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僮正是四喜,她奉了蘇紫軒的令,在街上轉悠了兩天,正想回去向主人稟報,一見眼前這人彷彿認識自己,她皺皺眉,眼珠轉了幾轉,也想了起來。
「是你啊。」她掩口一笑,「怎麼,巴巴地從山西跑來,是不是還想穿條開襠褲?」
「不,不……」那個人退了兩步,緊盯著四喜的手,生怕什麼時候那手裡再變出一把匕首。
這潑皮當然就是陳賴子。他往日靠著王天貴的勢力敲詐勒索,橫行一方,如今王天貴這座冰山一倒,頗有些人要和他算算舊賬,甚至縣衙裡的捕快衙差也想從他身上好好榨一筆油水出來。陳賴子聽到這些風聲,知道山西是待不下去了,於是跑到京城來投奔一位也在道上混的遠房表兄,誰知道這表兄早在一年前就被官府抓了。他帶著兩個手下,整日在京城廝混,靠幫別人收欠賬為生,借地紮營,日子過得當然沒有過去風光。
今天他就是收賬不著,正在自嘆倒霉,誰知在街上又碰見了這個小煞星,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四喜也沒打算理會他,剛拔腳要走,就看前面都一處酒樓湧出一堆人,正往這邊看,看的是正迎面而來匆匆而過的一個年輕人。
「喲,這不是……。」
「是他!」
四喜和陳賴子同時低低出聲,目光盯住這個人不放。
陳賴子回過神來這才發覺四喜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一絲黠笑,衝著那兩個手下說:「走,找個地方發筆財去!」
「哪兒?」
「嘿嘿,京城李家。」陳賴子一挑眉毛,方才的晦氣樣兒一掃而空。
古平原拽著郝師爺往前趕路,郝師爺肉大身沉,沒一會兒工夫就氣喘吁吁了。
「停,停一下。」郝師爺可不幹了,喘著粗氣,「這是趕集還是幹嗎,你要去哪兒倒是吱一聲啊。」
古平原看他實在是走不動了,正巧街邊有個轎房,就給郝師爺僱了一頂小轎,吩咐一聲:「前門外,客來升!」
郝師爺這才明白他是要回客棧,為什麼這麼著急就不懂了。任憑他怎麼問,古平原就是不開口。
回到客棧門口,劉黑塔到永定貨棧看了看貨剛回來,古平原說:「正好,你去看看林老闆在不在房裡,請他過來一趟。」
不多時,幾個人聚在古平原的房裡,郝師爺大汗淋漓,見沒外客,脫得只剩一件小褂,不停地搖扇子喝茶水,埋怨道:「不就是回客棧嘛,至於這麼著急嗎?差點沒把我的腿走轉筋嘍。」
眾人都笑,只有古平原一臉的鄭重:「我想出一條計策,或許可以給蘭雪茶揚揚名。」
「喔。」郝師爺大是興奮:「這麼說蘭雪茶要在萬茶大會上奪個名次?」
「這次的茶會是京商掌控,再加上那麼多馳名大江南北的好茶,根本輪不到名不見經傳的‘蘭雪’,我只是想盡量讓這茶廣為人知,豈敢痴心妄想奪什麼名次。」
林查理對古平原這句話可不同意,駁道:「古老闆,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叫‘王侯將相本無種’,誰說無名小卒就不能一鳴驚人哪?」
古平原對他很客氣:「林老闆說的是,只是那要靠碰機緣,我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林查理聽了無話,古平原又對劉黑塔道:「茶商大多從南來,我讓你去永定門那邊看看,怎麼樣了?」
別人都道古平原與常玉兒之間前路莫測,只有劉黑塔這個莽漢子將古平原視為妹夫的不二之選,做事情也就加倍出力,一五一十將見到的情形說出:南方的茶商基本上都已經來到了京城,侯選的茶葉大多都存在永定門的貨棧裡,弄得附近幾條街都是香氣四溢,一些嗜茶如命的人,還特意趕來一聞茶香。
「徽州這一次有九種茶葉參選,都是由掌握最大茶田的茶商代表參加,像黃山毛峰每年有四成被胡老太爺的泰來茶莊收購,所以就由那個侯二爺送黃山毛峰來京參選。」
古平原心下盤算,徽州盛產名茶,所以一下子便有九種茶葉參選,不過全國還有很多的產茶地,與徽州不相上下的也有好幾處,這樣算下來,只怕參選的茶葉要超過百種。
他將這個想法一說,郝師爺先就道:「嘿嘿,照這麼說,戶部收銀子就能收八十多萬兩,真是大發一筆嘍。」
他又說道:「不過那是戶部的事兒,跟咱們沒關係。古老弟,還是說說你那條好計吧。」
古平原點點頭,將桌上的茶杯拿過來在面前擺了一排,然後緩緩說道:「一百多種茶,當場一一品嚐,就算是天香絕品,也難品出好滋味來。如要給眾位茶商留下印象,非想點與眾不同的招數不可。」
「萬茶大會上沏茶的水都來自京郊玉泉山,品茶用的茶具也都是一樣的,在水和茶具上玩不出什麼花樣來。」林查理這幾日也沒閒著,跑出去東打聽西打聽,倒也得了不少訊息。
「所以我估計各家都會在茶藝上來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古平原極有把握地說。
「茶藝?」郝師爺沉思了片刻才道:「說起茶藝,武夷的大紅袍茶藝聞名天下,此外碧螺春、西湖龍井等茶的茶藝據說也都有精妙之處,我們徽州的茶葉卻一向不在此處用功夫,這麼說來只怕是要吃虧了。」
