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直隸、山東,一路無話眼看著就到了鳳陽府,往南去離著省城合肥可就不遠了。這時候從對面的路上接連不斷湧來一批批的難民。郝師爺就是鳳陽府人氏,見狀不能不關心,下車一打聽嚇了一跳,趕緊回來找古平原。
「古老弟,大事不妙!」
「怎麼?」
「陳玉成兵圍合肥城,已經十幾天了。」
幾個人聽了都吃一驚,特別是古平原,自己的家人被巡撫衙門看管起來,也就是說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合肥城裡,由不得他不急。常玉兒聽了也焦急萬分。
「現如今情形怎麼樣了?」
「從逃難的人口中難得實情,他們只是說長毛軍把合肥圍得像個鐵桶似的,連個蚊子都飛不出去。」
「只要有存糧就不怕,可以待援。」古平原不愧是在大營裡讀過一堆兵法。
郝師爺一拍大腿:「你可算說到點子上了。合肥城裡糧食不夠吃一個月的。」
古平原這才真的被嚇了一跳:「這是誰的主意?陳玉成就在三河鎮,敵人離得這麼近,城裡面為何不多備糧。」
「合肥易攻難守,再加上陳玉成實在勇猛,所以袁甲三袁巡撫打算萬一敵不過長毛,乾脆就一把火燒了合肥,退到易於防守的鳳陽府,故此鳳陽的備糧還多過合肥。說來也怪,這袁巡撫時刻做著逃走的準備,到頭來卻還是被圍了,陳玉成這個人打仗可真是了不得。」郝師爺不住發著議論。
話至此處,古平原更是著急,他回來前滿腦子都想著徽州的形勢還如自己走時一樣,只要袁甲三與陳玉成相互對峙,誰也奈何不得誰,自己就有機會從中斡旋。沒料到局勢發展如此之快,萬一陳玉成攻下了合肥城,藉此之勢必然北進,士氣高昂之時還談什麼投降朝廷。再者一說,自己的家人恐怕都在合肥城中,城破之日必有血戰,戰場之上平民百姓只怕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心裡還有一怕,巡撫衙門之所以看管了自己的家人,是因為自己與英王妃有舊,換句話說,是把自己也當成與長毛有瓜葛的人,袁甲三既有燒城之心,保不齊就能先斬了城中與長毛有關係的人以絕後患。
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煩意亂。郝師爺在旁看出來了,幫著出了個主意,讓劉黑塔帶著常玉兒先回徽州古家村,他們也不能就這麼住在古家,好在族人和閔老子都認識劉黑塔,可以先安頓在茶園暫住,也免了常玉兒身臨戰場的危險。古平原與郝師爺則到合肥附近打聽訊息,最好是能想個辦法混進城去,一切見了袁甲三再說。
常玉兒一開始不願意,她一是擔心古平原,二來她雖說是古家的媳婦,可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回到古家村,面對古家一族那麼多人,實在覺得有些打怵。劉黑塔也是左右為難,他不怕打仗,還想跟著湊湊熱鬧,可是護送妹妹這件事又非他不可。最後還是郝師爺陳明利害,終於勸服了常家兄妹,原本並行的兩輛大車過了鳳陽之後便分道揚鑣,臨走之時常玉兒依依不捨,囑咐古平原一切當心。隨後劉黑塔帶著妹妹繞道阜陽、六安,前往徽州。
古平原與郝師爺則直直南下而去,這條路越走越不敢走,不時能遇上盤查的長毛,對北邊來的車馬巡檢特嚴。大車目標太明顯,古平原與郝師爺只好棄車就馬,好在郝師爺常走這條路,大路小道都熟,這樣繞來繞去,兩個人到底是接近了合肥城。沿路村鎮的房屋上都插著長毛的旗子,再往前走已經能看見一片連營,邊上有壕溝拒馬,這是圍城扎的大營,除了長毛誰也過不去,他們兩個也不敢招惹,遠遠避開。
兩個都是徽州人,自然知道到什麼地方去瞭望地勢。合肥近郊有一座山名為「大蜀山」,相傳是大別山的餘脈,傳說有蜀僧在此建了一座開福寺,故此得名。山尖上有座亭子名為雪霽亭,是合肥附近的制高點,登蜀山觀淝水是此地文人雅士的消遣之舉,然而古平原這次上山,純是為了看一看兩邊的陣勢。
等到了雪霽亭,古平原顧不得休息,攏目就往山下看。
「郝大哥,你來看。」古平原知道郝師爺看不清楚,給他指點著。
「城南是長毛的本營,縱橫至少十里,城西、城北、城東的大營也一字拉開,除了連營就是壕溝、灰溝,再不然就是箭樓。整個合肥城被包圍得像個粽子,遲早是陳玉成的口中食。」
郝師爺眯著眼睛看著,心頭也是一沉:「這可壞了,怎麼連東面和北面都讓陳玉成給佔了。這肥東縣是幹什麼吃的,守著巢湖的天險佈陣,也讓陳玉成給衝過去了。」
古平原蹙著眉頭不言語,看樣子想進城是千難萬難,可不進城又無計可施。他正在低頭想辦法,忽然覺得身前有人,一驚抬頭,兩把雪亮的鋼刀已經遞到胸前。
「你們是什麼人!」為首的人穿著清軍服色,是個七品的管帶,大聲喝問。
