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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沒有現銀的好買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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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不必,程大嫂真是越說越見外了,王爺走時反覆叮嚀,讓我照顧好你們,以便讓程大哥安心在外打仗。這一仗打下來破了合肥城,王爺自當給程大哥請功,洪天王待人最厚,屆時少不了王爵之封,到時候程大嫂也是王妃之位,咱倆是一樣的,眼前何必客氣呢。」

「敢問您可是程學啟的夫人?」古平原一直在旁聽著,冷不防插了一句。

程大嫂見是王妃的客人,當然不敢怠慢,忙點頭稱是:「拙夫正是程學啟。」

「哦。」古平原仔細觀察那婦人,眉眼馴順中總是帶著一絲苦意,彷彿滿腹的心事。

「小善,快隨我來,別打擾王妃見客。」說著程大嫂告了個罪,領著那小男孩快步離開,隨手掩上了房門。

「你……真不愧是陳玉成的賢內助,他在前邊打仗,你在王府幫著他籠絡人心。」古平原忍不住刺了一句。

「這都是我該做的。」白依梅淡淡道。

「哈哈。」古平原也不知為何要笑,笑中帶著七分憤懣、三分譏諷,「從前我一心一意想著等到長毛事敗,哪怕拋卻身家性命,無論如何要救你平安。現如今只怕是想錯了,等到長毛功成,我還要求王妃你保全我一家老小的命呢。」

白依梅乍聽此語,身子晃了一晃,這是古平原第一次對著她說出「王妃」二字,她本也以為自己並不在乎,真從古平原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卻像射在心口的一支利箭般難以忍受。

兩個人就這麼你瞪著我,我瞧著你,過了半晌,白依梅疲倦地指了指桌上,古平原方才讓人送進來的錦囊就放在桌上:「你走吧,這錦囊要麼就拿走,或者就放在這裡,無所謂了。」

「無所謂?」古平原心裡猛一抽,想起自己在關外為守住錦囊裡的東西所受的那些苦,真恨不得把它一把抓過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才好。然而他把手按在那錦囊上,手背上青筋綻起,幾次屈伸,終究還是慢慢地放開了手。

「你自己保重。」古平原輕輕留下一句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來到院中,院子裡寂靜無人,看來那些丫鬟僕婦不敢違令都聚在正房中,古平原正要邁步往前廳走,忽然聽到從最後一重院落裡傳來孩子的笑聲,正是方才那個叫「小善」的孩子。

「程學啟的兒子……」古平原若有所思,忽然迴轉身向著身後的院子走去。

程大嫂正看著自己的孩子玩皮球,忽然發覺有個男子走近,細一看是方才王妃房中的那個年輕人,見他面容和善,腳步卻急促,不知道為何竟是直奔自己而來。

古平原兜頭一揖:「程大嫂,在下歙縣古平原,初識無禮,還望莫怪。」

程大嫂慌得連忙側身避過:「這位古大爺,你何必多禮,敢問有什麼事情。」

古平原下了決心,單刀直入道:「程大嫂,事情緊急,這裡又不是說長話的地方,我就直說了。程學啟他真的想跟著長毛反朝廷嗎?」

只一句話,程大嫂身子就是一顫,看著古平原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你、你問這做什麼,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會知道這些?」

古平原也是方才察言觀色,看出程大嫂眉宇間隱有憂色,這才大膽一問,如今再看她的態度,更覺得自己所猜不錯。

「大嫂放心,我不是長毛派來試探你的,只是想……」他的聲音原本就夠低了,這時又壓下三分,「程大哥人才出眾,我不忍讓他一念之差淪為逆匪,打算勸他反正,不知程大嫂意下如何?」

口說無憑,古平原說自己不是長毛,程大嫂如何敢信,一句話說錯了,就是生死之差。

見她滿臉疑懼,古平原心裡雖然急躁,不得不放緩了語氣:「程大哥原本在宿州保境安民做得好好的,卻為何投了長毛?」

「你不知道?」程大嫂愣了愣,臉色卻是緩和了許多,「你真的不知道?」

「不瞞大嫂說。我這半年來一向都在京城,幾天前剛剛回到安徽,訊息實在隔膜。」

「看來你真不是長毛的人,不然不會問出這麼一句來。」

「我是歙縣縣令喬鶴年的好朋友,官面上也算有熟人,程大嫂你儘可放心。」古平原語氣誠摯,「年初有人從長毛手上救出了一批杭州難民,便是我幫著喬縣令做的,大嫂想必也聽說過。」

