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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把火燒了自家茶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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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古平原興沖沖進了潛口鎮,他原打算在鎮上打個尖,尋間乾淨客棧飽飽地睡上一覺,明兒一早再趕那最後20裡的山路回古家村。

古平原不是不想快點看見親人,他有自己的一片孝心。遠戍邊疆一晃6年多,慈母在堂不知流了多少眼淚,若是自己黑燈半夜回家,燈下一照風塵僕僕、面容憔悴,豈不越發惹得母親傷懷。反正到了潛口鎮就等於一隻腳踏進了古家村,也不必忙於一時,休息一夜養足精神,明兒在鎮上買些禮物帶回家中豈不是好。

古平原的如意算盤打得雖妙,可一到鎮上就發覺情形不對,滿大街都是逃難的難民,屋簷下、牆角邊處處都鋪著蘆蓆,橫七豎八或坐或躺著唉聲嘆氣的人。

徽州府下6個縣:歙縣、黟縣、休寧、婺源、績溪、祁門,歙縣是徽州府衙所在地,其實是府縣共治,潛口鎮便是歙縣治下的一個大鎮,也是距離古家村最近的鎮子。古平原看見鎮上亂成這般樣子,心裡先就惦念著家裡,牽著馬走到街裡的一個雜貨攤前,俯身問道:「掌櫃的,打擾了,請問這街上是怎麼回事?為何到處都是逃難的人?」

做小買賣的是個老漢,大約還從沒人叫過他「掌櫃」,愣了一下才道:「這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我……」古平原遲疑了一下,「我是本地人,只是離鄉多年了。」

徽州人多的是背井離鄉做生意,十年八年不回家也不稀奇,因此那老漢只是點點頭,向著街上指道:「這都是遭了兵災,家裡都被打仗打毀了,青壯的被拉了從軍,老弱病殘可不就跑到鎮上來了嘛。好歹鎮裡有保甲,小股子軍隊也不敢輕易闖進來,要真是來了大軍,就連地保也要帶著全家跑了。」

古平原回想了一下,當初在黃河邊只聽說廬州府的三河鎮陷於長毛陳玉成之手,而徽州地界沒有開仗,自己這一路走來也沒聽到徽州府的戰報,怎麼無緣無故就打起來了?

他又怎能知道,這正是京裡面恭親王與寶鋆想定的「左右逢源」之計。安徽巡撫袁甲三接到寶鋆密信不敢怠慢,緊急安排軍務,苗沛霖是條老狐狸,儘管表面聽命,暗地裡卻不肯動用手裡的實力,與太平軍打仗只是半真半假地敷衍。袁甲三的軍隊原本只是奉命在旁觀望,沒料到苗沛霖與太平軍打著打著,像股絞繩般把官軍也纏到了裡面,三方這一打起來,戰場不斷擴大,徽州府6個縣倒有一半或多或少遭了秧,其中被毀的最厲害的就算是潛口鎮周邊的幾個鄉村。

「那古家村現在如何了?」古平原從老漢處得知潛口鎮周遭幾個村子都沒能逃過此劫,心裡一陣發慌。

老漢答道:「古家村?哎,聽說就數那兒最慘哪,幾夥子軍隊在村裡迎頭撞上,打了敗仗的還放了把火,聽說整個村子都變成了瓦礫。」

老漢話音方落還在嘆息,一抬眼,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走得不知去向。

古平原上馬之後揚鞭就趕,恨不得早一刻趕回家看個究竟,一路上他不敢想古家村遭災後的情形,只望自己的母親和弟妹安好便是萬幸。

沿著山路一路往東,路不算寬,只能容兩人並肩而行,天黑之後騎馬在這窄道上飛馳其實很險,一不留神就會掉入山下的新安江支流中。但古平原顧不得了,只管快馬加鞭,就覺得身旁的山石樹木呼呼地飛掠而過,一個多時辰後就進了古家村的村口。

古家村建在一處山窩裡,藏風聚氣,村前一條長流水,兩側高山如鳳凰展翅,實在是好風水。然而這好風水這一次卻沒能保佑古家村的平安,現在夜幕掩蓋下的村莊已被燒成一片殘磚碎瓦,許多家被燒垮的大梁還在冒著縷縷細煙。在村頭看,全村別說人,連狗都看不到一條。

古平原離鄉5年,本就一肚子的離愁別緒,哪裡再見得這般的慘景,雙目一脹,在馬上已是流下淚來。房子雖然毀了,石板鋪成的道路還在,古平原不費力就找到了家,他家原本是一處三進的大宅,為了養活孩子,古母將前面兩進大院賣給了村裡的財主,婦道人家守寡在堂,自己將原本通往前院的角門用磚封了,自後牆另開一門,雖然走路繞了些遠,卻免得人家閒話難聽。

