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古平原每日都拉著郝師爺出去,大街小巷地轉悠,天剛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郝師爺一開始還當他是想看看京城的物產生意,後來越瞧越不對路,終於忍不住要問了。
「我說老弟,你這是幹什麼?我這幾日陪你到處閒逛,鞋底都快磨漏了。你這才第二次來京城,總不成是欠了別人的錢在躲債吧。」
古平原心裡苦笑,欠錢倒是不愁,欠人情才糟糕,自己實在是不知道見了常家的人該說什麼,否則能整天在外面窮溜嘛。
「我想起來了。」古平原把話題岔開,「今兒是端午,聽客棧老掌櫃說,在京的商人都要到前門關帝廟去拜祭武財神,咱們也去看看吧。」
「前門樓子九丈九,四門三橋五牌樓」。關帝廟就在前門南側不遠,等到了近前,那份熱鬧就別提了,日雜百貨、絨絨鋪、大酒缸、書茶館、鞋帽店、糖餅鋪,各家的買賣全都派了夥計在此出攤兒,青山居茶館的掌櫃還特別奉送大碗茶,引得遊客紛紛討要。
門口有兩個家丁,大白天各提著一盞燈籠,上面大書一個「李」字,見有尋常百姓攜家帶口要進關帝廟,便出言勸說,道是今日各地商幫在此集會拜祭,請暫且讓一讓。瞧著那個「李」字的份兒上,還真就沒人不讓。
古平原與郝師爺互相瞧了一眼,上前自報是徽州茶商,毫不費力地就走了進去。
這座廟佔地不大,前面一座正殿,後面是個小小的庭院帶著兩側廂房,圍成一個口字形。別看廟小,可是裡面供奉的關羽神像據說是明朝時皇宮中的舊物,又曾在成祖遠征漠北時顯過靈,加之地處要衝,所以香火極盛。
古平原一腳踏進殿門,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正在揚聲笑道:「各位商界前輩,晚輩李欽,是京城李家的人,今日代表李家歡迎大家遠道前來京城。這次眾商雲集,都為了萬茶大會,可巧又趕上端午,有道是‘買賣不成仁義在’,這話用在萬茶大會上也說得過去,咱們在關帝老爺面前共拈一炷香,無論結果如何,不可壞了同行的義氣。」
李欽話音剛落,就聽旁邊有人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哼,區區毛頭小子,也敢在這兒大言不慚。」
李欽一聽臉上變色,還沒等他緩過來,身後不遠處的人群中也有人冷笑兩聲:「‘不壞義氣’?真是‘吃得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你李家不是志在必得嘛,說這便宜話噁心哪個!」
李欽氣往上撞,急回身去找那說話的人,還沒等他找到,李萬堂在前排咳嗽一聲,用眼睛斜了李欽一下。
李欽只好嚥下這口氣,強笑道:「按往年的規矩,神前拈香,自然是我京商以地主身份先行,此後按‘天南地北’的順序,遠來是客,最南邊的商幫接下來拈第二炷香,按由南至北排列,依次下去。」
往年的規矩確實如此,各地商人也都依規而行,從沒出過差錯。但是今日卻有人反對了。
「不行!今年可不能按這一套老規矩。」這人說著走了出來,就見他長得牛高馬大,眼睛卻眯成一條縫,在座的人都認識他,是洞庭商幫的二當家高奎,此番幫主陳七臺沒來,只派了高奎做代表。
「小子。」高奎面對李欽,皮笑肉不笑地牽牽嘴角,「誰不知道這頭香最貴重,也最得神靈佑護,如今萬茶大會舉辦在即,你京商要討這個好彩頭,可我洞庭商幫就偏偏不讓,我家的碧螺春這次拿定了天下第一茶,這頭香理應由我來上!」
一語既出,人人臉色變色,特別是幾個有希望奪這「天下第一茶」名號的更是不能容忍,帶著黃山毛峰來參加萬茶大會的侯二爺也立時站了出來。
「如果說誰家的茶好,誰就能上頭香。那我泰來茶莊的絕品毛峰不輸給任何人,當然應該由我們來上這炷香。」
「錯了,我們閩商的大紅袍才是世間逸品。」
「哈,就憑你們這些殘茶碎葉也敢在這兒大言不慚,咱們浙商的西湖龍井不出頭,誰敢爭這第一!」
幾句火氣十足的話說出來,正殿裡立時吵得不可開交。「親幫親,鄰幫鄰」,何況商幫之所以能夠結成,本就是為了同仇敵愾對付外人,就聽各地方言混雜,大聲叫罵,人群往一起擠著,眼看就要成了無法收拾的場面。
「各位,不要爭吵!」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大喝了幾聲,同時將一把紫砂茶壺猛地摔在地上,「嘩啦」一聲,熱茶濺了一地,眾人愕然,不知不覺中便止住了聲音。
站出來阻止這場鬧劇的正是古平原,他本來與郝師爺在一旁冷眼看著,郝師爺還在說:「這天下第一茶真是塊香噴噴的肉骨頭,還沒評呢,就引來這麼多爭搶的,咱們來得正好,這戲有得看了。」話還沒說完,冷不防身邊的古平原大步踏了出去。
古平原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看著同為生意人的這些商人如此失態,他就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燙,郝師爺說「看戲」,古平原卻覺得自己也是戲中人,眼前這些商人如此作為,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外面看笑話,他覺得一陣羞愧,到後來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不假思索便站了出來。