「這倒無妨,我估計大家也都想到了要在茶藝上做文章,不就是沏茶嘛,統共就是那幾招,現學現賣也來得及,只怕到時候千篇一律,也顯不出誰家的好處來。」林查理搖頭晃腦地說。
「林老闆說的不錯,所以我是這樣想的……」古平原放低聲音,將他心中想好的辦法對著三人小聲講出。
等他講完了,房裡的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過了半晌,郝師爺才道:「我說老弟,你要我去找的人,和那茶葉生意八竿子也打不著,這靠譜嗎?」
林查理也道:「我這邊只怕也難,雖說由我去商量應該會便利許多,可是你這主意聞所未聞,人家能不能答應,我實在是心裡沒數。」
「姑且試一試。郝兄那裡要待人以誠,必要的時候三顧茅廬。至於林老闆這邊嘛,只要他們肯幫忙,銀子好商量,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古平原心裡也沒有把握,只能重重地拜託二人。
郝、林二人對看一眼,只得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那我要做什麼?」劉黑塔起勁兒地問。
「你和我去租一處小宅子,將裡面佈置好,這件事不能在客棧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做,所謂天機不可洩露。」
郝師爺笑著說:「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點子多,一樣上了趟街,你能想到的辦法我就沒想到。」
古平原連連擺手:「郝兄又不是生意人,心思自然沒放在這上面。」
「我也是生意人,怎麼就想不出這種主意呢?」林查理一句話引得眾人大笑。
古平原笑著說:「林老闆要是有興趣,不妨也如法炮製一番。」
「不必了,我打聽過,這一次來參加萬茶大會的外國茶商就只有我一個,就憑這點就足夠我出風頭的了。」
「王嫂,這幾天老爺那邊有什麼動靜?」李太太素來體寒,端午雖過還拿個手爐在身邊,爐上包著一塊毛皮,貼身的僕婦都知道那就是「雪奴」身上剝下來的皮。
自打李太太派了王嫂去監視李萬堂,李萬堂很快便有所察覺,王嫂更加難有所獲,想著太太那陰微的性子,她心裡打了一個突,忽然想起一事,彷彿抓了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方才我在府門前見到一個人,他說要進來找老爺,稟告一個姓古的人的下落,說是李家的仇人,還說找不到老爺就找少爺。門上沒搭理他,他還賴著不走呢。」
「姓古!」王嫂這句話引來了出人意料的反應,李太太本來半躺著在吸水煙,一下子睜大了眼睛,身子坐了起來,把兩旁伺候的丫鬟都嚇了一跳。
「可是叫古平原?」
「這……我沒問。」王嫂嚥了口唾沫,不知是福是禍。
「去問個清楚,要真是這個名字,就把他悄悄帶進來,我有話要問他。」
陳賴子長這麼大,沒見過如此精美的庭園,王天貴的園子和李家的一比,真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就見園內假山遍佈,長廊環繞,樓臺隱現,曲徑通幽,走在裡面如陷迷陣。再看那些僕人丫鬟,無不是衣著光鮮,打扮俊俏,陳賴子對著湖影再看看自己,不免有些自慚形穢,走路也躡手躡腳起來。
「太太,人帶到了。」
「進來吧。」
陳賴子被帶進屋,就覺得鼻端一股似有似無的馨香,忍不住深吸了兩口氣,屏風後面忽然有個女人的聲音開了口。
「你說要來告訴李家一個仇人的下落,是那個住在‘客來升’的古平原嗎?」
陳賴子滿心以為京城李家和古平原結了仇,自己來告密,把古平原的下落一說能拿筆賞銀,沒想到人家連古平原住在哪兒都知道了,不禁一陣氣餒。「是……」
「他和李家結了什麼仇?」
一句話問得陳賴子睜大了眼。
「你詳詳細細說給我聽,自然有你的好處。」
陳賴子不敢多問,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兒,乾脆有一說一,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講了出來。
屏風後的那個人聽了之後許久沒有言語,陳賴子心裡正七上八下,那人吩咐道,「你先出去,在廊下等著。」
「哎、哎!」陳賴子點頭哈腰退了出去。
「王嫂,看看欽兒在哪兒,把他找了來。」
李欽正在忙萬茶大會的事情,再過十天就是正日子了,一面要與各地茶商聯絡,一面要與醇親王府的管家接頭,忙得不可開交,偏這時母親派人來叫。李萬堂的喜怒哀樂從不露於言表,李欽打小與父親像隔著一堵牆,覺得難以親近。母親卻是喜怒無常,高興的時候拿價值連城的珠寶賞給乞丐,不高興的時候可以因為一條狗的過失,把闔府的下人都罰著跪在三伏天的太陽下。李欽對母親則是像隔著一層紗,總覺得看不透瞧不明。
他前些日子因為執意給張廣發服喪惹惱了母親,接連幾個月沒見到她的面,也不知道這時候叫自己做什麼,等進了花園,一眼看見廊下的陳賴子,便是一愣。
「欽兒,廊下那個人你認得吧?」李太太這時已經撤去屏風,拿了一盞玫瑰汁,不為喝,只是聞著那股甜香。
「認得。」李欽點點頭,「是山西的一個潑皮無賴。」