如今大路前面賣與旁人的兩進宅院已經燒的是片瓦無存,古平原的家裡因為與正路隔開,只被大火燎了一側廂房,「四水歸堂」的另外三邊還都完好。

古平原急急進到家中,張口大呼:「娘!二弟!小妹!」如此喊到喉嚨嘶啞,卻無人應答。

古平原頹然坐到屋內的一張椅上,心下琢磨:「娘會帶著兩個弟弟妹妹跑到哪裡去呢?」要麼是到了鎮上避難,要麼就是被軍隊掠走,又或者……古平原晃晃頭不敢想下去,站起身決定再回鎮上尋找。

他牽著馬剛走出家門,就見長長的石板路的盡頭有一條黑影往這邊走過來,一見到他便遲遲疑疑地站住了。

「喂,你是……」古平原開口叫道。

那黑影竟然轉身就跑,古平原想也沒想翻身上馬便追,別看這馬剛跑了一大氣已然累了,但四蹄撒開還是比人快得多,沒一會兒古平原便已從後面攆了上來,那人回頭一瞧,心裡慌張一腳踩到了路邊的水溝裡,咕咚一聲栽在地上。

古平原再次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趕過來,就聽那人恐怖得岔了音:「別,別,別殺我!」

古平原知道他是把自己當成了官兵或是長毛,再走前兩步剛要安慰,忽然睜大雙眼,失聲道:「平文!」

倒在地上這一個聽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也就不那麼害怕了,天上雖有月亮,他看古平原是背光,黑糊糊辨不清面目,抖著聲問:「你、你是……」

「我是大哥呀。」弟弟古平文與自己相差5歲,現在正是自己當初離家時那般年紀,從前的稚氣還依稀可辨,唇上卻也有了黑黑的茸毛。

見古平文還是傻傻地望著自己,古平原索性一把將他拽了起來:「看看,我是你大哥不是?」

「大哥,大哥!」古平文一認清楚眼前這人正是被遠戍關外讓一家人朝思暮想的大哥,高興地抱著古平原便不撒手,嘴上在笑,眼裡卻有止不住的淚水。

古平原也落了淚,不過他心中有事,不得不很快平伏了情緒,問道:「娘和小妹呢?」

「住在山上的茶棚裡,我們村裡大部分人都躲在那兒。我這是偷偷下山回家看能不能給娘和妹妹找點吃的。」

看茶人的茶棚僻靜而且目標不大,的確是個躲禍事的好去處。古平原隨著弟弟來到不遠處的山坡上,這一片是古平原家的茶田,一向是包給鄰人栽種。

古平文還沒到竹棚前就興奮地喊道:「娘,你看誰回來了。」說著一頭鑽進去。

古平原日思夜想就是這一天,如今真的回來了,只覺得雙腿有千斤重,聽得裡面母親熟悉的聲音問了一句:「是誰啊?」登時心頭就像錢塘江的大潮打過來,「咕咚」一聲重重地跪在地上,嗚咽著答了一句:「娘,兒子不孝通天,兒子回來看您老人家了。」

裡面一時沒有半點聲息,就聽古平文催促著:「娘,你出去看看啊,大哥回來了。」

「扶著我……」古平原的母親胡氏也是聲音顫抖,說一聲「扶」,那當然是聽了兒子一聲喚,兩條腿也是軟得站不起來。

等古平文攙著母親出來,一看見跪在地上雙淚交流的古平原,胡氏踉蹌幾步到近前,身子一歪坐在地上,伸出顫巍巍的手撫著古平原的臉:「兒啊,兒啊……」就這樣也不知叫了多少聲,她叫一聲,古平原答應一聲「娘」,再叫一聲,再應一聲。此情此景,母子倆不約而同地都想起當年科子讀書時曾複誦的那首《賣子嘆》,當孃的想的是「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沒想到老天爺開眼,把這個兒子又送回到自己身邊;而古平原則想到那兩句「囑兒切莫憂爺孃,憂思成病誰汝將」,自打當年離了徽州,歷經多少風波,這才深深感到世間除了孃親,還有誰能無私無怨地對自己好,無時無刻不記掛著自己,一念及此,這娘倆哭得是肝腸寸斷。

後來還是古平原怕娘哭傷了身子,先止住悲傷,強作笑顏道:「娘,別哭了,兒子這不是好端端回來了,今後又能承歡膝下侍奉您老人家了。」

古平文也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猛勸,胡氏這才勉強收了眼淚,一家3口進到窩棚裡,胡氏拉著兒子的手問東問西,問他這些年在外面遭沒遭罪,怎麼流放之期未滿就回到了家鄉。古平原不願讓母親難過,半真半假揀著好的說。古母嘴裡一連串的「佛天保佑,菩薩保佑」。一家3口流淚眼對流淚眼,哭過了便笑,笑過了還哭。

