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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萬茶大會的重重迷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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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京城已近5月,天氣逐漸熱上來,郝師爺這幾年日子過得舒服,體態未免有些臃腫,白天怕熱便輕易不出艙。劉黑塔恰恰相反,嫌艙底氣悶,連睡覺都在船板上打地鋪。古平原卻是整日待在船頭,與船工談談說說,打聽沿岸的風土人情。

古平原這是第一次走大運河,上次上京是為了趕考,走的是陸路,此番「劉郎再來」,想起當初的遭遇,心中不能沒有感慨,不過更多的卻是一番雄心壯志。

「黑塔,你看。「他指著前方人煙稠密的地方,「前面就是通州碼頭了,是京城的水陸要衝,到了通州也就是到了京城。」

「那通州到皇帝住的紫禁城有多遠哪?」

古平原笑了:「呵呵,遠著哪,大概有幾十裡地吧。」

「京城這麼大!」劉黑塔舌橋不下。

正說著,郝師爺換好了官服走出來,他為了與官面上的人打交道方便,前年捐了個正九品的主簿,不過這套官服卻不常穿,加上這兩年胖了許多,繃在身上難免有些滑稽。

「嘿,這真是當官不自在,自在不當官。」郝師爺左扭右扭不得勁,抱怨地說道。

「作此官行此禮,郝兄就忍忍吧。」古平原忍著笑說。

現任的倉場侍郎是盛富,此人是個標準的旗下公子哥兒,吃喝嫖賭無一不精,公事上卻不操心,都交予手下的書辦,自己只管分好處。

這就好辦了,交辦漕糧時,只要當官的不另出花樣,書辦代收的費用已成定規,全套手續的回佣以及外加的帽子,反正都是公家的錢,郝師爺帶了銀子來,自然無往不利。

古平原這邊卻有些麻煩,因為通州大邑的碼頭,都有緝私關卡,查到了漕船運茶,公事公辦起來,沒收不說,還要罰銀子。古平原知道別看一條運河寬廣得很,不塞這狗洞就別想過去,於是見查驗的關丁上了船,瞅準管事的那個,二話不說塞了一個大大的紅包,果然是「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原本那張板得嚴嚴的臉立時變得笑容可掬。

「老弟,你看見沒有,這年頭只要有銀子什麼事情都好辦。」郝師爺交卸了漕糧,無事一身輕,又換回了便服,拿著把扇子搖來搖去,樣子甚是悠閒自在。

「難就難在這兒。」古平原嘆了口氣,「如果這萬茶大會也是憑銀子說話的地兒,我可是沒法子了。我雖然帶了兩萬兩,可是比起各路商幫特別是京商來說,簡直就是九牛一毛。」

「走一步看一步吧,總之都來了,就算不如意,權當到京城看看風景。可有一樣,當年那件事,這次來京你是不是打算弄個水落石出?」

提起此事,古平原頓時沉默了,他一路上也在想著,要是京商與當年張廣發陷害自己一事有牽連,到了京城正好可以伺機弄個明白,也免得自己這一輩子都矇在鼓裡。可是京城近在眼前,他卻猶豫了。

「算了。」古平原想了半天,搖了搖頭,「人不能總惦記著過去那點事,那件事我決定拋諸腦後了,今後的路還長著呢。」

「好樣的!」劉黑塔在旁接話,「古大哥,我就佩服你這樣的,拿得起放得下,是條漢子。」

「嗯。」郝師爺也點點頭,「不過當初的事兒未必無因,你此番再入京城,凡事要多留心。」

「內九外七皇城四」,北京城天子腳下,外城、內城加上紫禁城,一共20個城門,從通州過來進外城,走廣渠門亦可,走永定門也成,經郝師爺的建議,古平原一行走了永定門,因為從此門到內城的崇文門一路上貨棧多,便於寄存貨物。

永定門外的第一家大貨棧就叫「永定」,靠著驛道,裝卸最是便捷,古平原一眼便相中,將茶葉俱都寄存在貨棧中。

貨放在外城,人卻住在內城。原本郝師爺建議住在琉璃廠外的徽商會館,古平原知道以自己此時的「名聲」,只怕不易被會館接納,雖然郝師爺可以用「辦差」的名義要求入住,不過恐怕要讓此間的執事為難。

