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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把火燒了自家茶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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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省城先到了縣衙門,聽戶房裡的書辦講,茶商目前集合在一起,都不肯來收遭災這幾縣的茶葉,鶴公為此事正在發愁呢。」

古平原吃了一驚:「不收茶?這是為何?」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如你方才所說,遭災的地方急等錢用,茶商拖上一拖,價格就能壓低。」郝老爺不屑地說,「都是本鄉本土,就這麼黑心,難怪人說無商不……」他看了一眼古平原,把後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古平原一點就透,忙問:「府縣難道也坐視不理。」

「這要如何理法?他們又不是強買強賣,只是攥著銀子不肯買,大清律四百六十條,沒有一條能治得了這幫奸商。就是知府大人也只能請來他們中帶頭的人好言相勸,半點也奈何不得啊。」喬鶴年苦笑道。

「我懂了。他們也是瞧準了村裡無錢將茶葉外運,只能賣給他們,所以才有恃無恐。」古平原又問道,「帶頭的是哪一個?」

「聽說是叫侯二爺,外號叫‘油二爺’,是個茶霸,這次的事就是他上躥下跳攛掇著一幫茶商乾的。」

「原來是他!」古平原一聽侯二爺的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暗自咬了咬牙。

喬鶴年看了看古平原,又看看郝老爺,心裡也在不斷動著念頭。他自從到省城的藩司衙門稟到,上院投帖,藩臺只是撥冗一見,語氣冷淡,根本不提補缺的事兒。喬鶴年倒是日日上院聽候,可是掛牌的差事無論是缺還是差,總無他的名字。輾轉一打聽,本省藩臺便是戶部出身,不用問,寶鋆必是打過了招呼,自己想在這個人手裡補到缺,只怕是難如登天。

就這樣拖了十來天,喬鶴年坐困愁城,好幾次絕望之下想摜烏紗辭官,但都為了賭一口氣忍了下來。又過了幾天,歙縣受兵災一事層層上報,藩司衙門派下差事,找人去各鄉巡查,結果不但沒有自告奮勇之人,反倒是派到的人紛紛都病了。其實說破不出奇,賑災本是肥差,可惜這一趟的災是兵災,而且袁甲三袁巡撫的兵就是始作俑者,一旦出去巡查,回來必得行文細稟,不說是當差不力,說了便要得罪巡撫大人。而且袁巡撫必定要遮掩此事,賑災款項估計很難撥下來,到時候派去巡查的官員首當其衝,夾在巡撫和怨民中間,非被磨成齏粉不可。

看起來是沒人肯去了,偏偏就有人膽子大。這個人正是喬鶴年,別人覺得這差事弄不好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可是喬鶴年卻眼光獨到,看出來藩臺為此事為難,巡撫也是一樣,這差事若辦好了則本省兩位大員都欠了自己一個人情,反正拖在這裡也不是辦法,不如拼上一拼。就這麼想著他把這差事接了下來。藩臺正在發愁,他掌一省錢糧,賑災是份內之事,若不去做,萬一災民暴亂,那就非同小可,本來是巡撫惹出來的禍,最後變成自己替人擋災,那太不划算了。

難得這個時候喬鶴年自告奮勇,藩臺自然喜上眉梢,把喬鶴年招到衙門簽押房,一反常態溫言以對,同時話裡話外的意思透露出來,如果這一趟差圓滿地辦下來,可以保喬鶴年實補一個州縣缺。

為此,喬鶴年一路上動了不少腦筋,他也看出來了,歙縣受災雖重,但是刀兵之災畢竟不同於旱澇蝗,受損的只是民宅民居,莊稼特別是歙縣人賴以為生的茶田大多完好。這就好辦了,只要茶葉賣出去,老百姓手裡就有了活錢,喬鶴年自己也是窮人出身,對老百姓的心思最瞭解不過。只要沒到絕路上,只要還有一口吃喝,哪個肯去造反作亂?銀錢到手,老百姓的心思自然就轉到了如何用這筆錢重整家業上,所以有沒有賑濟銀子倒不打緊,當務之急是趕緊幫著百姓賣茶。

誰知事不湊巧,碰上了侯二爺藉機欺行霸市。知府大人調停時,他是上面委任的專差,所以也在座,算是與這個侯二爺打了一次交道。他冷眼旁觀,這個人豺視狼顧,一臉的貪色,仗著有財有勢,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面上倒還恭敬,但是話裡夾著骨頭,一口一個朝廷法度,不能強令商人收茶,結果是噎得喬鶴年無話可說。