「他方才說了一樁很有意思的事兒。他說咱們李家之所以在山西一敗塗地,全是拜一個叫古平原的人所賜,而這個人現如今已經到了京城,也是來參加萬茶大會。」
「對!他不止壞了咱們家的買賣,連張大叔都是死在他的手裡。」
「是嗎?!」李太太驚異地說,「那這個人我們更是萬萬不能放過他,要是讓他在京城如入無人之境,今後誰還會把咱們李家放在眼裡。」
「哦,可是……」李欽原本是恨不得置古平原於死地,可是這個想法卻又改變了,至於變過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兒子以為,冤家宜解不宜結。再說萬茶大會也是關係我李家生意的一件大事,他又是來參加的茶商,貿然處置恐怕壞了大局。」
李欽這樣說,李太太不由得多瞧了他幾眼,「知子莫若母」,李欽居然能說出「冤家宜解不宜結」,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你說的不對。李家的聲威不能因為這麼一個人而受到損傷,再說你給張廣發服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喪,如今仇家到了你卻畏首畏尾,這像話嗎?」
李欽心下為難,他如今是真的不想再去為難古平原了,情急之下把當初在關外被古平原救了的事兒拎了出來。
「說來他也對兒子有恩,恩怨相抵,我看這事兒就這麼算了吧。」
「胡說!」李太太忽然怒了,重重一拍桌子,「姓古的不過是個窮小子,救你這李家大少爺是天經地義的事兒,說什麼恩怨相抵,難不成你以為他的一條命能和你比,真是自輕自賤!」
李欽捱了罵,不敢言聲地低下頭去。
「拿著!」李太太遞過來一張紙,李欽接過一看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給外面那人,讓他……」李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密密地吩咐了一番話。
「這……」李欽還在皺著眉猶豫。
李太太上下看了他幾眼,忽然放緩了語氣:「欽兒,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京城裡賣瓜子花生、半空兒這些炒貨的只有本地生意人,而那些出產上好瓜子的山東、河南等地的小販只能把生貨運到永定河外,連盧溝橋的橋面都不能踏上一步?」
李欽聽母親忽然把話題轉了十萬八千里,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京城是北方寒涼之地,一過了立冬,晚上大家小戶沒地兒去,圍著炕頭閒嘮嗑,中間放點炒貨,熬時辰盼覺兒罷了,所以這炒貨的生意特別的好。」
李欽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要扯這閒兒,又不敢打斷,唯有點頭聽著。
「早先京裡的炒貨誰都能賣,沿街叫賣的小販口音也各有不同,好生意自然有人惦記,今天你要佔這塊地盤,明天我要佔那塊地盤,打鬥總是難免,為此一年總要出幾條人命。後來有個山東姓許的炒貨大戶,把京城、河南的幾個大販子約到京郊,點起一口大炒鍋,鍋裡燒得通紅,二話不說就把自己還在吃奶的孩子丟了進去。」
「啊!」李欽聽著嚇了一跳,不由得就驚呼一聲。
李太太卻是絲毫沒有動容:「那小孩兒立馬就燒得皮焦肉爛,尖聲哭了沒兩下就死在鍋裡。姓許的說,誰要是也敢這樣,山東的炒貨商人便都退出這個行當,要是辦不到,連京商在內從此誰也不許在北京城裡做炒貨生意。他能做到這一步,山東人自然是都聽他的,沒一個有二話的。河南的買賣人當場退下陣來,京商裡有個姓高的卻紅了眼,拽過自己七歲大的孩子也丟到鍋裡。」
「姓許的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家的二小子也抓過來丟了進去,那姓高的也跟著又丟了一個孩子。巧得很,姓許的是三子二女,姓高的是二子三女,都是五個孩子,姓高的連丟了四個孩子在鍋裡,最後只剩下一個快要出嫁的大丫頭嚇得渾身栗抖趴在一旁。而那姓許的山東人瞅了瞅自己的大小子,遲疑了半天,最後長號一聲,沒捨得再下手,就此輸了。」
李太太平靜地說著這一樁大慘事,彷彿不過是哪家菜館添了新菜或者是戲園子裡上了出新戲而已,「就這樣,再沒人敢來和京商爭炒貨生意,姓高的就此發了大財,成了京裡炒貨商人中抓總的,如今還是他那大丫頭的後人在掌著這一塊兒的生意。」
她說完看了李欽一眼,「你聽明白了嗎?」
「嗯,嗯?」李欽的心思還在那驚心動魄的故事裡。
「我問你聽明白沒有!」李太太忽然厲聲道。
「明白什麼?」李欽慌張地問。
「難道張廣發沒告訴過你!京商有訓,‘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誰要是想從京商的嘴裡奪食,自己就得預備著掉塊肉下來!」說著李太太把眼一瞪,「你是李家的大少爺,是京商將來的掌門人,連個仇家都不敢處置,以後拿什麼來領袖京商!」
她指了指門外的迴廊,用不容質疑的聲音道:「去!」
