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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萬茶大會的重重迷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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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四老爹點頭:「郝老爺說的不差。有一種說法是,醇郡王是一言九鼎的總評判,參選的商家若是能花上這一萬兩銀子,王爺自然心裡高興,說不定那‘十大名茶’便會有望花落自家。」

林查理一直沒有說話,此時不禁駭然:「這麼說,不是比茶,而是比誰財大氣粗了?」

「正是如此。」

古平原道:「也不盡然,‘十大名茶’的稱號何其難得?哪會一萬兩銀子便到手。我猜這只是王府為了吸引商人交錢而放的風聲,反正又無契約,漂亮話誰不會說?」

林查理道:「照古老闆的意思,這筆一萬兩不交?」

「交也無用,白白做冤大頭而已。倒是晉商會不會出這筆錢呢?」古平原看了看常四老爹。

老爹把頭搖了搖:「別說一萬兩,八千兩的‘賞葉錢’都是不交的。」

這回答未免有些出人意料,大家都是一怔。

「眼下晉商的茶路由喬家堡的喬致庸和幾個大茶商共同掌握,他們聚在一起研究過這萬茶大會,認為這一次的萬茶大會是由京商策動,又是辦在京城,很明顯京商已經佔了天時地利,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會‘為他人作嫁衣裳’。這次天下名茶雲集京城,說白了無非是為京商捧場,最後都成了陪襯京商這朵紅花的綠葉而已。所以喬致庸不打算花冤枉錢,不戰就沒有輸贏,反倒落得漂亮,眼下晉商就是這麼個打算。」

古平原聽了也認為晉商審時度勢,算盤打得很精明,不愧是商幫翹楚,心下暗暗佩服。

「不過有件事,我可不明白。」常四老爹皺著眉頭說道,「晉商在一起研究過,認為如果不是在手裡掌握了某種好茶的產地茶園,而且能夠獨家大批買進直至買斷的情況下,那麼即使是得了‘十大名茶’的稱號,也不過是虛好看空歡喜而已,北方壓根就不產好茶,京商也只不過是販茶而已,手裡也沒有好的茶山茶田,為什麼會策動官府組織這萬茶大會?這一點就連喬致庸也瞧不透。」

一句話問到古平原的心裡去了,其實他早就在想這個問題,卻始終難以猜透其中的奧秘。

「還有句話,古老弟聽了要嚇一跳。」常四老爹說,「我們山西的票號和京城的錢莊素有往來,聽說,京商的李萬堂前幾個月通過‘四大恆’錢莊中的老恆利向戶部報效了五百萬兩銀子,後續還要再報效一百萬兩。」

不止古平原,在場人都嚇了一大跳。六百萬兩!若是拿來做生意,可以在一些行當裡立時坐上頭把交椅;若是拿來花用,就算是每日花天酒地,一個大宅門也幾輩子享用不盡。這李萬堂居然一下子把這筆鉅款送給了戶部,莫不是失心瘋了?

「巧的是,他剛把這筆款子轉到戶部,那邊議政的恭親王就指示戶部相機辦理‘萬茶大會’一事。」

古平原冷笑一聲:「巧也巧不到這份上,我明白了,這根本就是一場交易。」

郝師爺沉吟地問道:「你是說,用六百萬兩銀子,換朝廷支援辦萬茶大會?」

「那代價未免太大了,只怕不止。」

話剛說到這兒,外面有人敲門,劉黑塔離門最近,向外望了望,便將門一拉,一個人從外面款步走了進來,古平原等人見了,都吃了一驚,紛紛從椅上站起身來。

進門的是位正在妙齡的女子,在場的雖然都是生意人,但男女之防卻都懂得,就連海外人氏林查理與中國人做生意久了,也知道除非是通家之好,否則女眷輕易不與外人見面。

古平原當然認得來人,但在場人多,他一時也不便與常玉兒打招呼。

常四老爹臉上忽現焦躁之色,對著女兒道:「你不必管我,先回房安歇吧,這一路也累了。」

「是。」常玉兒低聲答應著,很快地抬眼向屋中望了望,眼光在古平原身上停留片刻,目中雖有千言萬語,最後還是將眼睛微微垂下,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方才是小女玉兒,幾位莫見怪。」常四老爹道,「唉,女人家外出經商也真是不方便,這孩子也不小了,要是能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那我死了也閉眼呢。」常四老爹忽然一聲大嘆,對著劉黑塔說話,眼睛卻看向古平原。

