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古平原原本在京城和胡老太爺談妥,自家的蘭雪茶今後都歸胡家「泰來」茶莊買賣,這樣做一來自己可以專心經營茶園,二來胡家有現成的生意路子,不必自己再去費心挑選買家。這等於是以蘭雪茶入股胡家的茶葉生意,侯二爺儘管百般不情願,無奈生意上的事兒只要有胡老太爺在就輪不得他做主。這樣一來,蘭雪茶便有了兩個股東,談好了一切利潤三七分成,古家七成,胡家三成。如今怎麼又多出來一個?
「多出來的那個是安德海。」郝師爺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兒,一一告訴了古平原。要救古平原,光靠喬鶴年出的一個主意還不行,他蓋了縣衙大印發的公文充其量只能證明古平原與英王妃交情不淺,但是真要以此為條件將古平原赦回徽州,那還得刑部下公文。
郝師爺儘管在京城認識幾個人,但是辦起這件事來力量卻還不夠。想來想去想到了安德海頭上。
古平原當初是通過寇連材結交了安德海,寇連材也因為給安德海介紹了這麼一位「財神爺」,而頗得他的賞識,在宮裡很受安德海照顧。古平原一齣事,鬧得全北京城都知道了,太監最愛傳話,寇連材很快在宮裡也知道了,急得什麼似的,三天兩頭託人到客棧打聽訊息,所以郝師爺也自然認識了這個古平原在宮裡當差的故交。
故此郝師爺又是通過寇連材把安德海請了出來,希望他能憑藉宮中太監副總管的身份從中周旋促成此事。
「安德海這小子可夠黑的,一開始十個不行百個不行,說是西太后聽說自己欽點的‘茶王’到頭來是個逃亡的流犯,覺得失了面子,氣得大發肝火,這當口誰沾這件事誰倒霉。可照我看來他就是想趁機拿一把,到後來還不是開了個大價錢。」
「咱們手邊可沒多少銀子了,難不成他都要走了?」太監都是出了名的貪財,所以古平原雖然當初花了一萬兩在安德海身上,此番聽說他還是趁機勒索,一點也不意外。
「他要的可比銀子多。他要和你對分蘭雪茶的得利,一家一半!」
「哦!」那真是獅子大開口,古平原也不相信郝師爺會就這麼答應了下來。
「當然不可能,我一爭再爭,最後給了他二成的乾股。話可說到頭裡,這是連胡家的股都算在內了。」雖然這樣,沒道理讓胡家吃虧,所以胡家持股不變,變成了古家五成、胡家三成、安德海佔了另外兩成。
花費雖巨,可是牽涉到人命,要請託像安德海這樣的人辦事,這是免不了的代價,古平原自然無話可說。
安德海出面找了刑部的主事,也不知他是狐假虎威,還是慈禧太后那邊也落了好處,總之是談成了。但這麼一番折騰下來,也費了不少工夫,郝師爺拿著到手的刑部公文急忙出關趕來救人。
「臨走時安德海教了我一番說辭,敢情西太后的先父在安徽做過官,這事在朝廷權貴中知道的人不少,他要我處處打著這個旗號,讓人以為你這個徽州本地人與西太后家當年是舊識,這樣辦起事來比較方便。我依計而行,到了大營裡含含糊糊地這麼一說,把盛京將軍都唬住了,要不是他親自到刑場,我看那許營官連刑部的公文都不買賬。」
原來如此,古平原算是把前因後果都聽明白了,他仰臉想了一會兒,說:「郝大哥,方才我太急了些,言語多有衝撞,你別怪我。」
「嘿,你我兄弟一場,說這些做什麼。這次也真是險,晚到一步,嘖嘖,你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是啊。」古平原回想起來也未免感嘆,「對了,玉兒還不知道怎麼擔心呢,她……還在田莊,沒有跟著到盤山驛嗎?」這實在是不合情理,要是常玉兒也在,古平原一醒她就會飛也似的過來,不,她一定會寸步不離一直守在古平原身邊,然而古、郝二人交談半晌,常玉兒卻連個人影都不見,古平原心裡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