郝師爺對古平原為人著想大加讚賞,又提了一處離前門大街不遠的「客來升」客棧,帶著古平原他們打算投宿到那裡。

幾個人剛來到客棧外,這裡的夥計眼尖,離老遠一眼就認出郝師爺,點頭哈腰迎了上來。

「喲,郝老爺,您一向可好,有日子沒照顧小店的生意了。」

郝師爺頓時覺得臉上有面子,半笑半罵道:「廢話,難道爺沒家啊,光住你們客棧。再說,這不是來了嘛。這是古大爺、劉大爺,還有幾個跟來的夥計。」

京城的夥計都是選的人精子,立刻就看出古平原是這夥人的頭腦,格外巴結,幫著拿行李,牽馬,招呼裡面安排上房。

正忙著,忽聽隔壁一陣大亂,有人罵,有人哭,還有人摔東西。

古平原半隻腳已經踏進了客棧,聽到吵鬧聲,不由得收住腳步看了幾眼,這一看就看住了。

就見隔壁是間鋪面很大的典當,幾個凶神惡煞一樣的打手正在往外攆人,最奇怪的是,被攆的好像都是當鋪裡的人,有朝奉、也有夥計,一個個拿著行李包裹,面色惶恐淒涼,頗有敢怒不敢言之意。

這些人都是被推搡出來的,但出了當鋪卻也並不回頭,有幾個怔怔地看了半晌大門上‘泰興當鋪’的匾額,還有幾個掉了淚,特別是一個年約耄耋的老者,滿臉核桃紋,佝僂著腰,目中滿是不甘與激憤,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瞅著石頭臺階。

有一個小夥計,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返回要進當鋪,卻被人一把攔住,說什麼也不讓進。

「我娘給我做的棉襖昨兒洗了,還晾在後院,讓我去拿。」小夥計急了,要硬闖。

「去你孃的吧!」打手臉上的肉絲都是橫的,毫不客氣,一個大耳光把那小夥計揍得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一腳踹倒在街心。

這時候圍觀的可不止是古平原一干人了,前門大街本就最是熱鬧,別說是這種事,就是貓狗打架都能圍個裡三層外三層,此時早就聚了一大群人。

奇怪的是小夥計捱打,沒人指責甚至沒人言語,相反眼裡都露出戒懼的眼神。

劉黑塔忍不住了,郝師爺一把沒拽住,他幾步跨了出去,扶起小夥計,喝問道:「怎麼,這北京城裡還有強盜嗎!憑什麼打人?」

那打手雙手一抱臂,滿不在乎地應道:「打就打了,有什麼了不起。你算哪根蔥,也敢立出來咋乎,信不信爺連你一塊打!」

劉黑塔的火爆脾氣哪裡聽得了這個,牛眼一瞪就往腰間要摸九節鞭。古平原一把按住他,沉著臉走前幾步:「有理說理,天子腳下怎麼胡亂打人,難道就不怕順天府和巡城御史嗎?」

打手上下打量了幾眼:「衙門口知道得倒是不少,嘿嘿,爺再告訴你一處,九城兵馬司也管這事兒,連你方才說的那兩個,儘管去告,去啊,不去你是我養的!」

「老子揍你!」劉黑塔握著拳頭就要衝上去,「客來升」的幾個夥計趕緊過來勸住。

「劉大爺,幾位大爺,請先跟我進來再說。」

連拉帶拽,郝師爺在一旁也跟著勸,總算是把劉黑塔勸到了客棧的大堂裡坐下,把那小夥計也扶了進來。

客棧老掌櫃親自過來招呼,古平原氣還沒消,道:「京城是首善之地,怎麼老百姓對這種事卻彷彿司空見慣?」

老掌櫃賠笑道:「古大爺,您出門在外,又是做買賣的,求財不求氣不是,何必管這檔子閒事呢。」

「管不管倒是兩說。」古平原問那小夥計,「我倒要問問清楚,那幾個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攆人出自家的買賣。」

小夥計又驚又怕連帶著傷心,哭得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老掌櫃安慰了幾句,吩咐櫃上給拿了半吊銅錢,好說歹說把這小夥計勸走了。他走回來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便嘆息一聲坐了下來。

「古大爺,要問這事兒,誰都沒有我清楚。就連方才被攆出去的大朝奉、二朝奉,只怕現在心裡還懵懂著呢。」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愣了,人家的事兒自己不清楚,反倒是隔壁的掌櫃門兒清,這是打哪兒說起?