「爹,好端端怎麼說這話,我和妹子孝敬您的日子長著呢。」劉黑塔可不愛聽了。

古平原聽常四老爹彷彿話裡有話,尷尬著問了一句:「老爹,您出外經商,何不讓常姑娘寄住在親戚家,也比這樣在路途中吃苦受累強得多啊。」

「是啊,爹,您這事兒做得可欠考慮。」

常四老爹欲言又止,看了看郝師爺,又看了看林查理,最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搖頭不語。

再笨的人也看出常四老爹有難言之隱,郝師爺第一個就站起身,拉著還在懵懂的林查理:「來、來,林老兄,你說那錫蘭紅茶好處多多,我且到你住宿之處品嚐品嚐。」說著連拉帶拽,不由分說把林查理拉出了房間。

古平原也站起身,常四老爹看樣子想留他,最後卻又改變了主意,任由古平原辭了出去。

這父子倆一下午躲在房裡不見人影,傍晚時分,古平原從客棧西跨院外經過,一個悶悶的聲音叫住了他。

「黑塔兄弟,我正要去找你,今夜大家一起聚聚,難得熱鬧熱鬧。」

劉黑塔平素最喜熱鬧,此時聽了卻全無表示,蹲在地上紋絲沒動,一雙銅鈴樣的大眼不時眨巴眨巴,像是有什麼心事在為難。

古平原的印象中,劉黑塔這個人一向是不想事情的,更別提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了。他覺得有些好笑,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劉黑塔不肯先開口,這才問道:「兄弟,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劉黑塔還是不吭氣,煩躁地抓了抓頭,猛然把手往古平原身前一伸,眼睛卻不看他。

「做什麼?」

「扳指!」劉黑塔悶聲悶氣地說。

「扳指?」古平原不曉得他在打什麼啞謎,一愣之下才想到,劉黑塔說的可能是常玉兒送給自己的那個翡翠扳指。

果不其然,劉黑塔道:「我娘留給玉兒的那個扳指是不是在你手上?」

「是。」要解釋這枚扳指為何會落在自己手上,還真不容易。古平原隱瞞了李欽要害常玉兒那件事,只說事情與王天貴有關,不然以劉黑塔的脾氣,當時就能衝上門去大鬧李府,那禍可就闖得大了。

「拿來給我。」劉黑塔卻不太理會往事,依舊甕聲甕氣地道,古平原摸不著頭腦,但是依然將那個扳指從荷包中找了出來,便要交到劉黑塔的手裡。

沒想到劉黑塔卻火了,騰地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怒視著古平原,急道:「你還真把它給我啊?古大哥,我一向佩服你,可你要是欺負我妹子那可不成,就是天王老子,敢欺負玉兒,我也一樣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古平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齣弄得不知所措,雙手往下按了按:「慢著,劉兄弟,你要把話說清楚才行。我和常姑娘一晃兒一年多沒見面,這才剛剛見著,我怎麼就欺負她了?」

「就是剛剛欺負了。」劉黑塔斬釘截鐵地說。

他說話依舊沒頭沒腦,古平原只好不說話,拿眼睛看著劉黑塔,等他說下去。

「老爹方才說玉兒出門吃苦受罪,正是給你提了個話頭,你怎麼什麼表示都沒有?」

「那我應該如何表示呢?」

「自然是求老爹將玉兒許配給你,她終身有托,也就不必到處東跑西顛地跟著我們受苦了。」

「啊?」古平原看看劉黑塔的臉色,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這才介面道:「這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兒戲?」劉黑塔徹底火了,揪住古平原的衣襟將他扯起來,一手握拳便要打下來,突然自己又氣餒了,把古平原一放,自己大踏步走了出去。

古平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劉黑塔何出此言,自己又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這一次欽少爺做的真是漂亮,花了四萬兩銀子就收服了那犟了一輩子的楊老頭,頭晌兒當行公會的一百萬已經到了李家的賬上。」

「你說錯了。」李欽立時糾正著李安的話,「我一分錢都沒花,那四萬兩也是楊老頭的。」

李萬堂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眼中難得微露嘉許之色:「眼下京城裡萬商雲集,都是來參加這一次萬茶大會,我要見許多人,無暇去理會細務。你就代表李家,和幾個大掌櫃一起來操辦這次的萬茶大會。記住,別看王爺已經把‘茶王’的稱號許了給咱們,要知道一切都還沒定局,絕不能輕忽大意。」

