程鋒的牙被士卒一腳踹掉了大半,強自喘息著說:「我不管你是大人還是軍師,這事兒我是照你說的去做,現在你要做的事情已經成了,我卻沒能救出我姐姐,這我也不怪你,只求你做個證,讓他們放了我,我要去埋了我姐姐,不能讓她曝屍荒野。我情願埋了姐姐之後,再來領死。」

「喬大人……」杜知縣雖然不是什麼好官,可也不是庸碌之輩,眼見群匪眾口一詞,都說喬鶴年是山寨裡的軍師,心裡也犯了嘀咕。

喬鶴年盯了一眼邱雄,又看了一眼程鋒,再掃視了一圈恨不得咬下自己一塊肉的這些土匪,轉過頭對杜知縣道:「杜大人,部照驗過了吧?真還是假。」

「不假,確實是吏部核發的部照。」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實話說,我既沒當過什麼匪寨裡的軍師,也沒立過什麼投書示警的功勞。這些混賬傢伙眼看離死不遠,打算攀誣個官兒,或者是希圖多活兩日,或者是想臨時拉個墊背的。」

「王八蛋……」聽到這兒,程鋒目眥欲裂,胸口都快氣炸了。

喬鶴年就像沒聽見一樣,接著往下說:「貴縣要是真拿這些無根無梢的話當狀紙,那也好辦,不妨帶齊所有人犯,連我在內,咱們上京,找刑部去說個明白,您看如何?」

一句話把杜知縣弄了個倒噎氣。他早就和綠營、旗營的軍官商量好了,這批人犯一個活口不留,立時處決,按戰場斬殺的例往上報,請了賞之後再把這四、五處山寨的金銀財寶弄過來大家分,看樣子一人弄個萬八千銀子的好處絕無問題。

如今喬鶴年提議要帶著大批人犯進京,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使,若是爭執到了巡撫那裡,真叫這麼辦,那自己就算倒了黴了。且不說人犯不死,就不能私分贓銀,單說帶著這麼多人押囚車木籠進京,一路上的辛苦就甭提了,但凡有個閃失那就是瀆職之罪,非落處分不可。就算無驚無險進了京,到了刑部各衙門還要給上官「孝敬」,否則公事上刁難起來,自己這剩下的任期恐怕都要泡在北京城了。到時候別說賺個萬八千,不賠個傾家蕩產就謝天謝地了。

一想到這兒,杜知縣如芒刺在背,也立時知道自己應該何以自處了。

「喬大人真是說笑了,分明是土匪肆意誣告,這種胡言亂語豈可取信。喬大人,這裡不是談話之所,我派人送你回城,晚上擺宴給你壓驚。」

「不必了。」喬鶴年見難關已過,暗自鬆了一口氣。「貴縣剛剛經過一場大征伐,想必善後之事多如牛毛,我就不給大人添麻煩了。好在都是同省為官,今後上院見面的機會很多,到時我再好好道謝。」

「好好,既然如此,我撥一頂轎子,送大人出縣境。」杜知縣巴不得這個官匪難辨的喬鶴年快走。

「且慢。」喬鶴年指了指還被綁在一旁的古平原,「他是我的僕人,也被誤捉了,請貴縣一併放了吧。」

杜知縣正要滿口答應,一旁走過來個渾身是血的軍官,指著古平原喝道:「不對,方才便是此人騙開城門逃了出去,若是良民為何要急忙逃出城,必定是個奸細,不能放!」

古平原一愕,這才辨認出來,這軍官便是方才守城的那名管帶。

「是我派他進城買些路上應用之物,想不到遇上土匪攻城,他大概是怕我著急,所以便逃了出來。」喬鶴年勉強分辯,自己也覺得難以取信。

杜知縣不欲多事,就算是土匪,多放一個其實也沒什麼,權當賣個交情給同官。可是綠營與縣衙不相統屬,又是靠人家賣命打仗,說話自然不能擅專,想著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名把總。

把總沉吟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一個黑影撞過來,力氣大得如同瘋虎,卻不是撞把總,也不是撞杜知縣,而是直奔著喬鶴年。在場的人都沒防備,士卒雖然看管著人犯,可是沒想到他會去撞喬鶴年,一愣神的工夫,這個人已經把喬鶴年撞翻在地,緊接著用嘴咬住喬鶴年的臉,喉頭惡狠狠地悶吼著。