「唉,按說我是不該多嘴,俗話說‘多言賈禍’,咱們開客棧的,迎來送往其實最忌諱這個。不過這些日子天天聽隔壁有人哭,哭得我是心裡堵得慌,今兒總算是哭到頭了,這事兒我要再不找人說說,放在心裡興許就能憋死!」老掌櫃說著開啟了話匣子。

原來隔壁的當鋪三個月前做了一筆買賣,是有人寄賣。寄賣是當鋪主營的生意之一,從中抽取佣金一成到一成五不定。

寄賣東西的這個人便在「客來升」投棧,不是京城的本地人,自道是浙江的一個捐官同知,來京到吏部「投供」,打算在京裡謀一處好出息的肥缺,沒想到不通行情,銀子帶少了,只得將祖傳的一箱字畫交由當鋪寄賣。

這人一住幾個月,天天官派十足出來逛街,前後都有下人跟著,當鋪中人早就瞧得眼熟,忽然見他來寄賣東西,當然十分巴結。

當鋪大朝奉楊明軒今年八十多了,見過的古物無數,一雙眼睛比琉璃廠榮寶齋的掌櫃還要毒上三分,他親自過目,一看箱子裡的東西都不假,但除了一件董其昌的小帖之外,其餘的儘管真,卻不是什麼名家精品,大都是康熙年間一位叫焦秉貞的畫師所做,估了估價,大概能值八千兩銀子。

但來客一張嘴非要賣八萬兩,而且不拆零也不講價。大朝奉明知這個價賣不出去,不過為了不得罪主顧,只得暫時放在櫃上,權當做個擺設,大不了擺幾個月再還給他。

就這樣一個多月無人問津,客人來問過好幾回,後來自己有些氣餒,主動降到六萬。就在降價後的第三天,有個陝北的古玩客到當鋪裡來逛,一眼就看上了那幅小帖,再看到焦秉貞的一套字畫時更是眼前一亮,說是有個藏畫的名士,專集這位焦畫師的真跡,肯出大價錢。沒幾天果然陪了個名士派頭十足的土佬來了,一張嘴就給了五萬兩銀子。

楊大朝奉知道碰上了冤大頭,不肯輕易放過,便說這幾樣字畫是寄賣的,客人要八萬兩白銀。後來那名士又來了幾趟,磨來磨去,磨到六萬五千兩成交。

幾位朝奉都是滿心歡喜,除了佣金之外,多出的這五千兩銀子,全都歸了自家,年底分紅肯定是一大筆錢。

那名士坦言身上的銀子不夠,要去找朋友湊,先交了一千兩的定金,要當鋪立個字據,講明若是十日之內不來取貨,那麼定金歸櫃上,如果等不到十天便賣了旁人,那麼要倒賠他六萬五千兩銀子。大朝奉覺得這麼做是萬無一失,便答應了下來。

又過了幾日,有一天晚上店裡已經打烊了,那浙江的候補官可又來了,一到店就風風火火地,說是家人匯了錢來,吏部已經打點好了,不過不在北京供職,而是要回浙江接個鹽政上的肥差,所以要把那箱字畫取走。

當鋪裡的人當然要勸他再等等,因為東西已經定出去了,等幾日就可拿到銀子。結果那候補官發了脾氣,喝罵著說:「混賬東西,官面上的事你懂嗎?爺晚到幾日,差事就被別人搶了,一年二十幾萬的出息呢,你賠我不成?」

好說歹說不行,非要取東西,要麼就要銀子,而且因為急著要走,又降了一筆,五萬五千兩就肯把這箱字畫賣了。差價一萬兩,再加上佣金,裡外一算,這筆利可不小,幾個朝奉一商量,楊大朝奉做了主,乾脆用賬上公中的錢把銀子先墊給他,等那名士來取貨,自家便可穩賺一萬多兩銀子。

古平原聽到這兒,已是不住搖頭,插口道:「不用問,那名士自然是黃鶴一去渺無蹤了。」

客棧掌櫃嘆道:「一千兩的定金再加上八千兩的那箱字畫雖在手裡,無奈賠了四萬多兩銀子,事情傳揚出去又壞了當鋪的名聲。這當鋪的東家豈肯善罷甘休,不但咬定了要朝奉再加上夥計們通賠,而且全都辭退。方才你們看見的那些打手,就是當鋪東家派來攆人的。東家攆犯了錯的夥計,自然是沒人敢管了。」

古平原這才明白,想了想那東家做的也不算錯,只是不該縱兇打人。

「京城龍蛇混雜,這麼惡刻的騙術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郝師爺辦了那麼久的刑名,什麼案子沒見過,此刻也聽得目瞪口呆。

「不是騙術。」旁人或吃驚、或憤慨,只有古平原動也不動,思索著說了一句話。

劉黑塔橫眉立目:「這還不叫騙?把人都坑死了!」

「那也不是騙。」古平原慢慢搖了搖頭,「郝兄,所謂騙術,當然可以依大清律報官抓人,對不對?」

「是啊。」郝師爺不解其意地說。

「那麼,倘若說這是騙術,請問當鋪應該去告誰?」古平原將這件事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已經全盤瞭然。