費了半天勁兒沒得到誇獎,李欽本已心下不喜,忽然又聽父親把這個重任交給了自己,這可是在天下商幫面前拋頭露臉顯威風的好差事。自己本來一向與李家的生意無緣,父親也不許自己擅自去過問各處的買賣,如今一下子從地上捧到天上,連幾個素來能幹,德高望重的大掌櫃都要聽自己號令,李欽簡直有些不敢置信,走出去時腳步都有些輕飄飄。

「怎麼,你覺得他拿不起這副擔子?」李萬堂聽兒子走遠了,這才瞟了一眼李安。

「小的只是覺得,老爺要歷練欽少爺,不妨由輕到重,如今一下子把千斤重擔放在欽少爺肩上,只怕要壓壞了他。」李安小心翼翼地回話。

李萬堂沒吭聲,他心裡自有打算。李家的生意不比別家,李家的掌門人,眼界一定要開闊,手腳一定要大開大闔,否則就掌不住這艘巨船。像這樣的盛會,百年難得一遇,年輕人有機會在此歷練一番,抵得上在別處做十年生意。

「我就這一個兒子,不能不鍛鍊成器,將來李家的生意還要傳給他。」李萬堂輕輕說了句,不像是對著李安,反倒是像說給自己聽。

李安低了低頭:「老爺,我把當行公會的那一百萬兩送到戶部時,聽了些傳言,可能會對咱們不利。」

「唔。」李萬堂展開手中的扇子,彷彿不經意地聽著,其實李安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在了耳裡,入了心頭。

「據說西邊的最近對恭親王很是不滿,覺著恭親王日漸跋扈,打算削他的權柄。」

「嗯。」

「東邊的起先不以為意,可是西邊的總說這些話,她好像慢慢地對恭親王的態度也有些不如前了。」

「唔。」

「有一次,宮裡的小太監親耳聽到,兩宮太后下棋閒聊,西邊的居然拿恭親王來比一個人。」

「誰?」

「宮燈。」李安唇中輕輕吐出兩個字。

外表看去李萬堂臉色未變,但內心已是悚然。「宮燈」是暗語,以其形似,拿來暗喻一個「肅」字。「西邊的」指的自然是慈禧太后,她居然用這個已經法場斬首的死對頭來和恭親王做比,這事兒還真不能等閒視之。

「咱們京商做事,全靠結交當朝權貴,以前是宮燈,他倒了,李家連同京商都損失巨大,如今好不容易通過寶鋆又攀上了議政王,絕不再容有失。」李萬堂的眉稜骨動了動。

「可是西邊的畢竟是聖母皇太后,是當今皇帝的生母,她要是想和誰為難,只怕……」李安訥訥地說著。

李萬堂沉吟片刻,忽然展顏一笑:「她用宮燈做比,我卻也從宮燈上想出了一條路。」說著,已經舉步向門外走去。李安不敢怠慢緊隨其後。

「李老爺有什麼事,請直截了當地說吧。」蘇紫軒讓四喜看茶,自己仔細地瞧著李萬堂的神色,她清楚,這個手腕高絕得可以把朝廷大佬都置於股掌之中的人絕對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大概以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可是你錯了,我不過是來看看故人的女兒罷了。」李萬堂意近悠閒,在屋中隨意踱了幾步,觀賞著架上的蘭草,又拿起一本《備倭紀要》翻了翻。

「這是戚繼光的兵書,難得你一個女兒家也愛看這樣的書,倒真有乃父遺風。要不是他當年坐鎮軍機處,哪裡會有如今江南、江北大營合圍江寧的局面。」

蘇紫軒聽了這話,並不為所動:「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眼下恨我阿瑪的人正掌著大權,還遠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

李萬堂點著頭,望了望院子裡嫩綠的柳枝:「再過兩天就是端午了,在京的商人無論是哪一省的,每到這一節日都要去前門關公廟敬奉雄黃酒、五毒餅。記得那一年,誰也沒想到,你阿瑪,堂堂戶部滿尚書居然會親臨主祭,而且對我們京商溫言嘉勉,在天下商幫面前給了京商一個大大的面子,此後大家報效軍餉為國出力,也就更加賣力了。」

他不勝唏噓地吁了口氣:「便是在那次端午集會上,我與你阿瑪相識。我一個生意人本不敢妄攀,難得你阿瑪抬愛,願意交我這麼個朋友。一晃兒整十年了。人家都說這十年李家的生意翻了好幾倍,是我李萬堂有本事,可是我自己知道,沒有你阿瑪出力扶持,我做不到!如今交情還在,人卻不在,我前個兒還悄悄去他墳上拜祭,心裡難過得很。」說著說著,他像是觸了情腸,眼圈微微紅了。

