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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手下留情才是做大事的生意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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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在屋中?」

「一個不少。」

「要是弄錯了,我可饒不了你!」說話這個人透著一股狠勁兒。

「統領大人,這點小事兒我要是都弄錯了,在京城地面上可還怎麼混。」

「嗯。」那人沉默半晌,「其他的事兒都安排好了嗎?」

「您放心,地面上的捕快衙差我都調走了,巡城御史被我派人絆住了,幾條街之內沒有官面上的人兒。」

「好。你帶幾個親信的差人在街口把風。」

「統領大人。」回話的這個人語氣忽然變了,小心翼翼中帶著些狡黠,「您要卑職做的事兒,卑職都一一做到了。盯著的那兩個人,許是什麼欽命要犯;調開捕快衙役,那是因為晚上在南城要端個賊窩,非用這些人不可;至於巡城御史,各人有各人的交情,請客吃酒也是尋常事。」

他頓了頓又道:「可如今你要卑職跟著把風,這是正經差事,卑職是順天府的屬下,非府尹大人發下話來不敢遵命。說到底,您是神機營統領,辦的什麼差卑職也不敢過問,更沒資格跟著瞎攪和。」

這幾句話說的軟中帶硬,對面的人怔了一下,冷笑道:「怪不得人送外號‘琉璃耗子’,劉捕頭,你還真是滑不溜手,滴水不漏啊。」

這劉捕頭賠笑著道:「伊大人取笑了,在京城地面上混,混得好了升官發財,要是一不留神還指不定掉到哪條水溝裡呢,我這隻耗子,還不都指著大人您這樣的貴人提攜嘛。」

對面這人正是神機營的統領伊桑阿,他自從知道自己有把柄落在蘇紫軒手裡,日里難安,夜裡難眠,不到三個月的工夫,頭髮都白了一圈,看上去整個人老了十歲不止。這麼活下去,真是比死還遭罪,終於他狠下一條心,打算趁著蘇紫軒主僕都在家中,衝上門去搶回那足以致命的謀反證據,然後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要是按著蘇紫軒所說,除了四喜之外,她還有個叫「三笑」的書童,那關鍵證據就在三笑手中,為此伊桑阿一直不敢輕舉妄動。他派人秘密跟著蘇紫軒主僕,一段時日下來,沒發現有人與她們聯絡過,伊桑阿懷疑三笑根本是蘇紫軒杜撰出來的,決定鋌而走險,就算真有三笑其人,只要蘇紫軒死了,那也是有物證無人證,自己如今是醇王爺手下愛將,老岳父也是朝中重臣,難道還會被個小童兒扳倒不成。

「算了。你去辦你自己的事兒吧,可有一樣,今天的事兒漏出一字半句去,可是自找不痛快。」伊桑阿不耐煩地揮揮手,京城重地,入戶殺人不是小事兒,雖然安排周密,也要考慮善後,他本來打算把順天府也拽進來,沒想到這捕快機警得像只看窩的兔子,別看一口答應幫忙,真到了較真的時候一丁點渾水不肯趟,而且看樣子心裡已經起了疑。

「大人放心,幹咱們這行的,嘴上都有鐵門閂。」

劉捕頭走後,伊桑阿立馬開始調兵遣將,這件事他只敢找最親近的屬下來做,但這也夠了,一隊親兵個個是武藝精湛的滿洲漢子,都能以一當十,去對付兩個弱女子,伊桑阿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

但是蘇紫軒的厲害他也見識過,不久前在醇親王府裡發生的那件事,伊桑阿現在想起來還不寒而慄,要是當時蘇紫軒被人抓住了,要是她把自己供出來……伊桑阿真的不敢再往下想,她是鐵了心要報復朝廷,今後還不知道闖出什麼滔天大禍,下一次就說不定會牽連到自己身上,一念及此,伊桑阿就如百爪撓心一般坐立不安。

可是真到了要下令的時候,他的心思又飄到了更遠處,回到了與蘇紫軒初識之時。那時她還是紫萱格格,一個明眸皓齒,容顏無雙的首輔千金。自己出身寒微,難得肅順中堂一手提拔,卻又惹來了眾將的嫉妒不滿,眾矢之的時,一向在男子面前冷若冰霜的紫萱格格卻瞧得起自己,不惜紆尊降貴,以淮陰侯韓信不得志時來勸慰自己,那時的自己是多麼感激,甚至盼著能出點什麼事,自己能為了救紫萱格格而受傷、流血才好。後來當他大著膽子向紫萱格格表明情意時,那種心情至今難忘,彷彿她的一句話真的能定自己的生死。