賣不掉茶就真要起大亂子了,可以想見的是,到時候替人受過的就不是藩臺,而是自己這個七品芝麻官。喬鶴年為此急得睡不著覺,夜裡忽然想到當初在安慶城下分手,古平原曾經說過,他的家鄉就是歙縣古家村。經過山西一番遇合,喬鶴年深知古平原商才了得,這件事保不齊他就有辦法。所以喬鶴年來古家村,不是無意間遇到了古平原,根本就是特意來移樽就教。

喬鶴年自覺得與古平原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當初在蒙古,他是古老闆,自己是小夥計,是患難之交。回到山西,古平原慷慨解囊,助了自己一臂之力,後來更是聯手驅逐了王天貴,這交情更是非比尋常。自己一度淪落為匪的事兒也只有古平原知道,看樣子他是不會洩露,但也要結以恩義才能放心。更何況自己孤身來到安徽為官,想要有所施展,看起來必須借重這個人的能耐才行。

一想到這兒,喬鶴年覺得應該把來意挑明,免得被古平原看出來再說反倒不妥。

「事情便是這樣,想等官府的救濟那是鏡花水月,若是茶賣不出去,難保沒有暴民作亂的事兒。」喬鶴年把事情經過一講,壓低了聲音,「平原,自己人說老實話,搞不好袁巡撫正希望如此。」

郝老爺久經官場,雖未為官但是耳濡目染見得卻多,一聽之下聳然動容,一挑大拇指,「鶴公心思真靈,只怕是說到了巡撫心裡。」

古平原猶自不解,郝老爺亦是沉聲說:「真要是逼反了村民,哪怕是聚眾請命,都可視作長毛亂黨,到時候不就證明巡撫的兵上次剿得有理,而且還可以名正言順再剿一次,變成一筆糊塗賬,也就不怕御史參劾了。」

「這……不至於吧。」古平原聽得毛骨悚然,到底是官,總不會比土匪還兇惡。

「但願我是杞人憂天,不過官場齷齪,為了保頂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倒是不能不防。」喬鶴年道。

「那就非得趕緊解決這件事,讓附近村民的茶賣個好價錢,給大家一條活路。」

「就是這個話。」喬鶴年聽古平原自己說了出來,趕緊接過話,「不過那侯二爺把嘴咬得甚緊,看樣子是慾壑難填,知府大人親自說項都不成功,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

古平原攥著拳頭,在土地廟裡來回走了兩圈,停住身篤定地說:「就算是非親非故,我也不能看著這個侯二爺壞了生意人的名聲,更何況本鄉本土,更不能坐視鄉親們受苦。眼下我也沒什麼好主意,不過‘謀定而後動’是不會錯的,鶴公、郝大哥,你們二位若是無事,不妨在我古家村暫住一兩日,等我打聽些訊息之後再做商議。」

喬鶴年與郝老爺彼此看了一眼,都點了點頭。

古平原派弟弟去打聽訊息,可惜古平文不是生意場上的人,直到三天之後才有確實的信兒帶回來。

「鶴公,原來這個侯二爺是一門心思吃定了茶農,他料準了茶農無路可走,最後必然會壓價賣茶給他,所以連水陸舟車都下了定錢,只等茶農交貨,便要經成都,運往青藏西域。」

「這麼說他也並非如面上那般好整似暇?」

古平原點頭:「正是如此。要是日子一到還沒有茶葉裝車上船,他先就要賠一大筆車馬費。這還只是面上的,既然定了車馬,那麼他也必然通知了那頭接貨的買家,人家也要騰出庫房、安排轉賣,所以這茶他要是遲遲弄不到手,信譽必然大失,搞不好還要包賠下路買家的損失。」

「但是無論如何,茶農賣茶之心比這個侯二爺要急迫百倍。」郝老爺提醒道。

古平原一笑:「這個不去管它,只要侯二爺也急,那這次就要他吃個啞巴虧。」

喬鶴年眼睛一亮:「平原,你可是有了什麼主意。」

「主意有一個,正是從鶴公身上來的,沒有你,此事萬無成功之理。」

「要我做什麼,你但說不妨。」喬鶴年知道古平原沒有把握是不會說這句話的。

「你要司裡出這樣一張告示?簡直是胡鬧!」本省的藩臺是個上三旗的旗人,其名布赫,他本來就沒對喬鶴年此行抱什麼希望,只是要找一個擋箭牌而已,如今聽了喬鶴年的回稟,頓時翻了臉。