古平原不敢說自己是私逃入關,只說減刑釋放。他有個疑問一直放在心頭,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要問了:「小妹呢?」

小妹古雨婷比平文小1歲,自小乖巧可愛,古平原記得當初離家赴京文試,妹妹還拉著他的手要他從北京帶好吃的果子,現如今定是也長成大姑娘了。

奇怪的是,古平原一語問出,古母和平文都默不作聲,就在古平原等得有些發急了,古母才說了一句:「你妹妹在那邊的山崖邊照料白老師。」

這「白老師」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平原的授業老恩師。他是真正的視師如父,立時急問道:「老師怎麼了?」

「唉,真是一言難盡,眼看幾天前還好好地,怎麼無緣無故就遭了這麼一場禍事。」古母剛剛還喜笑顏開的臉隨著古平原的問話而鬱郁了下來。

「大哥,我來跟你說吧。」古平文先讓娘在一旁坐下,然後對古平原把大致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古家村遭兵災是在10天前,3股軍隊原本都只是打此路過,原都沒想殺人放火,沒留神卻都在村子裡撞上了,立時就拼得血肉橫飛。古家村的村長也是這一族的族長,為人還算鎮定,匆忙間躲著這群廝殺漢,組織村民往山上跑。偏偏古平原的老師為人正直,見官軍也如土匪般燒屋掠貨,覺著自己做過兩年縣丞,心裡存了個「為民請命」的念頭,竟然走到戰場上,要尋官軍的頭領說話。

戰場之上人人殺紅了眼睛,哪個來理這糟老頭子,心地好些的便自作不見,但畢竟也有兇惡成性之輩,一刀便把老人家砍翻在地,白老師的女兒從後面趕上來要救爹爹,還沒等靠近,就被不知是哪夥子人馬劫走了。

白老師被砍中後背,血流了不少,傷勢頗重,但沒有斃命當場。那幫打仗的軍隊撤走之後,他被幾個村人也救了上山,就在山崖那邊的一個木架子裡將養,缺醫少藥,幾日下來已是奄奄一息。

「孩子,你去看白老師,千萬不要說依梅被人劫走一事,自從你師母過世,依梅這孩子是他的命根子,這要知道了,一條命就保不住了。」

古平原聽了之後心如刀絞,匆匆點頭,留下弟弟陪著娘,往山崖邊快步走去。

離著山崖不遠,古平原已是聽見了老師有氣無力的咳嗽與低沉的喘息之音,他的腦海裡頓時浮現出6年前在村前小河旁,老師送了自己一程又一程,眼裡是眷眷期盼的目光,卻只叮嚀路上萬萬小心,末了才提到考試的事,說的卻是:「場中莫論文。金榜題名最好,萬一不得意,還回來讀書便是,哪裡也沒有家鄉的水養人。」

想到這裡,古平原喉頭哽咽,只不敢放聲,悄悄拭了淚,這才走到木架子搭的茅草棚前。

此時恰從棚裡出來一名穿著荊衣布裙的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卻是愁眉不展,乍一見古平原嚇了一跳,隨即皺起了眉,又慢慢舒展開,一張小嘴卻慢慢張大,聲音有些發顫:「大、大哥?」

真是女大十八變,古平原能認出弟弟,卻無論如何也認不出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就是5年前纏著自己要糖吃的妹妹。

「小妹,是我,我回來了。」古平原見妹妹要哭,連忙止住,輕聲說,「老師在裡面。」

「嗯,大概是傷口疼,怎麼也睡不寧,我去叫平文來給老師換藥。」小妹會意,也放低了聲音。

「不必,我來就好。」古平原讓妹妹先回去,自己一低頭進了木棚。一進來他便鼻子一酸,心裡想著怕驚動老師,可是眼淚一滴滴滾下來哪裡止得住。

木棚裡只鋪著一尾蘆蓆,自己的老師形銷骨立,面衝裡側臥在席上,背後用布條包起來的傷口還在滲著血,不時咳嗽兩聲,大概是牽動了傷口,立時便難受地呻吟著。古平原輕輕蹲下身,慢慢地扶著老師的肩頭,低聲呼喚:「老師,老師,我是平原啊,我回來了,來看您了。」

白老師發著高燒,神志不清地將眼張了張,又閉上,喉頭「咕嚕」幾聲,像是說話,又像是喘息。

「老師,您別勞神且歇著,等好了再說話。」古平原見狀只得先給老師換藥,等拿過放在一旁的藥碗,古平原更是難受。這哪裡是藥,不過是將茶田裡的新葉搗碎而已。茶葉雖然也有平熱涼血的功效,但藥效畢竟有限,只是眼下無藥可用只得將就。他抖著手將「藥」敷在老師背上的傷口上,又用方巾蘸著水給老師擦了臉,伺候著喝了幾口水。見老師好不容易沉沉睡去,古平原不忍再看,定了定神,走出木棚轉回到自家。