這事兒在安徽無人不知,程大嫂沒想到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功勞,又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問了一句:「那你又怎麼會來到英王府上?」

這真是六月天凍殺一隻老綿羊—說來話長!古平原也無暇細說他與白依梅的過往,只簡單說道:「我是代朝廷來勸降陳玉成。不瞞程大嫂,事情並不成功,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他畢竟跟了洪秀全十幾年。可是程大哥就不一樣,沒必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與長毛綁在一起,反叛一事豈是好做的,不止自己要殺頭,還連累全家有罪,禍及滿門。」說著看了一眼在旁玩球的小善。

這句話觸了程大嫂的情腸,眼睛一紅:「古少爺,你這話可真說到我心坎裡去了。也是當初他被人逼得太狠,都快氣瘋了,我怎麼勸他也不聽,弄到這般田地真是騎虎難下。」

古平原聽了「被人逼得太狠」,腦中立時記起喬鶴年彷彿也提過程學啟是被人逼得造了反,都怪自己當初沒有細問一問,不然眼下就有一篇好文章可以做。後悔也遲了,古平原索性不去想,急急道:「既然程大嫂深明大義,能不能給我一件信物,讓我去勸勸程大哥,萬一我能把程大哥勸得回心轉意,朝廷不但不會怪罪,還能得個好出身,到時候封妻廕子,不比跟著長毛造反強上百倍?」

程大嫂看樣子也是個果決的女人,只略一思索,便招手喚過自己的兒子,口中說:「我身上沒什麼東西,這孩子的長命鎖你帶走,外子一看便知。」說著從小善脖頸間解下一片玉鎖,古平原伸手接過,程大嫂順勢便要跪,「古少爺,我全家的性命就交給你了。」

古平原連忙伸手扶住:「使不得,小心有人看見。程大嫂,我得走了。」

他說完把玉鎖往懷中一揣,返身便走,臨到院子的圓月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程大嫂摟著小善站在院中,母子倆眼巴巴望著古平原,看上去孤立無依。

古平原點了點頭算是作別,他要往前面走,一定還要經過第二重院,當他走到院子裡時,忽然聽到自己方才所在的左側廂房裡有人在說話。

「宋嫂。」是白依梅的聲音。

「王妃請吩咐。」答話的便是那個引自己進門的僕婦。

白依梅叫了一聲,卻又不言語了,古平原忍不住停下腳步想聽聽她說什麼,過了半晌,白依梅才聲音低低地道:「明兒到鎮上找個金匠,用金子把這錦囊裡斷成兩截的玉簪鑲好。」

古平原腦子裡「轟」的一響,宋嫂答應的什麼他再也沒聽見,他幾步走到房門口,伸手去推門,但手放在門上,卻像被什麼拽住了似的遲遲難動,最後長長嘆了口氣,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的這聲嘆息,白依梅在屋中也聽見了,她怔怔地坐著,眼光放到那錦囊上,就那麼久久地看著,彷彿身邊再沒有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勸降陳玉成,古平原可以不必和任何人商量,反正到時候陳玉成自己與朝廷去談條件。可是對程學啟就不同了,此事須做得周密,而且必然要有所封賞許諾,不然不足以打動人心,喬鶴年別看只是歙縣縣令,從六品的官銜,眼下卻主持一省軍政,這事兒必須先和他商量。