「大人容稟。」喬鶴年心裡氣不打一處來,當初派自己去的時候說一力支援,如今卻一點責任不肯擔,但與上官爭執是官場大忌,他低聲好言道:「此次賑災的關鍵全在茶商肯不肯按往年的價兒收茶,肯則萬事大吉,不肯則易釀成民變,而要茶商伏首聽令,則非有這張藩司衙門的告示不可。」

布赫將臉越發沉下來:「聽你這話裡話外的意思。若是我不發這張告示,那麼賑災不力激起民變的責任就都歸到本官頭上了。」

「卑職萬萬不敢。」

「好了。」布赫不耐煩地打斷說,「你可要知道,這張佈告一發,若是百姓惶恐鬧出事來,那才全都是本官的責任呢。你再去想別的辦法,此事我決不允許!」說罷也不送客,站起身帶著怒意匆匆走出了簽押房。

喬鶴年走出藩司衙門,等在外面的郝老爺過來,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

「布藩臺果然不允?」

「意料中事。」

「那你真的要走這步險棋?」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如今千斤重擔壓在肩頭,已然不容我卸責。賑災不力必被當成替罪羊,一道參案上去,頂戴就沒了。既然如此,不如兵行險招,我看準了這位藩臺大人為官圓滑,若是有礙他的前程,那麼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他也會忍一時之氣,反倒能將此事辦成。」

「就怕秋後算賬。」

「蘿蔔吃一節剝一節,先把眼下的差事應付過去,將來的事情再說吧。」喬鶴年到省城之後,有同鄉給他薦了個聽差,名叫康七。當官的甭管多窮,至少要有一名聽差,幫著投拜帖、拎衣包、打簾子,喬鶴年也就把康七用在身邊,此時點手喚過。

「拿著東西跟我進去。」他吩咐道。

「這……」康七此前也跟過兩個老爺,把嘴一咧,「老爺,這怕不合規矩吧。」

喬鶴年把眼一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走!」說完一轉身又邁步進了藩司衙門。

郝老爺看著喬鶴年的背影,佩服地點了點頭。這個官兒看起來與眾不同,倒是值得一幫,想到這兒他也急匆匆奔著官府差役平素吃茶聊事的那家茶館而去。

「胡鬧,簡直不成體統。這都三天了,真把我藩司衙門的簽押房當成了客棧的上房不成?」布赫在府衙後花廳裡大發雷霆。三天了,已有不少省城的官兒藉著到衙門辦公務,實則是來看稀罕,這堂堂衙門變了戲臺,官威何存?

此刻他的兩名師爺,一姓賈,一姓秦,都在花廳裡。賈師爺一向是看布赫的臉色行事,此時亦是忿忿不平道:「向來只有上官督促下屬辦差,如今卻反過來了,一個區區七品官兒敢要挾大人,不給告示就睡在簽押房裡,連行李被褥都搬了進來。要我說,直接命人把他連人帶鋪蓋都丟到大街上,然後大人動本參他,讓他丟官滾蛋。」

秦師爺算是腦筋清楚的,見布赫躍躍欲試,立時擺手道:「不成,這個當口如此做法,大人就算上了此人一個惡當。」

「怎麼說?」

「這姓喬的敢這樣做,擺明了是不計後果。如今有人在外面給他造聲勢,都說他一心為民,憨直可憫,大人想想,您若是打了他參了他,那大人您的官聲……」

「這……」

「還有,大人原本的用意是要讓這姓喬的擋在前面,免得與巡撫大人衝突,如今真把他參掉倒容易,上哪兒再去找這麼個擋箭牌、替罪羊呢?所以我說,這姓喬的走一步險棋,看起來魯莽,其實心底瓷實著呢,搞不好是想借機脫身。」

「照你這麼說,本官倒奈何不得他了。」

「這倒不是。」秦師爺緩緩道,「佈告不妨先給他,這樣大人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要是靠著這張佈告把差事漂漂亮亮地辦下來,那不還是大人的功勞嘛,要是辦不下來,哼,大人到那時再擺佈他,誰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布赫考慮良久,終於點頭道:「好,我就先退一步,倒要看看這姓喬的有什麼能耐!」