「那還真多謝你了。說來慚愧,阿瑪死後,我都沒去過墳上祭拜過。」蘇紫軒眉毛都沒動一下,聲音也是冷冰冰的。李萬堂聽了卻加了十二分的小心,這女子若無非常之謀,豈能忍非常之事。

他知道眼前這個蘇紫軒一身聰明彷彿來自天授,話不可多說,恰到好處即可:「你不去也是應該的,你阿瑪死得那麼慘,臨刑時連老劊子手‘一刀劉’都不忍直視,你去祭拜徒然傷情而已,想必也不是你阿瑪樂見。」

「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死得那麼慘!」蘇紫軒這才不免動容,眉毛一挑緊盯著李萬堂。

「你不知道?」李萬堂訝異道,「哦,是了,聽說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想必真的不知,恕我失言了、失言了。」說著做出不勝惶恐的樣子。

「四喜!」蘇紫軒扭頭看向她,眼裡射出兩道凌厲的寒光。

四喜驚慌地避著蘇紫軒的目光,惶惶不知如何自處。

「她一個丫鬟,當時隨你在京外,就算在外邊聽到了什麼也不過是不盡不實,你何苦為難她。」李萬堂勸道。

「那你說!」蘇紫軒站起身,走到李萬堂的面前。

「我、我……唉!誰讓你父親得罪了一個萬萬不能得罪的女人,當年呂后報復戚夫人,成了‘人彘’慘禍,我看如今宮裡這位的心地也和呂后差不多,真是最毒婦人心哪。」李萬堂顯得為難之極,「事情已經過去兩年了,你就忘了吧。」

「忘?!這種事情怎麼能忘,從前我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知道了,非弄個明白不可。」

「你不要問我,我實在難以說出口。當時在場人很多,你父親的親故部下不少都在,你去問他們吧。老夫告辭了!」說著,李萬堂拱了拱手,逃也似地緊走兩步,帶著李安匆匆出了門口。

「部下……」蘇紫軒望著他的背影,思索了一下,吩咐著四喜,「準備一下,我要出去。」

李萬堂此來是微行,並沒坐轎,出門之後,他神態迅速恢復了那種悠閒自在,不以為意的樣子,在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遇上相識的熟人或者哪怕是一面之交來打招呼,他都溫和地笑著點頭,偶爾還問問街邊的小買賣人生意好不好做,單從外表看,誰也猜不到這個一身儒雅的中年人就是財傾京城的「李半城」。

「老爺!」跟著他走出二里地,見人群稀少,李安這才張嘴,小聲道:「您說就這麼個女人家,無拳無勇,能把西邊的怎麼著?」

「我李家家大業大,又能把西邊的怎麼著?」李萬堂反問了一句。

「這……」李安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是把快刀,偶爾拿來用用,也許就能辦成什麼事兒。」

「您說也許……」李安好像悟出了點什麼。

「對了,就是也許,假如、萬一……總之不能作準,作準了就要牽累到咱們頭上。」

給她一個做事的理由,卻不告訴她怎麼去做,像這樣的聰明人,一定能找到自己的辦法,即便事情不成功,也絕連累不到自己。李安此時徹底懂了李萬堂今天走這一趟的目的,不由得欽佩地點了點頭。

「紫萱格格,你不要逼我。」伊桑阿低吼一聲,隨即又驚愕地閉上了嘴。

他發現眼前的蘇紫軒居然笑了,笑得還很開心。

「還記得從前的日子嗎?」

「從前……」

「就是兩年前,你我的婚期已定,只等先皇的百日大喪之後,你接了兵部侍郎的差,我們便要成婚。阿瑪為你安排瞭如花似錦的前程,還把唯一的女兒許配給你,那時候的你意氣風發,人稱‘朝中小周郎’。我們滿洲兒女,不像漢家那樣避諱,你帶我去了京郊的好多地方,潭拓寺、陶然亭、黑龍潭、二閘……那些日子你都忘了?」

「沒有,我沒忘……」伊桑阿看著蘇紫軒姣好的面容,聽著她柔和的話語,不知不覺地想起了兩個人過去快樂的時光,那時候的自己真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掏出來給這位絕色傾城的紫萱格格。