「我聽程學啟的妻子說,他是被逼無奈當了長毛,這話可是真的。」

「不假。」喬鶴年聽完古平原一番訴說,沉思著道,「這是愚人做的蠢事,事已至此,本來也沒必要多說,你既然問了,我就告訴你好了。」

喬鶴年口中的愚人不是別人,正是巡撫袁甲三。本來安徽三股勢力:袁甲三統領的大清官軍,陳玉成所率太平軍,還有就是匪王苗沛霖的部隊,清軍與長毛勢均力敵,苗沛霖則稍遜一籌。按照這個形勢,無論誰能爭取到程學啟的勢力,都能立時壓過敵方,所以程學啟那邊三天兩頭都有人上門做說客,怎奈程學啟奉母命,口風特緊,堅持兩不相幫,只在宿州守衛鄉土。時間長了,官軍和長毛也就冷了心,不再動收程式設計學啟的心思了。

原本可以這樣相安無事,以袁甲三的才幹也沒想過要徹底打垮陳玉成,只盼能與之隔岸對壘,互不相擾。沒料到軍機處接連線到江南大營曾國荃的急報,說是洪秀全的天京被圍,命令在外作戰的忠王李秀成率軍回援。李秀成確實是智勇兼備,硬是打出一個缺口領兵進了天京。曾國荃擔心同樣的命令必定也給到了陳玉成那兒,萬一陳玉成也回援天京,與李秀成裡應外合,曾國荃還真沒把握對付這兩員勇將,所以急忙通知軍機處,要袁甲三一定不能輕易放走陳玉成,就算攔不住,也要打掉他一半人馬,給江南大營減輕壓力。

袁甲三接到軍機處發來的上諭,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不是他不想打陳玉成,人家的厲害明擺著的,自己手下的官軍就沒人敢和他對陣。旗營也好,綠營也罷,一見「四眼狗」陳玉成的旗幟是望風而逃,靠這些人守城還可以,打仗?真要是開了城門衝出去,這城門能不能關上還真不好說。可是軍機處一日三催,非讓他發兵,袁甲三為此發愁不已。

袁甲三這個巡撫在外人看來才力不足,資望不夠,比起曾國藩、左宗棠等人差了一大截,但他畢竟掌一省人事升遷,在安徽一省說一不二,他犯愁,自然有那意圖討好的人來獻計。

按說出的這個主意並不壞,便是招安宿州的程學啟,將他手下一萬多人馬收編為官軍,這一萬人戰鬥力極強,兼之熟悉山川地形,用得好了可以以一當十。袁甲三同意了這一計,問題是他想到以往程學啟的態度,認為這一次要是派人去好言相商,必定還是被一口回絕,他聽說程學啟事母甚孝,於是打算用曹操對付徐庶的方法,派一隊官軍去「請」程老太太,也就是程學啟的老母親來省城,說是請,其實就是綁票。只要把這老太太握在手裡,不愁程學啟不俯首聽命。

這是梟雄御下之道,非常人所能駕馭,結果果然出事了。派到宿州的一隊兵夜襲程學啟的老宅,把程老太太綁了,卻不肯放過程家的財物,搜掠一番之後這才返回省城。就這麼一耽擱,在外練兵的程學啟得報,真好似劈山救母的劉沉香一般不顧一切,立時率人輕騎追趕,就在離省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追上了這夥綠營兵,一番火拼殺得片甲不留,把自己的母親搶了回去,程老太太受了點傷,所幸不重。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程學啟氣得暴跳如雷,指著合肥城破口大罵一番,誰攔著也不行,到底領著手下全部人馬投了長毛。

這在陳玉成真是天助我也。他原本就有心打下合肥,切斷直隸山東來援的清軍之路,沒了後顧之憂就能放心大膽地回兵去救天王。只不過自己手下只有黃文金能獨當一面,所以遲遲不能發兵攻城,如今來了個程學啟,陳玉成真是喜出望外,立時召開陣前會議,定下了打合肥的方略。

「你們說說看,這不是倒持太阿,授人其柄嗎,好端端地把程學啟這麼個勇將推到了長毛那邊。」喬鶴年說完了,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道。