想不到在這兒見了官軍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有喜出望外之感。郝師爺知道得自己出面,他上前拱了拱手:「這位軍爺請了,在下是歙縣縣衙的師爺兼新安江水道協辦,鄙姓郝,有關書在此。」
郝師爺這個官不是吏部委任的,所以沒有蓋著紫泥大印的部照,能證明他官人身份的是一張關書,也就是喬鶴年給他下的聘書,請他幫自己協辦水道巡查。這東西要是被長毛搜到,那非掉腦袋不可,所以郝師爺將它折成一條藏在腰帶中,匆忙間要取出來可大費手腳。
見他半天拿不出關書,那管帶不耐煩道:「甭費那勁兒了,跟我們走一趟吧,大人一看見你就知道是真是假。」
「怎麼呢?」
「你不是歙縣的師爺嗎?」
「是啊。」
「我們大人就是歙縣的縣大老爺—喬大人。」
哎喲,古平原和郝師爺可真沒想到,喬鶴年居然在此處,都是喜出望外,趕緊請軍士帶路,兩個人隨著來到了駐紮在大蜀山北峰下的一處軍營。
等軍士通稟一聲,裡面立時傳請,古平原腳步匆匆進了大帳,往裡一看便是一呆。
就見大帳裡分坐兩旁都是官兒,個個身穿補服,面色凝重。再往前看,居中一人坐在官案之後,身著六品官服,面沉似水,一言不發,可不正是喬鶴年。
「喬大人!屬下已將‘緩運加成’的差事辦妥,漕糧都運到通州倉場了。」郝師爺向上一揖,他這番去北京身上帶著公事,回來先要交差。
喬鶴年點了點頭:「郝夫子這一趟辛苦了,先到後帳歇息吧,」
古平原一介草民在這場合沒有身份,也不能貿然上前與喬鶴年打招呼,只能舉目示意,隨著郝師爺來到後帳。
聽差先讓了座,端茶上點心。古、郝心中都有個疑問,郝師爺認識那個聽差,是喬鶴年的貼身長隨,便點手把他喚了過來。
「康七,你先別忙,我問你點事兒。」
「師爺您說,我聽著呢。」康七點頭哈腰,滿面是笑。
郝師爺沉吟了一下問道:「喬大人是歙縣的縣令,怎麼我瞧著這軍營裡倒像是他在做主呢?」
「這您有所不知了。現如今啊,這安徽一省的大小官員全都被困在了省城裡,城外官銜最大的就是咱們喬大人了,他不做主誰做主啊?」
「有這種事?」郝師爺與古平原對望一眼,都覺得不明所以,「說仔細些。」
大約半個月前,省城發來公文,要各地州府縣衙的主官全部都上省商議籌集軍餉一事。巡撫發話,知府、知州、知縣都各自動身到了省城,喬鶴年因為既掌管民政,又擔著水道巡查的差事,本來這個差事他讓郝師爺代管,郝師爺上京去了,喬鶴年不能不管,於是耽擱了兩天,好不容易把手頭的急務處理完了,安排縣丞護印,自己動身趕往合肥。
可就是差了這兩天的工夫,合肥城已經進不去了。陳玉成親自率軍打通了巢湖和肥東縣之間的通路,然後兵分二路,自己紮營在肥東與肥西縣之間,扼守住合肥東南一側,他手下的大將黃文金領兵兩萬封住了合肥以西的大小要路。
「那麼北面呢?」攻打合肥,最要緊的位置就是城北,東、西、南這三面只要專心圍困攻打合肥就行,然而北面的長毛卻要腹背受敵,既要能對付山東直隸來的清軍援兵,又要防著城裡的清軍孤注一擲衝出來逃往鳳陽,壓力大了十倍不止,也就難怪郝師爺詫異為何不是深得軍心的陳玉成或者勇冠三軍的「黃老虎」黃文金來圍城北了。
「北邊嘛,」康七把聲音放低,「郝師爺您一定想不到,這個人您還認識呢,是熟人。」
「熟人?」
「可不嘛,是您的鳳陽老鄉,您臨去京城前,他還來拜望過您呢。」喬鶴年的這個長隨,有個最大的毛病,說話就喜歡賣關子。
「這……」郝老爺蹙眉思索,忽一抬頭,目中大現懼色,「你說程學啟?」
「正是!」
「壞了,壞了!」郝師爺失聲而呼。
「程學啟?」古平原在旁問道,他可沒聽過這個名字。
郝老爺不答,站起身在帳中一個勁兒轉磨磨,他本是個詼諧人兒,古平原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面色如此凝重。
「康七,這程學啟是什麼人?」
「他可厲害呢,這麼說吧,有不少人把他比作三國時的姜維,有勇有謀。」
「當真這麼厲害?」古平原眉毛一挑,不敢置信地問道。
郝師爺接話道:「也難怪你不知道,你有幾年沒在安徽了,程學啟就是這兩年才闖出的名聲。」
程學啟是鳳陽府宿州縣一個財主的兒子。他老子死得早,早早就繼承了家業,沒人督促讀書,他也不愛看那些四書五經之類,反倒是對兵書感興趣,什麼《孫子兵法》《孫臏十二策》《聖武記》看得滾瓜爛熟,平日裡拿自家後花園當了戰場,用木頭刻了木人木馬木船,每天指揮僕人行軍佈陣,攻城略地,喊聲震天動地。後來連家裡人都忍受不了他這麼折騰,程學啟乾脆把老母妻兒放在老宅,自己在城外三十里又搭了一座宅院,裡面設了演武場,不僅紙上談兵,而且上陣操練。
這事兒一傳出去,大家都當他是閒極無聊,富而無道,當個笑話傳。本來嘛,太平盛世裡看兵書就是個消遣,哪有如此認真的道理。有人倒好心,勸他去考個武秀才武舉人,也能光大門楣。程學啟一口回絕,說是不願意受到束縛。可後來長毛一起,各地紛紛辦了團練,程學啟的本事用上了。各鄉各村不斷有來投奔他的青壯小夥,也有本地士紳拿出銀兩來捐資養兵。一來二去,程學啟手下倒編了十個營,足足一萬多勇丁。