「告那個候補官啊。」郝師爺道。

「人家請你當鋪幫忙寄賣,給付了佣金,又是當鋪心甘情願地留下東西墊付貨款,這有什麼錯?」

劉黑塔插嘴:「那、那抓那個名士。」

「那就更可笑了。人家來買東西,付定銀,銀子不湊手,情願不要那定錢,說起來是人家吃了虧,憑什麼抓他?」

「這……」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發覺轉了一圈,居然真的是無人可告。

「所以這不是騙術,是生意!是利用當鋪中人的貪心做了一筆生意。雖然是邪路子,但從生意經上講還真挑不出什麼錯?」

「這也叫生意嗎?」劉黑塔晃著大腦袋難以置信。

古平原淡淡一笑:「這就是京城,在這兒做買賣,真是要一百二十個當心,否則一不留神,哭都找不著墳頭。」

郝師爺也聽得半張著嘴,此時才想起來問:「那這‘生意’如何防呢?」

「很難,從收定銀,立字據那一刻起,當鋪就註定了要受損失。」

「若是不給那‘候補官’銀子,只將東西還給他……」

「那等日子一到,不,不必到日子,第二天那名士就會來取貨,到時候你無貨可付,字據在那裡,就要硬賠給人家六萬五千兩銀子,比現在的損失還要大。」

「要是把那張與名士立好的字據拿出來,說明貨已經賣出去了,這樣不就好了。」老掌櫃也插了一句。

「這樣當然好,可是您別忘了,這裡面有一萬兩的差價,當鋪貪心,自然不肯明說了。」

「哎呀……」眾人正在搖頭嗟嘆,忽然外面一陣喧譁,大家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一起湧到店門口觀瞧。

門口那個白髮蒼蒼的大朝奉看起來也是個薑桂之性,陰沉著臉許久,忽然向前一衝,打算在當鋪的石頭高臺上撞頭自盡,虧得邊上有兩個年輕夥計,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圍觀看熱鬧的百姓見要出人命,更是大聲嘈雜起來。

眼看要鬧得不可開交了,忽然從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外傳來一陣喊叫聲,有人正分開人群往裡面走。為首的是幾個僕從打扮的家人,後面跟了個年輕公子,就見這公子二十不到的年紀,生得面薄唇輕,眼神尖銳,走路卻是慢條斯理,待看見被人攙扶著狼狽不堪的老朝奉,忽然緊走兩步,看樣子想要上去招呼,卻又停住腳,回身一個漏風巴掌打在那方才還神氣十足的打手面上。

眾人一驚,那打手猝不及防更是火冒三丈。京中混混,被人扎一刀也尋常,可就是不能打臉,視為奇恥大辱,非拼命不可。可是說也出奇,等那打手看清楚眼前這個人,忽然像漏氣的風箱——癟了下去,張了張嘴愣是沒敢言語。

「認得我嗎?」打了人的公子氣勢十足。

「認得。」打手撫著臉低眉順眼地說。

「哼!你們這群下作東西,不過是東家們派你們來看著庫房,等著盤賬,居然就敢拿著雞毛當令箭,都給我滾!」這少年用尖細的聲音一喊,眨眼間這群打手溜之大吉。

「楊大朝奉。」公子這才轉身,十二分地恭敬對那老朝奉道,「您老千萬別跟這群王八蛋一般見識,您有歲數的人了,氣大傷身,千萬保重才是。」

楊大朝奉看了看他,長長的壽眉一挑,用蒼老渾濁一生不肯服人的語氣道:「李家公子,老朽這一次咎由自取,這麼一把老骨頭早就想開了,就由著幾位東家處置,送官府也罷,抄家賠累也行,請你不必操心了。」

「不是這一說。」那公子越發地低聲下氣,彎著腰俯著身,聲音卻大了些,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您為當鋪操勞了一輩子,功勞是頭一份,苦勞更是大過天,怎麼能因為一次打眼失誤就把以前的勞績都抹殺了。我爹已經說了,楊大朝奉是京商里人人崇敬的老前輩,這份銀子由我們李家全數代賠,與您毫無干係,更與當鋪的諸位朝奉夥計無關,請大家各安其位,繼續做生意。」

輕飄飄一句話就代賠幾萬兩銀子?當鋪中人慾待不信,這時候從人群外一個接一個推進來五輛木輪車,每輛車上都整整齊齊高高碼著剛從爐房熔造好的銀元寶和銀錠,釉面青芒,閃著光亮,太陽底下一晃,直是懾人魂魄。

「這就是我們李家代賠的四萬兩銀子,請楊大朝奉點收。」

大筆的現銀擺在眼前,這再無可疑了。當鋪裡的朝奉和夥計喜上眉梢,恨不得立馬歡撥出聲,可是見老朝奉面無表情一動沒動,知道這位楊明軒楊大朝奉一向不服氣京城李家,如今栽了一個大跟頭,李家雪中送炭,可這犟老頭搞不好真的不領情面,寧可吃官司賠家產,眾人又不禁面面相覷。