一家人團聚,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古平原把自己這幾年的經歷草草說了一遍,這才知道原來弟弟已經輟學歸農,家裡這塊茶田就是他在打理,妹妹則幫著孃親做些針線活計來貼補家用,一家人過得自是清苦。

「兒啊,你回來就好了,不管怎麼說,一家人總算又在一起,就是再苦,為娘也閉得上眼睛了。」千里之隔,古平原又身處關外虎狼之地,古母原本以為此生再難見大兒子一面,此刻「團圓」之喜足慰當年「破家」之痛,眼裡面上都掛著笑意。

古平原道:「娘說哪裡話,不孝兒在外沒有一天不惦念母親,這幾年多虧弟弟妹妹盡孝,現如今是我的事了,娘只管放心,我們家的好日子在後面呢,您就等著享福吧。」

一句話說得全家都高興起來,小妹雨婷是個爽快人兒,張口就道:「大哥回來我們家總算不再怕人欺負了,哪像二哥比沒過門的小媳婦還怕事。」

「我哪有……」古平文紅著臉爭辯了半句就被妹妹打斷。

「沒有?才怪啊。不信,大哥你問娘。唉,我呀就是個女子,不然我早就出來替家裡出頭了。隔著門聽二哥跟那些人說的吞吞吐吐的幾句話,險些沒把我氣死急死。」

「怎麼,有人欺負我們家?是族裡的人嗎?」古平原一怔。

「不是不是,族裡一向照應我們家。你呀,別聽你妹妹的,巴掌大的小事她說的比天大。」古母一片息事寧人的心,根本不願意大兒子剛回來就為了家裡的事操心。

古平原皺皺眉頭,道:「娘,既是有事,兒子遲早要知道,咱們雖不惹事,但有事情也不能怕事。」

古母想想,嘆息一聲:「既是如此,告訴你也無妨,其實也沒多大的事。」

正如古母所言,事情並不算大,但對古家而言卻帶來了不小的煩惱。

事情起在一個茶商身上,其人姓侯,做茶葉生意10多年,收了茶製成茶磚賣給藏邊,論起本錢不大不小也是尊神,行裡一向有個尊稱「侯二爺」,其實背地裡都叫他「油二爺」,取「侯」「油」諧音,暗諷他貪婪兇霸,石頭縫裡都要榨出油來。

茶商收茶與鹽商收鹽一樣,一向有個地界之分,劃好了界,誰也不能越界去收茶,否則就是犯了行規要被群起攻之。換言之,茶農的茶賣給誰家也是有定例,很少有隨意轉賣的。這樣做的好處是買的不愁沒地兒買,賣的不愁沒地兒賣,按照當年當季的茶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省了許多麻煩。

如果都像這樣做買賣,自然誰都沒話說,但偏偏就有那喜歡佔便宜的主兒,侯二爺就是一個。無巧不巧,他所收的茶田裡面就包括了古家這一片,原本古家把茶田租給鄰人時還沒事,待到古家自己種了,侯二爺就多出許多話來,一時說茶葉成色不好,一時說製茶時不經心,後來竟還挑古家的茶田風水不好,說先是古平原的父親失蹤在外,生死不明,後又是古平原被髮配關外,連累家人也是罪孽,所以說古家地裡種出的茶不能按別家的價格來收。

「大哥,您聽聽,這分明是欺負二哥老實,我與娘又不能拋頭露面去與他講理。結果硬是把我們家的茶價往下壓了三成,本來這日子就過得艱難,哪還經得住這麼受人欺侮……」古雨婷說著說著,小嘴一撇,只是強忍著不落淚。

古平原一邊聽,一邊已是心頭火起,顧著娘在一旁,只是勉強笑笑:「不要緊,大哥既然回來了,自然有我去和他理論。」

侯二爺的事情古平原眼下還無暇料理,他最掛念的還是老師的傷勢,依著他的意思立時就要返回鎮裡去為老師延醫買藥,外面天色早已黑透,兵荒馬亂的年月加上山道難行,古母怎敢放他去,好說歹說,後來道:「總以穩妥為上,黑燈瞎火的,若是你再出了什麼事,連你老師再加上我們全家還活不活呢。」

古平原聽了只得暫時安歇在老師的木棚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胡亂打盹。但這一晚壓根沒有睡實,不時起身看看老師,又想著老師被亂兵劫走的女兒白依梅不知身在何方,老師就是治好了傷,知道此事後只怕也要急瘋了。