這程學啟真是個將才,令行禁止,指揮若定,手下這一萬人都聽他的,十分忠心。朝廷和長毛都有心延攬他,但程學啟還真是不一般,他既不聽朝廷的調遣,也不受長毛的號令,約束手下勇丁不得出宿州地界,誰敢進來擾民,他就發兵把誰趕出去,幾年下來,與長毛、朝廷、匪王苗沛霖的軍隊都打了幾仗,且都是大勝,這下子聲名鵲起,都說他是不世出的豪傑。
「他和朝廷也打過仗,那還不是叛逆嗎?」古平原張大眼睛問道。
「嘿嘿,誰敢說他是叛逆?起初袁巡撫眼饞程學啟手裡的那一萬人馬,派軍隊去收編,結果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這才知道程學啟的厲害,根本就不敢把此事報到朝廷,萬一真逼反了程學啟,他這巡撫的位子也坐不穩嘍。後來有一些成群結隊的潰兵闖到宿州去殺掠,被程學啟逮到把腦袋砍了,袁巡撫壓根就不聞不問,只當不知道。」
「那宿州縣豈不成了‘三不管’?」
「對!朝廷管不到,長毛管不了,土匪不敢管,真真正正的‘三不管’。」
「既然如此,程學啟為何會到了長毛那邊呢?」
「這我也不懂了。上次見他時,他還口口聲聲說兩不相幫,想不到轉眼就當了長毛。陳玉成得此良將如虎添翼,怪不得敢圍合肥。」郝師爺重重嘆了口氣。
「程學啟是被人逼到長毛那邊的。」話聲響起,有親兵掀開大帳的門簾,喬鶴年走了進來。
二人趕忙上前相見。古平原與喬鶴年雖然是患難之交,不過如今官民異途,按道理是要給縣大老爺磕頭的。喬鶴年當然是伸手攔住,他的態度倒很是親熱,熟不拘禮地與古平原對坐而談,古平原脫險的經過,郝師爺已經寫了信回來,他又細細地問了一遍,特別是古平原的傷勢,喬鶴年如今掌管軍務,吩咐康七去軍需官那裡撿上好的外傷藥,給古平原包了一大包。
等他們交談過了,郝師爺又向喬鶴年稟報運送漕糧的細務,古平原趁機在旁打量著喬鶴年,就覺得幾個月不見,他身上的官威可大了不少,舉手投足間帶出威儀,已然和當初那個藥鋪夥計截然不同。喬鶴年眼睛發紅,佈滿了血絲,神情也略顯疲憊,一口口喝著康七沏好的釅茶,藉以提神。
「大人這些日子只怕是沒得安歇吧。」古平原聽他們公事已畢,便說了一句。
喬鶴年苦笑一聲:「安歇?唉,能睡上一會兒就不錯了,我如今才知道什麼是千斤重擔一肩挑,可我偏偏只是個六品官兒,這份責任實在是擔不起。」
做此官,行此禮。擔不起來也要擔,這時候就看出當官的苦處來了,烽煙一起,老百姓可以一逃了之,可當官的要是逃了,別說一身前程付之東流,就是朝廷也放不過他。
「平原兄,我也沒想過事情會弄成這樣,說起來真是對不住你了。」喬鶴年抱歉地往省城城郭方向看了一眼。
古平原一聽就懂,雖然早有準備,仍顫聲道:「我家裡人真的在城裡?」
「嗯。」喬鶴年緊跟著又道,「不過你放心,他們只是被監管起來,並沒有入獄,這一條是我力爭下來的。我還租了個小院,讓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住,雖然談不上安逸,可也沒遭罪。」
「真是多謝喬大人了。那麼如今呢,城裡情形如何?」
「如今可真不好說。」喬鶴年臉上深有憂色,「城裡面肯定是人心惶惶,打仗打的是糧食,特別是圍城戰,存糧不足難以堅守。」他左右看了看,見只有康七在,壓低了聲音道,「平原兄,我跟你說句實話吧,合肥城怕是保不住了。」
雖然在大蜀山上看到了長毛連營的陣勢,官軍敵不過長毛是明擺著的事兒,可這話從喬鶴年口中說出來,古、郝二人還是心一下子沉了底。
「這話我也只能在這兒說。傳出去動搖軍心可不得了。」喬鶴年的聲音中帶著嘶啞,一大口釅茶喝下去,澀得鼻眼一皺,放下茶杯又道,「程學啟投了長毛,對官軍來說可真是致命一擊。他手下那一萬人兵強馬壯,不說以一敵十吧,打這幫八旗兵和綠營,一個對付兩三個是沒問題。而且這些勇丁個個是本地人,地理熟悉得不得了,佔了地利的優勢。朝廷試著派兵解圍,已經被程學啟打退三次了。這內無糧餉,外無援兵,你說合肥城還不是指日可下?」
「大人不是統兵在城外嗎,為何不與城裡的官軍夾攻長毛?」
「你當我不想?一來沒有勇將可以帶隊,這還罷了,大不了我親自上陣,可這沒有餉銀才真是要命。要人家上陣拼命,賞銀是要給足的,乾隆朝大將福康安打仗,用銀子買敵方的腦袋,那是用錢喂出來的勝仗。如今糧餉匱乏,不要說打仗,能維持隊伍不譁變已經不易了。」
「朝廷早就有旨意,餉銀由沒打仗的那些省份來協助,按月解到,怎麼會缺餉呢?」
「平原兄,也難怪你不知情,你是生意人,哪裡知道當官的難處,這官兒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就拿袁巡撫來說吧。堂堂一省巡撫,紅頂子大員,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開府建牙起居八座,一省之內誰能比得了他的威風,可就為了這餉,袁巡撫也不知受了多少窩囊氣。」