見局面要僵,那公子略一思索,忽然單膝往地下一跪,身子稍微側了側:「老朝奉,論資歷論年紀,您都是我爺爺輩兒,方才這些人得罪了您,想必您的氣還沒消,晚輩揹著您進當鋪,權當是替我爹給您老賠罪了。咱們京商都是自己人,要打要罵都由您,可別讓外人瞧了笑話去。」

此言一齣,眾人無不動容。眼前這可是京城李家的大公子,坐擁千萬家資,想不到不驕不衿,居然全無架子,人群中頓時傳來交口稱讚。

「這李家公子聽說不久前給無兒無女的掌櫃服喪,真是個仁義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讚賞地點著頭,翹著大拇指。

這樣的心田,這樣的舉動,楊大朝奉不能不買賬了,他嘆息一聲點了點頭:「老朽實在愧不敢當。」

李家公子趁此機會扶了一把,就在眾人歡聲雷動間,攙著老朝奉並肩而入。

「嘿,這個李家的公子可真是個善性人。」回到客棧裡,劉黑塔讚不絕口,「想不到有錢人裡面還有這樣的,真好比,好比那個、那個《水滸傳》裡的及時雨宋公明瞭。」

「是啊,難得,難得!」郝師爺也在一旁不住道,「咦,古老弟,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他一轉眼看見古平原,頓時一愣,只見古平原神情古怪,彷彿魂不守舍一般。

古平原此前想過到了京城也許會遇到李欽,可是沒想到是這樣的情形,這紈絝大少爺莫非是轉了性不成?以古平原對李欽的瞭解,打死也不信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可事情偏偏又擺在眼前,聽著眾人對李欽的讚揚,古平原不由得心中苦笑,明知道事情不對,卻想不透這裡面有什麼蹊蹺。

同樣神色古怪的還有一個人,便是這客棧的老掌櫃,他也聽得滿心不是滋味,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瞅瞅無人注意,輕聲嘟囔了一句:「這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呢!」

別人沒注意,古平原卻一下子就聽見了,「掌櫃的,您這話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意思……」掌櫃的連忙擺手。

「不對,您話裡有話。」別的事兒古平原就放過去了,這事兒卻非問不可。幾番追問,老掌櫃終於吐了口,頭一句話就讓眾人聽得傻了眼。

「你道那兩個騙子是自來的嗎?錯了,派這兩個騙子來的正是京城李家。」

幾個人都吃了一大驚。郝師爺先驚後笑,道:「這隻怕是誤會了,他李家也是當鋪的東家,自家騙自家,又來彌合此事,難道是白日無聊耍著玩的嗎?」

老掌櫃見他們不信,有些急了,壓低了嗓子說:「郝老爺您是老主顧了,我也不瞞您說,那浙江的‘候補官’當初在我店裡投棧,夜深人靜時與下人議論著事成之後的賞銀,被我隔門聽個正著,一點都沒錯,就是方才那位李家的公子派他來行此計。至於為什麼方才又來彌合,這我也猜不透,我是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半句虛言。您想,那李家勢力大,連京裡不要命的混混捱了打都不敢吱聲,我這小本生意人豈敢編排他的不是?」

「即便是真,也不要說了!」還沒等眾人想明白,古平原已經開口了。老掌櫃話音剛落,他就已經信了個十成十,不用問,李欽肯定是另有詭計,但是與自家無關,犯不著去趟這趟渾水。「老掌櫃,你既然知道李家勢力大,這話萬萬不能再說了,我們是外鄉人,聽過便走也就算了,萬一被京城人聽了去,轉告給李家,那你恐怕禍不旋踵。」

「是,是。」老掌櫃本也明白這個道理,此時更是悚然而驚,知道古平原這樣說一是提醒,二是表明這話絕不會從自己嘴裡漏出去,感激地衝著古平原笑了笑。「今晚上填添幾道好菜,我給爺幾個接風。」

等老掌櫃出去了,劉黑塔還摸著大腦袋,不解地問:「蓋廟又拆佛,這李家公子搞的什麼鬼呀?」

「黑塔兄弟,此事不要再提了。」古平原正色警告道。

「我可不怕什麼李家,這麼欺侮人還了得,明天我見了那老朝奉非拆穿那小子的奸計不可!」

「絕不可以。你說聲‘不怕’倒是容易,但是錢可通神,豈能不懼。」古平原放緩了語氣,「你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當初唐朝有一個宰相姓張,想平反一樁冤獄,叫獄吏十天內了結。沒想到第二天公案上擺了三萬貫和一張帖子,要求他不過問此案。張宰相被激怒了,要求五日便結案。第二天,漲到了五萬貫。張宰相更加惱怒,要求明日結案。結果銀錢增加到十萬貫。你猜這時候他說什麼?」