「玉兒去哪兒了?」
「田姑娘,田姑娘!」郝師爺不答,反而扯開嗓子喊了兩聲,等田四妹進了屋,他才道,「我這老弟問他媳婦兒在哪兒,田姑娘,這可得你跟他說了。」
「怎麼?」古平原驚道。
田四妹臉上是那種又愧又悔的神情:「古大哥,真對不住,我沒看好大嫂。」
「她怎麼了?」古平原嚇了一跳,急忙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原本說得好好的,讓她在田莊暫住幾日,我派人去大營打探訊息,要是古大哥你真的、真的……那我就親自送大嫂回徽州,要是事情有轉機,那麼咱們再見機行事。」
可是轉過天來,常玉兒卻不見了,這下子可把田四妹給急瘋了,田莊老少只要是能動的,都被她支使出去找人,方圓百里的大小村莊都問過了,就是不見人影。田四妹還以為常玉兒偷偷跑到尚陽堡去了,又讓人到那兒去找,結果也沒找到。這時候郝老爺帶著古平原來了,她只好先顧這頭兒,不過找常玉兒這事兒也沒耽誤,田四妹另外派了人,只是到現在也沒個信兒。
田四妹言語快捷,不一會兒說出一大套,其實就一句話:「常玉兒丟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古平原能不著急嘛,急得當時就要爬起來親自去找,郝師爺和田四妹好說歹說把他給勸住了。
郝師爺說:「老弟,你先別急,我估摸著弟妹可能是回京城找她大哥了,搞不好和我就是擦身而過,我這大近視眼也沒看著。不要緊,我已經讓下人騎快馬回京城去問了,問到了就回來報信,就是這三兩天的事兒。你先養傷,可別弟妹找到了,你的傷又著急上火弄大發了,這不是兩擰嘛。別忘了,你回徽州還要辦大事呢,身子骨有傷可怎麼得了。」
郝師爺說的都是金玉良言,古平原卻掛念著常玉兒,一句也聽不進去,可自己身上的傷實在起不來,只得強捺性子躺在床上。他心緒煩雜入夜難眠,後來實在躺不住,斜倚著身子靠在牆上,眼睛望著窗外,聽著院裡的人聲,就盼著常玉兒的聲音一時響起。眼瞅要入冬了,家家戶戶都在糊窗紙,郝師爺沒見過東北三大怪的「窗戶紙糊窗外」,田四妹這個「大姑娘叼著大煙袋」更是瞧得他嘖嘖稱奇。
田四妹這幾日與他相熟了,兩個人都是熟不拘禮的性格,平素互相點紙媒對煙鍋子,郝師爺聽田四妹說他少見多怪,也不著惱,反倒做了一首打油詩,把田四妹逗得直笑,其實郝師爺是有意給古平原解心寬,怎奈古平原滿腹心事,聽了半點也笑不出來。
古平原等到田四妹端來參湯時,道了謝又說:「四姑娘,我這幾日聽你店裡生意很忙,你是大掌櫃,這端茶送水的事情就別親自做了,忙你的生意去吧。」
田四妹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我田莊哪來的這處生意,再要見外,我可惱了。」
「好,我不見外,既然這樣,這店裡的生意我可有句話要說。」古平原想常玉兒去哪兒想得腦瓜仁兒直疼,只好想些別的事兒來排解心憂。他是個閒不住的人,傷剛好了一些,就不由自主地又把心思動到了生意上。
已經身故的田老爺也就是田四妹的爹爹,曾經一心想要延攬古平原這個人才來當生藥鋪的大掌櫃,古平原感於知遇之恩,覺得對田莊的生藥鋪有一份責任。他這一兩日聽田四妹在院裡與人說生意,覺得這姑娘管人有一套手段,雷厲風行賞罰分明,可是對生意卻不在行,最起碼眼前有一個讓生藥鋪發大財的好機會,她卻沒有瞧見。