眼下陝西、山東在剿捻,安徽、江蘇、浙江、福建、兩湖、兩廣這些省在打長毛,算下來全國有一半的省份都在打仗,戰事一起,荒原百里,徵糧納捐自然比起太平年月來難得很,於是除了在本省籌集餉銀之外,另外不打仗的省份就要格外出力,幫著籌集軍糧軍餉,稱之為「協餉」。
協餉是有定額的,大抵富庶的省份多些,貧瘠的省份少些,像江浙這樣的膏腴之地,雖然自己也在打仗,同樣要分出協餉給戰事吃緊的省。本來朝旨是這樣定規的,可是真做起來又大有不同。
「比方說兩江的曾氏弟兄,曾國藩是協辦大學士,堂堂宰相一品當朝,人望甚重,各省的督撫都與他有交情,他弟弟曾國荃曾九爺又是出了名的蠻橫不講道理,哥哥這邊有人心甘情願送東西,弟弟又能搶,別的省份的協餉就被他們多分去不少。再如浙江巡撫李鴻章和閩浙總督左宗棠,一個是人情練達,一個是手段高超,同樣將各省協餉多佔了一大塊。」
餅就這麼大,有人多自然就有人少,也是「看人下菜碟」。安徽巡撫袁甲三論資歷比不上曾國藩,論後臺比不上曾國荃,論圓滑不如李鴻章,論霸道不如左宗棠,結果處處受氣,無形中就成了軟柿子,本該撥到安徽的協餉連一半都不到,還時時拖欠。
沒有餉銀就得欠著士兵的月例銀子,這些都是兵油子,一個月不發餉就怨聲載道,兩個月不發餉就罵娘,三個月再不發餉銀,他們能拎著刀槍投長毛。袁甲三也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好不容易把局面支撐下來,說起來靠的還是徽商的軍捐。
「這一次巡撫大人把各府各縣的主官都召集到省城,聽說就是談籌餉的事兒。我還聽說從外省來了幾個有名的商人,打算幫朝廷的軍隊助剿。誰曾想八字還沒一撇,就讓陳玉成給一窩端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所以喬大人不敢輕易出兵,就是因為缺糧少餉士氣不振。」古平原說這話殷鑑不遠。咸豐八年,長毛二破江南大營,當時江南大營扎得跟鐵桶一樣,本來是攻不破的,就因為欽差大臣和春堅持扣發軍餉,想借此逼迫士卒效命,用軍餉作為破天京的誘餌,結果反倒弄得三軍怨聲載道,長毛攻來時,無人抵抗紛紛逃跑,最後和春被亂軍裹挾逃到杭州,知道朝廷饒不了自己,自殺身亡。
「是啊,要是糧餉充足,說什麼我也要拼上一拼。」喬鶴年看上去倒是很有振作的樣子。
郝師爺卻是持重的想法:「大人,我卻覺得如今長毛勝局已定,大人手下的這支軍隊與其和長毛去拼,不如儲存元氣,等待機會。」
「你的意思是?」
「如今有兵則有權,眼下就是一個大好機會。」郝師爺不愧是師爺,參贊謀劃是把好手,以煙桿指地,為喬鶴年緩緩解說,「為什麼曾國藩、李鴻章這些人,短短幾年間從翰林學士、候補知府一躍當了總督、巡撫,特別是左宗棠,前幾年還是湖南巡撫駱秉章手下的師爺,如今搖身一變竟當上了總督,官位還在舊主之上。這要是放在前朝,真真是不可思議。」
郝師爺說得沒錯,像左宗棠這樣,從不入流的小吏幾年間超擢為掌管兩省軍民的一品大員,實在是大清開國以來的異數。
「說到底是因為他們手裡有兵。湘勇、楚勇和淮勇,說白了是人家曾、左、李自己的軍隊,自己募勇,自己籌餉,自己購置軍火,不過是替朝廷打仗罷了。朝廷心裡也有數,所以在官位上不惜一日數遷,用頂戴來酬庸這些亂世功臣。」
「郝夫子說得透徹!」聽郝師爺說得明白,喬鶴年不由得讚了一句。
郝師爺受了鼓勵,更加來勁兒,接著又道:「眼下是大人遇到的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要不是全省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被困省城,也輪不到大人來統兵。要我說,與其去打一場沒把握的仗,不如將隊伍先撤到安全的地方,整編之後,固守安徽還在朝廷掌握之中的地界。這樣做不僅穩妥,而且對大人也有好處。整編之時培植心腹,可效仿曾李,擴充大人自己的實力。我為大人著想,這實在是一條終南捷徑。」
喬鶴年聽得怦然心動,果真如此,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掌握一支「喬家軍」,真要是指揮得當,連打幾個勝仗,說不定這安徽巡撫就由自己來做了。
見他動心,郝師爺想再多說幾句,忽然覺得古平原在身邊用胳膊肘狠狠地拐了自己一下,把郝師爺疼得一咧嘴。
古平原心裡正氣不打一處來,心說郝大哥你怎麼胡言亂語,你說的這些從理兒上講是沒錯,方才在大蜀山雪霽亭我也看見了,要解長毛之圍難如登天,可是這個圍我非解不可。別忘了我娘還在城裡,我能由著長毛破城嗎?到時候刀槍無眼,誰能保證我家人的安全?