等眾人的眼光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古平原才覺得有些魯莽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索性橫了橫心,向著四方拱手一揖道:「各位三老四少,商界的前輩們,在下古平原,是徽州茶商,雖然不才,可是對這萬茶大會倒有幾句肺腑之言,各位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高奎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眼,偏頭問胡總執事:「這是你們徽商的人?」
「不過是個剛做買賣的無名小卒,進不得我們會館,徽商裡沒這號人。」胡總執事瞥了一眼古平原。
高奎立時不屑地笑道:「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也敢到這兒來大言不慚,這隨便指一個人,指縫裡漏點銀子都能把你砸死,你也敢到這兒來說話。」
「關老爺面前不分大小,聽聽他說什麼也好。」出人意料的是,給古平原解圍的是居然是李欽。
李欽方才一眼看見古平原,恨不得立時奪過關公手裡的大刀,把他一劈兩半。不過他眼下深沉了許多,看出古平原也是來參加萬茶大會,那就不必急於一時,反正他一腳踏進京商的地盤,儘可慢慢擺佈。
「這茶是神農嘗百草留在人間的恩物,又名忘憂草,如今我們來參加萬茶大會,卻先吵得一塌糊塗,何談‘忘憂’二字,豈不是失了當初神農將茶葉留在人間的本意。」
「你就想說這個?」高奎不耐煩道。
古平原不慌不忙接下去:「其實天下名茶何止百種,百姓各取所需,各有所愛,愛茶之人評鑑不同,本不必分出高低上下,說句實話,也實在評不出能使天下人心服口服的天下第一。」
這話就說得十分在理了,人群中已經有人在點頭,李欽打斷古平原的話:「你到底想說什麼?」
古平原沒有理會李欽,徑直向前衝著李萬堂抱了抱拳:「李老爺,萬茶大會倘若這樣辦,就像方才那樣互不相讓,那麼今後各家商幫又如何彼此互信去做生意。說到底,這次萬茶大會實在是有百害而只有一利,利都被那個奪了天下第一的商人拿了去,可是卻害得各地商幫既賠銀子又傷和氣。」
古平原說到這兒頓了頓,向周圍的人群望了一圈,這裡面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也有滿眼希冀的年輕人,古平原看著他們的面容,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這些都是大清的商人,是我這一生註定要與之打交道做生意的人,我不願他們為了一個利字彼此爭執吵鬧,惟願大家以誠相待,互利互惠,這才是我想要做的生意。」古平原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李老爺!」他仰首向上對著李萬堂,誠摯道:「您是京商前輩,還望您能盡力維持商界的秩序。這次的萬茶大會請您向戶部說一聲,所謂的十大名茶不必分出名次,更不必評什麼天下第一茶,只有這樣大家才能專心致志地品茶評茶,而不會只看著那塊「天下第一」的招牌,一葉障目,迷了心竅。」
自打古平原當場自報姓名的那一刻,李萬堂的瞳孔就如烈日下的貓一般縮成了小孔,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爹,就是他害死了張大叔。」李欽方才湊前用極低的聲音說了這句話,李萬堂聽後卻毫無表示,恍若未聞一般。
「呵呵,你以為你是誰?」李欽見李萬堂沒說話,還當他不屑和古平原一般見識,於是自己走前幾步,衝著古平原譏諷道:「你說什麼?讓我爹跟戶部說說,萬茶大會不評第一了,連十大名茶也不分先後了,那這些五湖四海的商幫大佬遠來此作甚?難道是吃飽了撐的耍著玩!」
「‘維持商界秩序’?這口氣可真夠大,我閉著眼睛聽,還以為是財神爺顯靈下凡了,可睜開眼一看,喲,不過是個窮小子嘛,哈哈哈……」高奎接過話,四面瞧瞧大笑起來。
人群中頓時發出陣陣鬨笑聲,人人瞧古平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一個傻瓜。
「來人!把他給我架出去,丟在廟前的八面槽裡。」李欽決心要在眾人面前掃一掃古平原的臉,衝著幾個下人使了個眼色。
「住手!」隨著一聲女人的輕叱,就見個大姑娘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擋在古平原身前。
「常姑娘?」古平原驚異道。
常四老爹雖在病中,卻無大礙,怕女兒整日在客棧悶著,讓劉黑塔帶著妹妹出來散心,也走到這關帝廟,方才的一幕都落在常玉兒眼裡。
見古平原當眾被各地商人奚落嗤笑,常玉兒心中比自己受了委屈還要難過,又見有人要上來打自己的心上人,想都沒想立時上前攔著。她圓睜著大眼睛,那不顧一切的神態像極了被激怒的母獅子,幾個下人見狀一愣,又見個黑塔一般的壯漢子抱著胳膊瞪著眼走上前,更是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常玉兒與李欽彼此都認了出來,常玉兒見那個當初在山西要致自己於死地的人也在這兒,心中難免害怕,卻依然咬著嘴唇寸步不離地站在古平原身邊。李欽一見常玉兒,更是呆了一呆,迴避著她的目光,連連擺了擺手:「讓他們走吧,別耽誤了吉時祭神。」