蘇紫軒帶著四喜來到「客來升」客棧外,古平原剛巧不在,蘇紫軒便在大堂坐等。
四喜昨天向蘇紫軒回報打聽來的一堆大事小情,她帶回來的訊息很雜,有朝堂之上的小道訊息,也有零七碎八的市井傳聞。蘇紫軒靜靜聽著,當聽到恭親王被傳與慈禧太后不和時她的眼毛動了一下。萬茶大會由恭親王在背後操縱,京商已經內定第一的訊息,蘇紫軒原本不感興趣,可是聽到古平原也來了京裡,她倒是眨了眨眼。
「小姐,你說巧不巧,這個冤家對頭也來了。」
「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是對頭,如今卻不一定了。」蘇紫軒只說了這麼一句,時而仰頭,時而垂頸,看得出她在緊張地思索著什麼,不時還喃喃自語,四喜豎起耳朵聽,也只聽到幾個隻言片語的詞兒。
「或許……也許……或者……」
四喜正聽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蘇紫軒那邊發話了,「明天帶我去古平原住的客棧。」
現在主僕二人坐在客來升裡,四喜還是搞不清蘇紫軒的用意,她也知道這個小姐聰明絕頂,自己靠猜是沒辦法猜中她的心思的,只能靠問了。
「我之所以要找他,因為他是我見過的最能幹的人。我給他指一條路,或許他就能把這條路修好,路上也許就會走來一個人,或者就會落入我在路上事先挖好的坑裡。」蘇紫軒冷冷一笑。
四喜越聽越糊塗,還沒等她再問,蘇紫軒卻看向客棧外面:「他回來了。」
古平原一大早便帶著劉黑塔來到錢市衚衕,這裡離前門大街很近,裡面有幾個鑄銀子的爐房,因為怕搶,所以衚衕修得又窄又長,不方便通行,是個僻靜之地,這恰恰合了古平原的心思,於是租了裡面一處四合院,從永定貨棧運來了幾大包的茶葉。
事情辦完,天也將近晌午,古平原回到「客來升」,一隻腳剛剛踏上客棧的臺階,從旁邊就傳來一聲高叫:「差爺,就是這小子。」
古平原一愕側頭看去,還沒等他看清,就見眼前黑影一晃,「嘩啦」一聲,一條大粗鐵鏈已經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事出突然,古平原心下一驚,剛要問,幾個差役已經站在面前,為首一個撇著嘴冷笑地看著他:「你是徽州來的古平原?」
「小人正是古平原。」一聽差役問出籍貫名字,古平原就知道不妙。
「有人把你告了,到順天府打官司吧。」
「請問是什麼人告的我?」古平原把眼光向外一瞥,便看見了陳賴子,這就不必再問了。劉黑塔也看見了,大吼一聲:「陳賴子!」
陳賴子可沒想到這惹不起的對頭也在京裡,嚇得一縮脖,躲在差官身後:「官爺,官爺,他們是一夥兒的,要殺人哪!」
劉黑塔氣得幾步跨過來要抓陳賴子,陳賴子繞著幾個衙役跑圈,場面立時就亂了。
到順天府舉發古平原的是陳賴子,指使的人卻是李欽,確切地說是李太太那張五百兩的銀票,告的依舊是「流人逃亡」的罪名。四喜在客棧中看得真,悄悄說:「這古平原要是被逮入大牢,不死也脫層皮。」
「不行,我現在正要用他,你快去一趟神機營,去找伊桑阿。」說著蘇紫軒讓四喜附耳過來,交待了幾句。
郝師爺這時聞訊趕了出來,見場面混亂,先讓幾個夥計勸阻劉黑塔,隨後衝著那幾個差人拱了拱手。
「兄弟在徽州府辦差,天下三班六房都是一家,這位古老弟是我朋友,還望幾位多多照應。」他是熟吏,手裡過了多少的刑名案子,知道眼下要做的是別讓古平原吃眼前虧,於是一摸懷裡,拿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悄悄塞到領頭差役的手裡。
「啊,好說好說。」誰管你是徽州府還是柳州府,只要銀票是真的就行,那差役立時眉開眼笑。
「既然有人告發,府尹大人發了籤票下來,我們自然要辦差,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
郝師爺連連點頭:「規矩我都懂,不過這年頭人心叵測,刁民妄告之事層出不窮,我這古老弟不知律犯何條?」
「告他是流人逃亡。」
郝師爺心裡暗暗叫苦,怕什麼來什麼,這罪名還了得?他沉吟了一下:「恕我直言,除了十惡不赦之罪,其餘流犯均已在同治爺登基時被赦免了,何來逃亡之說。」
「聽說這個古平原是在赦免之前就逃走了,事情還要把他帶回衙門問清楚,倘若是誣告,當然把他放了,要是告得實,那也要把他押回關外才行。」
「實,怎麼不實!我上次出關時打聽得一清二楚,這姓古的就是在大赦之前逃了的。」陳賴子見劉黑塔被眾人攔在身後,中間還有幾個衙役,膽子立時大了起來。
「王八蛋,老子撕碎了你!」劉黑塔的肺都要氣炸了。
郝師爺知道事情難辦,為今之計只有讓古平原跟著先去大牢,然後星夜派人出關上下打點,來個釜底抽薪才行。於是向古平原使了一個眼色,古平原也知道眼下無法可想,只得打定主意去打一場官司。
「這裡什麼事?」正在此時,一匹白馬沿街不疾不徐而來,馬上坐著一員英俊的將軍。
「見過伊統領!」京裡的衙差誰不認識這位醇親王手下的紅人,更何況衙差都歸刑部管,這位將軍的老丈人正是刑部尚書,京裡的捕快誰敢得罪他。
三言兩語問明白經過,伊桑阿把臉一沉:「無憑無據就能隨便告發良民為逃人嗎?這麼說,明天我也告你是逃亡的流犯,後天再告你!」說著他把馬鞭子衝著那幾個衙役挨個指著,指到誰誰便矮了一截。