前些日子古平原路過盤山驛,找到田莊生藥鋪,請夥計給田四妹報個信,一切都安排好了,按說換了旁人這時候哪有心思管別的事情,這就是古平原的過人之處,事事肯留心,他一看生藥鋪的櫃檯和後面貼的報價就發覺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四姑娘,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田莊靠著白山黑水,藥材種類繁多,所以能開起這麼大一間藥材鋪子,把本地產的藥材和長白山挖來的老參賣往南方。如你所說,牛莊開埠之後,洋船小火輪往來穿梭,這生意就更好做了。想必是賺了大錢吧?」
「不瞞古大哥說,錢嘛,多少算多啊,也沒個定數。不過眼下田莊的藥農都指著這鋪子往外銷貨呢。」
古平原點點頭:「自產自銷確實是好生意。那我問你一句,你想沒想過把南邊的特產藥材買進來,在鋪子裡大批次地供應給北邊的藥商?」
「這……我還真沒想過。南藥北運,不一向是在直隸的安國藥市上做嗎?」田四妹對此也知道一些。
「對呀,可誰規定就一定要在安國做呢。」古平原掰著手指頭給田四妹算這筆細賬,「從前南方藥商只能和安國藥市做生意,要是大老遠越過山海關把南藥運到奉天,這筆路費和損耗實在難以承擔。現如今有了洋人的小火輪,事情就不一樣了。安國藥市再想獨霸南方藥材,可沒那麼容易。眼下京城以西的藥商,若是進北藥,要到奉天來,若是進南藥,要去直隸,一年進兩次藥材,就要來回走上兩趟,其間僱夥計僱車馬,還要帶上保鏢,花費著實不少。田莊的生藥鋪如果能大批次地買進南藥,南北藥材一起賣,藥商每年就能少走一趟來回冤枉路,省下一大筆銀子,你的藥材即便賣得貴些,他們也會到這兒來買,省事省力還省錢,誰不樂意呀。」
田四妹聽得微微張開嘴,轉著眼珠子想了半天,慢慢綻開笑容:「古大哥,這主意實在太好了,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呢?要是這麼做,別說我爹的心願是開一家遼南最大的藥鋪,就是把直隸、熱河、奉天的藥鋪擺在一起,也不會比田莊生藥鋪的生意大。」
「這裡面的好處還有兩個。一是盤山驛的地方實在太好了,往北邊去還可以和蒙古人、俄國人做生意,他們也需要大量的南藥,今後都可以從你這兒進貨。二來南方的藥商也需要北藥,你不必拿現銀,可以以貨易貨,這樣進貨的成本也低,獲利更大。」古平原不慌不忙地說著,田四妹越聽越是興奮。
「呀,古大哥,照這樣做起來,這筆生意簡直大得不得了。」
「將來田莊的生藥鋪必然會有許多分號,搞不好我在徽州也能看到呢。」古平原說著笑了起來。
「到了這時候,我真發愁人手不夠用,特別是沒有能當大掌櫃的人才。」田四妹瞟了一眼古平原,「要是當初依著我爹的意思,那可就不愁了。」
古平原聽出田四妹話裡的意思,還是想讓自己幫她做藥材生意。這筆生意確實好,若是做得出色,幾年工夫,盤山驛就能取代安國,成為南北藥材的中轉地,日進斗金不成問題。只是眼下他哪有這個心思,主意說到了,心意就盡到了,至於生意,他可真是幫不上忙了,只好抱歉地衝田四妹笑了笑。
「古大哥,你在想什麼?」田四妹見他怔怔出神,開口問道。
「哦,我是在想,自從洋商進了中國,好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樣了,就說安國藥市吧,從開國到現在幾百年了,如今危機重重,只怕是難以為繼。」
「那也是他們那兒沒有古大哥你這樣的能人,不然一樣能想出辦法來。」
古平原一笑:「事在人為當然不錯,可是現在這世道做生意越來越不易,機會多,危機也多。四姑娘,我送你六個字,盼你能記在心裡。」
「你說。」
「留心、留神、留情。」
田四妹在心裡默默唸了兩遍,抬起頭看著古平原。