「咣……咣……」一陣鐘聲越空而來,伊桑阿心頭一震,思緒重回軀殼,是「京城五鎮」的西鎮大鐘寺的鐘聲,想不到如今是自己要定紫萱格格的生死了。

「就算我不要榮華富貴,也不能不要身家性命,更何況榮華富貴我也要!」伊桑阿不再猶豫,用力把手一揮,「衝進去,見一個殺一個!」

然而蘇紫軒獨居的三套院中空空如也,手握鋼刀的兵卒踹開一扇扇的房門,俱都回稟「空無一人」,伊桑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大步流星穿過兩重院落,走到最後那排連簷瓦舍的小院中,院中用鵝卵石堆砌著一個小池,幾尾紅背鯉子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池中悠閒地游來游去。

伊桑阿緊盯著瓦舍的房門,剛要發令,忽聽裡面傳來撫琴之音,琴音激越,有人隨著曼聲而歌:「菟絲固無情,隨風任傾倒。誰使女蘿枝,而來強縈抱。兩草猶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覆水再收豈滿杯,棄妾已去難重回。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唯見青陵臺。」

「是她!她在房裡。」伊桑阿心頭大石落下,不免一陣狂喜,待聽清了那歌聲,卻又心中一沉。

是李白的《白頭吟》,自己與紫萱格格當初許下的就是白頭誓,現如今青陵臺上的連理枝,一枝卻要絞殺另一枝。

他正想著,琴音已然從憤懣譏誚轉為愁思情結,連綿不斷如同相思,院中計程車卒不通音律,卻人人聽得如痴如醉。

「我知道你遲早會來的,不來,就不是你了。」琴音三振而絕,餘音繞樑之時,房中那曼聲而歌的人開口道。

伊桑阿本不想多說,但事到臨頭卻不由自主答道:「此一時,彼一時,你別怪我,換了你也會如此做,說不定比我下手還早。」

「是嗎。」蘇紫軒笑了,「真是相知一場,想不到你這麼知道我的心。」

「你有什麼沒了的心願,我可以幫你了結。」伊桑阿沉聲道。

「就憑你?」蘇紫軒的聲音中又充滿了那種譏諷與嘲弄,「我的心願是讓我的仇人死,他們個個位高權重……」

「住口!」伊桑阿嚇出一身冷汗,向左右看了看,急急喝住了蘇紫軒。

「伊桑阿啊伊桑阿,當初我還以為王侯將相本無種,所以看得起你,盼你能一飛沖天,想不到到頭來你還是一條找主人的狗,本就配不起鳳凰!」

伊桑阿不想跟她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快刀斬亂麻道:「少說那些過去的事兒,念著以往的情分,我可以讓你死得舒服些。」

「你是說自盡?哼,當初家父也可以自盡,但他寧可死在仇人的刀下,把這份仇恨留下來。你覺得讓我自盡心裡能好受些,我偏不讓你如願,你要是條漢子就親手殺了我。」

伊桑阿咬了咬牙:「這可是你說的。」說罷,扶了扶刀柄,邁步就要上臺階。

「等一下。」蘇紫軒輕嘆道,「這間房裡供著先父的牌位,你讓我先在靈前上一炷香,然後再下去陪他老人家。」

伊桑阿有些猶豫,蘇紫軒語氣變得不像方才那樣嚴厲:「他老人家當年對你可不薄,我這一死,他就算絕了後,難道連最後一次血祀也不肯讓他享。」

「好吧,就一炷香的時間。」伊桑阿等在門外,不多時鼻端聞到一股似麝似蘭的奇香。他現如今也是王府的常客,見識非以往可比,知道這是乾隆八十大壽時天竺進貢的奇楠香,據說裡面混合了一百零八種香料,如今不但製法失傳,有些香料也絕了種,燃盡一根少一根,就連皇宮內院都只在郊天大祭時方才使用,想不到蘇紫軒居然有。