「京城之地,首善之區,律法更要嚴密周詳才是。」伊桑阿放緩了語氣,「這樣吧,先把人放了,回去稟報你們府尹,就說我改日到他府上請教,這刑部的規矩也真該改一改了。」
「是了。」衙役哪敢碰這棵大樹,別說他們,就是府尹見了伊桑阿也得遞手本請見,於是乖乖鬆了古平原脖子上的刑具,這就準備放人。
說時遲那時快,陳賴子見勢不好,急中生智一個懶驢打滾趴在地上,雙手抓住古平原的褲管,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扯,就聽「嘶啦」一聲,古平原膝蓋以下的褲子就成了兩片。
「大人請看,流犯身上都有、都有、都有……」陳賴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古平原的腳踝,本來應該是一個烙印的地方如今卻是好大一塊傷疤,可見當初受傷極重。
古平原在返回徽州時為了躲逃兵,結果誤踩山林裡的陷阱,腳上從此落了一個大疤,原先的烙印卻被掩蓋住了。他因此耽誤了幾天行程,卻遇上土匪攻城,重會了喬鶴年。這些事情如今想來彷彿天註定,卻又誤打誤撞除掉了自己身上的流犯證據。
「刁民!」伊桑阿不屑地看了陳賴子一眼,二話不說撥馬便走。
「都散了,都散了。」衙差自感沒趣,呵斥了幾聲看熱鬧的人群,便也走了。
劉黑塔幾步過來,看著趴在地上的陳賴子嘿嘿一笑,陳賴子頓時一哆嗦,情急間卻看見了得著信兒從客棧門口剛剛趕出的常玉兒。
他往前一躥,正撲在常玉兒身邊,一瞪眼睛,咬著牙對她低聲說:「快救我,不然……」
常玉兒看見陳賴子,已經是驚呆了,聽了這話臉色頓時煞白。她身子一晃攔在劉黑塔面前:「大哥,你不要惹事,別讓爹著急。」
「妹子,你攔著我做什麼,我非揍他一頓出出氣!」劉黑塔左搖右晃,還是甩不開常玉兒,再看時,陳賴子已經撒丫子跑出多遠了,氣得他連連跺腳。
郝師爺等人連聲勸著,還要安撫古平原,古平原卻是擺了擺手,當初逃出關,他就準備著這一天,想不到卻殺出一個程咬金,如此輕易涉險過關,真是想不到的事兒。
「古老闆,別來無恙。」幾個人相偕進了客棧,邊上忽然有一個人揚聲道。
「蘇公子!」古平原驚奇之餘也拱手為禮。劉黑塔見了這人,卻悄悄縮了縮脖子,不言聲躲了,不為別的,當初他當捻子時見過這俊俏公子,生怕被他認了出來。
「相請不如偶遇,好久不見了,請過來一道坐坐如何?」蘇紫軒含笑道。還沒等古平原說話,一旁的四喜已經高聲叫著跑堂,讓加凳子,燙一壺上好的「御坊燒」,又點了七八道價錢不菲的菜樣。
看樣子勢不可卻,古平原只得請眾人先回房,自己來到桌邊坐下。
「我先敬你一杯,壓壓驚。」蘇紫軒從桌旁曲水流觴的托盤裡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並照了照杯。
「多謝了。」古平原也隨著飲了一杯。
「你眉間有憂色,聽說你雖然在山西幫著票號大獲全勝,自己卻很快就離開了,是回了家鄉嗎?」
「是。」古平原遇上蘇紫軒,十分地小心,一個字也不願多說。
蘇紫軒看著他,忽然「嗤」地一笑,見古平原不解地看著自己,便說:「當初在山西,利益所關,故此爭執,眼下我與你只是偶爾遇合,喝杯酒而已,你何必警覺得如同見了貓兒的老鼠。」
古平原被他說得臉一紅,倒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我且猜一猜,如今京城裡最熱鬧的就是不久之後的萬茶大會,你這個生意人莫不是也來湊這個熱鬧。」
古平原不好再瞞,便認真地點了點頭,把自己帶著蘭雪茶意圖揚名的事兒說了出來。
「那可難了!我聽說如今是京商使了大筆的銀子,恭親王已經點頭答允了這個‘天下第一茶’歸京商。有了第一,就有第二、第三,這樣排下去,處處是銀子說話,你的茶再香,到了人家嘴裡也不過是味同嚼蠟罷了。」
這話正說中古平原心中隱憂,不由得就道:「既然如此,何必叫萬茶大會,乾脆叫萬銀大會罷了。」
「好名字!」蘇紫軒撫掌大笑,「明兒我就替你寫塊匾,到了那一天送到醇郡王府可好。」
古平原一時激憤,見蘇紫軒取笑,苦笑著搖了搖頭。
蘇紫軒瞥了他一眼,覺得火候已到,忽然正色道:「何必發愁呢。古老闆,你來看。」說著順手拿起桌上一個酒杯,瞅準了投到曲水流觴的水道里。
水道里的托盤本來依著順序緩緩順流而行,蘇紫軒這一個杯子投過來,水花四濺,頓時打翻了最前面的一個托盤,其餘的也橫七豎八撞在一起,頓時不成樣子。
「客官,您這是做什麼,這好端端的酒……」跑堂的急得連忙趕過來。
「急什麼,加倍賠你的錢。」四喜早前一步攔著。
「古老闆,你看清了嗎?」蘇紫軒目中帶笑望著古平原。
古平原若有所悟,「你是說……」
「對啊,京商劃好了路,以為可以高枕無憂,其實只要打亂了最前面那一環,後面的就全都沒用了。」
「最前面那一環是恭親王。」古平原也是個心思靈敏的人,立時就想了出來。
蘇紫軒認可地點了點頭。
「可是……」古平原就是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怎麼去破解,京商在恭親王那兒出了六百萬兩,自己難道還能大過京商去?