事起倉促,等到眾人反應過來,才發覺是程鋒撲了過來,連忙上前施救。好在程鋒一口牙方才幾乎都被踢碎了,咬人不過是做做樣子,士兵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臉上,伴隨著骨頭碎裂之聲,那張臉頓時凹了進去,程鋒痛苦地鬆開了嘴,被士卒扯著辮子拽了起來。

喬鶴年臉頰上齒痕宛然,但是傷口並不深,他爬起身,有些驚恐地看著程鋒,耳邊只聽得大當家邱雄在人群中大聲叫好。

這時候那把總已經有了主意,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割開古平原身上的繩索,然後不由分說把刀塞到他的手裡。

「自古官匪不兩立,我給你個機會自證身份。」說著一指眼珠子已經瞪得凸出來的程鋒,「你殺了他,就是官人兒,不殺就是土匪。自己瞧著辦吧。」說完捏了捏手指的關節,嘎巴作響中走到一邊。

方才喬鶴年與杜知縣一番對話,古平原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他察言觀色,雖然從喬鶴年臉上看不出什麼,可是從邱雄和程鋒的臉上卻能看出來,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喬鶴年不知為何當了土匪,又暗地通風報信,設了一個局出賣了這些人,而程鋒則是喬鶴年派到縣城投書告警的人。古平原心念電轉,幾乎把這裡面的事兒看透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而已。不過他也知道,所謂的「為什麼」要等離了此處之後,才能向喬鶴年細問,如今時間場合都不對,先保命要緊。

保命?那要先殺一個人,而且殺的還是自己昨天剛剛救下的程鋒,古平原怎麼能下得了這個手。他有些茫然地向四面望了望。

殺一個人,便可以自證清白,把自己從刀斧之下救出來,然後離開這修羅場,這是一件多麼順理成章的事兒。下面跪著的這些匪徒恨不得能和古平原換換,雖然是自己的同伴,也必定會毫不猶豫地一刀殺了。

「咳!」古平原正在不知所措,那把總已經頗不耐煩地咳了一聲,藉此提醒古平原不要遲疑。他有自己的算盤,程鋒是唯一一個自認投書的人,將來萬一上官查問起來總是麻煩,一場大功勞無形間就減色三分,如今借古平原的手除了此人,便等於一了百了,更好的是這姓喬的是有名有姓的官兒,到時候往他身上一推,縱有處分也落不到自己頭上。

程鋒已經站不穩了,晃著身子虛弱地自言自語道:「是我瞎了眼,認錯了人,我沒話說。」他抬眼看著古平原,「拿我一命換你一命,就算是還了你昨晚救我的人情,你不用等了,反正我也逃不了這一刀,誰殺都一樣。」

「既然這樣,你別怪我!」古平原一咬牙,把程鋒從士卒手裡拽過來,往前重重一推,程鋒踉蹌幾步,還沒站穩,古平原從後面過來重重一刀捅進了程鋒的後腰,程鋒慘叫一聲,身子往下一倒,古平原順勢把他一摜,屍體咕咚栽進了那口破鍾之下的枯井裡。

古平原身子往前一探,看起來是往井裡望了望,可是誰都沒瞧見,他把縣城裡郎中開的那副金創藥也順勢丟到了井裡,然後走回來,把刀往把總面前一遞。

把總接過短刀,看了看上面的斑斑血痕,滿意地點點頭:「這一刀很利落,看樣子你不像是第一次殺人了。」

古平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這世道,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大人您說呢。」

「呵呵,有理。殺了土匪就不是土匪,你走吧。」把總把手一揮。

喬鶴年急著想離開這平田縣,於是謝絕了杜知縣的轎子,改要了兩匹好馬,與古平原各自分騎一匹,就在縱馬而走的時候,身後傳來邱雄高亢的吼聲:「姓喬的,你別忘了,你昨晚上還立了一個樁子,你他孃的算是什麼官兒!嘿,咱們弟兄活不過今天,你這王八羔子遲早也不得好死!」

古平原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喬鶴年,就見他臉色灰白,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

兩個人都是一般心思,越早離開這見鬼的平田縣越好,於是也顧不得體乏勞累,連夜趕路,好在一路上的土匪都已經在平田一役中被消滅殆盡,縱有小股劫匪也都嚇掉了魂,誰敢這時候往槍口上撞,所以一條夜路平安無事,太陽初升時兩匹馬已經到了安慶城下。