過了一會兒,晚風吹過,香氣減淡再不復來,伊桑阿知道時候到了,他緩緩踏上三級臺階,伸出手要推開房門。就在此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忽然從他心頭閃過,上次去甘南剿馬匪,一支十字弓弩打出來的矢穿肩而過,險些要了自己的命,在那之前的一瞬自己也曾有過這種感覺。

他猛然又轉過身來,幾步走到院子中央,對著手下一名親兵道:「進去,見人格殺!」

「是!」將令必遵,那親兵領命,拎著刀大步走到門口,重重踢開房門,半躍而入,伊桑阿緊張地攥著拳,盯著那扇已經開啟的房門。

「統領,這房裡沒……」親兵進去後大概是抬眼仔細看了一圈,隨即揚聲便喊,然而這一聲還沒喊完,就聽「轟」地驚天動地般巨響,火光一閃,濃煙四起,門窗崩裂散落一地,瓦舍的房簷都被掀開半截,那名親兵早就被炸得屍首不全,四肢都炸斷了,一截腸子掛在窗臺上,院中計程車兵各自都受了輕重不等的傷,伊桑阿站得最遠,臉上也被炸飛的瓦片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差點打瞎了眼睛,鮮血順著臉淌下來,耳朵震得嗡嗡直響。

「統領大人,你受傷了。」驚慌過後,早有那有眼力的親兵趕過來詢問安危。

伊桑阿卻顧不得許多,抓住親兵號坎的領子,披血的臉上滿是獰惡地問道:「方才他最後一句說什麼,說什麼?」

「他好像說是,這房裡沒……沒人?」親兵遲遲疑疑道。

伊桑阿頹然放開親兵,下死眼盯著那被炸得七零八散的瓦舍,忽然發出一聲鬱怒之極的大吼。

與此同時,就在一條街外的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裡,兩個人正望著不遠處騰起的黑煙。

蘇紫軒自知身處險地,早就挖了一條地道,直通此處小院,作為逃亡之用。如今炸藥一響,地道自然崩塌,再要挖通尋到這裡,沒有一兩天的工夫辦不到,她們主僕二人大可以悠然遁去。

「小姐,那伊桑阿真是條白眼狼,當初我親眼見他對你百依百順,恨不得把你當觀世音菩薩來拜,如今卻張牙舞爪要吃人,頂好炸死了他才解恨呢!」四喜惱怒地說。

蘇紫軒什麼都沒說,伊桑阿這個人已不再值得關心。她在想接下來的事兒。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京城是不能再待了。前些日子是我失了常度,冒險去殺慈禧太后,如今想來太過不智。要殺老虎,就要先拗斷它的爪子,拔掉它的利齒,如今爪牙未去,卻貿然搏虎,想不到我竟也有如此愚蠢的一天。」

「小姐……」四喜聽得不住地眨眼,顯然是沒明白她話中的含義。

「眼下朝廷對長毛用兵,要不是靠兩個人,早就坐不穩江山了。」

「這兩個人,就是朝廷的爪子和利齒?」四喜轉了轉眼珠,「小姐,你是說我們要去除掉這兩個人。」

「除掉……」蘇紫軒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要除掉,只不過一個是讓他下地獄,另一個則送他上天堂。」

「啊?」四喜這一次可完全糊塗了。

「你只管帶好它。」蘇紫軒拍了拍手邊的書箱,「如今我們要辦的兩件事,其中之一必定要用上這裡面的東西。」

四喜聽罷悄悄伸了伸舌頭,臉色也變得緊繃起來,她曾經暗地裡禱告過,希望書箱裡的東西永遠不要見天日,如今蘇紫軒還是把念頭打到這上面來,四喜一想到要面對的後果,渾身上下就涼了半截。

「老弟,古老弟,你醒醒啊,老哥哥來晚了,讓你受罪了,你倒是醒醒啊。」古平原從昏迷中慢慢轉醒,剛剛有那麼點清醒,便覺得身體像被火油炙烤一樣的疼痛,直想再度昏過去,藉此逃避痛苦。怎奈一直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呼喚自己的名字,喊聲中還夾著嗚咽,古平原半睜開眼,向身邊瞧了一眼。