「留心嘛,就是說處處有商機,可並不是處處都有有心人,你能比別人多想一步,生財的機會自然歸你所有。留神則是反過來說,生意就是算計,你算計別人,別人也在算計你,當然要事事留神。」
「那留情呢?」
古平原沉吟一下,說道:「留情就是別把事情做絕了。有飯大家一起吃,就算你能把飯鍋端走,也要手下留情,至少給人留碗飯吃,不然後患無窮。」這說的就近乎「道」了,古平原說著看了田四妹一眼,輕輕道,「羅思舉這個名字,你當然不會忘了。」
田四妹心中一震,反覆思量幾遍,毅然道:「你說的我懂了。我不會重蹈仇家的覆轍,將來就算佔了上風,也一定不趕盡殺絕,只栽花不種刺,不做藥材霸盤生意。」
「好。」古平原想說的就是這個,如今田四妹懂了,他大感欣慰。剛想再與她說說營運南藥的事兒,忽然院子裡一陣大譁,聽起來是有人闖了進來。
「我妹子呢?妹夫呢?」這人的大嗓門比銅鑼都響,一進院就大聲吆喝著,夥計趕忙過來攔,卻被他推得東倒西歪。
田四妹隔著半掩的窗戶看見了,眉毛一豎就要出去,古平原也看見了,連忙喊了一聲:「黑塔兄弟,我在這兒。」
這人一聽,邁大步就進了屋,也不管屋子裡有女眷,看見古平原,高興得一咧嘴:「嘿,妹夫,可算見著你了,這把我急得,啃著饅頭就涼水,一路上都沒下馬。」
進來的當然是劉黑塔。田四妹可懵了,一聽這黑大個管古平原叫「妹夫」,古平原又管他叫「兄弟」,這是怎麼論的?
她不知道內情。當初定了婚姻之約後,劉黑塔就改口叫古平原「妹夫」,古平原當然也要改口叫「大哥」,卻被劉黑塔攔住了,他是這麼說的:「妹夫,天底下我服的人不多,對你,我是心服口服。叫你‘妹夫’是打我妹子那兒論的,可我不願意你管我叫‘大哥’,我只想當你兄弟。反正我是老爹的義子,這麼叫也不算有違禮法。」
誰也沒想到,劉黑塔這糙人也能說出一番大道理,古平原還不好意思,管他叫了幾聲「大哥」,劉黑塔從來不理睬,沒轍兒,只好又改回來叫「黑塔兄弟」,他這才介面。
這裡面的事情當然不必和田四妹細說,古平原第一句就問:「玉兒呢,她回北京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劉黑塔也問:「找到我妹子沒有?」
兩個人說完都傻眼了,劉黑塔愣了愣神,這一次嘴一咧是哭開了,嗚嗚地哭著別提多傷心了:「完了,我妹子丟了,哎喲,我妹子丟了,我可怎麼跟爹交代喲……」
哭著哭著他又「噌嘣」一下跳起來,鼓著一雙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打算找人撒氣。屋裡一個古平原在床養傷,一個田四妹又是女人,可巧郝師爺進來了,劉黑塔可算逮著了,一把揪住他:「你到關外來救人,怎麼救了一個又弄丟了一個,你賠我妹子!」
郝師爺冷不防嚇了一跳,再一聽真是哭笑不得:「等我到了這兒,令妹已經不見蹤影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那我找誰去?」劉黑塔流著眼淚說。
田四妹最厭煩看男人哭天抹淚,眼睛一瞪:「我說你這大個子哭什麼,有事想轍就是了,哭頂什麼用!」
「你!」劉黑塔握著醋缽兒大小的拳頭就要打,再一看說話的是個女人,頓時僵在那裡。
「黑塔兄弟,你先冷靜一下。」古平原心裡也如百爪撓心,畢竟是自己的妻子,一個弱質女流孤身在外,這關外可不比中原,鬍子土匪到處都是,萬一……古平原不敢再想下去了。
「既然玉兒沒回京城,那她能去哪兒了?」這一問把大家都問住了。
「山西,她回山西老家了!」劉黑塔一拍大腦袋。