「依我看,程家人並不願落水當長毛,他家世代鄉紳,怎麼會心甘情願反叛朝廷呢?此事不過是程學啟一時衝動,未必不能挽回。」古平原說著拿出那片長命鎖,放在案頭。

「你說的雖有道理,可是程學啟不好惹,誰要是這時候代表官軍去勸降,豈不是送上門的出氣筒,萬一他把眼一瞪,命可就交代了。」郝師爺沉吟道。

「我去吧。」喬鶴年忽道。

語出驚人,郝師爺先就反對:「那可不成,眼下全靠喬大人坐鎮大營,這安徽一省才算是有個官兒來主持大局,你怎麼能輕蹈險地呢?」

「郝大哥說得對,喬大人不能去。」

「可總要有個官面上的人去,不然難以取信。」喬鶴年看了一眼大帳之外,苦笑道,「外面這群官,要不是無處可去,也不會聚在帳下,我要是派個徵辦糧草這樣的肥差,他們個個都搶著去,說到這種搞不好掉腦袋的差使,真是無人可派。」

「要是大人信得過我,那就讓我去。」郝師爺下了決心。

「你?」

「我好歹也有九品官銜在身,既受喬大人知遇之恩,眼下就是報答之時。」郝師爺臉上不見了往日詼諧,莊容而言。

「郝夫子……」喬鶴年下座,握住郝師爺的胳膊,一時感慨難言。

「不成。」古平原忽然說話了。

「你說郝夫子的這個主意不行?」

「不,我是說他就這麼雙手空空地跑到程學啟的營裡去勸降,那可不成。」古平原顯見得是深思熟慮了一番,「程學啟是因為官府辣手,這才賭氣投了長毛,我們想把他勸回來,就要拿出賠罪的誠意,不然不能取信於人。」

「依你說來,這誠意該如何做法?」

「三條。一是不管他此前幫著長毛殺了多少官軍,從受朝廷招安起,程學啟和跟著他的這幫人的一切罪名全都赦免。」

「這沒問題,既是招安,當然既往不咎,各地都是這般做。」喬鶴年點點頭。

「二是要封官。郝大哥,帶一萬人投過來,該給個什麼官?」

「哦。」郝師爺想了想,「就拿僧格林沁王爺手下大將陳國瑞來說吧,他也是帶兵反正,手下大概五六千人馬,先授四品游擊,打了幾仗之後,就被保為三品參將,如今也是將軍了。」

「沒有香餌釣不上大魚,要招安程學啟,至少也要給他個參將噹噹。」古平原篤定地說。

「這……」喬鶴年可為難了,自己才是一個六品官,卻要給人家許三品的願,這可難辦了。

「大人,此時須有擔當才行,不然不能成事。」郝師爺在旁勸道。

「好吧,我就代袁巡撫答應下來,合肥危在旦夕,城內城外音書不聞,想來巡撫也不會怪我越俎代庖。」

「既然如此,還有第三樣。」古平原伸出三根手指,「所謂升官發財,要程學啟帶他手下的人再‘反’一次,那下面這些人好處也要顧到,至少要關三個月的恩餉。按一個月五兩銀子算,那就要十五萬兩銀子才夠。」

「十五萬兩,這麼多!」喬鶴年吃了一驚。

古平原還沒說完:「而且既然招安,就不能再穿長毛的服色,一定要發下營兵的號坎軍服。再有糧草呢,人嚼馬喂,頓頓都要吃的,不準備好能行嗎?一萬人的吃穿用,這筆銀子往少了說也要十萬兩,再加上給程學啟那幫大小頭目的饋贈,連餉銀在內,合一合沒有三十萬兩這件事辦不下來。」

喬鶴年與郝師爺面面相覷,半晌才開口道:「平原兄,你去三河鎮這段時間,我託郝夫子幫我攏了攏賬,如今賬面上餘銀不足五萬兩,就像你說的,我手下這幫官兵也是要吃要喝要拿餉銀,別說手頭上的錢不夠三十萬,就算正好有這筆銀子,也不能都拿去給程學啟呀,讓旗營和綠營的這幫丘八爺知道了,非譁變了不成。」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何況是三十萬兩白銀,三個人不免犯了難,從日近中午想到太陽落山,也沒想出什麼好主意。

喬鶴年搖了搖頭:「想湊三十萬兩銀子談何容易,這又不是變戲法,得了,還是先吃飯吧。平原兄、郝夫子,你們大老遠回來我還沒給你們接風洗塵,今夜我吩咐軍中廚子做了幾道好菜,咱們好好聊一聊。」