「平原,你來看。」喬鶴年在藩司簽押房裡幾乎是徹夜不眠,這件事利害太大,若能酣睡無憂那簡直就不是人了,此時他眼裡佈滿血絲,拿著一張文書告示,上面蓋的正是藩司大印。

「這告示正符你所求,寫明瞭因為長毛侵襲本地,故此不日之後將燒茶山為焦土,以免茶葉為長毛所搶,以致資敵。」

郝老爺在旁也伸脖子瞧著:「古老弟,你這一計我完全懂了。就是隻拉弓不放箭,是要逼那幫茶商來買茶葉,不買的話,想買也沒得買了。可是我的顧慮也是依舊,你說的這一條其實不過是大言欺人,與事實並不相符,長毛只搶糧草,從來沒聽過搶茶葉這一說,再說他們更不會去搶還沒有采摘的茶葉。」

「郝大哥。」古平原不慌不忙,「你說的是事實,可是這一點你知道,我知道,那幫茶商卻不知道。他們是靠茶葉賺錢,在他們眼裡茶葉就是銀子,銀子自然人人要搶,這個信念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正所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只要告示一齣,他們就要慌神,哪裡還能細思這其中的漏洞。」

喬鶴年道:「你這是在和他們賭心思。茶商裡有見識的人不多,我想這張告示應該能嚇住他們。」

知府衙門的告示一齣,原本抱成團的茶商登時就亂了,他們原本聚在潛口鎮聽訊息,沒想到卻等來一聲霹靂。

告示一大早貼在了各鄉各鎮的地保公所,侯二爺卻並不知情。他來到鎮上有名的「天和」茶店吃早點,一屜蟹黃小籠包,兩張油餅,四樣小碟,再加上一壺滾燙的毛峰,正吃得有滋有味時,一群茶商慌里慌張地趕來尋他。

「侯二爺,可不得了了!」

「嗯,出了什麼事?」

「藩司衙門出了告示,說是要燒茶山。」

侯二爺一驚:「燒茶山?平白無故為何要燒茶山?」

「哎呀,我們也說不清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侯二爺在眾人簇擁下來到鎮公所牆外,牆上果然貼著一張告示,上面蓋著知府大印。侯二爺仔細看了看告示上的文字,又品了品滋味,「撲哧」一聲笑了。

「虧您還笑得出,咱們還是快去收茶吧。若是去晚了,茶山真的被燒了,我們今年別說賺銀子,賠也要賠上一大筆。」眾人議論紛紛。

「諸位且慢。」侯二爺高舉雙手,等周圍稍平靜下來,一指牆上的告示,「不必驚慌,這告示是假的!」

官府的告示在百姓眼中就如同聖旨一般,誰敢質疑?侯二爺一說假,眾茶商頓時又亂了起來,七嘴八舌說什麼的都有。

侯二爺雙手往下壓壓,大聲道:「諸位聽我說,前幾日我被知府大人請去商談收買茶葉一事,想必大家都知道,當然也曉得我為了大家的利益沒理這個茬兒。當官的想保頂戴,沒理由讓咱們茶商眼瞅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賺不是?」他用揶揄的語氣說著,「敬酒不吃當然就要喂吃罰酒嘍。這張告示想必就是官府想出來的一計,專門來對付我們茶商。因為我們不肯收茶嘛,他便說要燒茶山,為的是逼我們去收茶。諸位如果去了,那便是功虧一簣,中了人家的計了。」

這侯二爺真是奸猾,三言兩語便戳穿了古平原想出來的計謀,眾茶商這才恍然大悟。

「沒錯,沒錯,是這個理兒,要不是侯二爺,咱們還真上了這個當了。」

侯二爺得意地道:「各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李三爺還去聽曲兒,王五爺、趙三哥還去推牌九,陳老弟,你新娶的那房小妾要是你不陪,我可替你陪著去了。」