「不對,當初在北京,常姑娘說得明白,她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要我說,她可別是一個人找到徽州去了。難道說她打算照顧令堂和弟妹,替你盡孝不成。」郝師爺對著古平原說道。
田四妹恍然道:「我覺得郝老爺說得有道理,大嫂是這樣的人,別看她不吭聲不吱氣,心裡有個準主意。」
眾說紛紜,古平原卻一直沒說話,按說郝老爺分析得有道理,可是古平原心裡隱隱約約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他還記得在田莊出事之前,常玉兒彷彿對回徽州藏著很深的恐懼。
不在京城也不在山西,那要是徽州也不是她要去的地兒,常玉兒能去哪兒呢,莫非……古平原「呀」了一聲,臉上變色。
「老弟,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郝師爺急急問道,其餘人齊刷刷注目過來。
古平原一咬牙撐起身子,向著田四妹道:「四姑娘,麻煩你讓人套車,我這就去找玉兒。」
「你的傷還沒好,你想起大嫂在哪兒了?那快告訴我,我去替你找。」
「是啊,我去就行了,妹夫你歇著吧。」劉黑塔也搶著說。
「不行,不行,你們去了她還是不肯回來的。她一定以為我死了,不會信你們,非得我去不可。」
郝師爺疑惑道:「這話還是說明白的好,常姑娘到底去哪兒了?」
古平原一擺手:「我說了你們也不會信,還是跟我來吧。」
眾人拗不過他,只得依言而行。真是有錢好辦事,田莊這麼大買賣,後院的馬房裡現成的幾輛大車,田四妹一聲吩咐,立時趕過來兩輛最好的馬車,裡面鋪上厚厚的被褥,準備好了乾糧和水。田四妹不放心,非要跟著一起去,幾個人上了車匆匆出了盤山驛。
等到了官道上,古平原一說方向,大家都傻眼了。既不是去山西,也不是奔徽州,而是衝著北方大山而去。
「這不可能啊,常姑娘一個人,在本地無親無故,怎麼會往興安嶺那邊走呢?」田四妹覺得不可思議。
「唉,這都怪我。」古平原一聲嘆,「當初我和她說,如果老天爺開眼此番不死,就到興安嶺鄂倫春人聚居的地方,到那兒去搭個小房子,與鄂倫春人一起打獵開荒。」
「這不過是一句閒話而已,總不成她就為了這一句話,闖到深山老林裡住一輩子吧。」果然,說出來三個人都不信。
古平原皺著眉,雖然不反駁,但看樣子是認定了常玉兒就在興安嶺。古平原是常玉兒的丈夫,他說去哪兒找,其他人只好跟著,找不到再說,反正眼前也沒有其他線索。
大車沿著去往興安嶺的唯一一條路,趕了兩晝夜,越往後路越不好走,坑坑窪窪真連骨頭都顛散了架,古平原傷還沒好利索,大車顛動對他而言就像上刑一樣,卻默不作聲地咬牙強挺。總算在第三天頭上,車到了一座大山的邊緣,路便斷了頭,再往後是馬車難行的步道山路。
「嗬,好大的山哪。」劉黑塔跳下車,舉目一望失聲叫了出來。就見眼前這座山,黑黝黝橫亙天際,彷彿隔絕了大地。山上紅松、白樺、水曲柳植被繁茂,偶爾還有幾頭鹿從林子裡鑽出來,遠遠看見了人回頭就跑。
「這鹿這麼怕人,附近一定有鄂倫春獵人居住,我們去打聽打聽。」古平原篤定地說,常玉兒真要是到了這兒,肯定不會往太深地方走,沿著路過來也許就在附近。
他們趕著車往有炊煙的地方去,果然遇到了一個鄂倫春村子。這些人裡只有古平原因為在大營時與鄂倫春人打過交道,所以粗通幾句他們的話,其他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地聽著了。
不多時古平原回來了,臉色既喜且憂。
「妹夫,打聽到什麼沒有?」
古平原也沒說話,辨了辨方向邁步便行。
「他們說前幾日有個漢人女子來到這兒,說是想住下來。他們不願意與漢人雜居,就想攆她走。」
「後來呢?」劉黑塔最是關心。