等飯菜上桌,古平原發現做這桌菜確實不易,特別是在如今這兵荒馬亂的處境中,雖然沒有宋徽宗稱道不已的「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可是清蒸石雞、問政山筍、臭鱖魚、青螺燉鴨、虎皮豆腐這些徽州名菜一樣不少,足見喬鶴年是動了一番心思。

「東翁,這可真是生受了。」郝師爺是個老饕,一聞香氣便眉開眼笑,連連舉杯向喬鶴年稱謝。

「哪裡,郝夫子一路奔波,平原兄更是死裡逃生,我這一席菜既是洗塵也是壓驚。只不過軍中不許飲酒,咱們就以茶代酒吧。」喬鶴年矜持地笑了笑。

酒過三巡,喬鶴年又命人端上來個「一品鍋」,笑著道:「真算是郝夫子有口福,如今看我暫管了一省的軍政,這起子候補官又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了,拼命巴結想謀個好差事。嘿,今天日頭剛起,就有人巴巴送了個‘一品鍋’來。這料材都是上好的山珍海味,平素也難得一見,想不到卻在大營裡能吃到。」

「確實,確實。」郝師爺是識貨的,見那海參鼓脹如拳,魚翅發得晶瑩如玉,垂涎欲滴連連點頭。

他剛想去撈一筷子,大帳忽被掀開,一陣冷風吹進,幾人都吃了一驚。

「哼,老子和弟兄們在外面啃硬牛肉喝涼水,你們這群王八蛋,居然躲在這裡大吃大喝,還不快分老子些!」闖進來的是個旗營的伍長,一看那歪眼斜眉的樣子就是個老兵油子。

喬鶴年聽他口中不停罵罵咧咧,勃然大怒,站起身喝道,「你一身酒氣還敢說自己喝的是涼水,犯了軍規居然還如此囂張,跑到大帳來攪鬧。來人,把他捆了,送到馬圈裡去醒醒酒。」

這麼一鬧,幾個人頓時都失了興致,古平原其實一點都吃不下,他心裡想著自己在這兒吃香喝辣,城中卻要斷糧了,老母和弟妹還不知吃的是什麼呢。只不過礙著喬鶴年和郝師爺的面子,他不得不陪席,正好來人一攪,他趁機放下杯:「喬大人,我又想到,眼下城中的糧食只怕只夠支撐十幾天,這要是解了圍,立時便要大批的糧食供應上來,這又該如何是好?」

「平原兄,你不要再說了,我連招安程學啟的銀子都拿不出來,你卻要我走一看三。這酒雖然沒喝,我已頭疼死了。」喬鶴年緊皺著眉,連連搖頭。

「我有個主意,大人看行不行?」

「管它行不行,古老弟你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嘛。」郝師爺催促道。

「官府出個告示,先從老百姓手中賒糧。徽州多大戶,家裡有幾年存糧也不稀罕,只要價格比市面上的糧價有更多賺頭,他們也許會把糧食拿出來。」

喬鶴年邊思索邊問:「那軍餉呢?」

「我來拿。」

「你?」

古平原一語既出,引來的是二人驚奇的目光。

「古老弟啊,你別開玩笑了,你的銀子如今花得是河干水涸,別說三十萬兩,就是三千兩也沒有啊。」郝師爺搖頭不信。

「有,只不過這錢不在我手裡。」古平原以蘭雪茶入股泰來茶莊,雙方合作分紅,「如今茶葉被胡老太爺拉回了徽州,不管賣沒賣出去,我都可以請老爺子先折價給我,不足之數留到下個茶期再結算不遲。」

「平原兄,你這是拿自家的銀子給官軍發餉。」喬鶴年大為感動,「既如此,官府也不能讓你吃虧,就按市面上錢莊間的拆借利息,將來本利一併還清。」

「那樣利息足足多出一成半,必定有人說喬大人拿了回扣,於您官聲不利,依我看,還是就按商民放貸的利息來算。將來將此事稟告袁巡撫,不拘哪一筆生意,給古老弟讓讓利,這好處也就出來了。」郝師爺說道。