安慶本是安徽的省城,只是幾年前陷於長毛之手,去年剛剛從長毛手裡克復,經過幾番爭奪,城池已被炮火毀壞得殘破不堪,巡撫、監司等大小衙門俱都一火焚盡,巡撫袁甲三也不能在此辦公,所以省城依舊設在廬州。如今陳玉成率大批長毛駐紮在不遠處的三河鎮,官府唯恐安慶再失,徵用了大批民伕,正在夜以繼日地整修城防。

見城中這個亂法,古平原覺得沒必要進城,反正他與喬鶴年兩人一個回徽州,一個奔廬州,在安慶便要分手,不如就在城邊客棧投宿,好好休息之後,吃飽喝足繞城而走便是。

喬鶴年也贊成這個主意,於是揀了一家乾淨整潔的小店,先胡亂點了些吃食填飽肚子,然後要了兩間房晝寢,呼呼大睡起來。

這兩人都是幾乎兩個晚上沒閤眼了,這一覺睡得可真香,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古平原睡夢之中就聽得有人大聲驚叫,聲音尖厲如逢鬼魅一般,古平原心裡一激靈,睜開眼辨了一下,覺得這聲音是從隔壁喬鶴年的房間裡傳出來的,他趕緊推門而出,來到隔壁敲了敲門。

「喬兄,喬兄!」

「誰?」屋裡的聲音猶有驚恐。

「是我。」古平原輕輕推開門,就見喬鶴年坐在床邊,低頭望著地上,一頭一臉的冷汗,手腳不自覺地發著抖。

「喬兄,我方才好像聽見……」

「是,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了慘死的哥哥和嫂子。想必是吵到你了。」喬鶴年眼睛低垂著,聲音聽起來很是疲累,一點都不像是剛剛睡了個好覺。

「哦……」古平原明知他說的是假話,卻也無言以對。

「古兄請先回吧,我一會兒去你房裡找你。」

古平原回到房中,睡是睡不著了,乾脆沏了壺茶坐等喬鶴年,可是左等不來,右等還不來,過了快半個時辰了,還沒動靜。古平原坐不住了,又來到隔壁房,這次敲門,裡面卻沒人答應。客棧夥計見了,湊過來搭茬道:「這位客官,您的同伴方才一個人出去了。」

「哦,說去哪兒了嗎?」

「那可沒說,不過他向我打聽市集在哪兒,我估摸著是奔那兒去了。」

古平原出門向左,轉了兩個彎,便看見一條市集街。他走了兩圈,南北貨店、綢緞莊、酒樓飯館、中藥鋪都往裡瞧了瞧,可都沒看見喬鶴年,結果最後是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

「喬兄,你怎麼在這兒?」

這裡是一家香燭紙馬店的後巷,因為買賣事涉幽冥,所以巷子裡輕易不會有人來,寂靜偏僻。喬鶴年買了一堆的元寶蠟燭、紙人紙馬正蹲在地上焚燒,熊熊火焰炙烤得人難以近前,喬鶴年卻像渾然不覺一樣,直到古平原叫他,這才把頭轉過來,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這不是方才做了個夢,我哥哥嫂子託夢給我……」

「你……」古平原心裡一股火就上來了,他很看重喬鶴年這個人,覺得這是個真正的讀書人,當初在太谷,敢冒著被革去功名的危險為自己仗義出頭,不愧是個好樣的。後來他哥哥嫂子的死間接地也與古平原有些干係,所以還隱約存著一份歉意。越是這樣,他越看不得喬鶴年當面說假話,此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古平原把火壓了壓,儘可能放緩了聲調:「喬兄,你我是什麼交情?當初一起闖過黑水沼,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久別重逢,這一路上你緘口不言也就罷了,還說什麼哥哥嫂子託夢,拿古某當3歲小孩糊弄不成。或者,我該叫你一聲‘喬大人’,從今往後,你是官我是草民,大家各走各路,交情到此為止。」