古平原四下看了看,就見眾商幫的人都在將目光投向自己,雖有幾個面露同情之色,但大多都是譏笑諷刺。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衝著大家拱了拱手,轉身與郝師爺和常家兄妹出了關帝廟。
「常姑娘,方才謝謝你。」古平原走了不遠,發覺常玉兒還是緊緊地跟在自己身邊,於是停下腳步,認真地道了句謝。
常玉兒這才發覺自己太過緊張,連男女大防都忘在腦後,連忙後退一步,低著頭不知說什麼才好。
「妹子,要不我就先回去。」偏偏劉黑塔不識趣,趕了這麼一句,常玉兒的臉騰地就紅了,狠狠瞪了劉黑塔一眼,快步往街市的另一頭走開了。
「哎,等等我。」劉黑塔叫著攆了上去。古平原怔怔地看了一陣常玉兒的背影,這才發覺郝師爺嘴角帶笑瞧著自己。
「呵呵,老弟啊,我說你這一陣子魂不守舍,敢情是在走桃花運哪。」
古平原大是尷尬:「郝兄,這事兒說來話長,你就不要打趣了。」
正說著,一個衣帽整齊的僕人從後攆了上來。
「古老闆,我家主人有請,請您到關帝廟後廂坐一會。」
「敢問你家主人是……」
「我家老爺姓李,名諱萬堂。」
「哦。」古平原愣了,方才李萬堂神色冷淡,怎麼這會兒又特意遣人來請自己。他本想與郝師爺同往,但那僕人有話,說是李萬堂只請古平原一人,他只得請郝師爺先回客棧,自己隨著僕人來到了關帝廟的後廂。
從後門一進去就是植了一棵高大翠柏的庭院,沿著迴廊,僕人將古平原引到東廂房,門開處並無一人。
「請古老闆稍等,我家主人稍後便來。」那僕人執禮甚恭,沏來上好的香片,端來五色茶點,在屋中點起一爐天竺香。
古平原見此,索性靜下心來,喝了半盞茶,那香燃到一半時,門樞一響,走進來的正是京商首領李萬堂。
「李老爺。」古平原起身行禮。
李萬堂凝視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坐吧。」語氣淡淡地,聽不出來意如何。
等到賓主落座,李萬堂卻又不說話了,只是看著爐中煙氣氤氳,彷彿出了神一般。
古平原也沒吱聲,他同樣也在想事情。自己在山西壞了李家的大事,張廣發等於死在自己手裡,李欽恨自己入骨,李家也因此損失慘重,可以說彼此結了深仇大恨,如今李萬堂單找自己,不用說沒什麼好事,可得留神在意,千萬別中了什麼圈套。
「年輕人。」許久煙氣散盡,李萬堂終於開口了,說出的話卻讓古平原意想不到,「你也是來參加萬茶大會的吧?」
「是。」
「徽州產好茶,你帶來的必然是上品了。」
「不敢,其實是一種剛剛製出的茶,沒什麼名氣,起名叫‘蘭雪’。」
「蘭雪……」李萬堂點了點頭,「帶了多少?」
這沒什麼可瞞的,就算不說實話,以京商的力量,要到貨棧查清楚也不費吹灰之力。「不到兩千斤。」
李萬堂想也不想,緊接著便跟了一句話:「我全數買下了。」
「什麼?」古平原萬沒想到李萬堂找自己居然是談生意。他愣了一下,這才道:「李老爺,我帶著蘭雪茶千里迢迢到京城來,是為了藉著萬茶大會,請眾位茶人茶商品鑑,藉此創個牌子。如今聲名未起,不能賣茶。」
「創牌子所為何事?」李萬堂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露笑意。
「這……」
古平原稍一猶豫,李萬堂已經接下去道:「貨色便是那個貨色,創牌子當然是為了賺更多的錢。你這茶如今雖然無名,我可以按上品碧螺春的價收取。」
上品碧螺春的價格已是茶中翹楚,李萬堂這一齣手,等於是平白無故送了古平原十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蘭雪茶現在放在市面上出售,與上品碧螺春的價相差百倍。李老爺,你到底為什麼要高價收取蘭雪茶?」古平原真的想不明白。
「你一定要知道為什麼?」
「對。」古平原語氣堅決。
李萬堂微微頷首:「你帶著茶葉嗎?」
古平原隨身帶著一個小茶罐,裡面放的就是自家的蘭雪茶,本意是方便請人品嚐。李萬堂命人沏了一盞,茶香雖然沁人心脾,他卻只呷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古平原真的想知道李萬堂如何評價這蘭雪茶,故此緊盯著他。李萬堂看出古平原心中的那絲緊張,笑了一笑,說了聲:「好茶。」
就這麼幹巴巴的兩個字,除此之外再沒有一星半點的評點,古平原不禁大失所望。
「現在可以籤契約賣茶了嗎?」李萬堂忽然道。
「賣茶?」古平原只覺得這李萬堂行事高深莫測,自己彷彿從剛才起就被他牽著鼻子走。
「當然,你方才問我為何要買這茶,我不是已經給了你一個理由嗎?」
「什麼理由?」古平原情不自禁地問。
「好茶!我喜歡喝,所以願意高價來買,這個理由足夠了吧。」
才怪!古平原一百十二個不信,憤然起身:「李老爺,要是耍笑古某,請恕我告辭了。」說完便起身要離去。
「慢。難道你以為一個拿生意開玩笑的人會成為‘李半城’嗎?若是上品碧螺春的價格依舊不能使你滿意,那麼任由你開價好了,你說一個價錢,我絕不還價。」李萬堂篤定的口氣任誰聽了也不會懷疑其中有詐。
古平原倒吸一口涼氣。李萬堂這是要幹什麼?總不成是家裡的銀子沒地方放了,硬要送給自己吧?而且自己與京商結了仇怨,不但不報仇,反倒拿一大筆銀子請自己發財,天下沒這個道理。