這是老謀深算的想法,喬、古二人頻頻點頭。

「我立刻下札,委陳永清為大營採辦,專門去辦這件事。」喬鶴年吩咐康七磨墨。

「陳永清?」古平原沒聽過這名字,郝師爺也不知道這個人。

「是個候補的州縣,那‘一品鍋’就是他送來的。」喬鶴年笑道,「這人是個捐官底子,沒什麼才學,只是一味中庸罷了。我派這差事也算是調補他一下。陳永清這人老實無用,不過是個擺設,差事雖然派給了他,但是事情還要請平原兄來做。把他應得的那份給他,他絕不會來掣肘你。」喬鶴年把話說得清楚。

「聽見沒有。」辭出了大帳,郝師爺衝古平原擠擠眼,「我這位東翁,如今為官的本事可是大有長進哪。」

「怎麼說?」

「這差事他派給我也行,或者派歙縣的戶部書吏,卻指了一個不相干的陳永清,為什麼?還不是怕人說他任用私人,從中漁利。喬大人的眼睛可沒盯在幾筆銀子上,其志非小。」

等見了陳永清,別說郝師爺,就是古平原也差點樂出聲來。

這人實在太邋遢了,黑緞面的官靴上破了個洞,裡面偏還穿了一雙白襪子,補服上還缺了兩個盤扣,就這麼半敞著。他已經提前接到了訊息,一見郝師爺連忙打了馬蹄袖要行大禮。

「這可使不得。」郝師爺伸手一攔,「我與大人品銜差著兩級呢,怎麼大人反倒向我請安。」

「嗐,這不是、這不是……」陳永清結結巴巴地憋了半天,才來這麼一句,「您是喬大人器重的師爺,我哪裡敢在您面前託大,今後還要託您多照應。」話說到這兒都沒錯,往下一句可樂了大發了。「我琢磨著打狗也要看主人,給您請個安,也算是給喬大人道謝了。」

沒等這話說完,一排護衛笑得東倒西歪,古平原也撐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郝師爺這才知道此人不通之極,也不與他一般見識,反倒呵呵一笑,打趣道:「陳大人話說得好,這牙生得也不錯,只可惜不是象牙。」

「要是象牙我可發了。」陳永清半點沒聽出郝師爺的譏諷之意,一臉賠笑。

古平原把郝師爺拽到一旁去商量。看樣子這陳永清確實是老實無用,而且樣子太差了,沒有官威,如何取信於人。差事已經奉委,換人是不行了,只好換衣服,郝師爺張羅著給他借了一身嶄新的官服官靴,又著人把他那條起了毛的辮子重新編了編,打上桂花油,最出奇的是弄來一副墨晶眼鏡,這可是新鮮的洋貨,在上海也算時髦,徽州更沒幾個人見過,是一個派到上海採買的書辦買回來誇耀於人的,也被郝師爺借來了。等到打扮一新,陳永清站在營門口,郝師爺得意地看看古平原,意思是怎麼樣,如今誰還能看出他是個土佬。

古平原也滿意地點點頭,這眼鏡可真是好,把陳永清那閃閃爍爍的眼睛擋得不見分毫,他個子又大,看上去竟十足威風。

「行了,這臺上傀儡備好了,臺下的線可操在老弟你手裡,能不能順順當當演下來,我和喬大人就等你的好訊息了。」

古平原點了點頭,與陳永清上馬而去。每省都有幾個大糧市,安徽的糧市分佈在亳州、蕪湖和池州等地,古平原算了算路程遠近,決定去池州府青陽縣糧市。

陳永清知道古平原是喬鶴年的知交,一路上不斷恭維他,幾句討好的話翻來覆去地說,把古平原的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他心想這也是個官兒,真比尋常大車隊的夥計都不如,心裡十分看不起陳永清。

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好不容易到了青陽地界,陳永清說:「古老弟,不是我恭維你,你年紀輕輕就被喬大人如此賞識,今後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古平原心想,把我流犯的身份說給你聽,只怕你要嚇得從馬上栽下去。他不想沿著這個題目往下說,向前一指:「前面那城郭,只怕就是青陽縣城了。」