「郝、郝大哥?」古平原眼前發花,只覺眼前人影憧憧。

「是我!你醒了?哎呀,古老弟啊,皇天菩薩保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出現在眼前的正是郝師爺,他見古平原睜眼說話,激動地連聲稱善。

「我、我這是在哪兒,京城還是徽州?」

「什麼京城徽州,你還在關外呢。來來,快拿水來。」郝師爺讓下人端了一碗水過來要給古平原喝下。

「使不得,受了杖刑之後口乾舌燥,要忍著不能喝水,這樣傷才好得快。」邊上有人提出警告。

郝師爺趕緊把水潑了,伸手架著古平原把他半攙半扶坐起來。古平原這才看出來,敢情自己還在刑場上,周圍依舊是那群流犯,而許營官則臉色陰沉站在一旁。

郝師爺見古平原一頭霧水,也顧不得解釋清楚,從懷中拿出一紙公文:「老弟,在這文書上面按個手印,從此尚陽堡就和你沒什麼關係了。」

古平原迷迷糊糊間就覺得郝師爺按著自己的手在印泥裡摁了一下,隨即要往公文上摁。他輕輕掙了掙:「讓我看一看。」

「嗐,看什麼,這是赦免你的文書,快按了手印吧。」郝師爺迫不及待就要幫古平原按下手印。

只聽許營官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姓古的,想不到你入關混了一圈,居然大有長進了,連宮裡頭都巴結上了。嘿嘿,現如今拿一個女人的命,來換你自己的命,你這個生意人,一筆買賣可真他孃的划算。」

古平原聽得懵然不解,抓住郝師爺的胳膊:「郝大哥,他說什麼,什麼用女人的命來換我的命?」

「這……」郝師爺慍怒地瞪了一眼許營官,又為難地看了看手中的文書。

古平原看出其中有不對的地方。抓住公文一角便拿過來看,等他勉強睜大眼睛看過之後,猛然大叫一聲:「不成,此事決計不成!」這一聲牽動全身傷處,讓他疼得渾身抽搐起來。

郝師爺還沒來得及說話,許營官眼睛亮了,回過身單膝一跪:「大帥您都聽見了,這流犯不遵諭令,如此一來刑部的赦免無效,請容屬下將他再次收監。」

「別、別……」郝師爺可急了,「待我勸勸他。」

說著他對著古平原小聲道:「老弟,你別犯執拗,這姓許的分明是要置你於死地,我拿著刑部公文來都阻止不了他,要不是我事先想到了,從大營裡請來了盛京將軍,今天這事兒還真辦不下來。」

古平原這時候也無暇顧及郝師爺一個九品官怎麼能把盛京將軍說調就調來,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說什麼也不行,絕不行!」他指了指眼前的許營官,「他要殺我就讓他來殺,我這條命不要了,也絕不幹這種事!」

「哎呀!」郝師爺見古平原激動得好似發了狂一樣,急得直跺腳,一時束手無策,想了好半天這才下定了決心,俯身對著古平原說了幾句話。

古平原聽了之後突然靜了下來,像不認識郝師爺似地瞪著他,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騙我,你只是想讓我在公文上按手印,是不是?!」

郝師爺灰著臉不言語,古平原忘了自己的身上的痛楚,一把揪住他的長衫領子,不住地搖晃著。

「你說話啊,說話啊!」

「我沒騙你。」郝師爺語氣沉重地說,「古老弟,我也是沒法子了。當時那情形,也容不得我去和你們古家人商量啊,再說了,就憑我對你們家的瞭解,你娘、你弟弟妹妹肯定都會同意我這個辦法。」

「可是我不同意!」古平原眼睛都紅了,狂吼一聲怒道,「你憑什麼把我的家裡人也捲進來,我寧可自己死,就是不想連累身邊的人,可你現在,現在……唉!」古平原痛苦地抱住了頭,他真恨不得方才就被許營官打死了倒還好些。

郝師爺看他這樣子也覺心頭不是滋味,默然過後又道:「古老弟,老哥哥是給你出了一個難題,可你就信我這一次。只要人活著,萬事都有挽回的餘地。難道說,你就認命了不成,這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古平原哪!」