郝師爺也是光顧痛快嘴兒,忘了古家人都在合肥城中這茬兒了,等到古平原一碰他,他這才想起來,立馬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古平原瞪了郝師爺一眼。他知道喬鶴年是個功名之士,從當初歪脖嶺群匪攻打平田縣一事就能看出,他對官位很是熱衷,所以郝師爺三言兩句已經打動了他的心,但是自己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這麼做。眼下喬鶴年手裡的這支官軍已經是解合肥之圍的最後希望,必須把它留在這兒。
「大人要想保住頂戴,甚至是項上人頭,就絕不能不管合肥。」古平原先是危言聳聽地來了一句,果然把喬鶴年一片熱烘烘的心思給吸引了過來。
「此言怎講?」
「大人請想,如今朝廷的援軍派不過來,全省就指著您手下的官軍來解圍,您要是不管不顧拉走了隊伍,就等於把合肥城拱手送給了長毛,老百姓還不得在背後戳您的脊樑骨嗎?
「再說方才郝大哥拿曾、李、左作比,這怎麼能比呢?人家是從家鄉招募來子弟兵,令行禁止,無不從命,大人您要是也想效仿,就應該回山西募勇,眼前這支隊伍,有八旗兵,也有綠營兵,都是一群兵油子,都是衝著餉銀打仗的,怎麼能甘心為大人效命呢?」
「這……」喬鶴年聽了猶豫不決。
「還有一點大人您沒想到,陳玉成要真是奪了合肥,就佔據了安徽一省的中樞,手下又有黃文金、程學啟這樣的將官,可以四面出擊,到時候大人就要首當其衝,真要是和程學啟、黃老虎甚至是陳玉成對上,大人有幾分勝算?」
喬鶴年自打當了官兒,知道生逢亂世,將來只怕是免不了統兵打仗,所以兵書讀了不少,卻還是紙上談兵,比起那些身經百戰的大將自然是差得遠了,他有自知之明,連連搖頭。
「既然打不過,那就要退。退出安徽,大人想去哪兒?是曾國藩的兩江還是左宗棠的閩浙?或者大人想去和李鴻章搶地盤?」
這更離譜了,一個區區六品官,離了本省地界變成沒有轄地的流官,想見曾國藩還要遞手本排隊候見,若說去和總督巡撫爭地盤,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好了,平原兄你不要再說了,方才是我想左了。郝夫子你也不必自責,你是為我著想嘛,今後再有這樣的話,依舊要說予我聽。」喬鶴年溫言撫慰愧怍不安的郝師爺,「那平原兄又有什麼好主意?」
「我的主意只有一個,無論如何要解了合肥之圍。到了那時,喬大人就是首功一件,誰也掩不去這份功勞,至於袁巡撫更要承情。」
這是救命之恩,袁甲三當然會大加報答,至少在保案上不會吝嗇筆墨,酬庸不問可知必定優厚。
「但我方才說的也是實情,沒有餉,我使喚不動這些兵大爺。更別提帶著他們打仗。何況陳玉成、黃文金、程學啟呈三角之勢圍攻合肥,哪一面都不是好惹的,實在沒有戰勝的把握。」喬鶴年看著桌上鋪的地圖,又緊緊皺起眉頭。
「我去一趟三河鎮。」古平原忽然說了一句。
喬鶴年吃驚非小:「你要去長毛老巢?」
「不錯。我打算去探探長毛的虛實。」古平原忽發奇想,卻不想讓面前兩人看出底細,「你們也知道我與英王妃白依梅是從小長大的朋友,這次我能活著回徽州,不過是朝廷看我可以利用,讓我來誘捕她,進而去抓陳玉成。現在看來此事幾無可能,不過無論如何我要去見上她一面,打聽打聽長毛的動向。」
「這樣也好。」喬鶴年手下的這批人實在是不得力,軍士人人懶散,營官個個懈怠,簡直是暮氣沉沉,要不是敵人近在眼前,生死間不容髮,喬鶴年發令根本不會有人聽。饒是如此,這群官兵見朝廷連餉銀都發不出來,更是不願意身臨前敵,喬鶴年方才在前面大發脾氣,就是因為探馬不力,半個月了,連長毛的軍力部署都打探不出來,弄得喬鶴年像睜眼瞎一樣。
「見了白依梅,千萬要打聽出來的有三件事,長毛三股部隊的主力都在什麼位置。何處相對薄弱一些,將來可以作為內外夾擊的突破口。再有就是長毛的糧餉還能圍城多久?」喬鶴年在古平原臨行時秘密囑咐了一番。
「王妃說她不願見你,請古公子回去吧。」從王府高牆中走出來見古平原的,依舊是當初那個引他入府的僕婦,「今朝別後,永不相見!」當初在南嶺赤松林,古平原與陳玉成聯手救下白依梅,她夾在兩人中間,最後毅然隨陳玉成而去,留下的就是這麼一句話。這話像鋼釺一樣插在古平原的心裡,每次想起都是一陣疼。
「請轉告你家王妃,我此來不是敘舊,是有要緊事談。」古平原閉了閉眼,把那份酸楚無奈強壓下去,語氣盡量地平和。
「對不住了,古公子。」那僕婦言語恭敬,語氣卻甚是決絕,「王妃說,無論您再說什麼,都不許我代為回稟。否則就把我逐出府去,奴婢實在是不敢,還望公子恕罪。」
古平原想不到白依梅居然執意如此堅決,鐵了心要和自己一刀兩斷。是為了陳玉成?他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明知道這份嫉妒沒有道理,別說白依梅已經嫁了,就是自己也成家了,按說這份舊情理當斬斷,可是他就是忘不了白依梅的一顰一笑,若說隔得遠了,尚且能不去想,可她就在這道牆內,彼此不過十幾丈之遙,卻再難相見,這才是讓古平原最難忍受的。