他低下頭迅速地思索了一會兒,轉回身正色道:「不是我不愛財,只是錢再多也不過是家業。若能創下一個牌子,卻可成就一番事業,這裡面的差別我想李老爺自然是清楚的。所以這茶不能賣,多謝李老爺的美意了。」
他頓了頓又道:「但是我還有一個請求。」
「喔,你說說看。」李萬堂的語氣始終很是隨和。
「便是我方才在正殿裡說的那件事。我知道李家打算奪這‘天下第一茶’,可是經商不能沒有往來,往來靠的是互信,因為一個虛名,壞了天下商人之間的和氣,彼此猜疑,又怎能做好生意?再說凡事總有個萬一,天下名茶齊聚京城,只怕李老爺也不敢說一定能將第一握在手中吧。這其中的利害,還望李老爺三思。」
「能帶來實利的虛名就不是虛名。至於說到利害,若能生利,何懼其害!」李萬堂一邊用沉靜的語氣說著,一邊微微昂首,與古平原的目光一撞時,眼中精光一閃,古平原陡然發覺,看起來像個宿儒般飽讀詩書的李萬堂忽然散發出一種懾人的霸氣,令人氣息為之一窒。
「這才是李萬堂的真面目,一隻張口吞天的猛虎!」古平原自認為膽子大,此時卻覺得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人。
「古老弟,你的臉色好嚇人哪。」郝師爺在客棧裡等了半晌,這才見到古平原面色沉重地走回來。
「李萬堂,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哪怕是把商界攪個天翻地覆,也要把‘天下第一茶’握在手中。」古平原語氣低落地說,「在他眼裡,茶葉沒有好壞之分,所謂的‘茶王’不過是他攫取財富的工具罷了。」
「這又與你有什麼關係,反正天下第一也沒蘭雪茶的份兒。你不過是來揚一揚名,等萬茶大會一開,把茶葉給各地茶商品一品,博一個‘好’字,攬一些主顧,咱們就打道回府。」郝師爺不以為然地說。
「我原本是這樣想的,可是……」古平原咬了咬牙,「李萬堂的這塊天下第一的牌子不是用誠信和貨色換來的,而是拿錢買來的,他在天下商人面前肆無忌憚地樹了這麼一個榜樣,今後人人都有樣學樣,這大清商界豈不是被他弄得烏煙瘴氣,汙糟不堪。」
「你生氣也沒用,人家財大勢大,這才叫錢能通神呢。」郝師爺搬出古平原前日的話來勸他。
「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古平原彷彿也下了決心,「除了給蘭雪茶揚名,我還打算順便攪一攪京商的如意算盤。」
郝師爺嚇了一跳:「老弟,這李萬堂絕非侯二可比,你可不要螳臂當車,你到底想做什麼?」
「只要不讓京商得了天下第一的招牌,換了誰得都無妨。都是一個警示,‘機關算盡太聰明’,終究不能如意,也就絕了眾人效仿之心。」古平原長長吐了口氣,「至於該怎麼做,此刻我還想不出。」
「能想得出就想得出,想不出就算了,何必自尋煩惱。」郝師爺幾次來京,深知京商勢力極大,別說古平原一介草民,就是自己這個九品官,連人家門檻也踏不上去,更別說與京商作對了,真要是惹惱了李萬堂,弄不好幾個人都別想平安出京。
此時的關帝廟後廂裡,李萬堂卻也在低聲念著古平原方才的話:「錢財只是家業,招牌才是事業……說得真好,是個能做大生意的。」
「哼!」他想得出神,不防門口有人冷笑了一聲。
李萬堂一抬頭,見是自己的太太站在眼前。原本有幾位女眷前來,不方便在正殿拜祭,於是便在西廂隨喜,李太太也是其中之一。她穿了條紅裙,頸上一串來自海外的石榴紅寶石項鍊配上她雪白的肌膚分為惹眼。
「你以為給那姓古的一筆錢,就能把彼此的恩怨了結?」李太太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那可是殺父之仇,你覺得給多少錢能還了這筆債。」
李萬堂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了一抽,他深吸了一口氣,穩穩地站起身:「多年前的事兒了,我都快忘了,你還提它做什麼。」
「你忘了?不見得吧,這姓古的就沒讓你想起那個人?你要是真忘了,為什麼上趕著把銀子往他懷裡塞。」
「此事到此為止,我不想再聽到關於這個人的一字半句。」李萬堂邁步向外,忽又停下腳,用低沉的聲音道:「太太,我也要勸你一句,‘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說罷,李萬堂向庭院的後門走去。
李太太緊緊盯著他那瀟灑飄逸的背影,眼中忽然現出一股混雜了痛苦與狠毒的神色,喃喃自語著:「一而再?哼,我還要再而三呢!這還不了的債也不是沒有還的辦法,讓債主消失不就得了。」
到了晚間,古平原請郝師爺和林查理到屋中相談,談的話題自然離不開京商和這萬茶大會,郝師爺對古平原今日在關帝廟的主張不以為然,林查理聽了卻大是興奮。
「古老闆,我沒看錯你,你是個真正的生意人。你們大清國的人都知道我們英國船堅炮利,可是造一艘遠洋炮艦要幾百萬兩銀子,我們大英帝國號稱日不落帝國,在無邊的大海上到處都有英國的炮艦,你知不知道這筆錢從哪裡來?」
見古、郝二人對視一眼卻沒接話,林查理一愣,隨即尷尬地說:「我知道你們想什麼,可是英國商人不是從一開始就販賣鴉片的。兩百多年來,英國的商船在海上穿梭往來,販運的是香料、布匹、美酒,還有從你們中國買來的茶葉、絲綢和瓷器,就是靠了這些商人的貿易,女王陛下才能得到天文數字般的稅收,這筆錢拿來擴充國用,才有瞭如今戰無不勝的大英帝國。正是因為憑藉貿易立國,所以商人在我們英國有著很高的地位,大商人還可以被女王陛下授以爵位,與首相大人平起平坐。」