「你把事情想左了,只想到銀子要壓京商,可是就沒想一想,有沒有什麼人能壓過恭親王?」蘇紫軒輕飄飄一句話在古平原聽來如同醍醐灌頂。
「崇大人,事情便是如此。」古平原坐在一位白鬚老者身側,雙手扶膝,神色恭敬,「我今日來一是看望大人,二來大人久在朝中為官,我特來請教,有什麼人能和恭親王分庭抗禮。」
那老者便是當初在蒙古草原對古平原極為賞識的理藩院尚書崇恩,他是京中土著,告老之後便在玉泉山歸了本旗。古平原想到了這位老大人,輾轉打聽到他的住址,備了厚禮特來求教。
「哎呀,你這可問住老夫了。恭親王是秉國親王,軍機處的領袖,食雙親王俸,什麼人能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壓過一頭?這老夫實在想不出來。」崇恩攤了攤手。
見古平原一臉的失望,崇恩又道:「不過我倒替你想到了一條路子。」
「哦?」古平原舉目待聽。
「內務府。內務府管皇家進貢的御茶,一來這是筆大生意,二來無論什麼茶只要被內務府挑中成為內廷供奉,必然是聲名鵲起。如今的內務府總管是當年我手裡取中的進士,我寫一封信,薦你去見見他。」
古平原大喜過望,誰知拿著崇恩的這封信見了內務府總管,人家一聽不過是個普通茶商,立時揉鼻子打哈欠,一副老大不耐煩的樣子。古平原深通人情冷暖,慣看世態炎涼,便知道這人不地道,人走茶涼已經不把崇恩大人放在眼裡,只得忍氣吞聲辭了出來。
看來此路不通,古平原站在內務府的走道上,只顧低頭想事情,冷不防撞在一個人身上,這人手裡拿個托盤,也沒看見古平原,兩個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處。古平原倒沒什麼,這個人可慘了,托盤翻落在地,上面的十幾束絹花和一捆綵帶悉數落在地上。
那人連忙低頭去揀,古平原定睛一看,心裡暗暗叫苦,看服色這是一名太監。太監身有殘疾,連帶心裡也總有那麼一股彆扭勁兒,得空就要發作出來,沒理還要攪三分,何況如今是自己理虧,等會兒還不被罵得狗血淋頭。
他也顧不得多想,忙俯下身幫人家揀東西,等把東西都放在托盤上,兩個人這才同時抬頭。
這麼一望不要緊,古平原立時腿一軟,咕咚一聲坐倒在地,目瞪口呆看著面前這個人,就像被雷殛了一樣,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還是對面那人先帶著哭腔開了口:「古大哥,是你吧?古大哥,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連材兄弟!」古平原大叫一聲,撲過去死死抱住這個人的肩膀,把他那張臉看了又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兄弟,我以為你死了,可你怎麼、怎麼當了……」
出現在古平原眼前的赫然竟是早已死在山海關,屍首被懸城門樓子上的寇連材。古平原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沒錯,這是真的,這個當初義氣深重,冒險把自己從許營官的客棧房間裡換出來的流犯兄弟居然沒死,還好端端地活著。他一時如痴似傻,不自覺地晃著頭,震驚地看著寇連材,像是失去了一切的反應能力。
寇連材臉上也寫滿了似哭似笑的表情,但是他比古平原還要冷靜一些,左右看看,二人這一番動作已經驚動了不少內務府的人,他擦了一把眼淚,拉起古平原。
「古大哥,咱倆找個地方好好聊一聊。」
內務府緊挨著皇城根兒,在皇城腳下有一片街市,人稱「鹽集」,取「閹」、「鹽」諧音,是專為不能遠離宮中的太監們提供買賣、歇乏、飲食甚至賭博之所,生意極為紅火。這地兒雖然就在大內侍衛眼皮子底下,但是因為給侍衛老爺們抽成,所以人家也是睜一眼閉一眼。
寇連材就是把古平原帶到了鹽集裡,這裡不是禁中,出入無礙,到了一家二葷鋪,裡面喝茶飲酒聊大天的都是公鴨嗓的太監。兩人揀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古平原一肚子的疑問,迫不及待地開口道:「我當初一齣關就託人回去看你有沒有事,結果那人回來說你已經被處死了,屍首懸在山海關上,他難道說了假話。」
「並不假。」寇連材慢慢地搖了搖頭,「只不過死的是個站籠裡的囚犯而已,拿來殺雞給猴看罷了。」
他隨著自己的話語陷入了苦澀的回憶中:「我被許營官帶回了尚陽堡,他費了好大的手腳才掩住了自己偷漏軍款的事兒,自然是恨透了你,連帶還有幫你逃走的我。於是一回到營裡,分派給我乾的都是最累最險的活兒,要不是我跟著古大哥你學了幾手本事,早就被熊吃了,被雪坑埋了。許營官三天兩頭藉故責罰我,把我綁在木樁上,用燒紅的鐵絲在身上燙花,然後用鞭子抽,用鹽水潑,好幾次我都疼死過去……」想到那無邊的痛楚,寇連材依舊是渾身瑟瑟發抖。
「兄弟……」古平原聽得心如刀割,要是知道自己把寇連材害得這麼慘,無論如何,腦袋不要了也得回奉天大營自首。他緊握寇連材的手,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自己早晚要被許營官打死,與其這樣零敲碎打地受折磨,不如一死百了,於是準備了毒藥,打算在我母親忌日的那一天服毒自盡,到泉下去侍奉父母雙親。」