可此時蘇紫軒的臉色變了,春風桃李一下子變成了冷若冰霜,「那時你自稱對我阿瑪忠心不二,可曾想過有一天,他命喪斷頭臺,你卻投靠了殺他的劊子手,坐享榮華富貴?可曾想過有一天,那個你發誓要用生命來保護的紫萱格格,不得不隱姓埋名逃亡在外,而你連問都不敢問一聲?可曾想過有一天,他的女兒問起那日法場的真相,你卻連提都不敢提一句,像個懦夫一樣只會說一句‘不要逼我’!」

「不要再說了!」一句接一句的詰問如同大錘砸在胸口,伊桑阿痛苦地抱住頭,「你以為我好過嗎?你以為我每天晚上不會做噩夢,夢中不會見到那日法場的情形?我不說,是為你好,你聽了一定會傷心難過,也會像我這樣夜夜喝得酩酊大醉,不願意去做那樣可怕的夢。」

「我沒你那麼沒用!」蘇紫軒冷冷打斷道,「說!」

肅順的被殺,從根兒上說是顧命大臣與親貴後宮的權力之爭。咸豐帝駕崩前,指定八大顧命大臣,卻偏偏沒有那個人稱能幹的六弟恭親王,這讓恭親王忿忿不平,也頗有人為之不平。慈禧雖是女人,卻權力慾極重,看出恭親王的心思,於是竭力拉攏,一個倡議垂簾聽政,一個酬以輔國親王之位,二人一拍即合,於是有了辛酉政變這一大攤血。

八大顧命大臣裡,怡親王和鄭親王被賜白帛,準其自盡,餘者有的發配流放,有的丟官罷職。死的落了全屍,活的更不必提,唯一身首異處的只有肅順。

據說當初恭親王也憐惜肅順是個滿洲難得的人才,只打算把他永遠圈禁,可是慈禧太后執意要殺,而且要綁縛菜市口明正典刑,說是不如此不能夠起到震懾百官,為垂簾立威的目的。她以太后之尊這樣說,恭親王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其實慈禧執意要殺肅順,是別有內情。當初在熱河行宮,肅順幾次進言,為皇上指出身後的隱憂,勸他效仿漢武帝賜死鉤弋夫人的故事,殺母留子,把當時已能看出有貪權之兆的蘭貴妃賜死,咸豐心軟,念及蘭貴妃誕育唯一皇子,有功於社稷,終究沒有采納這一計。

可是等到蘭貴妃成了慈禧太后,便有人巴結著把肅順當初的密謀告訴了她,慈禧這一氣非同小可,轉而又想起當初在避暑山莊,肅順的兩個小妾因為不識天顏,無意中得罪了自己,說來說去也還是這個權臣在背後撐腰的緣故。如今形勢逆轉,肅順成了砧板上的肉,這筆賬可真要好好算算了。

李萬堂所說的「最毒婦人心」,倒真是沒有冤枉了慈禧。原本像肅順這樣的黃帶子宗室,哪怕是犯了再大的罪,也是不枷不鎖不辱不罵不餓不渴不刑不虐,這是打太祖時便傳下來的規矩。可是這一次,內廷派了慈禧身邊最得寵的太監安德海來傳令,宗人府接令之後便對肅順用了重刑,在獄裡就把他那兩個小妾刑斃,至於肅順,到了開刀問斬那一天已經被打得不成人樣了。

一走出宗人府的牢門,等著肅順的就是左右兩邊猛掄過來的熟鐵「滅威棒」,兩聲咔嚓響過,肅順慘叫一聲,兩條腿的膝蓋骨已經被打得粉碎,就這麼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囚車裡。

披頭散髮的肅順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等囚車到了大街上,鼓足力氣大罵慈禧和恭親王,「汙濁裙帶,狗屁王冠,你們叔嫂狼狽為奸,欺負幼帝懵懂,大清朝早晚毀在你們手上……」

步兵統領衙門的幾個兵,早就接了令,一看肅順開罵,二話不說爬上車,一起將肅順的嘴用刀撬開,不顧他的連聲慘叫,用一把小鐵鉤勾住他的舌頭往外一拉,將其並根割斷。這還不算,一夥兒太監也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將從河裡挖來的臭泥,還有街邊茅廁掏出的糞湯一盆盆潑在囚車裡,不多時肅順臉上身上已是汙穢不堪,人也已經半昏了,由著這夥太監用尖細的聲音和難以入耳的髒話破口大罵著。