郝師爺這一責備,古平原就像心頭著了一鞭,他抬起頭茫然地看看郝師爺。

「朝令歸朝令,事情還要你做,以你的聰明才智,難道想不出兩全之策?」

古平原聽著聽著,眼裡慢慢有了神采,顯見得已經從一個「死」字上想到了別處。郝師爺見狀不敢遲疑,趕緊把文書遞過來,古平原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抖著手摁下了雙手拇指印。

許營官一眨不眨地在旁邊看著,見古平原從自己手上逃出一條命去,冷冷一笑:「方才捱打一聲不吭,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到頭來還不是得靠出賣個女人來救命,真是個孬種!」

古平原乍然抬頭,眼中噴出的怒火讓郝師爺看了也心中一悸。古平原這時候滿肚子的火氣不知衝誰撒,許營官這一露頭,他可找著撒氣的主兒了。古平原心說姓許的,你就是個王八蛋,要不是你橫生枝節從關外跑到北京來抓我,我此時拿著「天下第一茶」的牌匾,已經風風光光回了徽州了,我娘還不知有多高興呢。結果被你給攪和了,我差點把命送到尚陽堡,況且如今脫險,你知道我都答應了什麼條件?你又知道我家裡人為此陷入何種險境?如今盛京將軍在這兒,好極了,我非把你收拾了,以絕後患,也讓你知道知道古某人不是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

「郝大哥,有紙筆嗎?」古平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睛狠狠地瞪著許營官,話卻是衝著郝師爺說的。

「哦,要紙筆?有,有。」郝師爺是幹什麼的,師爺把式講究的就是紙筆不離身,墨汁倒在水壺裡隨身帶著,連磨墨都免了。

古平原以椅為桌,坐在地上,用毛筆寫著蠅頭小楷,不一會兒工夫密密麻麻寫了一大篇。在場人都看著他,好奇他這個節骨眼上寫什麼呢?

古平原寫完最後一個字,伸手抖了抖這張墨跡未乾的紙,示意郝師爺拿給盛京將軍去看。

「給將軍大人?」郝師爺眉毛鼻子擠到一塊兒,看了看古平原,見他雖然身子虛弱受了傷,可是眸子瑩然,神志清楚,這才乍著膽子把那張紙往上遞了過去。早有戈什哈接了過來,轉交給將軍一旁的文書師爺。

「將軍大人!您也看到了,這許營官一心想置我於死地,這是為什麼?」古平原強撐著身子,環顧著周圍的流犯,「我當年之所以要逃出關去,也是因為若是不走,也一定會死在許營官手裡,你們又想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這一番話更加勾起了人們的興趣,流犯們彼此交換著眼神,圍得更緊了,就連居上而坐的盛京將軍也沒有打斷他的話。

「大家可能知道,自從尚陽堡的筆帖式出缺之後,我古某人因為粗通文墨,就暫代其職,一干就是兩年多。這兩年大營的細務賬目都是我記下來的,許營官之所以要殺我,就是為了殺人滅口,掩蓋他貪汙軍需銀兩的罪行!」

營官貪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但也都沒憑沒據,只不過是口頭傳傳而已,沒人敢較真,像古平原這樣以流犯的身份向盛京將軍告狀,更是破天荒頭一回。

許營官當場就急了,要不是將軍在場,他能拔刀把古平原劈了:「你放屁,他孃的,你敢血口噴人告到老子頭上來了。大帥,這犯人分明是挾怨報復,請大帥下令斬了他!」

「斬我?呵呵……」古平原笑了,帶著一股報復的快意,「你忘了咸豐十一年大營派你去黑松嶺監督挖人參,你私下扣了十斤好參,只這一筆就是三千多兩銀子。大營採辦軍馬,你以次充好,從中漁利,咸豐十年夏和十一年秋各有一次,貪得銀兩也在萬餘以上。還有從俄國買進洋槍一事,你夥同俄國人聯手作假,故意抬高價錢,吃裡爬外讓大營多付了五千兩銀子。最後這些賬目,還不都是我給你彌縫上的。」許營官越聽臉色越白,這裡面有些事過境遷連他自己都記憶模糊了,古平原卻如同昨天之事一樣記得清清楚楚。