白依梅就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

古平原上學的地方就在老師家中,那幾年與白依梅幾乎日日見面,雖然因男女授受不親而寡言少語,但兩人朝夕相見,互有好感,早已情愫暗生,只差沒挑明這層窗戶紙而已。

古平原的老師其實也早已視他為東床快婿的不二之選,古平原本想京試之後便稟明母親,託人提親,怎知飛來一場橫禍,自從被髮配關外後,他自慚已成罪犯,又要遠戍10年之久,對白依梅早已不做婚姻之想,硬是強迫自己將姑娘的倩影從心中抹去。

現在知道當年的心上人竟然被兵匪劫去,一個女人家遭遇如何不問可知,古平原心裡就像被人用拳頭死死地攥著一樣,想著想著總是難以入眠,站起身向山下望望,卻發現二弟平文正向這邊走來,原來他也是一夜未睡。

「二弟你來的正好,我有事情想問問。」古平原要問的正是老師女兒的事情,「她被劫走,夫家難道沒有去尋?」

「哪裡來的夫家,依梅姐可是一直沒有嫁人呢。」

「沒嫁?我記得她比雨婷大了4歲,那今年可不是整20了麼,怎會沒嫁?」古平原驚訝不已。

古平文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提親的倒是不少,可都沒成,依梅姐總不答應。小妹常去她家玩,聽小妹說,依梅姐自己說過,要守著老父盡孝,一輩子不嫁呢。」

古平原聽後怔怔不語,心裡若明若暗已是大概猜到了白依梅的心思,心下一陣難過,嘆了口氣低頭不語。

「大哥,要說這兩年還真虧了依梅姐,時常來咱家坐坐,陪著娘說說話,我和小妹都沒她會幫著娘解心結,要不是她,娘為你的事早就不知道要急病成什麼樣了。」古平文沒留神大哥的神態,只顧著往下說。

「不要說了。」古平原閉上眼痛苦地搖搖頭,「二弟,我虧欠老師家實在是太多了。你幫著我照料一下老師,我這就去鎮上請大夫買藥。」

「可是、可是這天還沒亮。」

「顧不得這麼多了,娘要是問起,你就說是天亮才出發的。」古平原輕輕牽過馬來,走出很遠知道馬蹄聲不會驚了母親,才扳鞍紉蹬上馬疾馳而去。

這一次他比來時還要快,所幸道路剛走過一遍,何處險何處緩心中有數,天邊剛一露魚肚白,他便已經到了鎮口土城的門口。

城門還沒開,幾個同樣趕早進城的鄉農靠在路旁的土牆邊上打盹,古平原心裡有事,不能這般等下去,便上前叫門。

喊了幾聲,倒有個團丁出來,可是一聽古平原既不是官府差役,也不是傳遞驛報,不耐煩地道:「去去去,靠邊等著去,我還當什麼大事,攪了老子的好夢。」

「總爺,我真的是有急事,麻煩你行個方便。」古平原耐著性子道。

那團丁把眼一瞪:「給你方便?誰給老子方便?現在城外又是長毛又是土匪,萬一開了城門放進來歹人,你擔我擔?」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幾眼,不懷好意地笑道:「就是你,我看著也臉生,搞不好就是長毛派來賺城的。」

古平原知道和這幫兵痞子講道理白搭,不如用銀子擺平,不料伸手入懷才發現,自己的行囊匆忙間落在茶棚裡,散碎銀子都沒帶出,只有一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縫在衣襟裡。

這張銀票是當初常四老爹替喬致庸開茶路,剩下了兩千多兩銀子的餘頭,還給古平原時,古平原留了一半,剩下的給常四老爹重整家業。這張千兩的龍頭大票便是古平原此番回鄉重整旗鼓幹一番事業的本錢。他為了老師當然不會吝惜銀錢,不過問題是賄賂這種事沒有找零的道理,可也總不成把一千兩都給出去吧。

古平原正在為難,那團丁已經老大不耐煩,打著哈欠就要往回走。

古平原真的急了,抬起腳來對著城門就是兩腳,大喊道:「開門,開門。」

清晨時分本來最是安靜,在一片寂然中,古平原這兩腳不亞於兩聲炮響,城門樓子裡迴音響得嚇人。守城的團練兵卒這幾日被城外的戰火早已嚇成了驚弓之鳥,此刻一個個屁滾尿流爬起身,暈乎乎不知出了什麼事。

「老劉,怎麼了?」

「他孃的,是長毛還是土匪,多少人?」

這麼七嘴八舌一問,那個先出來答話的「老劉」慌張地一指門外,「就一個,這賊膽子真大,單槍匹馬就敢來攻城。」

眾團丁聽只有一人,膽子頓時大了,立時起了抓人請賞的心,紛紛道:「這定是長毛的探馬,抓住他去領賞銀。」

正待開城門抓人,就見從一旁的門領小房裡不緊不慢走出一人,慢吞吞地開口道:「且慢,幹什麼去啊!」

「哎呦,郝老爺,怎麼您老昨晚沒去鎮公所安歇?這把您老也驚起來了,罪過罪過。」

「少放屁,你們當我替知府大人巡視各縣各鎮的城守只是糊弄了事?不在城門這兒住上幾日誰知道你們這群丘八是不是賣力守城。」來人點指笑罵道。

「方才你們說的那些屋裡都聽見了,敢情你們是要找死,門外的那一個不是長毛還好說,真要是長毛,身後必然躲著一大幫,就等你們開城門好打進來,你們這群混蛋,還想著抓人,別被人砍了腦袋去。」