古平原話是如此說,可並沒有轉身就走,喬鶴年身子震了一下,緩緩抬眼望著他,古平原這才發現喬鶴年臉上掛著淚痕,細一看滿面都是痛苦之色。

古平原也不是鐵石心腸,見喬鶴年內心如此受折磨,當時便心軟了,但為了他好,不能不使力逼上一逼,心障藏得久了,人會被憋瘋的。

他走前幾步,用力把喬鶴年拉起來,「別這般膿包一樣,就算把天捅個窟窿又有什麼了不起,想法子補上就是了。」

喬鶴年搖了搖頭,幾番欲言又止,最後一聲長嘆,「唉……」

一個多月前,喬鶴年替古平原私自上書慈禧太后,指出了山西票號謀逆案裡的驚天破綻,等於是以一己之力翻了這潑天大案。此事一齣,六部震駭,事情不是發生在深宮內院君臣獨對時,而是太和殿上,滿朝文武俱在的眾目睽睽之下,不出三日此事便傳遍了京城,連帶恭親王、寶鋆等人都失盡了面子。

恭親王心裡惱怒,但以秉國親王之尊,面上絲毫不露,依舊是一副雍容的氣度。寶鋆更是精明到了骨子裡,知道此時碰不得喬鶴年,於是表面上笑嘻嘻,渾若無事,特意到戶部尋到埋首案牘的喬鶴年。眾人本來圍在喬鶴年身邊問稀罕,忽見本部堂官來了,知道寶鋆揣著一肚子火,不用問,這是來找喬鶴年算賬來了,誰也不想受池魚之殃,立時紛紛走避。

「別走,別走。各位都請回來。」寶鋆是有名的笑菩薩,生氣時臉上都有三分笑意,此時更是滿面堆歡。大家重又聚攏之後,寶鋆整了整官服,對著喬鶴年竟是恭敬一揖。

「喬老弟,你年紀輕輕卻勇於任事,憑藉一己之力匡正了朝廷的過失,本官心裡實在佩服,可敬、可敬。」

喬鶴年也呆住了,他上書之時就已然做好了聽訓甚至丟官罷職的準備,沒想到寶鋆卻反其道而行之,一時不由得怔在當場。

寶鋆笑一笑,接著道:「這一案是由本官舉發,若不是得喬老弟意外之助,險些釀成大錯,幸好補過得及時,說來還是本官受了老弟的好處。沒說的,今夜擺酒,都到我府上,我要好好敬喬老弟3杯。」

喬鶴年沒想到一個紅頂子大員,且是本部的正管堂官能如此光明磊落地向自己認錯,登時激動得聲音顫抖,眼淚差點流出來,連聲謙謝。

他在這邊激動不已,有那素知寶鋆性子的司員可是替他捏了把冷汗。晚上在筵席上,寶鋆看著臺上戲子,不經意間偏頭問了一句:「喬老弟,我倒一向沒有留心,你在部裡現居何職啊?」

「回大人話,卑職在錢法堂做筆貼式,管理文書檔案。」

「屈才,真是屈才。」寶鋆輕輕一拍桌子,連聲說道:「以你的才幹豈能長居九品之職。你放心,來日我一定向上保奏,就憑這次的功勞,一定能讓老弟換個頂子。」

邊上的人有的以為寶鋆在說反話,有的以為是醉話,連喬鶴年也沒認真做此想。本來嘛,得罪了堂官,就算再怎麼寬宏大量既往不咎,也不會反落得個升官的結果,若真如此,人人都去和上司作對了。

讓人萬萬沒想到的是,寶鋆可是說到做到,第二天便向吏部考功司為喬鶴年報了勤於政務的卓異,同時為這次的功勞請賞。這是太后都首肯的功勞,本部堂官又肯報,吏部自然沒有不批的道理,結果一個卓異加上一場功,連升3級,成為正七品的戶部主事,只是這並非年頭年尾的考功升遷,主事一職暫無空位,喬鶴年只是升了品階,換了頂戴官服,依舊還做筆貼式,等著空出位置來補。

這真是意外之喜,京裡官員尋常調轉升遷,升一級非兩年不可,喬鶴年這也算一步登天了,羨煞了與他同品級的好些人。寶鋆真是不計前嫌的樣子,當天派人給喬鶴年送了50兩的銀票作為賀禮,一時人言紛紛,無不稱誦寶鋆的大度,前幾天的那場風波給他和恭親王帶來的聲望之失無形中便被化解殆盡。