商人也能被授以五等之爵,還能與當朝重臣平等論交!古平原只覺得不可思議,卻又隱然有一種興奮之情。
林查理說得興起,身子前傾,握住古平原的手:「古老闆,我在你身上看見了英國商人已近消失的一種精神,你追求的是真正的生意。要是像你這樣的人多了,大清也一定能強大起來,到了那時候,我們平等地做買賣,不再賣鴉片這種害人的東西,互通有無,一起賺錢,這就是你所說的商界秩序。」
古平原受了一天的窩囊氣,連郝師爺都不贊成自己,靜下心來想到京商的龐大財勢,也不免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狂妄了。如今總算獲得了一個人的認同,雖然是個洋人,可他還是覺得一股暖流從心頭湧過。
「商人立國!」這個新鮮的詞兒就像一道閃電劃過黑色的天際,一下子照亮了古平原的心,他望著林查理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個人談興正濃,外面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這是古平原的房間,他站起身拉開房門,便是一愣,只見劉黑塔手足無措地站在外面。
「哦,劉兄弟……」
劉黑塔一張黑臉漲得發紫,他是直腸漢子,自從和古平原吵了一架,兩人還沒說過話,這次來不曉得如何開口,憋得面紅耳赤才說了一句:「老爹請你到他房裡說話。」
古平原點頭,向屋內的兩個人打了招呼,跟著劉黑塔往西跨院去。他心裡也是七上八下,不曉得常四老爹要說什麼,不過總離不開玉兒姑娘就是了。
等進了西跨院,古平原惴惴不安地來到常四老爹的房裡,見老爹披著一件單衣正在喝茶,一見他來,面色和藹地道:「古老闆,請坐,請坐。」
古平原在方桌一側坐下,常四老爹對劉黑塔道:「你也坐,但是不許亂插話。」
劉黑塔大概是事前受了囑咐,一聲不吭地在古平原對面坐下。
古平原見常四老爹面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來,想問又不敢問,隨口說道:「老爹大概不是第一次來京了吧?」
「我年輕的時候跑單幫,京裡來過許多次了。古老闆這幾日在忙些什麼?」
「還不是萬茶大會的事兒。」古平原怕老爹勞心,沒有多說。
常四老爹點點頭,忽然問道:「古老闆可曾娶親?」
「我……」他這一單刀直入,古平原頓時亂了陣腳,只得搖了搖頭。
「我也記得,你在山西時和我說過未曾娶親。」常四老爹笑了笑。
古平原心下雪亮,尷尬地也笑了一笑。
「小女玉兒你也見過,這一趟萬茶大會之後,我打算親自去一趟徽州,面見令堂,替小女求親,不知古老闆意下如何?」
「這……」老實人才真是難對付,常四老爹避過「神醫開藥方」那一段,也不提古平原在徽州另有所愛,規規矩矩地當面提親,古平原實在是無話可說。
他是「啞子吃混沌——心裡有數」,事情已經到了推車撞壁的份上了,常家對古平原恩大如天,可人家隻字不提這份恩情,只說替女兒求親,就看你怎麼回答了,要麼行,要麼不行,總之一句痛快話得給人家。
「眼下生逢亂世,我們又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三媒六聘之禮雖不可免,卻不妨從簡。這件事情你只管放心。」常四老爹見他沒回答,想了想這樣說。
古平原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人家是女方,能這樣屈心降志,要是再不說話,那就太沒道理了。
「老爹,有件事除了我古家人之外,沒人知道,今天我便說給您聽。」古平原嘆了口氣,把老師如何有恩於自己,又以一死抵消了自己的罪名,死前託孤而白依梅又陷身長毛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我在老師面前發過誓,這一輩子要把他的女兒照顧好,現在白依梅在賊寇軍中,前途未卜,我怎麼能娶親呢?」古平原為難地說。
常四老爹也聽愣了。他聽說女兒用清白之軀救了古平原一命,那是不用想非嫁到古家不可了,對古平原當自己的女婿,他也是一百二十個滿意,可萬萬沒想到還有這一段波折。
這下子常四老爹也犯了難了,想著想著又覺得不對,抬頭問道:「方才聽你說,這白姑娘不是嫁人了嗎?」
「是,可她嫁的是叛逆,看如今的情形,長毛勢不可久,將來一旦壞事,樹倒猢猻散,我非救她不可,至於那以後……」古平原沒說下去,常四老爹心裡明白,太平天國要是完了,偽英王陳玉成那是非死不可,到時候古平原絕不會嫌棄白依梅,依舊願意娶她為妻。
常四老爹心裡一挑大拇指,暗贊古平原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一旁的劉黑塔也聽明白了,知道古平原有不得已的苦衷,臉上也就由陰轉晴,不似方才那般面沉似水了。
理解歸理解,可眼前的事情總也得有個解決的法子。常四老爹發愁了,總不成叫女兒嫁過去給人做妾吧,雖說大戶人家未娶妻先納妾是常有的事情,可這也太委屈女兒了,再說等的還是個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過門的「正室」,這不是笑話嗎?