等到了菜市口,午時一到開刀問斬,有名的「一刀劉」居然連砍了四刀才把肅順的脖子砍斷,肅順嗬嗬厲吼,臨死前還遭了一把活罪。有人說是劊子手手軟了,有的人說是肅順脖子硬,其實「一刀劉」心裡有數,上面有令,不許他用自己使慣的鬼頭刀,而是臨時換了一把看上去三個月沒磨過的鈍刀……

「小姐,你倒是說話呀,自打咱們回來,你就這麼坐著,天都黑了還沒吃沒喝呢,這哪成啊。」四喜簡直哭得出來,看著蘇紫軒坐在中庭的竹椅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照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比照壁的牆還要白,讓她打心裡發寒。

她說了半天,蘇紫軒也沒搭音,直到後來街上更夫敲起了定更,梆梆的聲音還沒散,蘇紫軒忽然開了口。

「四喜。」

「哎,小姐,我聽著呢。」

「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再陪我了。」

「啊?」

「你出去,哪兒熱鬧去哪兒,去替我打聽訊息。」

「什麼訊息啊?」

「不管是什麼訊息,大的小的,這四九城裡五行八作的事情,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你去多找找‘杆兒上’的乞丐幫,不要吝惜銀子,聽到沒有。」蘇紫軒只有嘴唇在微微地動。

「哎。」四喜答應著,又擔心地看了看她,試探地問,「小姐,要不然明天我陪你去祭拜一下老爺吧。」

「要去的,但我不能空著手去。」蘇紫軒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了過來。

掌燈前後,出門在外的幾個人三三兩兩都回來了,林查理因為打算要與古平原結交,乾脆也搬到這家客棧來。郝師爺對老掌櫃開玩笑道:「我大小也算是個官兒,歸吏部管。那邊徽商、晉商歸戶部管,那英國商人大概要總理衙門來管,你這小小客棧,面子可不小啊。」

老掌櫃滿臉賠笑:「那是,那是,都是小店的大主顧,招呼不周,還望包涵。」

「甭說別的,今兒我做東,來一桌海菜席。」說罷丟過一塊五兩重的銀子,「叫後廚的大師傅使些手段出來,不好吃我可不依。」

「是了,那您瞧好吧。」掌櫃的高高興興去佈置了。

「古老弟,我下午可不是光去品茶了,你一路交待的事情我可沒忘,到戶部找了喬大人從前的要好同事,也是個九品的筆貼式,真打聽出不少東西來。」郝師爺轉頭對古平原道。

桌上還是下午那幾個人,古平原,郝師爺、林查理、常家父子,還有常家車隊裡兩名得力的大夥計。

新交舊識,人人興高采烈,好不熱鬧,只有劉黑塔黑著張臉不說話,上了桌就開始往杯中倒酒,好在他的臉本來就黑,除了古平原,誰也沒注意他神態有異。

酒過三巡,大家都想聽郝師爺打聽到的訊息。他這一下午可真沒白跑,弄來的訊息都「硬」得很。

「你們說,要是沒人在後面操縱,按道理講,誰家的茶葉最有望得天下第一?」郝師爺先問了這麼一句。

大家一時都被問住了。天下名茶何其多也,西湖龍井、鐵觀音、黃山毛峰、六安瓜片、大紅袍、雲南普洱、四川蒙頂甘露、祁紅、滇紅等等,一連串數下來,夠資格入選天下第一的怕不有二十多種。

「說到品茶,每人口味不同,各有所好,硬要說哪家茶葉是天下第一,只怕難以服眾。」常四老爹在眾人面前並無異樣,公公允允的一句話,大家都跟著點頭。

「碧螺春,‘天下第一茶’是碧螺春!」古平原一直在旁思考,他並未從眾,而是一口下了斷語。

第一個不服氣的是林查理:「我知道碧螺春,是上品好茶不錯,可要說能壓過其他茶種,一舉奪魁,只怕沒這個把握吧?」

「我說是碧螺春,就是碧螺春。」古平原臉色平靜,看樣子是十拿九穩。

這一說,眾人都好奇起來,紛紛要他解釋。

「理由很簡單,就是一句話。本朝重祖制,即是所謂‘敬天法祖’。」古平原淡淡地說。

眾人面面相覷,顯見得都沒聽明白,只有郝師爺臉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古平原也不讓他們多猜,接下去便解釋道:「什麼是‘法祖’,就是一切遵照祖宗成法行事,絕不輕易更張。碧螺春這個茶名是聖祖康熙爺起的,是御賜之名,若是排在其他茶葉後面,就是對康熙老佛爺不敬。你們想想看,即是朝廷安排的茶會,碧螺春又怎會不是第一名?」