這位郝老爺這般一說,弄得團丁們個個心裡發怵,互相瞅瞅,方才那股子勁頭早就飛得無影無蹤。

郝老爺一哂:「瞧你們那膿包勢,好歹也得問問清楚,難不成今兒一天都不開城門了。」

說著,郝老爺上了城牆,探頭往下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姓郝的可是火眼金睛,別想蒙我。」

城門裡的對話,古平原聽得一清二楚,先是好笑官兵把自己當成長毛,隨後聽那郝老爺講話算是頭腦清楚,只是聲音卻有些熟悉,隔著城門見不到長相,等到他把腦袋一探出來,古平原登時就認了出來,喜道:「老風流!」

「嗯?」郝老爺沒料到一早晨起來就有人叫自己的綽號,他自稱火眼金睛,其實卻是個大近視,攏目看去也瞧不真切,「你是誰?」

「我是小古。你忘了?當初到省裡鄉試,住在文館裡,你半夜說餓了,硬拉著我去吃施胖子家的油蓑餅……」

郝老爺登時憶起,一張嘴笑得咧開:「是古老弟啊,進來,快進來!孃的,你們這群賊丘八,嚇老子一跳,什麼長毛,這是老子的文友,當年鄉試高中第3名的古才子,老子才中了個榜尾。」他嘴裡念念叨叨地說著,指揮團丁開了門。

古平原見遇到的是他,肚裡暗笑。這姓郝的當初是個屢試不第的秋風鈍秀才,差1歲就年屆不惑還在鄉試,偏偏鄉試那一年古平原就與他住在文館的同一間房裡。

待到進了號舍發下考題,詩題扣的是個「遲」字,這郝秀才觸了情腸,一首詩作的是《老女出嫁》,詩云:「行年三十九,出嫁不勝羞。照鏡紋生靨,持梳雪滿頭。自知真處子,人號老風流。寄語青春女,休誇君好逑。」

他的卷子在房官那裡本已黜落,偏那年閱卷的學政張大人也是個詼諧人,見郝秀才的八股雖然做得差強人意,詩卻是自嘲自諷有真意,就提了上來,放在一榜的最末。

郝秀才中舉變成了郝舉人,他不謝學政大人,不謝自己的卷子,卻偏咬定是沾了古平原的光,鄉試之後連著請古平原吃飯喝酒,古平原也喜他為人爽快,不似文人虛偽,兩人年紀差了20多歲,卻就此成了莫逆之交。只是他那首詩傳了出去,聽到的無不掩嘴而笑,送了他一個外號「老風流」。

當年古平原赴京文試在安徽會館裡還見過他,這一晃兒6年多沒見面了。郝老爺將古平原迎進城來,先就問道:「老弟,你不是被髮配關外了嗎,這想是被放回來了,真是可喜可賀。」

古平原含含糊糊地一點頭,郝老爺忽地臉色一變,說道:「見到你,我突然想起一事,來,隨我到一旁去說。」

「那可不成。」古平原心急如焚,哪有心思與他敘舊,便把自己來到鎮上的原因說了。

「哦,那好,你先去辦正經事,我呢,眼下在徽州府的知府衙門當個閒差,左右這幾日也不走,轉天去尋你說話。」

古平原在馬上一拱手,兩人匆匆而別。

背井離鄉的難民一多,鎮上的病人著實不少,大夫卻只有一位,分身乏術無法前往古家村,問問白老師的病情,知道不是什麼疑難雜症,便開了劑內服外敷的方子叫古平原自己去抓藥。

古平原馬不停蹄到錢莊兌開銀票,抓好了藥,依舊匆忙迴轉古家村。

這服藥倒是對症,只是老師年老體虛,又延誤了數日,所以用了藥依舊是時好時壞,燒雖退了,神智始終不清。

這中間古家村的人都知道古平原回來了,算是村裡不幸中的一件幸事。古平原人很大方,感激族人這幾年照顧老母幼弟,見村裡遭了這一場大災,好多家已在為衣食發愁,便將身上那張買藥兌開的銀票拿出來,一半交由族裡買米買面,雖然僧多粥少,可也幫村民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就這樣過了10多天,古平原日日在老師身邊守護,人也累得瘦了一大圈。這一日,他正在木棚外煎藥,古平文氣喘吁吁地跑了來。