在眾人鬨笑聲中,侯二爺又道:「放心,他們急等錢用,撐不了多久,咱們這筆橫財是發定了。」

自衙門發出告示,喬鶴年便住在了潛口鎮上,他借用地保公所作為自己辦公歇息之地,日日派人打聽有無茶商下鄉收茶,卻都失望而歸。

此時他與布藩臺鬧得不可開交一事已經傳遍了全省,知府、知縣這些官兒恨不得離他遠遠的,免得被藩臺大人誤會與他一黨。既然喬鶴年願意出力擔責,地方官樂得一推了事。

「當初被派下來時,這些官兒設盛宴款待,如今一轉眼我便坐了冷板凳。」喬鶴年苦笑道。

「這便是官場,誰讓大人得罪了上官,手裡又沒權呢。若是權柄在手,還愁無人聽用?」郝老爺這幾年看得多了,一點都不奇怪。

「如今我人憎鬼厭,郝夫子倒是不離不棄,真是難得。」喬鶴年瞟了一眼郝老爺。

郝老爺舉起三根手指:「這裡面當然有緣故。一來這兒也是我的本鄉本土,大人肯盡力維持,我自然沒有不幫忙的道理;二來大人是古老弟的知交,我是古老弟的舊識,這個忙也不能不幫;這三嘛,」他臉上浮起狡黠的笑意,「大人事情辦成了,我自然跟著沾光,就算是辦砸了,那也牽連不到我這個無缺無職的窮舉人身上。」

「哈哈哈。」喬鶴年暢快地笑了,「郝夫子快人快語,但願這事兒能成,到時候我自然有借重夫子之處。」

話是如此說,可是一晃兒過去了十天,茶商那邊毫無動靜。茶農俱都等得心焦,已然有人準備低價出售,喬鶴年知道口子一開,一發不可收拾,急急派康七找來郝老爺商議。

「郝夫子,你可聽說有茶農已準備賤價售茶?」郝老爺一進門,喬鶴年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郝老爺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繼而說道:「這下可要麻煩了。現在家家戶戶都等米下鍋,一旦有人按茶商開出的低價賣了,從之者必眾,這幫奸商嚐到甜頭,更會壓價,就連秋茶的價格也要大跌,茶農只怕幾年之內都翻不過身來。」

喬鶴年雙眉緊鎖:「我擔憂的正是這一點。現在長毛不斷招兵買馬,若是百姓不能吃飽穿暖,這不等於是逼他們造反嗎?可恨全省上下的官兒都只看眼前,全然不顧將來的利害。」

一個七品的候補官兒念念不忘民治,真有些家國天下的味道了,郝老爺耳裡聽著,心裡暗自讚歎。

「最可恨的是那幫茶商只顧賺錢,全無良心,大人幾次三番好言相勸他們就是不聽!」郝老爺也有些沉不住氣了,接著又說:「也許再等等,古平原的那條計萬一要是有用……」

喬鶴年搖搖頭:「不會的,若是茶商上當,早就來收茶了,看來他們是看破了我們這一招,唉,也怪本官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對了,古平原這幾日不見蹤影,你常到古家村,他在做什麼?」

「他……」郝老爺張了張嘴,事實上古平原這幾天只是偶爾問起有沒有茶商來收茶,其餘時候不是陪著母親說話,便是守在老師床前送湯喂藥。這事兒雖然是他出的主意,如今卻彷彿全然與己無關一樣,郝老爺也弄不懂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看郝老爺吞吞吐吐的樣子,喬鶴年明白了三分,搖頭一嘆:「只怕是他也心灰意冷了,看樣子我是作繭自縛,把自己套在裡面了。」

「你知道就好!」話隨人到,就見從外面大步走進來的正是本省藩臺布赫。喬鶴年與郝老爺趕緊上前迎接。

布赫一臉的陰雲,皮笑肉不笑道:「喬大人,當初你說得嘴響,‘一紙佈告安天下’,如今又如何?」

「……」喬鶴年無言以對,只得沉默。

「奉巡撫大人的令,候補知縣喬鶴年一意孤行,誤了賑災的時機,為平民憤將其解職待勘。」布赫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參你是司裡的公事,明日我便往吏部遞文。」