這時從京裡來了一個老太監,是奉命到關外採辦御用的人參。都知道太監難伺候,這個差事便落在寇連材頭上。
寇連材一心求死,卻被這老太監給發現了,他說:「你要死,我不攔你,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活路。」
這活路就是把自己閹了,然後由這老太監帶到宮裡去。寇連材思來想去,到底是好死不如賴活,便點頭同意了。本來新入宮的太監都不能超過十五歲,年齡大了便有危險,幾乎是九死一生,多虧這老太監在「去勢房」裡當過差,知道一些偏方,保住了寇連材的性命。
「就這樣,我養好傷到了宮裡,也已經快兩年了。」寇連材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啪」地一聲,古平原使力握碎了手裡的酒杯,想不到無意中鑄成大錯,他心中恨透了自己,寇連材比自己還小著兩歲,與弟弟平文一般歲數,可是眼下額角鬢邊已經有了白髮,可見這兩年過的是何等煎熬。
「是做哥哥的對不住你……」當初自己在關外一向照顧寇連材,他也把自己當親哥哥一樣看待,怎料最後竟是自己害苦了他,古平原的胸口沉甸甸地彷彿壓了一塊大石。
「古大哥,你千萬別這麼說。」寇連材紅著眼,安慰地拍了拍古平原肩膀,「後來我也想開了,怎麼活著都是活,不受罪比什麼都強。」
「太監不也可以出宮嗎?我帶你回徽州,給你買一處宅院置上地,將來……」古平原忽然打住,表情又是難過又是辛酸。
寇連材苦澀地一笑:「我這種人在天底下就只有一個去處,只能呆在這兒。這兒也挺好,雖說有時候也挨罰,不過頂多是罰跪不給飯吃,比大營裡強上百倍。」他強作笑顏,「古大哥,你就不用擔心我了,更加不要自責。我自知性子懦弱,外面處處都是虎豹狼豺,反不如宮裡的世界安靜平和。」
話雖如此,古平原何能不自責,寇連材不願讓他多想下去,轉開話題道:「你不是回了家鄉嗎,怎會跑到內務府去了?」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古平原簡短截說了自己的遭遇,最後說到來京裡參加萬茶大會,經崇恩大人指點來找內務府總管,結果卻不如人意。
「嘿,要我說你就是和內務府的總管大臣接洽上也沒用。」寇連材進宮兩年,平素聽那些太監空閒時顯能耐聊大天,對京城官場並不陌生,「內務府總管在恭親王面前都不敢直腰,別說京城,整個大清朝,凡是有頂戴的,就沒有人能大過恭親王的。」
「照你這麼說,恭親王說的事情就是板上釘釘,再無更改的可能了?」
「我是說有頂戴的裡面,恭親王最大。」寇連材瞧了瞧左右,「可是沒有頂戴的反倒能壓恭親王一頭。」
「沒有頂戴的……」古平原看了看眼前巍峨的宮牆,心中一動,指著紫禁城說,「你是說皇帝?」
「皇帝才八歲,懂得什麼。如今是垂簾聽政,掌權的是太后。」寇連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太后有兩位,東宮慈安太后是先皇的正配,所以位列東宮,西宮慈禧太后也就是聖母皇太后在先皇駕崩時是貴妃,因為是當今天子的生母,所以位列西宮。慈安性子淡泊仁愛,一向深得宮人和宗室的愛戴,但論起愛管事兒的,還得說是慈禧。
慈禧最近對恭親王大為不滿的事兒,寇連材也聽說了,便當做一樁新鮮事兒講給古平原聽。古平原一個字不漏地聽在耳朵裡,眼神里放出光來,像是埋伏已久的獵人瞅見了久候不至的獵物。可是當他再看了看寇連材,眼神卻又黯淡下來,忽然笑了笑:「兄弟,你放心,別看你在宮中,哥哥也一定照顧好你。你還要回宮交差,過幾天哥哥再來看你。」說著一端酒杯就要告辭。
寇連材本來沒什麼心機,可是皇宮之中最是勾心鬥角之地,兩年下來他也學會了看人的臉色,一見就知道古平原有事兒瞞著自己。「大哥,你有什麼話就說吧,是不是要讓我幫什麼忙?」
「不、不。」古平原心裡想的是,自己把寇連材無意中害成了殘廢之人,已經是終身無法彌補的大錯,再託他辦什麼事,萬一再捅出漏子來害了人家,那可就太說不過去了,所以他雖然想出了一個主意,卻不敢讓寇連材知道。
「古大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覺得我、我……」寇連材的臉漲得通紅。
「兄弟,我可絕無此意。」古平原想不到寇連材誤會了,「我是怕再連累你。」
「我不怕。說句實話,要是能幫你做點什麼事兒,我還能覺著自己有點用處。」
古平原無奈,只得說:「那我問問你,你能在慈禧太后面前說上兩句話嗎?」
「那可不行,太監一樣有品級之分,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都是藍翎子,而且非是儲秀宮的老人兒不可,不然太后也信不著啊。如今西太后跟前最得寵的是個叫安德海的,他年紀不大,可是聽說在辛酉年那時候,兩宮太后被肅順隔絕在熱河行宮,是他用苦肉計脫身回到京城,為太后和恭親王之間搭了路子,這才聯手拿下了八大顧命大臣。有這麼一份功勞,太后自然給他體面,論起得寵,宮中他是頭一份。」
「哦。原來太后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古平原沉吟著,忽然問,「他貪財嗎?」
寇連材笑了:「太監很少有不貪財的,至於理由嗎,大哥你自己去想。」