「大哥,族長要你去呢。」

「什麼事?」

「聽說是藩司衙門派人來村裡巡視災情準備賑濟,族裡幾位長輩都在陪著,不知為什麼也讓大哥去。」

古平原皺皺眉頭,他是逃人身份,眼下雖無人知曉,可他卻不願與官府的人打交道,但既是族長有命,也不能不去,交代弟弟幾句,便向山下走。

古家村現下是一片瓦礫,只有村頭的土地廟因為與民宅距離較遠,安然無事地躲了一劫,幾位村中耆老便在廟裡與一位七品頂戴的官兒相坐而談。見古平原進來,族長忙介紹說:「喬大人,這邊是小老兒說的古平原了。」

外面眼光刺眼,古平原乍一進來看不分明,定睛一瞧後差點失聲叫出來。

這喬大人正是半月前剛剛分手的喬鶴年!

就在他怔神的時候,喬鶴年已是搶先開口了。「古平原,本官此次特奉布政使大人之命,到歙縣各鄉巡視災情,一進村就聽聞你急公好義,仗義疏財,古家村才沒有餓死一人,這功勞不可謂不大。」

古平原機智極了,一聽喬鶴年的口氣是要裝作素不相識,便連忙跪倒答話:「大人言重了,草民也讀過幾日聖人書,知道‘報本返始’的道理,生於斯長於斯,怎能忍見鄉親們受苦而不伸援手。」

他這一跪,喬鶴年才有些發窘,好在邊上一人搭了話。

「大人,古平原是我的知交,當年鄉試高中第三,是有名的神童才子。」古平原這才發覺,郝老爺竟也在座。

「哦?」喬鶴年卻不知此事,真正詫異萬分,「既如此,那便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何自稱草民?」

「嗨,大人有所不知。」郝老爺將當年的那段往事解說了一遍。

古平原見村中耆老俱在,心想這正是個解釋的機會,不然連日來總有人問自己為何刑期未滿便已返回,真要是惹得人動了疑心,告到官府去可就麻煩了。他於是接著郝老爺的話道:「本來10年刑期未滿,卻正遇上先帝爺駕崩,新皇繼位施恩,澤被萬方,連我這罪餘之人也得沾雨露,被提前釋放了回來。」

這可不是他信口胡編,事實上就在他逃進關的半個月後,朝廷就發了大赦的旨意,像古平原這樣的罪名都在赦免之列。這也真是陰差陽錯,古平原要早知道有這麼一道旨意,何必冒死逃進關裡,如今不但不能被赦免,而且還罪加一等。萬幸的是,這些日子他一打聽,關外軍營並未行文抓捕,看起來是營官們為了免受看管不嚴之罪,沆瀣一氣將此事掩蓋過去了。也就是說,只要沒人舉發,自己在關內是雖險實安,只是要時時留神別往槍口上撞就是。

喬鶴年也是第一次聽古平原說起這段往事,他先命古平原起身,點頭感嘆道:「時也,運也,命也。不過功名雖然革去,腹有詩書氣自華,觀你此番行事便可見你的志氣。大丈夫處世立命,也不必將功名過於掛懷,俗話說的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嘛。」

這句話正說到古平原心坎裡,他恭敬地答道:「是,大人教誨,平原謹記。」

「你們多年之交,見面想必還有話說,我還要到南山看看,郝夫子不必跟隨本官了,就在這兒與你這位老弟聊聊。」說著,喬鶴年向古平原使了個眼色,暗示自己先去處理公務,有話不妨慢慢再說,便在幾位長老的陪同下繼續巡視,留下郝老爺與古平原在廟中相敘。

兩人少不得敘敘別後的情形。郝老爺是兩番京試不得意,他倒樂天知命,知道自己中舉已是僥倖,就絕了考進士的心。舉人是衣冠中人,按例不得補缺,但可以在衙門謀差,至於是否成功,全看人緣好壞。郝老爺這幾年便在安徽各個衙門間遊走,虧得他為人圓通,時不時能得份差事。有差事則必有油水,郝老爺大事辦不了,小事卻不斷,一年下來日子過得倒也滋潤。像這一次,上頭派人來巡查災情,他便跟著候補知縣喬鶴年一同前來,名義上是協同幫辦,其實不過跟來溜溜,回去領一筆差費而已。

古平原也揀著能說的,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與郝老爺講了講。等到他說完,郝老爺的臉色卻沉重下來:「唉,當初你出事,我也在京裡,卻沒能幫上什麼忙,事後想起總是……」

「郝大哥。」古平原搖手道,「你在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自然有心無力,再說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又何必內疚呢。」