像這樣的參案,吏部自然無有不準之理,喬鶴年把心一橫,不顧郝老爺阻止的眼神,將官帽一摘:「既然卑職的頂子摘定了,何必多費事,今日就請大人賞收吧。」

「你倒知趣。」布赫冷笑一聲,示意邊上人去接,誰知就在此時,從二門外急匆匆跑進一名聽差,大概是跑得急了,一開口氣喘不已:「稟、稟老爺……」

跑進來的正是康七,喬鶴年一怔,回頭問道:「什麼事情這麼匆忙?」

就聽康七斷斷續續說道:「外,外面,燒,燒起來了。」

「什麼?」在場眾人都吃了一驚,連布赫在內都以為是鎮子裡有了火情,深怕是長毛偷襲,眾人三步並作兩步趕出府衙,四下一看卻又無事,喬鶴年剛要訓斥康七,郝老爺隨在身邊,忽地往遠處一指:「大人,那不是火嗎?」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極遠處的山上冒起了濃濃的黑煙,看方向是古家村附近。

「大人,古家村忽起大火,既然大人已到潛口鎮,區區二十幾裡,是不是應該去撫慰一下村民。」喬鶴年見布赫只顧呆呆地看著,心下反感,冷冷地說了一句。

布赫一怔,他可沒這個膽子去,若是不小心失了火倒還好辦,萬一是長毛放火,自己一個三品大員豈不是自投羅網。但是藩臺專管民政,眼看火情不小,不去也要有個能下得了臺階的理由。

「喬鶴年,司裡派你專管賑災,這火難道不是災?此事正該你管,怎可推脫給上官。」

喬鶴年真想說一聲:「卑職不是剛被您解了職嗎!怎麼轉眼就忘了。」說出來倒是痛快,可局面就要徹底僵了。他用腳後跟輕輕碰了碰站在身旁的郝老爺,郝老爺早就想為喬鶴年說話,但是苦於找不到機會,見此情形立時站出來打圓場。

「布藩臺方才不收喬大人的頂戴,想必是還要借重長才。既然如此,這巡撫大人的令是不是請布藩臺暫緩執行,也好讓喬大人能以官身撫民。」

「好吧,你先去古家村,千萬可別出什麼亂子,辦得好,我自然替你在巡撫面前說幾句好話,保住你的頂子。」說完,布赫匆匆帶人離了這是非之地。

喬鶴年趕到了古家村附近,火源已能辨清,正是後山的茶田,喬鶴年心道這古家村真是禍不單行,又命轎子轉向後山。

來到古家村村頭,喬鶴年吩咐落轎,抬眼望去便是一愣,眼見火勢兇猛,一片茶園已經燒得焦黑,奇怪的是古家村的村民卻圍在火場周圍,眼睜睜看著也不救火,只防著火勢擴大。

喬鶴年也是個聰明人,甫一下轎被這陣勢弄得愣神,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待看到古平原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迎了上來,更是什麼都明白了。他想了一想,竟上前一步,穿著官服向古平原作了一揖。

「大人。」古平原慌忙上前托住,低聲道,「朝廷儀制相關,您萬萬不可如此。」

「我是替徽州府的萬千茶農謝你,這燒的是你自家的茶園吧。此舉當真有古仁俠之風,活活愧煞那些官老爺們。」喬鶴年不勝感嘆道。

「大人言重了。」古平原見一旁的火勢已然無礙,便將喬鶴年與郝老爺依舊請到村頭的土地廟敘話。

「古老弟呀,當年你可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的腸子,這幾年發配關外看來學了不少壞水,那幫茶商雖奸,這次也定然中了你計了。」郝老爺一伸大拇指,佩服地說。

古平原笑道:「只拉弓不放箭怎麼能哄得了那個侯二爺,既然他不見棺材不落淚,我就讓他見見棺材又何妨?這片茶園確是我自家的,我已經請族人連夜將茶葉採收完畢,這才放了這把火。」

「我說你這些日子不吭不哈,敢情早就想好了這麼辦吧。可是你家這一下損失太大了。這一季的茶倒是收了,可是下一季……唉。」郝老爺不勝嘆息。

古平原只是笑了笑,彷彿全不在意。其實他燒了自己的茶田,一是為了幫鄉親,二來可以治治那個侯二爺,除此之外,古平原也有自己的打算,這一趟的差事要是能幫喬鶴年順順利利辦下來,等將來他補了實缺,對自己在徽州做生意必定是大有裨益,這裡面的出入不是一兩片茶田能算過來的。