「那自然是要當日便結案了。」劉黑塔想都不想就張口道。

郝師爺搖了搖頭,他也知道這個故事:「這個張宰相長嘆一聲說,‘錢十萬,可通神矣,無不可回之事,吾懼禍及,不得不受。’於是拿了這筆錢,再也不過問這樁冤獄了。這宰相其實是好官,可是就如他所說,錢十萬,就算買不通他,也可以買通比他更厲害的人,到時候連他自己都性命不保,還談什麼案子。」

兩人一唱一和,劉黑塔聽得瞠目結舌,古平原接著道:「李家領袖京商幾十年,號稱「李半城」,論起財勢真是高山仰止。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何況我們不過是外鄉來此做生意的買賣人。拿頭去撞山,那是匹夫之勇,不能做這樣的事。」

等到了晚間掌燈時分,古平原來到郝師爺的房裡。

郝師爺手裡握著一卷《野叟曝言》,見他進來便把書放到一邊:「我就猜你會來找我,是不是看見京城李家,又想起你的那樁案子了?」

古平原搖搖頭:「那事兒我說過了,早已經拋諸腦後了。」

「那麼我猜你是見京商的人陰險毒辣,擔心一旦與他們爭利會吃虧,對不對?」

「確是有這樣的想法。」古平原話風一轉,「不過我還有一慮,京商是塊響噹噹的招牌,別的不說,‘四大恆’錢莊的銀票能夠流通全國,就是憑的京商信譽。現在連號稱京商領袖的李家都如此行事,試問誰還會瞧得起我們商人?」

「要我說你是閒吃蘿蔔淡操心。」郝師爺不以為然地說,「你有閒工夫,還不如好好想一想怎麼在萬茶大會上讓‘蘭雪茶’露露臉呢。都說是京商策動官府謀劃了這次萬茶大會,無利不起早,他們恐怕不會讓別的茶商輕易討了好去。」

古平原笑了笑:「可不是嘛,我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種茶容易賣茶難,這事兒不好辦哪。明天郝兄陪我四處走走,看看別家茶商準備如何料理吧。」

第二日一早,古平原給幾個夥計放了假,讓他們自去逛街,自己帶著郝師爺與劉黑塔兜兜轉轉,來到各省商人會館雲集的西琉璃廠後孫衚衕。徽商會館、晉商會館、閩商會館以及寧紹幫、洞庭幫的同業公會都設在此處,北五省的票號總會也設在此,據說每日爐房鑄好的第一批京絲銀錠都是送到這兒,因此也被人戲稱為「元寶街」。

古平原一行人看似漫無目的地走,其實眼睛都在溜著各個會館的動靜,耳朵更是豎起來,就聽有沒有人在談論萬茶大會的事情。

從衚衕口逛到衚衕尾,幾個人一無所獲,古平原正在失望,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進一家會館打聽打聽再說。正往回走著,迎面過來一人,衝著他們抱拳施禮。

古平原連忙還禮,那人開口就問:「你幾位可是到京裡販茶的客商?」

古平原聽他一張嘴的口音怪極了,細一端詳,居然是個洋人,黃眉毛綠眼睛,個子比劉黑塔還高了半頭,打扮得也出奇,穿的是大清的長衫馬褂,腦袋上還戴了頂瓜皮小帽,就差後面梳個辮子了。

雖然這洋人會說中國話,可幾個人都不免有些緊張,搞不清是什麼來路。古平原含笑抱拳答道:「正是,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嘿嘿。」那洋人也笑了,「我販了半輩子的茶,有時候在船上幾個月睡在茶包上,你們方才與我擦肩而過,我一聞就知道,你們準是販茶客人。」

古平原大是驚訝,沒想到此人竟有如此本事,等到一攀談起來才知道,原來這人是來自海外大不列顛島國,也就是俗稱的英國,他自道原本在錫蘭和呂宋國等地做生意,因為仰慕中國文化,前些年來了中國,為了方便,給自己起了個漢名叫「林查理」。