「那女子痛哭流涕,苦求不去,鄂倫春人沒辦法,將附近山坳裡的一處廢棄木屋送給了她,又給她一些農具和食水。現在好幾日過去了,他們也不知道那女子如何了。」
幾句話把人都聽呆了,劉黑塔「那、那……」了半天,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郝師爺和田四妹也面面相覷,只有古平原心裡早有準備,儘自擔心,卻只管加快腳步趕路。
幸好不是太遠,他們用了小半個時辰越過一道山樑,再往下走就是山坳,走不多時已經能看見那處木屋的褐色棚頂。這時候從遠山傳來一聲長長的狼嚎,劉黑塔向來膽子大,別說狼嚎就是虎嘯他也不在乎,這一次卻聽得心裡一緊,念念叨叨地說:「這都好幾天了,山裡頭猛獸這麼多,我妹子可別出什麼事兒。」
郝師爺肉大身沉,才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已然是氣喘吁吁,聽了劉黑塔的話,沒好氣地說:「行了,你就別說倒運的話了。」
田四妹見古平原不看腳下,始終注目那幢小木屋,勸道:「事已至此,你也別太著急了,看著點路,這地方摔一跤不得了。」
話還沒說完,古平原忽然一把拽住了劉黑塔,聲音緊張之極:「快看!」
幾個人停下腳步,齊齊望去,劉黑塔眼神最好,看了兩眼就蹦起來了:「哎,那是個人哪。」
郝師爺近視眼,別說遠處的木屋,就是腳底下的路他也看不清楚,聞言急急問道:「是常姑娘嗎?」
「看不清楚,快走、快走!」這下劉黑塔來勁兒了,在山道跑開了,古平原也加快了腳步,留下田四妹和郝師爺跟在後面。
眼瞅著越來越近,劉黑塔看清楚了,是個女人,再走兩步瞧得更清楚了,確實是常玉兒。就見她手裡拿著一個簸箕,坐在一截枯木上,正在挑揀著什麼。
劉黑塔沒想到,還真讓古平原說對了,自己的妹子就這麼一個人跑到大山裡來。他也顧不得許多,連跑帶叫,大聲嚷嚷:「妹子,你大哥來了,別害怕啊,是我!」
山坳裡回聲陣陣,那還有個聽不著的。常玉兒一愕抬頭,先看見風也似的跑過來的劉黑塔,這就夠讓她驚訝了。再往後一看,常玉兒像著了魔一樣站起來,簸箕裡的東西散了一地。
「古大哥!」
「玉兒!」
兩個人越走越近,常玉兒直撲到古平原懷裡號啕大哭,古平原撫著她的頭髮,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溼了。劉黑塔在一旁看著悄悄地直抹眼淚。
「好了,好了。一天雲彩都散了,總算是沒事兒了。」隨後過來的郝師爺和田四妹好言相勸,這才讓常玉兒止住哭聲。
劉黑塔紅著眼睛走過來,摸著大腦袋不滿地說:「妹子,明明是我走在前面,你像沒看見一樣,從身邊就過去了,敢情你眼裡只有妹夫啊。」
常玉兒不好意思起來:「大哥,對不住。我、我……」
「算了,算了。」劉黑塔一揮手,「老話說得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一句話算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常玉兒把幾個人讓到木屋中歇息,郝師爺走得口乾舌燥,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下討水喝,卻驚訝道:「這是蜜水。你還敢採野蜂蜜?」
「不是蜂蜜,是附近一株野果樹,我把果子熬爛了兌上水,嘗著倒像蜂蜜。」
劉黑塔急問道:「妹子,我們都要急瘋了,你怎麼想的,居然一個人跑到大山裡來了?」
除了古平原之外,這話人人想問,都靜靜等著常玉兒回答。