常四老爹想了又想,最後暗暗一跺腳,艱難地開了口:「古老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肯答應嗎?」
古平原只能連聲道:「是,是,老爹請吩咐。」
「我是這樣想啊,咱們就以三年為期,要是那位白姑娘依舊是‘英王妃’,就請古老闆送玉兒一條紅裙;若三年後,古老闆已結良緣……那麼算玉兒的命不濟,我就將她嫁予你做小,這可使得?」
常四老爹話說得婉轉,所謂「送一條紅裙」就是要古平原明媒正娶,因為只有正室才有資格穿紅裙。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折中之策,一半要看天意,說起來賭的卻是太平天國的「國運」。
古平原還沒說話,這邊劉黑塔已經大叫了起來:「這可不成,我妹子憑什麼伏低做小!」
「住口!」常四老爹心裡煩躁,把脾氣都撒到劉黑塔身上,「不是說了不許你開口嘛。」
劉黑塔氣得大喘了一口氣,常四老爹不再理他,再問古平原:「古老闆意下如何?」
古平原知道人家已經是退到了最後一步上,再要是不答應,那自己與常家的這份交情就算完了,可是劉黑塔說得對,人家常玉兒水靈靈一個大姑娘,又對自己有活命之恩,憑什麼讓人受這份委屈。他覺得對不住常玉兒,可常四老爹等著回話,他沒奈何只得沉重地點了點頭。
他這邊剛把頭一點,房門一下子被推開了,就見常玉兒身子伶仃站在門外。
這下子猝不及防,屋裡的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常玉兒臉臊得通紅,一雙大眼睛裡蘊滿淚水,只強忍著不落下來,開口就道:「爹,我才不要嫁,我、我到庵裡做姑子去。」一句話說完,兩行珠淚連成串兒地滾落面頰。
「胡說八道,哪有女孩兒家這麼說話的。」常四老爹哪裡聽得獨養女兒說這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常玉兒幽怨地看了古平原一眼,緊咬著下唇,猛一回身向自己屋裡跑去。
「唉!」三個人不約而同地大嘆了一口氣,只覺得這件事比做什麼生意都為難。
「老弟,這‘都一處’的燒麥皮薄餡滿,「佛手露」更是一絕,你倒是好好嘗一嘗,別整天在那兒愣神。」郝師爺夾了一個燒麥,送到嘴裡,一盅酒緊接著倒進嘴裡,吃得眉開眼笑,喝得心滿意足,抬眼見對面的古平原悶悶不樂,張口勸道。
他就是見古平原心神不寧,於是硬拉著他出來散散心,來過幾次京城,郝師爺知道都一處這館子裡有吃有玩,所以把古平原帶到了這兒。二人相偕上樓,挑了個臨窗的雅座坐下,店小二遞過手巾板、奉上熱茶,可古平原還是心不在焉。
「看見沒有,樓下大堂正中央,從門口一直堆到櫃檯的那條土埂。」郝師爺用筷子指著。
古平原一進來就發現了這處不尋常的地方:「怎麼還用明黃色的綢子圍著呢?」
「那叫土龍。」郝師爺解釋著,「這‘都一處’是個老館子,可是生意一直不好,連大年夜都不敢歇,為的是多賺幾個小錢。有一年大年夜,別家館子都關張了,只有他家還做著買賣。正愁沒客人上門,有個打扮不俗的老爺帶著兩個僕人來吃飯,臨了問他這飯館的名字,掌櫃說沒名字,是個無名小店。那人說既然別家都關了張,只有你這兒還開著,那就叫‘都一處’吧。掌櫃也沒當回事兒,誰曾想第二天有兩個小太監送來一塊虎頭匾,上書‘都一處’三個大字,敢情是乾隆爺的御筆,昨晚上那人正是微服私訪的皇帝。」
「有這種事兒。」古平原也聽呆了,「後來呢?」
「店主人很聰明,把大堂正中央的那條道留了出來,說是御道。誰不想踩踩皇帝走過的御道,於是這店的生意就火了百倍。名聲在外之後,掌櫃的把這條道用綢子圍了起來,只許看不許走,也不打掃,時間長了落的土漸漸隆起,就成了一條土埂,可是人家不管它叫土埂,因為是真龍天子留的痕跡,所以叫‘土龍’。」
「哦。」事情倒是真的很有趣,不過古平原心裡裝著事兒,不大工夫就又愣起了神。
郝師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你肯定是有事情瞞著不說,老哥哥我是幹什麼的?我是師爺,整天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你要是心裡沒事,我剜了這雙眸子去。」
古平原憋了好幾天,也實在是想向人吐一吐心事,郝師爺又與他相交有年,彼此相處得如同兄弟,自己的心事卻也不妨在他面前透露透露,便也嘆了口氣,把常玉兒的事情講給郝師爺聽,末了可說了:「郝兄,這事情可牽扯到人家姑娘的名節,你聽了也就罷了,千千萬萬別往外傳。」
「嗨,我造那個口孽幹嘛。」郝師爺知道輕重,但卻對古平原的做法頗不以為然,「這位常姑娘那天我也算是見了一面,長得那是沒的說,花一樣水靈靈的妙人兒,年紀相貌和你都般配,難得還是個孝女,‘德容言功’最起碼佔了兩條,剩下兩條我估計也差不到哪兒去。論起家世嘛,雖不是書香門第,但一看就知道,常家本分厚道,和你又頗有緣分,這門親怎麼就結不得?還至於把你愁成這個樣子。」