古平原向上叩頭道:「將軍大人明鑑,草民只是個流犯,一條命捏在許營官手裡,他讓我做什麼,我只能乖乖聽命行事。可是我把這些事情都記在心裡,連他貪的幾百兩、幾十兩銀子的事兒我都記得,全都寫在那張紙上,大人只要找盤賬好手,尋出舊賬一一核對,不怕他不承認!」

真虧了古平原好記性,如今當場一擊,真把許營官證到無言以對,額頭的冷汗順著眉稜骨淌下來,身子不由自主微微抖著。

雖然說營官貪汙,只要把錢如數繳回便罪不至死,可是這也夠讓人解恨的了。在場的流犯們一開始靜靜聽著,到後來越聽越解氣,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

許營官的臉開始時漲得像豬肝樣,現下已經抽去了血色,他背對著盛京將軍,卻能感到一雙凌厲的目光正盯著自己。「他孃的,你不讓老子好活,我就拉你當墊背的!」許營官惡從心頭起,按住板簧「哐啷」一聲抽出腰刀,一個箭步對著古平原就衝了過來。

古平原這時候別說還手,連伸手搪一下的力氣都沒有,郝師爺也是個拿筆桿子的,眼瞅著許營官凶神惡煞般衝過來,身邊還真就沒人能幫上一把,這時候要是劉黑塔在一旁可就管用了,可是郝師爺讓他在北京照看貨物,這千里之外緩不應急啊。

眼看就要吃大虧,郝師爺心頭一涼。

說時遲那時快,許營官已到近前,舉手揮刀就往下砍,結果手腕子一下子被人攥住。不僅手腕子被攥住了,連腳脖子也被人薅住,前面有人攔腰把他抱住,後面有人鎖住了他的脖頸。許營官也不是西楚霸王,到了這地步掙不開也甩不動,連連怒吼著被人抬了起來。

古、郝二人這才看明白,敢情是圍觀的一干人犯衝了過來,把這個一貫作威作福的營官大人給當場活擒。

古平原一口氣撐到現在,再也支援不住,就覺得天旋地轉,他還強撐著想扶椅子站起來,不料腿一軟摔倒在地,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過來,人已經躺到了一間大炕上,身下鋪著極軟的褥子,身上蓋的繡花被燻了香,滿屋都是瀰漫的藥香。

古平原試著動了動,身上筋骨疼得如同撕裂,他咬著牙試圖半坐起來。門簾一掀,端著一碗藥走進來的卻是田四妹,她一見古平原醒了,驚喜地向門外喊道:「郝老爺,你快來,古大哥醒了!」

郝師爺就在外面,聞聽快步走進來,也是一臉的笑容,先向田四妹道:「還不是這兩天你一味拿上好的人參給古老弟進補,我就沒見過人受了傷能好得這麼快的。」他頓了頓又道,「田姑娘,我想和古老弟說兩句話。」

「嗯,那就說吧。」田四妹點點頭。

「這個……」田四妹是個爽朗人,生平就沒有揹人的話,壓根就沒琢磨郝師爺這話什麼意思,倒把郝師爺弄了個愣。

古平原見狀道:「四姑娘,我想郝大哥是有話要對我一個人說。」

「這樣啊,那你就直說嘛,弄這些彎彎繞。」田四妹埋怨一句,把參湯放在桌上,叮囑古平原一會兒要趁熱喝了,說罷出了屋。

她走了,郝師爺卻又不開口了,在地上踱來踱去,古平原等得心急,先開口問道:「郝大哥,這是什麼地兒啊,還在尚陽堡嗎?」

「非也,這裡是盤山驛,是田莊生藥鋪的後堂。」

「咦,你怎麼認識田莊的人?」

「你昏迷中一個勁兒地喊常玉兒的名字,還說什麼到田莊找她。我就一路打聽找了過去,好在離尚陽堡不遠。這個田姑娘待你可真不錯,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當場就急得掉了眼淚。她說上好的藥材都在盤山驛,與其來回取藥,不如用大車把你拉到盤山驛去調養。這麼著,我就跟著一起來了。」

「玉兒呢,她也在這兒吧?」

按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郝師爺卻臉上微微變色,遮掩著含含糊糊點了點頭,又把話題拉了過去。

「古老弟,眼下你的難處我全知道,可是你自己並沒都弄清楚,等你過兩天身子大好了,我和你細細說。」

「不,我現在就沒事了,郝大哥你就乾乾脆脆把事情都跟我說了吧。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問你呢。」