太監既然無後,也就沒什麼大志向,世人貪財好色,太監又少了一樣,只能拼命從另一樣上找補,來滿足自己的心底空虛。古平原點了點頭:「兄弟,我想請這位安太監吃頓便飯,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
說是便飯,可是古平原請的這一頓飯包下了京城最有名的館子正陽樓二樓的整整一層,安德海在宮門下鑰之後,由寇連材陪著換了尋常便服來到正陽樓,登上二樓一看就是一呆。只見眼前一個方丈圓桌,只有首座空著,其餘十幾個座位都已經坐滿了人,見安德海來了紛紛起身相迎。
高朋滿座倒不稀奇,關鍵是這些人都穿著官服,雖然沒有紅頂子,可是素金頂子和硨磲頂子大概各佔了一半,還有兩個水晶頂子的五品官兒,安德海都認得,一個是光祿寺少卿,還有一個是順天府的同知。
「安公公。」古平原初見彷彿故交,親熱地走過來,先是拱手一揖,然後拉住白淨面皮水蛇腰的安德海,「請上座。」
「這、這……」安德海有些怔神,論起頂戴,有這麼句話叫做「黃貴於紅,文貴於武,太監的頂子兩吊五。」可知太監的品級在正途出身的官員眼裡一錢不值。他在宮中雖然囂張跋扈,但是那是在太監和宮女面前,眼前一大堆六、七品的官兒,都是進士出身,讓他坐首席,安德海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頓時侷促不安。
「安公公,這幾位大人都是仰慕您許久,可是您是太后身邊的紅人,始終不得閒,這不,藉著古某請客,特來與大人一晤,您就不要客氣了。」古平原半拉半勸,最後是硬推著安德海坐上了首席。
打乾隆朝起便有規例,「王公並文武百官不得與太監結交」,雖然後來這條規矩漸漸廢弛,但是衣冠中人依舊是以與太監交往為恥。這一次古平原為了烘托場面可是下足了本錢,請郝師爺託人情找關係,好說歹說拉來了幾個在京為官的同年好友,至於其他的人,都是欠了債務的官員,古平原上門投帖,並送了幾百兩銀子,拿人手短,這些人雖然知道請的是安德海,也不免走上這一遭,說白了是花錢僱了一大批的官兒陪著安德海吃飯。大官雖然請不到,可就是眼前這些人,也都是朝廷命官,陪著一個宮中太監飲酒談天,這個面子是給了個十足十,把安德海高興得是紅光滿面,只覺得這個首座坐得是格外有味道,一杯接一杯,來者不拒地連飲了十幾杯酒。
郝師爺衝著古平原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再喝下去就要談不成正事兒了。古平原正有此意,也早有準備,喚過兩個等候在外的清吟小班的歌女,琵琶一響,眾人注目之時,古平原已經悄悄將安德海請到了隔壁的雅座裡。
「安公公,我的那位兄弟寇連材初到宮裡,聽說常蒙公公照顧,古某這裡多謝了。」聽起來是一句託詞,但也是古平原的心裡話,他這麼費盡周折地請來安德海,還要送他一大筆銀子,一是為了萬茶大會的事兒,二來也是希望他今後能真的照顧寇連材,以安德海如今在宮中之紅,寇連材攀上他那是絕吃不了虧。
「好說,好說。」安德海興奮之餘,正在客氣,就見古平原伸手遞過來一個荷包。
「公公在宮裡擔任要職,想必開銷很多,這一點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公公笑納。」
有吃有喝還有錢拿,安德海更樂了,輕輕開啟荷包,抽出裡面的銀票,立時酒便醒了七八分。
竟是一張一萬兩的龍頭大票!
古平原把他身上一半的錢都拿了出來,如同電閃雷轟一般,頃刻間就把安德海擊懵了。別看安德海名頭大,可也不過才起來二年,平素到王公大臣家裡傳旨,得了百八十兩的賞銀就已經是不少了,何曾見過一齣手就是一萬兩這麼駭人聽聞的數目。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安德海明白,這絕不是照顧宮裡一個太監那麼簡單,於是「咯咯」一笑,把銀票放回桌上,「古老闆,咱們先說事兒吧,不然我可不敢花你的錢。」
看來安德海是個明白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古平原點了點頭,乾乾脆脆把來意說了出來。
「這樣啊……」安德海低頭考慮了一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太后也可能只是去看看,到時候什麼話也不說,那你不是白費了一番心機。」
「眼前本來就是無解之局,我也不過是想尋一絲希望,縱然不成,只能怨天,不敢怨人。」古平原很是平靜,「說句老實話,除了太后到場,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有本事去攪一攪這個已成之局。」
「這倒真是一句實話。」安德海想起最近慈禧時常對恭親王不滿,而自己幾次關說人情,都因為恭親王執掌朝綱甚嚴而沒能成功,白白丟了發財的機會,如今能給恭親王下個絆子,卻也隨了自己的心意。
「我話可說在前頭。」安德海眼睛瞄著那張銀票,挺著公鴨嗓道,「太后可不是籠子裡的鳥,想架到什麼地方就架到什麼地方,到時候不成功,你可別怨我。」
「豈敢。公公肯盡心,古某已是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