又過了幾天,喬鶴年升官這件事也慢慢冷了下去。忽然吏部往京裡各衙門送了一紙公文,大意是安徽如今戰事正緊,有好些地方几經磋磨終於克復,但若想地方安靖,必須讓百姓安居樂業,能吃飽穿暖,故此打算從京裡簡派懂經濟的官員到安徽任地方官,讓各衙門挑揀卓異官員報到吏部。

這個斷頭差誰敢去!安徽那邊正打得狼煙四起,通省沒有安全之地。光上個月就死了3個知縣1個知府,還有1個知縣在長毛來襲時攜家帶眷逃出縣城,結果因為「守土不力,擅離職守」的罪名被綁到法場一刀斬訖。

好好的京官不做,跑到安徽去送死,天下沒這麼傻的人,更沒這麼傻的官兒。不過別的衙門倒不擔心,只一心看戶部的笑話。因為吏部公文說得明白,要懂經濟的官員才能勝任,戶部掌天下錢糧度支,尚書古稱「大司農」,這個人選不從戶部出,又從哪裡出?

寶鋆一副忠心為公的樣子,當著各位司員的面,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京城安徽皆是皇土,諸君素食俸祿想必不會有所推諉。」這話一齣,當然人人稱是,但最後誰去呢?問到誰,公事上都有不能去的理由,因為戶部理天下賬,各省藩司衙門對戶部各司都有一屋子的往來賬簿,交接需要不短的時日,而吏部催得又緊。最後問來問去,問到喬鶴年頭上,他此時官居七品,正可擔任牧民一方的地方職守,手頭又恰恰沒有差使。寶鋆笑眯眯地看著他,喬鶴年張口結舌,想了又想沒有理由推脫,只得硬著頭皮請命,寶鋆撫掌大讚:「我就說沒看錯人,喬老弟果真是忠心為國之才,不愧我戶部的能員。沒說的,今日我就上報給吏部,此事就這麼定了。」

到了這個時候,當初對喬鶴年豔羨不已的那些人,看著他的眼神與看死人無異。吏部的部照隔日就發下來了,這是喬鶴年到安徽做官的憑證,還有一樣東西卻是遲遲不下,那就是兵部的勘合,沿路驛站都歸兵部管,沒有勘合就算是官兒也不能住驛站用驛馬,因為無法斷定是公差還是私行。

喬鶴年每天兩趟到兵部去討要勘合,可就是遲遲不下,後來有個兵部的書辦,也是山西人,見這個老鄉還在懵懂,實在有些可憐,便私下告訴他:「你這樣等下去,誤了部照上的到省期限,還想補缺?實話告訴你,別等什麼勘合了,寶中堂打過招呼,你的這份勘合明年還不見得能下來呢。」

「為什麼?」

「為什麼你老弟自己去想吧,這都想不明白,你還做什麼官兒!」那書辦說著轉身進了衙門,留下呆若木雞的喬鶴年站在寒風中。

「後來我打聽明白了,吏部滿尚書是寶鋆的同年,至交好友,敢情這是一開始就設好的計,捧了他們,套住了我。可笑我當初還真心實意地去拜寶鋆的門,向他道謝,如今才知道,他恨不得我死在安徽才好。」喬鶴年一口氣說到這兒,不勝苦澀地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古平原心裡不是滋味,「是我連累了你,要不是我託你上書……」

「不,這件事我是巴不得做的,能打垮王天貴,為哥哥嫂子報仇,我豁出命去都行。」喬鶴年截住古平原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古平原心下大慰,不是因為喬鶴年言語無憾,而是有此一句話就證明他心性未改。

「那你又為何進了土匪窩,當了他們的軍師?」難道是一賭氣棄官不做當了賊?這真真不可思議。

喬鶴年聞言臉色一變,旋即想到古平原必定是看出了蹊蹺,那也就不必瞞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明知來安徽是險境,我當然不能把侄子侄女都帶著,所以在京裡找了一戶山西老鄉,把他們寄養在那裡,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來一趟京城,所以東借西湊給了3年的伙食銀子,我本是窮京官,這一下子花得河干水涸。沒有勘合,一路上的吃喝住宿就要自己掏腰包,上千里路,這筆路費為數不少,也就顧不上當官的體面,有時步行,有時搭車搭船,餓了吃些乾糧,累了住大車店。」