「事到如今,佈告也發了,茶田也燒了,戲是做得十成十,就看侯二爺來不來上鉤了。」古平原的眼睛望著潛口鎮的方向,也將喬鶴年和郝老爺的目光引向了那裡。

古平原這一燒茶山,果然驚動了聚集在潛口鎮的一干茶商,一傳十、十傳百,茶商們都聚在鎮口,向古家村方向眺望。幾個時辰後,派去打探訊息的人回來了,下馬便道:「是、是在燒茶園。聽說官府派了衙役到各村去,若是不燒茶園,就按通匪處置。現下只燒了一處,馬上便要四處點火了。」他哪裡知道,這些話都是古平原事先放出去的風,就等著茶商派人來問呢。

「這下壞了,哎呀!這可怎麼辦?」

茶商個個急得跳腳,這也難怪,收茶之地都有定規,他們除了這一片,若想到別處收茶,那除非高價去收,非蝕老本不可。

眼見偷雞不著蝕把米,脾氣火爆的李三爺指著侯二爺的鼻子開罵:「我說侯二爺,你、你他孃的缺了大德了,我前天說見好就收,你說什麼來著,不把價壓到底不算完,我看哪,這下子他孃的全完了!」

「老子今年收茶是借了高利貸的,都是聽了這餿主意,真要是血本無歸,我和你沒完!」

有人帶頭,茶商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罵開了。

侯二爺也是急得一腦門子汗,被人罵急了,一手掀翻了面前的茶座,站起來把眼狠狠一瞪,伸胳膊滿場劃拉一圈,點指著眾人道:「好哇,如今都來罵我,當初還不是一個比一個想多賺點。我這主意一齣,哪個不是拍巴掌叫好,現在反倒都來叫撞天屈,真有本事,當初別想著賺這份錢哪!」

論財勢他是當地茶商裡頭一份,一向霸道慣了,加上有個惹不起的靠山,所以這一發威,還真把眾人鎮住了。

侯二爺想想不宜窩裡反,又緩和了口氣道:「咱們再打聽看看……」

一句話又把李三爺惹翻了:「我呸,還打聽個屁,再打聽咱們就只能收茶灰了。各位,聽我的,拉大車去收茶啊!」說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袖子就走。

「走、走,跟李三爺走。」眾茶商彼此招呼著,一個個匆匆離去。

茶商之間的這個價格協議本就是口頭約定,如今大勢已去,聯盟頃刻間土崩瓦解。侯二爺還要拽人,卻哪裡拽得住。他看著眾茶商的背影,心裡明白無論燒茶這件事是真是假,想借著兵災發筆大財的願望都已經落空了,一想到自己若是落於人後只怕連根茶毛都收不到,他氣惱地一跺腳,也急忙趕回鋪裡取銀子收茶了。

「平原,這次的事兒實在是痛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喬鶴年臉上掩不住的笑意,雙手舉起杯。

「我陪一杯。」郝老爺也跟著舉起杯。

「應該我敬鶴公和郝大哥才是,多謝你們幫這十里八村的茶農解了危難。」古平原也舉杯。他與郝老爺此刻正在古家村的自家堂屋中。古平原家雖也被火所燒,不過燒得不厲害,有幾間屋勉強可以住人,一家人此時已搬了回來,古平原將老師也安置在家中照料。

提起白天的事,郝老爺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那侯二爺灰頭土臉地跑到古家村,一見這場面就知道上了大當,再想要去通知各茶商,哪裡還來得及,他知道事情已經不可挽回,只得恨恨地付了茶款。

「可笑他還要壓你家的茶價,卻被老弟三言兩語制住了。」

古平原淡淡一笑:「他若是不按價收我家的茶,別家的茶也不會賣給他,寧可都低些價格賣予旁人,這是族長親口許諾的。」

「那也是因為你這一次的義舉在村中極得人望,大家才願意幫你的忙。」喬鶴年還要回省城覆命,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辭。

「老弟,你小心那個侯二爺,我今天在旁看著,他那雙眼睛恨不得在你身上挖個洞。」臨走時,郝老爺把古平原拉到一旁。

「郝大哥放心,我自會小心。」

等送走了郝老爺,古平原將母親請到屋中,又叫來弟弟妹妹,他有件事要當眾宣佈。

「娘,您也知道孩兒的功名已然被革去,今後也要有個謀生之路,我打算經商。」

古母聽了沉默不語,只望著燈花出神。

「娘,大哥說他想要經商,你倒是說句話啊。」過了許久,小妹古雨婷忍不住開口道。

古母收攏心神,勉強笑笑:「其實依孃的本心,還是想讓你在家務農,把茶園種好,不也是份口糧?可是兒大不由娘啊,你想經商,要是娘阻了你,只怕將來你會埋怨孃的。」

古平原惶恐地說:「娘這是說哪裡話。兒子自然是聽孃的,您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古母搖了搖頭。孩子沒爹,小時候難免受人欺負,古平原是做大哥的,有時護著弟弟妹妹,與同村小孩打架,被打得頭破血流,自己到村口的河中洗去血漬,回過頭像沒事人似地回家讀書,為的是怕母親傷心。這些事其實古母都看在眼裡,知道古平原因為如此,自小便不甘人後,若是硬讓他在家務農,只怕早晚憋屈出病來。