「那不是……」
「我知道,你還在想著那個陳王妃是不是?老弟,那個女人可千千萬萬不能沾哪,那是從逆匪屬,沾上就是一身皮,搞不好把全家人的命都搭進去。」郝師爺壓低聲音勸道。
古平原苦笑一聲:「她是從逆匪屬,我也不是什麼清白人兒,一個私逃入關的流犯而已……」他陡然打住,已經知道自己心神恍惚之下,一不留神說走了嘴。
「什、什麼!」郝師爺吃了這一嚇,差點把白瓷酒盅咬掉個碴兒。
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古平原也只得源源本本地把當初自己私逃入關的事兒講說了一遍。郝師爺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啊」了半天,猛然回過神來:「老弟,你這可是太險了,好在如今已經平安了。照我看,奉天大營沒發下海捕文書,大概是那許營官做了手腳,估計是把你報了個病亡,又或者乾脆混在大赦名單裡一窩燴了。這樣看來,你如今應該不必擔心關外那邊來抓你,只要沒人主動舉發,就不會有什麼事兒。」
「我也是這樣想。」古平原點了點頭。
「那常玉兒當然知道你的逃人身份了。」郝師爺忽然想到一事。
見古平原點頭,郝師爺連連讚道:「難得難得,人家姑娘這是把一條命都交給你了,你還在猶豫什麼!老弟,你要是負了人家,老哥哥我第一個不答應。這樣吧,我帶著常家父女回徽州,我來當大媒人,這事兒都包在我身上。」
原本只是一吐苦衷,沒想到招惹來一個大包大攬的,古平原急出了一頭汗,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就聽樓下傳來一聲震天長吼。
這吼聲震耳欲聾,而且驚心動魄,郝師爺本來正在興致勃彼地追問,乍一聞聲嚇得渾身一激靈,愣了愣神才道:「這、這是什麼東西在叫?」
古平原也吃了一驚,可是又覺得這聲音好耳熟,仔細想了想,說:「哎,這不是虎嘯嗎?」
「老虎叫?」郝師爺只覺得匪夷所思,「嘿,老弟你聽錯了吧?這又不是深山老林,這是北京,是天子腳下,哪裡來的猛獸?」
古平原也覺得納悶,但他深信自己沒有聽錯。關外的奉天大營,每年兩次進山圍獵,都要帶一隊流犯運送配給。這是個苦差事,通常都是派初來乍到的犯人去,古平原初到關外時也去了三、四次。白山黑水間月牙熊、東北虎都是常見的猛獸,他對虎嘯之音自然不陌生。
這時候,店裡的小二把菜一盤盤端上來,「紅袖醉雞」、「龍門鴨掌」、「翠蓋魚翅」……熱氣騰騰讓人饞涎欲滴,再加上陳年老酒酒香撲鼻,郝師爺急不可待地夾了一筷子往嘴裡放,嘴裡還不忘問店小二:「我說你們這樓下是什麼東西啊,是老虎嗎?」
「呵,這位爺您耳朵夠靈的,沒錯,就是老虎。」
「養貓養狗養八哥,那是玩意兒,哪怕養猴子都不稀奇,有養老虎玩的嗎,就不怕它吃人?」
「瞧您說的,關老虎的籠子鐵條足有雞蛋粗,別說是老虎了就是大象也跑不出來,上哪兒吃人去。」店小二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郝師爺對於北方最遠也就來過北京城,虎皮見過幾張,活老虎還真就從沒瞅見過,一時動了好奇之心,接著問道:「是你們家養的嗎?」
夥計一晃腦袋,「您甭逗了,那老虎一天吃好幾十斤肉,我們都一處可養不起。」說著他一指街對面,「看見了吧,百年老店同仁堂,是他們家養的。」
藥店養虎,郝、古二人都是頭一回聽說,都想去看個稀奇,這下子歪打正著,郝師爺也不再追問古平原,二人一個心思,匆匆吃完飯下了樓,直奔街對面而去。
這時候天近晌午,頭頂上的太陽把街上曬得白晃晃,同仁堂門臉雖大,這時候往裡面瞧,卻是黑咕隆咚看不分明。郝師爺是個花眼,邊走邊眯縫著眼睛往裡面看,心裡直打鼓,不知道這老虎在什麼地方。
說也巧,就這時候又是一聲虎嘯,把郝師爺嚇得腿一軟,本來正在上臺階,差點摔了個馬趴,多虧古平原在一旁把他扶住。
「郝兄,你看清楚了,這藥店的前廳里根本沒有老虎,我看大概是養在後院了。」
郝師爺眨巴眨巴眼睛,這才看出來古平原說得不錯,前廳裡一張長長的櫃檯,上面擺著幾桿戥秤,後面牆上密密麻麻一排排的抽斗,裡面都是各類藥材。一側還有位坐堂的老先生正在為病患診脈。
店裡來買藥的人不少,站了好幾長排,藥鋪的夥計正按照每人拿來的藥方,照方稱藥配藥,然後用一個印著同仁堂字樣的紙袋裝好,遞給顧客。
別看買藥的人多,店裡卻井然有序,十幾個夥計各司其職,忙而不亂,抓藥的人也都安心等待。
古平原一眼就看出來,同仁堂的掌櫃必是個做生意的好手,偌大的店鋪做起買賣來就如同行雲流水,每一個環節都安排有序,就彷彿高手佈局在下一盤棋,他不由得暗自點了點頭。
郝師爺卻不是很注意這些事情,他關心的是老虎在哪裡?他見店裡的顧客對於虎嘯聲恍若未聞,知道這老虎必定是在店裡有些日子了,大家才會如此習以為常。
既是這樣,他便隨意找了個來抓藥的老者問:「老人家,我向您請教件事兒。」
京人多禮,那老者見問,拱手一揖:「不敢當,有什麼事情問小老兒?」
「這店裡是不是養了只老虎?」