「話不是這麼說,你我相知一場的朋友,有件事嘛……」郝老爺素來爽朗,難得有這樣如鯁在喉的樣子,古平原不禁也起了好奇心。

「郝大哥,你有話就直說好了。」

「那我就直說了。」郝老爺正了正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當初在號舍窗外報假信害你的那個王八蛋,其實並非沒有找到,考場森嚴,哪怕飛進一隻蒼蠅也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又不是神仙,怎會沒人看見呢?」

古平原做夢都沒想到郝老爺說的竟是這件事,雖然早知道了是張廣發乾的,可也不由愣愣地聽他說下去。

「我聽說順天府的人第二日就抓到了那個人,可是隔日又悄悄放了,也不說抓對抓錯,包括考場內的佐役在內,都被警告不得再提此人。」

「那、那這個人呢?」古平原急急問道,他想知道的是,此後有沒有人再追究此事。

「不知道,放出來之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有幾次在府縣接了進京公幹的差事,還特意趁便打聽此事,時過境遷,訊息倒也不是那麼嚴了,你猜怎麼著?」郝老爺向兩旁看了看,稍微放低聲音,「據說這個人之所以能被放出來,是京商使了銀子上下打點的緣故,而且還以京商的勢力向順天府施壓,順天府尹楊大人官聲素來不錯,最後卻也緘口不言。」

「京商?」古平原喃喃自語,他本以為張廣發一死,自己當年蒙冤真相就要石沉大海,想不到郝老爺一番話讓他再看見一絲光亮,「原來是不只是他陷害我,還有京商的其他人也在從中作祟。」

「不過……」古平原細一想越發不解,「我從進京到入闈不過短短一個月而已,要說無意間得罪一個人或者可能,若說得罪了京商,還要施重手對付我,這、這不是笑話嗎?」

郝老爺搖搖頭:「刑名案子這些年我也經手不少,有些事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看不透也瞧不明。」他從腰間抽出短煙桿,裝了一袋旱菸點著,長吸一口吐出來,接著又道:「刑名案子總要有個緣由,往往是案情離奇,動機卻司空見慣。比如雍正朝湖廣的九命奇冤,審到最後才知道,不過是大婦嫉妒小妾引發;再如嘉慶朝山東知縣自盡案,昭雪之日方才明白,是上司貪賄,下屬不肯從惡,結果被上司買通他的僕役勒斃,偽裝成自盡。凡此種種,歸根到底大都是因為‘恩怨情仇名利’這六個字,不過也要人證物證俱在,再遇上個通達事理的官兒,加上一個律例明晰的師爺,這才能水落石出。至於你的這樁案子根本連審都沒審,想弄清楚豈不是痴人說夢。」

這話說來就十分在理了,古平原也知道這麼多年想破頭都想不明白,張廣發一死更是死無對證,郝老爺的話一點不錯,自己還是不要抱什麼希望的好。不過郝老爺說到「恩怨情仇名利」,古平原心中忽然一動,彷彿想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正凝眉苦思,土地廟外有人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依我看,郝夫子便是深明律例了。」

說著,喬鶴年一個人走了進來。

郝老爺連忙站起身:「鶴公,想必是公事已了,辛苦了。」

古平原還待要跪,喬鶴年搶先一步扶住他:「平原,依你我的交情,當著外人的面不得不維持官制體統,如今只有你這位知交在,你又何必如此。」

「你們……」郝老爺睜大了眼睛。

古平原見喬鶴年不欲隱瞞,自然也就揀著緊要的把自己在山西如何與喬鶴年相識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事情有繁有略,還有些根本不能提,像與喬鶴年聯手擺了恭親王一道的事兒,古平原便隻字不提,吊死嶺的事情更是三緘其口,而且為尊者諱,古平原也沒說太多喬鶴年家裡的事情,結果到頭來,變成說自己多,說喬鶴年少,這一段經歷真把郝老爺聽得目瞪口呆。

「哎呀,古老弟,你、你可真行啊!遇風成龍,遇雨成虎,功名雖然沒了,經商也是這般出色,了不起!」

古平原謙虛幾句,喬鶴年忽然面有憂色:「要說你們這個村子,也真是毀得厲害,方才我在村裡轉了一圈,各家各戶的宅子還有族中的祠堂都燒個乾淨,這要全都重新蓋起來,還不得幾萬兩銀子?」

古平原剛一開口:「大人……」

「平原,你我的交情,這樣一叫豈不是疏遠了。」

「那我隨郝大哥,稱你一聲‘鶴公’。」這是官場中人的稱呼,聽來也很得體,喬鶴年點了點頭。

古平原接著道:「鶴公,想必你也看見了,茶田沒事。我們村除了外出經商的,便是以種茶為生,眼看春茶就要採摘,只要賣出茶葉,家家都能緩上一口氣,省吃儉用幾年也就把房子重蓋起來了。」

喬鶴年聽罷微微搖頭,郝老爺更是冷笑一聲:「只怕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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