「沒想到你是英國的商人,到此那可真是海程萬里。」古平原很是佩服,「中國的姓氏眾多,有百家姓之稱,何以尊駕專門挑了一個‘林’字呢?」

「因為你們大清朝有個林大人,我很崇敬他,所以就用了他的姓。」

「林大人,哪位林大人?」

「林則徐啊!」

聽林查理這麼說,古平原和郝師爺對望一眼,都很驚訝。

大概這眼神林查理看得多了,立時便道:「茶葉是好東西,鴉片是壞東西,我是個商人,可是用鴉片換茶葉,我不喜歡。林大人燒了鴉片,是個大大的好人。」

天下商人但凡正經做生意的,心思都是相通的,見這洋人如此明理,古平原肅然起敬,頓時覺得這個怪模怪樣的洋人看起來順眼了許多。

兩個人客氣幾句,林查理問道:「你們既是徽州茶商,我想打聽一下這北京城裡將要辦萬茶大會的事請,不知可否賜教?」

古平原先是一愣,然後笑了:「這真是不巧,我們也是來此打聽訊息,還沒有頭緒便碰上了林老闆,莫非說你也是來此參加萬茶大會的?」

「正是啊。」這林查理倒是一點也不隱瞞,「我原本運了一批錫蘭紅茶到廣州十三行去賣,在碼頭上聽說了這萬茶大會的事請,高興得很,索性沿海路到天津,然後將茶裝車運到北京,就為的參加萬茶大會,奪個十大名茶的名次,好能賣上個好價錢。」

古平原心中暗笑這英國商人也將萬茶大會想得太簡單了,不過他倒是很喜歡此人心直口快沒有城府,便道:「既然這樣,反正我們都要打聽訊息,不如一起走走。」

「好。」林查理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既是要進會館,郝師爺認為還是到徽商會館去比較合適,畢竟是老鄉,總不至於連個訊息也打聽不來。

古平原也是如此想,可就是沒想到冤家路窄,一進會館大門就撞上胡總執事。

「是你啊。」胡總執事手中還是轉著那一對片刻不離身的銅球,帶著些厭惡地看看古平原,「看來你倒是弄到了銀子,也跑來參加這萬茶大會了。」

古平原壞了家鄉徽商的事兒,自覺理虧,也就不去計較他的無禮,依舊恭敬地一抱拳:「總執事想必也是為了此事到京,我今日是想來會館裡……」

「你想來幹什麼我不管!」胡總執事打斷他,「但你不能進會館,這兒是我管的地方,我已經說了,不許徽州商人與你往來,自己更要以身作則。」

「這就不講理了,我們又不是來做買賣,只是問點事情。」郝師爺忍不住了。

「問事情?那就更不必進去了,這裡的人不會回答你的。」胡總執事的聲音硬冷無情。

郝師爺還要爭辯,古平原知道爭也無用,回身攔住他:「郝兄,算了,我們去別家問吧。」

林查理不知首尾,莫名其妙地跟進去,又莫名其妙地被攆出來,走了沒多遠終於忍不住要問:「古老闆,你們不是徽州人嗎,為什麼徽商會館會攆你們出門?」

古平原歉意道:「都怪我從前做事孟浪,卻連累了林兄,真是抱歉。」

待到聽了這裡面的緣由,林查理卻對古平原的做法大加讚揚,表示非要交他這個朋友不可。他們正說著,從前面來了一隊大車,打頭的老漢正在趕車,眼光瞥到路旁的幾個人,忽然猛一勒馬,帶著激動的聲音顫聲叫道:「黑塔……」

「爹!」劉黑塔大叫一聲,幾步撲過去,抱住常四老爹的腿嗚嗚地哭開了。

古平原乍見常四老爹,也是又驚又喜,顧不得給郝師爺他們介紹,連忙趕過去,先勸劉黑塔止住哭聲,然後把老爹扶下車。

「老爹,你這一向可好?」

「好,好。」常四老爹看著乾兒子和古平原,彷彿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又激動得不知從何說起。

「對了,我妹子呢,留在家裡了?」劉黑塔大哭大笑,此時想起常玉兒,咧著嘴問道。

「唉……」常四老爹不知為何嘆了口氣,眼光向後看去,古平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就見在一溜兒長車的最後,遙遙望見壓在車隊末尾的是一輛二輪小馬車,車廂的簾子掀開一角,常玉兒正遠遠地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四目相對,古平原就覺得常玉兒的目光中既有難於言表的情深意重,又有一絲說不出口的痛苦,糅合在一起彷彿有千斤分量,卻都集於自己一身。古平原心頭一震,立時覺得心裡也是沉甸甸的。

「妹子怎麼又瘦了許多。」劉黑塔卻沒發覺這些,回頭問常四老爹,「爹,你怎麼帶著妹子一起出來了,難不成王天貴那老小子又出什麼歪道兒?」

「那倒沒有,不過我這次出門卻也跟他有一半的關係。」

只這一句古平原便聽不懂,常四老爹見這裡不是講話之所,便問:「古老弟,我這車隊剛剛進京,運了趟貨,講明要在晉商會館交貨。你們這是去哪兒?等我交了貨去找你,還有好多話要說。」