古平原煩躁地來回走了兩步,忽然伸手入懷,遞過一個錦袋。
「既然不許帶進隻言片語,那麼帶樣東西總可以吧。你把這錦袋交給王妃,什麼也不必說。」
「這……」僕婦為難了。
「不然我就一直等下去。」古平原也有些負氣。
「那好吧,請古公子稍等片刻。」
這一等可不是片刻,足足一個時辰也沒出來人。古平原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王府的高牆,心中想的卻是白依梅當初在古家村住的那間院子。按說白老師身故之後,那房子該是白依梅的,但不用問,她是不會回來了,族中公議將這房子賣了,所得銀兩為白老師修建墳塋。古平原把那在村頭小溪旁的兩間房舍都買了下來,一切都像當初一樣絲毫未動。
每逢身子疲累或是心力交瘁之時,古平原便喜歡到白依梅的閨房裡坐上一坐。這房間他以前從未來過,那時二人以禮相待,雖然情深義重,卻從不逾規。白依梅是個女兒家自不必談,古平原心中早就當她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反倒更加留神在意,不願因自己一時情熾,惹來村中人對白依梅的閒話。
想不到的是在白依梅嫁了人之後,自己反倒能毫無顧忌地來到她的閨房。小妹古雨婷有時也隨他一起到白家掃掃積灰,清清院落,有一次見了白依梅留下的一件百褶裙愛不釋手,這些衣服原本閒置也是糟蹋東西,可古平原卻瞪起眼睛狠狠說了小妹幾句,非要她原樣不動地放回去,氣得古雨婷哭著跑了,從此再沒來過。古平原自己心裡也不好過,後來還是到府城的衣鋪買了一件更好的,把小妹哄得破涕為笑。
「要是能忘我也想忘,誰願意總有一把刀擱在心裡慢慢地割,可忘不了又該怎麼辦!」古平原思緒萬千,呆呆地想出了神。
「古公子。」身後有人連著叫了他好幾聲,古平原這才回過頭來。
「王妃說,她不想見你。」
古平原無聲地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事到如今他也沒辦法了。
「可是你要是想見她,非見不可,那就隨我來吧。」說完那僕婦轉身向府內走去。
古平原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反覆把這話想了好幾遍,還是品不出滋味,見她眼看就要進了王府大門,趕緊抬腳跟過去。
王府前廳是議事廳,又稱銀安殿,有長毛兵丁手執長槍把守,見一個腦後有辮子的「清妖」走了進來,都睜大了眼睛,有那小頭目當即走過來喝住。
幸虧話是事先想好的,其實也不算是謊話,就說古平原是王妃老家的親戚,此來是看望親人。這當然可以,小頭目搜過古平原的身,見沒有利器,便當即放行通過,讓他進了內宅。
三河鎮上的王府是陳玉成的軍事駐地,並非是明軒高屋的華貴所在,與議事廳只隔了一重院落,便是內宅。內宅分為兩重,為了關防便利,第一重是陳玉成夫婦安居之地,最後面才是丫鬟僕婦的住所。
「王妃在左側廂房中,古公子你直接進去就好,不必通稟。」
「好,有勞你了。」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門環,屋內無人應答,他伸手輕推,門應聲而開,抬眼望去,一個頭戴鳳頭釵,身佩水痕玉,穿著金絲銀邊綴地長裙的麗人就坐在正廳中,桌上放著一件錦袍,她手拈針線,正在做女紅。聽到門開,也沒有抬起頭看一眼。
讓古平原沒想到的是,白依梅身旁還站著四個垂手而立的丫鬟。
「她不願意一個人見我。」古平原心頭剎那間閃過這個念頭。
「你……還好嗎?」
上次在王府見面,第一句話古平原也是如此問。當時白依梅回答的是:「好與不好都沒什麼分別。」
然而這一次,白依梅卻低頭做著手中的活計,微笑著答道:「王爺待我很好,我當然很好。」
只一句話,古平原便不知如何再說下去了。他面對凶神惡煞的蒙古軍人和狡詐奸險的票商掌櫃時也沒有過手足無措的感覺,如今卻真的不知如何開口。天下若說還有一人能隨便說句話便讓古平原變得像懵懂少年一般澀澀無言,就只有面前的白依梅了。
見古平原無語,白依梅這才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中沒有思念,也沒有回憶,就像是對著一個熟絡的鄉親鄰里在打聲招呼。
「你說有要緊事,那便快說吧。等一會兒我還要親手給王爺縫補戰袍。合肥城外戰事激烈,我一個女人家能為他做的,也無非如此,只望老天保佑王爺能逢凶化吉,早日凱旋迴來與我團聚。」
「你不用說這樣的話,我知道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古平原微忿道。
「這可奇了,我擔心自己的夫君豈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再說我本來也沒想對你說這樣的話,上次見面時我說得很清楚,彼此不再相見,你為何又來找我?」白依梅不緊不慢地說。
古平原腦子一熱,忍不住脫口而出:「那咱們兩個的情分呢,就算如今你嫁我娶各有因緣,難道說從小到大的情分就一筆勾銷了?」