「而且醇郡王是總評判,他也是康熙爺的子孫,怎麼敢對自己的老祖宗不敬呢。」郝師爺加了一句。

常四老爹恍然大悟:「照這麼說,碧螺春獲天下第一茶豈止是十拿九穩,簡直就是板上釘釘了!」

「不見得。」古平原搖搖頭,這下眾人真被他搞糊塗了。

「古老闆。」林查理半張著嘴,「是也是你,非也是你,這是是非非到底怎麼回事啊?」

「這次的事情奇怪得很,按理說碧螺春必定是天下第一茶,這件事京商的人應該也能想到,可他們花了六百萬兩銀子,難道就為的去捧別家的茶麼?要知道自康熙朝起,碧螺春便是洞庭商幫的禁臠,絕不許旁人染指,京商不可能從碧螺春上得到絲毫的好處,有什麼理由去捧它呢?」古平原皺著眉頭沉吟道。

「難不成京商與洞庭商幫結成聯盟?」常四老爹提了一個假設。

「那隻對京商有好處,洞庭商幫不會答應的。」古平原答道。

「我聽說這一次洞庭商幫信心十足,幫主本人都沒有來,只派了個副手前來,看樣子也是確定「御賜茶名」非得第一不可了。」郝師爺徐徐說道,「不過他們的如意算盤只怕是打錯了。戶部的書辦告訴我,京商的六百萬兩銀子已經悉數匯入國庫,而戶部尚書寶鋆與京商李萬堂之間已有成議,只要這六百萬到了戶部的賬上,‘天下第一茶’的名號便穩歸京商。」

語出驚人,古平原急急問道:「寶鋆不過是戶部尚書,難道能做醇郡王的主?」

「做主的另有其人,寶鋆背後是恭親王。」

「議政王!」古平原點了點頭,「這就難怪了。他是醇郡王的六哥,想必是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讓醇郡王出來掩人耳目。」

「醇郡王可也不傻,戶部只收八千兩,他卻加收一萬兩,要是小花廳裡坐滿了,少說也弄個幾十萬兩,不吃虧。」郝師爺冷言冷語地嘲諷著。

「現在只是不知京商要用什麼茶來拿這天下第一,老爹先前也說了,京商手裡並沒有掌握能產名茶的茶田。」古平原緩緩吐了口氣。

郝師爺在座中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你操那麼多心幹嗎?人家六百萬兩拿出來,就算參選的只是一堆槐樹葉,也能把‘天下第一名茶’的金字招牌捧回去。咱們就別想了,手裡的銀子還不到人家一個零頭呢,能讓人賞臉喝咱們一口茶就不錯了。」

大家聽他說得詼諧,俱都是一笑。古平原還要說什麼,忽然覺得桌下面有人踢了他一腳。

他一怔,向桌上眾人瞧去,人人臉色自然,只有劉黑塔正在瞪他,不用問這一腳是劉黑塔踢的。

就見劉黑塔假意出去小解,向古平原偏了偏頭,古平原只好也起身隨他走了出去。

這時日影已然西斜,留下一道道長長的影子。劉黑塔一直走到客棧外面的偏牆外的陰影中這才停住腳步,一轉身有些趔趄,古平原想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古、姓古的。」劉黑塔從入席就開始往嘴裡倒酒,現在已然是醉了,一開口酒氣熏天,舌頭大得說不清話。

「我問你,你究竟是娶不娶我妹子?」他用手點指著古平原說道。

古平原知道這種情況下和他說不清道理,伸手想把他攙回客棧,劉黑塔的勁兒比他大得多,反倒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通紅地瞪向古平原。

「今天你要是不把話說明白,就別走!」

古平原無奈只得道:「黑塔兄弟,你要我說什麼呢?」

「你就說我妹子有哪點不好,你不肯娶她?」

「常姑娘當然是好,可是難道我想娶,她就願嫁麼?」雖然知道常玉兒對自己有情,可是平素並未有一字半句宣之於口,劉黑塔硬要為妹妹「拉郎配」,古平原壓根就不信他是得了常玉兒的許可。

一句話問壞了,古平原本當劉黑塔是吃醉了酒胡鬧,不想自己問了這一句後,劉黑塔倒靜了下來。他摸索了半天,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片,往古平原面前一遞。