古平原說了自己的住處,忽然靈機一動:「老爹要去晉商會館,可否幫我打聽些事情?」

「怎麼不行,你說吧。」

古平原將要打聽的事情一一說明,與常四老爹暫且告別,劉黑塔自然跟著車隊,小馬車經過身邊,車簾子雖然已放下,古平原隔著車板卻還是能感覺到常玉兒正在依依不捨地看向自己。

既然有常四老爹幫著打聽訊息,這會兒別的地方也不必去了,只管回到「客來升」去等。

他們回到客棧,囑咐了夥計留神有人來訪,便都回到古平原所住二樓的房間,一面喝茶吃些茶點,一面聽林查理講些海外趣聞,時間過得倒也快。

等了不到一個時辰,常四老爹帶著劉黑塔便已經到了,方才是街上偶遇,這算是正式見了面,這邊是郝師爺以及新結識的林查理,那邊是常家父子,古平原少不得要居間一一介紹。

大家彼此客氣了一陣,該談正經事了,古平原請大家都坐下,第一句話便問:「老爹,我這一年來始終在擔心你,卻又不敢託人到山西打聽。」

「我知道,你是怕露了行藏反而連累了我。」常四老爹很是諒解,「放心,你設計除了王天貴這一害,眼下沒人再難為我們常家了。」

不過自從古平原從山西逃離,王天貴也失了蹤影。這個人出名的陰險狡詐,一旦消失無蹤,常四老爹總感覺心裡發毛,走路時常要回頭看看後面,連睡覺都不安生。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搞不好他就要把仇報在我頭上,明裡來我都弄不過他,何況如今他不知躲到哪個角落冒壞水,要是不提防早晚要吃大虧,所以我乾脆‘三十六計走為上’。」常四老爹講了一氣,拿起茶杯來喝了幾口。

「您在太谷縣有鹽場、有老宅,如何走法?」古平原問道。

「鹽場原價脫手,欠別人的賬也都還了。老宅嘛,一道鐵鎖,放在那兒又丟不了。我私底下一核計,反正賣了鹽場剩下不少銀兩,乾脆僱上幾個夥計,又買了十幾輛大車,幫著茶行、糧行這些地方運貨,一趟下來其實也不少賺銀子。」

別看他說得輕鬆,古平原卻知道這其實是有家歸不得,心裡大是內疚,歉然道:「都是我連累了老爹。」

「什麼話……」常四老爹不愛聽了,「要不是你,我已投了海,家裡的宅子也早就歸了王天貴,碰到你是我的運氣,怎麼說連累呢!」

郝師爺明白其中道理,吸著旱菸笑道:「你們人不在太谷,他就是有千條奸計也使不出來。要我說,你們是走對了,否則早晚被他算計了。」

古平原這才略略釋然,給老爹的茶杯裡續上新水,說道:「惡人遲早有惡報,老爹也不必太把這個人放在心上了。」

他頓了頓又說:「老爹,我託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

古平原要常四老爹向晉商會館的執事打聽三件事。一是這萬茶大會究竟如何舉辦?有何規則?二是晉商也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商幫,想要如何應對這萬茶大會?三是京商到底在萬茶大會中扮了個什麼角色?會不會一手遮天?

這第一件事常四老爹完全打聽明白了。萬茶大會要在醇郡王府的後花園舉辦,每一種參選茶葉只能由一家商戶送選,而且只要參選,每種茶葉便要交上八千兩銀子,美其名曰:「賞葉錢」。

「八千兩,嘖嘖,這數目可不小。」連古平原聽了都大皺眉頭,他原以為兩萬兩銀子是筆巨數,沒料想單單進個王府後花園便「三分天下去其一」,雖知這銀子省不得,不過心疼也是在所難免。

「你以為這就完了?還有哪……花了八千兩銀子只是交個報名的入場錢而已,交一份銀子只許每家商戶進三個人,若是要進王府的花廳坐雅座,與王爺咫尺相隔,蒙幾句溫語垂詢,那便要再交一萬兩,否則就只能在花園裡坐散席。」

「聽說那八千兩是戶部收的,而這一萬兩則是王府的清客想出來的發財法子。」聽了常四老爹這一說,古平原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作聲不得。

好半天,還是劉黑塔眨眨眼問道:「古大哥,這筆一萬兩你要不要花?」

「郝大哥說呢?」古平原轉問郝師爺。

郝師爺想想,又問常四老爹:「這一萬兩,若只是在花廳中坐個雅座,與王爺閒談上幾句,未免太貴了,是不是有些別的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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