「你娶親了?」白依梅怔了一怔,手一抖,那針扎破了手指,一滴血從指尖湧出。丫鬟趕緊過來用一塊白紗擦拭,又要張羅著請大夫,白依梅把手輕輕一擺,「你們都出去吧。」
等丫鬟都退了出去,白依梅上下打量著古平原,像是在看他是不是說謊:「什麼時候的事兒,怎麼從下聘到成親如此之快,娶的是哪家閨秀呢?」
古平原還在氣頭上,一哂道:「這與你又有什麼關係,我自娶我的親,何勞你親自動問!」
白依梅像是早料到古平原會如此回答,也不著惱,語氣輕柔地說:「你是我爹的高徒,他平生最惦念的就是你,如今我代他老人家問問,難道也不可以?」
古平原幾句話都落了下風,乾脆直言答道:「是個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
「哦。」白依梅像是很意外,微一沉吟道,「我想起來了,你上次說過,難不成就是那山西常家的女兒。」
「對,就是常玉兒,如今她是我妻子。」
「照這麼說,你是為了報恩才娶她?」白依梅試探著問了一句。
古平原一下子被問得愣住了,卻又立時反詰道:「哼,我看你才是為了報恩才嫁給陳玉成的吧。」
白依梅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咬住了下唇不再言語。
氣氛一時有些僵,古平原畢竟在白依梅面前難以硬起心腸,便緩和了語氣說道:「長毛畢竟是叛逆,你這樣跟著陳玉成不是長久之道。」
「你說什麼!」白依梅臉色寒了起來,「古平原,我嫁給陳玉成便是他的人,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古平原一愣,回頭一想自己的話確有毛病,難怪白依梅會誤解。
「我不是讓你離開陳玉成,更不是讓你……而是想給你們另找一條路。」
古平原這個突發奇想在大蜀山下的軍營裡便有了雛形,一路而來反覆思量,這時便能侃侃而談。他是想讓陳玉成就在此時投向朝廷,連帶手下十萬大軍,全部讓朝廷收編。
合肥是江南江北兩大營與直隸京師之間的要道,長毛要是打下合肥就等於在清廷咽喉上插了把刀,佔據了軍事上的最大主動權。所以古平原說此時是最有利的時機,陳玉成如果這時候和朝廷談投誠,那真是要什麼有什麼,這就是所謂的「城下之盟」,凡是勝者都可以取得最優厚的條件。從遠處說,當年北宋澶淵之盟,被迫向遼國進貢稱臣,燕雲十八州依然被遼國保有。若是從近處看,三年前英法聯軍打入北京,恭親王與英國和法國簽了《北京條約》,賠償紋銀近兩千萬兩,還允許在中國傳洋教,就連京城的海上門戶天津都成了通商口岸。
「這都是朝廷此前萬萬不能答應的條款,為什麼一口氣都簽了下來?還不是因為英法軍隊佔了北京城嗎。所謂城下之盟,就是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如今就是這麼個形勢,陳玉成已經為自己爭取到了向朝廷投誠的最佳時機,眼下他提任何條件,朝廷只能和他討價還價,絕不至於一口回絕。」古平原說得口乾舌燥,端起桌上一杯茶水一飲而盡。
他還想接著往下分析利害,忽聽白依梅幽幽地嘆了口氣:「別再說了。」
「什麼?」古平原一呆。
「我明白你來這兒做什麼了,你是想讓我勸王爺投向清廷。」
「對。依著如今這形勢,陳玉成投過來,一則保住合肥,二則去了洪秀全一條膀臂,朝廷真能賞他個爵位,你也就不是叛逆,反而成了一品誥命夫人。」
「這就是你為我想的路?」白依梅靜靜地看著古平原。
「對!我一直在考慮,怎麼樣能讓你擺脫叛逆的身份。別看你今日是王妃,等到長毛垮了的那一天,天下雖大藏不住你,你非跟陳玉成一起上……」古平原猛然止住話。
白依梅冷笑道:「你不好說,讓我替你說完。一起上法場,對嗎?」
「現如今不必了……」
「確實不必了。」白依梅不等他說完便截住了話,「你走吧,我的事兒不勞你操心。既然你娶了妻子,她才是值得你關心的女人。」說罷站起身竟是要送客。
古平原被她那冷冰冰的語氣堵得說不出話來,心中一陣氣苦,忽然大吼道:「要不是為了你的安危,為了老師的遺願,我會留著這條命跑回徽州來?你知道我答應了朝廷什麼條件,你又知道我娘和弟弟妹妹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大發脾氣,把白依梅也弄愣了,記憶中古平原還從沒有對她這般疾言厲色過,她見一個小丫鬟聞聲在窗外探了探頭,疾聲道:「都到正房去,沒我的話不許進來。」
古平原依舊氣呼呼地站在那裡,白依梅放緩了語氣問:「你說的都是怎麼一回事,我一點不明白。」
「那好,我就告訴你。」古平原本來沒打算把這事兒說給白依梅聽,只要能讓陳玉成降了清廷,自己的目的就達到了,什麼拿白依梅當誘餌、什麼抓捕陳玉成,這些自己反正也不會去做,乾脆就不提了。想不到三河鎮這一見,才發現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白依梅和自己並非一條心,不願意去勸降陳玉成,古平原這一急,索性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白依梅這才知道古平原又是在鬼門關裡打了個轉回來,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愛憐,看了看這個自己當初青梅竹馬的戀人。