老者聽了,上下打量郝師爺幾眼:「尊駕是剛到京城吧?」
「打南面來,到了沒幾日。」
「我說呢,這同仁堂養虎,早三個月前就傳遍京城了,大家看新鮮也都看膩了。除了外鄉人,也沒人再當稀罕了。」
「那這藥店養虎幹什麼?」
「製藥啊。」老者用手一指,「看見那藥架上擺的一瓶瓶藥酒沒有?那都是用虎骨泡製的,治風溼那是再有效不過了。」
「不錯。」老者這一說,古平原也想起來了,他到蒙古販藥的一路上,向那藥鋪的夥計請教過藥材方面的知識,對於與「五加皮」有關的藥方更是記得清楚,這時想了起來:「虎骨、木瓜、防風、當歸、天麻、五加皮這些藥材,配上前一年採收的高粱製成的燒酒,稱之為‘虎骨木瓜燒’,對於風寒溼邪侵浸經絡有奇效。」
「小夥子,你倒是半個行家,不過市面上的‘虎骨木瓜燒’大多用狗骨代替虎骨,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只有同仁堂這兒賣的藥酒貨真價實。買三瓶酒就可以到後院看看活老虎,這排隊的人不少都是來買這味藥,好多人買了還要帶到外地去送給親戚朋友。」
「萬一他家買的也是狗骨呢,憑什麼就說他家貨真價實?」郝師爺倒是有些不服氣。
「這是百年老店還能蒙人?再說了,人家把老虎都養在後院了,不是真的,用得著下這麼大工夫嗎?」老者白了郝師爺一眼,不再理他。
「嘿,這種招數,只好騙騙沒見識的愚夫愚婦。」郝師爺為了看老虎,也買了三瓶酒,不過一齣店便大是不屑。
「郝兄是說……」
「養只老虎,然後照賣假酒,這不也可以嗎?」
「我倒不這麼看。」古平原皺起眉頭,回頭望著「同仁堂」的那塊匾。
「哦?」
「我且問問郝兄,市面上藥材以次充好,良莠不齊,如果你是這家藥鋪的掌櫃,心知自家的藥好,卻苦於無法自辯,那該如何是好?」
「這……」郝師爺倒真是被他問住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養只老虎。」古平原猛地一拍掌,「一來可堅顧客信任之心,真虎在店裡,藥酒裡的虎骨順理成章也是真的,顧客十有八九會作此想;二來可以打響招牌,同仁堂是百年老店,但與其競爭者必定也不在少數,養虎之事傳遍北京城,人人要來看個新鮮,同仁堂的名氣無形中就更響了。」
郝師爺聽到這兒,笑道:「聽你說得頭頭是道,難不成還有第三?」
「怎麼沒有?這第三就是賣藥啊,買三瓶藥酒就可以進後院看老虎,郝兄你自己看看,你手裡拎的是什麼?僅此一舉,他家的買賣就紅火得不得了。」
郝師爺頻頻點頭:「照這麼說,這是一箭三雕之計,這藥鋪掌櫃可了不起啊。不過他這老虎要養到什麼時候,一天幾十斤肉供著,成本可也不小啊。」
「郝兄此言才是問到點子上。」古平原已經完全領會了藥店的用心,「正因為他賣的是真藥,所以才敢養老虎,只因過不了多久,用過他家藥的病人就會發覺這是真藥,既能治標也能治本,只要這個口碑豎起來,老虎就不必養了。至於賣假藥的即使養一輩子老虎,也樹不起這個口碑,對於他們來說,養虎才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呢。」
「啊!我明白了。」郝師爺這才恍然大悟,「同仁堂倒真是得了一個‘真’字。」
古平原剛要點頭,忽然腦中靈光一閃,不由得呆呆地站在街中。
郝師爺邊走邊說,往前走出一大截,才發覺身邊沒人搭茬,回頭看去,就見古平原半張著嘴,瞪著眼睛站在道中央動也不動。
郝師爺見路上的行人從古平原身邊走過無不發笑,趕緊過來小聲道:「你這是做什麼?快點走啊。」
古平原眉毛微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對郝師爺的話是恍若未聞。
郝師爺聽人說過,猛獸的叫聲可以攝人心魄,難不成這位老弟是得了忡怔之症。他趕忙連拉帶扯,把古平原拽到一邊的酒樓裡,按著他坐下,這邊吩咐夥計:「附近有郎中嗎,趕緊幫著找一個去。」
京城的夥計是天字第一號的殷勤巴結,見是剛才吃飯的客官,答應一聲就要去,可還沒等夥計一腳邁出酒樓,古平原騰地站了起來,倒把郝師爺唬了一跳。
古平原一把拽住郝師爺,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哎,哎。」郝師爺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曉得他犯了什麼毛病。
古平原也不說話,撒開腳在街上一路小跑,夥計和一幫酒客當然要攆出來看稀罕。
都一處酒樓不遠處,一個書僮打扮的小廝正在向一群乞丐問著什麼,不時點了點頭,又交待幾句,從身上摸出一塊銀子遞了過去,轉身便要離開,冷不防後面晃晃悠悠過來幾個人,其中一人大大咧咧正與這書僮撞在一起。
「他孃的,哪個王八蛋走路不長眼睛。」說著一捂肚子,「撞壞了老子,賠錢!」
他這句話出了口,眼睛才落在書僮的臉上,不看則已,一看就嚇了一哆嗦。
「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