「方才你說,寶鋆不是給了你50兩的賀儀嗎。」

「這錢我怎麼能用,知曉了真相便放回到他那高門府邸的臺階上了。」

古平原聽得肅然起敬,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樣曉行夜宿,好不容易到了安徽省境,沒想到廬州周邊在打仗,必須繞遠路經過安慶,這一下精打細算的盤纏也不夠了,喬鶴年沒辦法只得把官服都當了。為了省點錢,他與路上偶遇的一隊雜耍班搭夥而行,又為了抄近道走到了吊死嶺前,結果正遇上土匪劫道。

土匪有土匪的規矩,「五花八門」的人都是江湖人,一般來說只要給買路錢就放過去,並不為難。壞在雜耍班裡有個小夥子自逞勇武,話說的時候衝了點,結果把土匪惹惱了,揮刀要砍,雜耍班自然要自保,結果「乒乓」一陣打,人群四散,腿腳快的就跑走了,喬鶴年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被抓到山上當了肉票。

肉票裡面最倒霉的就是沒人來贖非死不可的「杆票」。土匪問明白喬鶴年是外鄉人,在本地無親無故,下飛帖勒銀子都沒個地方,這是結結實實的「杆票」,連等都不用等了,直接就要把他一刀宰了。

喬鶴年想過此番來到安徽也許會保不住這條命,但是一門心思想的是補上縣缺之後,如果遇上長毛攻城,自己必定不屈而死,朝廷也必有優恤恩典,也算是給喬家祖上爭了光。沒想到落在土匪手裡,從此人間無聲無臭沒了喬鶴年這個人,死得實在太窩囊了。他心裡這麼一想,憂悲鬱苦齊衝心頭,不由得就口占了一首絕命詩。

說來也巧,喬鶴年吟詩。正被大當家邱雄聽見,邱雄是粗人,但是聽過三國演義這部書,早就琢磨著請個諸葛亮來給自己當軍師,也好並幾個山頭,擴充擴充勢力。聽見喬鶴年吟詩,雖然聽不懂,但是認定這是讀書人無疑,立刻命人把喬鶴年放了,一問是個外鄉人,那就更好了,不必擔心他與本地官府有暗通。

「不當他的軍師就是死路一條,這麼死我絕不甘心,所以我答應了。」喬鶴年說著說著,雙目一閉流下淚來。

從賊即為失節,若被朝廷知道不死也充軍,古平原知道關係重大,也知道喬鶴年接下來必定還有話,所以一言不發等著。

「邱雄不是曹操,我呢,也不是徐庶,若是一言不發,只怕早就不容我活下去,所以也就給他出了幾個主意。」在山寨的上的事兒,喬鶴年不欲多說,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別看就一句話,古平原察言觀色,卻能看出其中的真相不止如此。

真相當然不止如此。有幾個村鎮,自保的力量不小,像這樣的鎮子大都是富庶之地,所以才辦得起團練,甚至買得起洋槍,在土匪眼裡自然是肥肉。肥肉裡面有骨頭,啃了幾次都無功而返,而喬鶴年自從知道要來安徽上任,讀了好幾本兵書在肚子裡,此番出的主意都暗合兵法,土匪依計而攻,連破幾個大鎮,姦淫掠奪,燒殺一空。

邱雄好不容易得了喬鶴年這麼個人才,自然不會放他下山到血染刀兵之處。但是喬鶴年在山寨裡,看著那些被掠上山的肉票,聽著婦孺老幼的哭喊,就知道自己獻的計已然化為了屠刀,日日問心有愧,夜夜良心不安,到了最後簡直要發瘋了。

「後來我想了個主意,‘若要他亡,必速其狂’,便攛掇那個邱雄去打縣城,這是讓他去送死,然後我又暗自遣人給縣衙投書,告知官府邱雄的攻打計劃,這樣他是自投羅網有去無回。我又想了個說法,就說打縣城是大事,非隨機應變不可,讓邱雄把我帶在身邊,這樣等到土匪敗亡之時,我便可瞅準時機逃走了。」

說起來簡單,可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這個計劃也是用一條命來做賭注。古平原想明白這一點,也就不忍心再苛責喬鶴年,其實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無論喬鶴年在匪寨做了什麼,都是被逼無奈之舉,自己幫他瞞著就是,只是事情太過沉重,喬鶴年一個人放在心裡,遲早非把自己壓垮了不可,所以有些話,喬鶴年不說,古平原卻不能不問。