「照你這麼說,要是不按著朝廷的意思辦,連伯母她們都難逃一劫?」
「這是株連,其實就是把我古家當長毛逆屬來辦。」古平原搖搖頭,「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不肯聽我的勸,為什麼一定要跟著陳玉成當長毛呢,我給你指的這條路明明能走得通,為什麼不去走?」說著說著,古平原又有些激動。
古平原不知不覺間語氣重了些,白依梅聽了心裡很不舒服,冷笑一聲道:「給我的丈夫指一條出路?那可真謝謝你了,不過王爺可是個英雄,不必任何人給指路,他自己也能打一條路出來。」
古平原聞言愕然:「我不想和你賭氣。別看陳玉成圍了合肥,其實不過一隅之利。縱觀天下,朝廷已然佔了上風。長毛贏不了的,只怕這是陳玉成最後的機會了。」
白依梅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斬了這股情絲,對古平原不作他想,可是一聽到他娶妻了,心裡沒來由一陣煩,古平原出的主意哪怕再好,她也不想聽,但這個理由卻也不能說:「王爺那個人我知道,天國的人哪怕都降了朝廷,他也不會降。要他投降,那除非……」
「除非怎樣?」古平原暗想,只要你說得出,再難的事兒我也去辦。
「除非天王下令要他降,他才會降!」
洪秀全!古平原氣得重重一跺腳,這不是痴人說夢嗎!不過憑藉古平原當初與陳玉成一番交往,他也知道白依梅說得沒錯,讓陳玉成投降真是難如登天。
上策不成,退而求其次,古平原把喬鶴年託他打聽的那幾件事問了出來,他話說得很是委婉,白依梅卻再一次寒了臉。
「你打聽這些事情做什麼?別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能告訴你嗎。你問明白了,還不是要去告知官府,然後官軍就會以此來對付王爺手下的軍隊。」
「為人忠逆之辨總要清楚……」古平原還想勸,又被白依梅一口打斷。
「我看弄不清楚的人是你。什麼是忠?我如今是英王妃,是太平天國的人,我當然要忠於天國,忠於王爺。難不成我還要忠於朝廷,然後幫著朝廷來殺我的丈夫?」
古平原自問口才也不差,卻被這幾句話說得當場啞口無言。
房間裡一時又靜了下來,古平原想到當初在赤松林,白依梅說「女子出嫁從夫,從今往後我是太平天國的人,你是大清的人,我們再不要見面了。」古平原直到今天才真的懂了,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已經在兩人中間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鴻溝,無論如何也越不過去。
原來還是她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反倒是自己一直不明白,再見面不過是徒增痛苦,於事無補。古平原心裡苦笑一聲。
屋裡寂靜無聲,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打破沉默,過了好一會兒,古平原剛要起身告辭,忽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吵鬧聲,聲音由遠及近,轉眼到了門口,然後房門被撞開了。
白依梅明明吩咐下人不許進來,生氣地一揚眉看向門口,臉上卻立時現出笑容。
「姨姨……」門口傳來一聲稚嫩的童音,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抱著自己用皮革縫的小球,原來就是這孩子一路追著球跑了過來。
「是小善啊,來,到姨姨這兒來。」白依梅笑著招手,把這長得白白胖胖的可愛孩子摟過來,用手巾給他擦了擦膝蓋上的土,又問,「你娘呢?」
「娘。」男孩轉過身向著門口叫。
古平原這才發現一個年輕女人顯得很是尷尬,站在房門前不敢進來,看白依梅注目自己,忙雙膝跪下,喊了一聲:「見過王妃。」
白依梅趕緊站起來,走過去把那女人扶起來,「程大嫂,怎麼和我鬧這個禮數。王爺都說了,他和程大哥是生死與共的兄弟,那咱們的情分和妯娌也差不多,眼下他們兩兄弟在並肩作戰,你倒與我如此見外,等王爺回來我怎麼向他交代。」
那被稱作程大嫂的女人站起身又福了一福,神情很是拘謹:「我家外子也說了,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國大軍,今後一定盡心效命,不敢稍有遲怠。我和孩子更是蒙王妃抬愛,讓我們住在王府裡照應有加,哪敢再不分上下尊卑呢。」說著又責備那男孩子,「小善,說了多少次了,不要離開後院,王妃正在待客,豈不是被你打擾了,還不向王妃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