郝師爺知道,把這些疑問都藏在心裡,整天心神不寧,對古平原的傷勢並不利,便點了點頭:「你問吧,反正早晚也得告訴你。」

「白依梅這件事是你想出來的主意?」

郝師爺搖頭:「是喬大人出的主意,但我很贊同,說句實話,這是死棋肚裡出仙著,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麼救你。」

「可是我、我怎麼能這麼做呢!這裡面的事兒喬大人和你都知道啊,白老師是為了救我而死,我現在反過去害他的女兒,不是畜生不如嗎?再說白依梅和我、和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郝師爺慢慢點著頭,不住地好言相勸,「白依梅和你青梅竹馬,白老師待你恩重如山,這不是事急從權嘛,你這麼個機靈人,怎麼也死腦筋呢。」

「我怎麼死腦筋了?你拿來的刑部公文上明明白白寫著,要我回到徽州去誘擒白依梅,進而用白依梅做餌抓住陳玉成。他兩個是什麼人,是叛逆和逆屬,抓住了是萬剮凌遲的死罪。你說我能這麼做嗎!我要是把白依梅害死了,我、我將來見不了我老師啊。」

郝師爺見古平原又是激動得語無倫次,趕緊止住他:「老弟你少安毋躁,聽我說兩句。」

「不!」古平原還沒說完呢,他一聲高似一聲,一句快似一句,「你又告訴我,這件事我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因為我與英王妃是舊識一事往刑部一報,刑部立刻就動了公文發往徽州,眼下我娘和弟弟妹妹都被送往巡撫衙門看管了起來。郝大哥,你這是要讓我做個不孝的逆子啊,怎麼能為了我的事兒連累我娘呢,要是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我百死莫贖啊!」

「這件事啊,也在喬大人意料之中。朝廷總得要個押頭吧,總不成把你放了,手裡卻一點能牽制你的把柄也沒有,那你跑了怎麼辦,誰能放心?」

「照你這麼說,要麼是白依梅死,要麼是我娘、我娘……唉,總之得有一個不落好,我可告訴你,這兩件事甭管哪一個,我都唯有以死謝罪,你和喬大人救我算是白救了。」

「古老弟,來來來,先把參湯喝了。」郝師爺一屁股坐在古平原對面,「要不怎麼說‘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你這不就是鑽了牛角尖了嘛。」他點指著古平原,「喬大人有封書信,裡面把道理說得很明白,我這次來得匆忙,沒有帶這封信,不過裡面的話我可記著呢。‘朝廷曰擒,朝廷在千里之外;在我曰降,而緩急當收發由心。’這是喬大人的原話,你不妨琢磨琢磨。」

「擒?降?」古平原怔怔地重複了一遍。

「對嘍。」郝師爺得意地一笑,「喬大人的意思是讓你將誘捕變為招降,哎,這一下子可就不一樣了。陳玉成是長毛大將,眼下洪逆就指著他和李秀成呢,他要是降了朝廷,嘿嘿,那長毛就塌了半邊天了,你說朝廷能虧待他嗎?王爺當然是不能當了,少說一個駐防將軍穩穩當當的。白依梅,就是一品夫人哪,這結局不好嗎?」

他見古平原還是在怔神,又接著說道:「我知道老弟你一直有個心結,就是不放心這個青梅竹馬的女人,如今有這麼個好機會,你可以打著朝廷的旗號去幫她,一旦成功,她也修成正果,你也擺脫了流犯的身份,豈不兩全其美?」

古平原心裡苦笑一聲,要換成別人還真有可能,可是英王陳玉成他親眼見過,還相處過一段時間,這個人要是能投降,那太陽真能打西邊出來。

可不管怎麼說,郝師爺的這段話總算是讓他在非死不可的心境中看到了一絲曙光。「事在人為,為了家人,為了白依梅,說什麼我也得把這事辦成嘍!」古平原在心裡這麼一較勁,看上去立馬就不一樣了,方才是容顏灰敗,現在面上卻有了光彩。

郝師爺眼光多利啊,立馬就看出古平原想開了,欣慰地點了點頭:「既然你不再糾結此事,那我還有件事要和你說說。如今蘭雪茶有三個股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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