她默默垂首,半晌才抬頭看了古平原一眼:「我不想留在田莊,不想親耳聽到那、那噩耗。我寧可到這裡來,這是古大哥說過的地方,是他和我的地方。我願意在這兒待一輩子,反正古大哥也和我在一起,只不過他要麼去上山打獵了,要麼去遠處挖參了,我總是見不到他罷了。」
屋中一片沉默,這一席話說的真是石頭人也掉淚,幾個人再打量屋中,發覺可不是嘛,碗筷都是成對的。古平原其實早就猜到常玉兒心中所想,但聽她親口說出來,還是震動不已,又是感激又是憐惜,再一想自己要真是死在了大營,常玉兒就真的要在這荒僻無人的地方過一輩子,不禁又是一陣後怕。
田四妹摟過常玉兒,心疼不已地安慰她,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都說了一遍,末了說:「以後的事兒你們兩夫婦定吧,咱們外人就不跟著摻和了。」說著站起身,劉黑塔還懵然不解,郝師爺狠狠一拽他,把他給拽到屋外去了。
「我們回徽州去。」常玉兒開口就是這麼一句,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他仔細看了看妻子,依舊能發現她眸子裡潛藏的憂懼。
「玉兒,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能和我說嗎?」
「沒有啊。」常玉兒一愣,嘴角馬上掛了笑容,「你死裡逃生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何況如今這情勢,一家人都等著你回去救,咱們越快到徽州越好。」
古平原看得出來,這笑容也是裝出來的。但常玉兒不願意說,自己也不好再問下去,兩個人一齣房門,田四妹拿了方才簸箕裡撒的東西,手掌一攤道:「大嫂,這是人參籽兒,你想種人參?」
「試試罷了。我還打算抓兩頭狍子來養呢,不是說只要在樹幹上敲敲就能把它引來,用布蒙上眼睛,它就跟你走。」這都是當初古平原說過的話,常玉兒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
經過這一番折騰,古平原發現動一動對自己的傷勢反倒有好處,再加上他歸心似箭,於是提出來就這兩輛大車,也不回盤山驛,直接把他們送到京城,然後稍作停留,處置了那批蘭雪茶後,就直奔徽州。
「哦……」劉黑塔一咧嘴,「這事兒我忘說了。胡老太爺也回了徽州,臨行時把這批茶葉都帶走了。」
「帶走了?天下茶商都在京城,為什麼不在京裡就賣了這批茶葉。」古平原不解地問道。
劉黑塔一撥浪腦袋:「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管茶葉,買賣上的事兒都是胡老太爺去和各地茶商談,我也沒興趣問。反正我知道這批茶如今胡家也有股,人家說要拉走,許是南邊有了更好的買主,總之我沒細問。」
古平原仔細看了一眼劉黑塔的臉色,看樣子不像是在隱瞞什麼,搞不好真是南邊有大買主出了好價錢,反正古平原信得過胡老太爺,也就不往下想了。
這麼一來,京城其實不必再去了,常四老爹的靈柩已經託人運回山西,就寄放在無邊寺中,等什麼時候一起回去落葬就是了,這件事情一來不急,二來徽州那邊才真是需要儘快趕回去。
依著田四妹,還要讓古平原等人坐小火輪迴徽州,不過如今多了兩個人,這筆船費可真是不菲,再說古平原現在拿著刑部公文,可以長驅直入山海關,再不擔心被人抓住,也就沒必要被洋鬼子賺了冤枉錢。
田四妹沒辦法,只好用最好的馬車送走古平原等人,這一分別不知何時能見,臨走之時她也是痛哭一場,古平原與其灑淚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