「女人三從四德,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你父親這麼多年沒有音訊,肯定是不用指望了。你是家中老大,這個家從今往後就由你來管,為孃的幫著你理理家務而已,外面的事你不必再來問我。」古母稍停停,背過臉抹了一把眼淚,又接著道:「其實我是因為你祖父和父親都是因為經商沒落了好下場,這才不希望你也重走他們的老路,但你既然有這個心思,娘自然成全你。」

母親說得情真,古平原心裡一陣滾熱,哽著嗓子道:「既是如此,恕兒子放肆了,就說說今後的打算。」

古平原如今可不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舉子了,他把心裡的盤算一說,聽得家人都目瞪口呆。

古家的茶園雖然被燒燬,但由衙門來賠,再加上茶葉採好賣出收回銀子,所以損失不大。古平原帶回家中的那張千兩銀票,分給了村裡一半,還剩下五百兩。古平原算了算,現在手裡能用的現錢也已經過了一千兩,家中這些年借了些債,大可以一舉還清,之後還能剩下幾百兩銀子,這銀子可大有用處。

「家裡總算萬幸,但修好房子總也得二百多兩銀子,這是當務之急。」古平原緩緩說道,「若要經商,便先從自家產的茶葉入手,現在茶樹已經燒沒了,與其買來茶苗等上兩年,我看不如多花些錢,從別處移種茶樹,如果順利,連秋茶的採摘都不耽誤的。」

「這一筆銀子也要二百多兩。此外家裡日常用度,還有老師請郎中抓藥,也要預備出一百兩。」古平原最後說道,「這樣一來,還有大概二百兩銀子的餘份。」

他這樣精打細算,一筆筆將手頭銀兩的用處分派明白,家人已經聽呆了。古雨婷怔怔地問:「大哥,你幾年到底是流放關外,還是學做生意去了,怎麼算盤打得這樣精。」

古平原一笑:「咱家是經商世家,我這大概是天生的好算盤吧。」

「羞、羞……」古雨婷颳著臉做了個鬼臉,古平文更是樂不可支,古家多少年沒有這種發自內心的笑聲了。古母含笑在旁看著,與大兒子眼光一碰,都發覺彼此眼裡帶著淚花。

古平原不忍再看母親的眼睛,將目光投向二弟。「平文,大哥知道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今後想做些什麼?若是想繼續考學,大哥就用剩下的錢幫你請位好老師。」

古平文本來只是笑呵呵在一旁聽著,沒料到大哥有此一問,倒一時回不出話來。

「不要緊,你若是一時沒有想好,過幾日再和我說也不遲。」古平原拍拍弟弟的肩,安慰地說。

「哼,你看大哥多有主意,你啊,真是沒用。」古雨婷只比古平文小了一歲多,從小就不怕她這位性格內向的二哥,逮住機會就不時要嘲笑幾句。

古平文被妹妹一刺,漲紅了臉,抗聲說:「誰說我沒用。大哥,我想好了,我也要跟著你從商。」

古平原不想弟弟竟如此說,偷眼看了看母親的臉色,笑道:「有大哥為家裡賺錢就夠了,二弟還是用心考學,為家裡光大門楣的好。」

「不!」古平文別看平日軟弱,此時倒直抒胸臆:「我其實也不是讀書的料,就是考取了功名,也不會當官,還不如隨著大哥經商。」

這也是一番道理,但古平原覺得母親答允自己從商已是勉強,二弟這一說……他不禁又抬眼看了看母親。

古母的臉上倒是並無慍色,反倒說道:「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們兩兄弟在一起,我倒是更安心些。」

古母既如此說,古平原便也順水推舟答應了弟弟,兩兄弟說好在徽州經商,家中便由古雨婷幫助古母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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