「那個被你派到縣城投書的人,就是那把總要我殺的人吧?」

喬鶴年並不知道古平原那一刀沒紮在程鋒要害上,而且還往井裡投了一包刀創藥,他只是覺得古平原也殺了一個人,既然兩個人都為保命殺過人,那自己也就無須自慚形穢。

「對,他姓程,也是個土匪。」

這話說得沒有半點情義,喬鶴年能派此人投書,自然是暗中看出他必是個良善之人,甚至很可能知道程鋒的家世以及他要救姐姐的心願,否則怎麼敢冒此危險,如今一句「也是個土匪」直視程鋒與邱雄無異。

古平原聽了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只有沉默著,這沉默拖得越久,越像是一種無聲的指責,喬鶴年有些忍受不得,忽然猛力一捶腿,大聲道:「你是不是認為我把事情賴得一乾二淨,這樣做太殘苛了?別忘了,他畢竟是個土匪,誰知道他以前手上沾過多少血,死在你手上亦不過是報應而已。那種場合,我要是自承派他到縣衙投書,那就是承認了當過土匪軍師,那,那……」喬鶴年忽然緩了一口氣,「古兄,我來安徽,是要來做個好官,來保一方百姓的平安,我有我的宏圖大志,為了救一個小土匪而拼上一條命,我覺得不值!這是我的心裡話。」

這確是一句實得不能再實的心裡話,但是還有一句心裡話,喬鶴年並沒說出來。當初他出京之時,寶鋆自己沒出面,卻讓戶部的同事一起送他。大家都知道他是得罪了堂官,而寶鋆讓人來送,用意不言自明,於是語多諷刺,言必譏誚,冷嘲熱諷盡興而散。喬鶴年受了這樣一場大羞辱,看透了官場炎涼,當時就暗暗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在官場混出個樣子,等我戴著紅頂子回京,到時候必去戶部一趟,再看看你們這些小人是怎樣的嘴臉。這是放在他心裡最深處的秘密,對任何人也是不能說的。

「照當時的情勢,你也救不了他。只要你承認曾經為匪,那把總就敢連你一塊殺了,他才不會讓你來攪了這場大功。」古平原面無表情地說,這事兒他一路上想過多次了,喬鶴年的做法的確是最合理也是最理智的,但是要換成自己呢,能不能也這樣冷靜地去說一聲「我不認識這個人。」古平原始終沒想明白。

「對啊!」喬鶴年大是興奮,「你能明白就好,不是我不救他,實實在在是救不了。」

「那邱雄所說,被你立了樁子的那個人呢?」古平原沒接這個茬,卻忽然又問出一句。

「你……」喬鶴年打了一個冷顫,呆呆地望著古平原。

「別忘了,我也是安徽人,這句鄉話瞞不了我。」「立樁子」就是投名狀,也就是為了取得土匪信任,必須要殺一個平民百姓甚至當官的,表示彼此休慼與共。昨天邱雄肯帶喬鶴年下山,「立樁子」是免不了的事兒。

見喬鶴年扭過頭去不言語,古平原緩緩道:「土匪窩就是活地獄,你從那裡出來,便等於是兩世為人,此前種種都應當一筆勾銷,可是如果你不說出來,就會永遠記在心裡。我希望你能全都忘了,然後如你所說,當個好官,造福安徽這一方的百姓。」

喬鶴年渾身顫抖,淚水如泉湧般止不住:「那個人是山裡的獵戶,被他們抓上山,聽說是剛剛在縣城賣了山貨回家……」

「好了!不要說了!」古平原猛地打斷他的話,一把抓住喬鶴年的胳膊,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就像我方才所說,這些事如一場噩夢,忘了吧!」

喬鶴年也看著古平原,淚眼模糊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忘了當然不容易,但是古平原的這種說法,對喬鶴年來說是一種快刀斬亂麻的做法,而他的態度也無異於表示自己絕不會洩露喬鶴年這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所以對喬鶴年來說,這是一種很讓人欣慰的鼓勵。

「古兄,我既然到安徽做官,你我當然有機會再見。徽州地方很大,不知你鄉籍何處?」分手之時,喬鶴年問了一句。

等到古平原回答了之後,兩個人在馬上拱手一揖,一個往北去往廬州,一個往南赴徽州回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