古平原詫異地接過一看,是一張藥方。

「這是當初李神醫給你開的救命藥方,你倒看看那藥引子是什麼?」劉黑塔把頭偏向一邊,氣鼓鼓地說。

古平原一目十行看完了藥方,就見在後面有一行明顯不是相同筆跡所寫的字:「此藥需以處子陰寒之體為藥引,方能引出病患體內熱毒,並以藥力化去。」

「這、這是什麼意思?」古平原心念一轉不禁駭然,抬起頭直視著劉黑塔。

劉黑塔咬了咬牙,一跺腳:「實話和你說了吧,午後老爹找我說起家中事,你知不知道,自打你走後,我妹子尋過兩次死!」

「什麼!」古平原真的是大吃一驚。

「幸好發現得及時,一次是被李嫂,一次是被老爹,都救了下來,害得李嫂寸步不離看著她。問她為什麼要尋死,她也不說,就只是哭,那眼淚從早流到晚沒個完。後來還是李嫂細心,發現她手心裡時常攥著個紙片,有一天趁她昏昏睡去,把紙片偷著拿出來,老爹一看是一張藥方,拿去請教藥鋪裡坐堂的大夫,這才明白,原來當初妹子是用自己做藥引,救了你一命。我說嘛,請大夫給你治病的那一晚,見我妹子衣冠不整地從你房裡出來。那時候你病得半死不活,所以我也沒多想,敢情是這麼回事兒啊。」

話說到這兒,古平原算是全明白了,饒是他聰明機智,也不由得愣住了。

「老爹這才知道玉兒一顆心都在你身上,思來想去沒法子,又怕玉兒留在家裡整日睹物思情愁出病來,這才尋思著帶著她出來做生意。說是為了躲王天貴,其實倒有一大半是為了玉兒。想不到這麼巧在京城遇上了你,你瞅瞅我妹妹那雙眼睛,真可憐見的,這一次要是還不把話說明白,往後的事兒我和老爹都不敢想。古大哥,事到如今,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古平原一個頭兩個大,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要說他現在對常家尤其是玉兒姑娘真是感激得無可附加。名節至重,人家是個大姑娘,為了救自己,不惜清白之軀,這可比死都難。一想到那個連闖蒙古軍營都不怕的玉兒姑娘為了自己曾經尋死,古平原心頭一陣刺痛。但要說報答,也真就只有娶了她才行,但古平原現在一顆心都在古依梅身上,實在是無法應承此事。

古平原這邊心亂如麻,劉黑塔可不管這些,見他眉頭緊鎖遲遲不語,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不由得聲音就大了些:「你倒是給句痛快話,你看看我妹子現在瘦成什麼樣?這事兒牽扯到女人的臉面,真是有苦難言。我自己琢磨,她一個女兒家跟著我爹出來,怕不也是為了能有一分希望見到你。古大哥,你比我聰明百倍,難道說你就真的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黑塔兄弟,有件事我沒告訴過你。」古平原萬般無奈,只得把白依梅的事情說出來了,「我在徽州早已與人有過婚姻之約,雖然造化弄人無緣成親,可是我打算一直等著她,大不了這一生不娶……」

話還沒說完,就聽身後「咕咚」一聲,一個人倒在地上。兩人大驚回頭,藉著昏黃的燈光一看,昏倒在地的不是別人,正是常四老爹。

常四老爹其實也看出乾兒子臉色不對,見古、劉出去好一會兒不進來,猜到了劉黑塔要找古平原攤牌,出來看時,恰巧就把最後的那句話聽了去。古平原有了意中人,那自己的女兒怎麼辦?他一時氣急攻心,暈倒在地。

劉黑塔的酒也嚇醒了,與古平原一邊一個扶起老爹,剛要往客棧裡去,常四老爹悠悠轉醒:「慢,慢一點。」

兩人停住腳,常四老爹望了古平原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對劉黑塔說:「扶我回房吧。」

然後他眼睛沒看古平原,說了一句:「古老闆,我老頭子不勝酒力,告個罪,先逃席了。」

「是,是。」古平原自覺心中有愧,也不敢看常四老爹。

等到劉黑塔扶著義父走了進去,古平原在客棧外愣愣地站了半晌,末了一跺腳,長嘆一聲:「唉!」

他是左右為難,婚姻大事不可兒戲,自己心有所屬,可又難成良緣,這邊偏偏又欠下人家姑娘一個天大的人情,裝糊塗固然可以,未免抹煞良心,自己絕不能這麼做。但若是認起真來,那真是除了娶常玉兒為妻沒有第二個辦法。

他一時想不清楚該如何做法,等到第二日,請郝師爺到西跨院去看看,回說常四老爹身子並無大恙,他這才放下一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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