「不錯,我前年在鄰縣監修學堂,也到青陽縣城裡逛過。那個大糧市確實省內第一,老弟你真有眼光,到這裡來辦糧。想必該找哪幾家大鋪子、大糧商來借糧,也已經心裡有譜了。放心,這一趟我全聽你老弟的,別看我戴的是七品頂戴,可只要能把差事辦下來,你要我跟誰去協商,我絕沒二話,就算是要我磕頭作揖也成。」

「陳大人,有您這句話就好辦了。不過正好相反,你要是磕頭作揖,只怕這一趟咱們連一石糧食都借不到。」

「這是為何?」

古平原笑了笑,並沒有解釋。

「請大人謹記,這一趟辦糧,不能去求人,只能讓這些糧商來求咱們。」

「我們向人家借糧,還要人家來求咱們?」陳永清像聽天書一樣。

「非此不可!咱們要借的可不是幾十、幾百石,那是上萬石糧食,不用點手段,難以如願。」

陳永清本無主意,古平原怎麼說就怎麼辦。這老實人也有一樁好處,就是聽話。當下按著古平原的安排,一進青陽縣城,就易馬為轎,從轎房僱了一頂大轎,前去拜會青陽縣令。縣令也被困在合肥城,護印的是縣丞,原本就比陳永清低了一級,見他穿著七品官服,大搖大擺進了縣衙,連忙上來迎接。

陳永清也不說話,古平原此時充作他的師爺,臉色也是緊繃的,一見面就甩過去一封公文。縣丞接過來仔細一看就嚇了一跳。

「大人明鑑。青陽縣庫裡如今掃幹庫底也不過五百石糧食,這一萬石糧食可上哪兒弄去?」縣丞苦著臉道。

「哼,你這一問倒像是事不關己,這青陽縣的印把子在我家大人手裡還是在貴縣丞手裡?大營有令,命青陽縣籌糧,我家大人不過是來監視搬運罷了,至於這糧怎麼籌法,你自去想辦法,要是五日之內籌不到糧……」古平原故意陰陰一笑,「縣丞大人,你可看好了,這上面是大營的軍印,你若違令,可不只是剝官服摘頂子,你這顆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啊!」縣丞聽了立馬就跪下了,口中叫苦連天,指天畫地道著難處。

「慢來,還不止這些呢,一事不煩二主,連大營的軍服採辦也一併在你青陽縣辦了。我可告訴你,眼下省城被圍,萬一城破,遲早朝廷要追責下來,你一個八品縣丞,能當得起貽誤軍機的罪名?」

「當不起,當不起。可是庫裡實在沒有糧食,不是我青陽縣不遵令,還望大人體恤下情,將實情稟報上憲。」這位縣丞膽子也實在小了點,嚇得體如篩糠,不住向上叩頭。

古平原見把他嚇得夠了,這才改容相對,將縣丞攙起來,小聲說道:「貴縣何必如此,萬事有商量嘛。我家大人最好說話,只要差事上能過得去,讓他能向上面交差,他又何必難為貴縣呢。」

「是、是。」別看縣丞平素在老百姓面前也是作威作福,一縣之內除了縣令就是他,如今見了奉差而來的陳永清,被他那副裝出來的派頭先就唬住了,然後又被古平原三言兩語嚇破了膽。

古平原也真有本事,先把事情說到十二分無望,然後又輕輕拉回一兩分,重一把輕一把,把個縣丞揉搓得俯首聽命。

「敢問師爺,這差要怎麼當才能讓大人滿意,這數目實在差得太多了。」縣丞為難地望了望一旁戴著大墨鏡,從頭至尾不言語,只安坐品茗的陳永清。

「說到數目,確實相差懸殊。若按這個數目來辦,我家大人交不了差,貴縣丞也難保頂子啊。」

「是啊,難就難在這兒嘛。」縣丞一急,額頭又見了汗。

「別慌,別慌。庫裡雖然沒有糧,可青陽本來就是大糧市,找幾個大糧商彼此串一串貨,一萬石不在話下。你聽我的,包你能把這個差辦下來。」古平原篤定地說。

「哎喲,那我真謝謝師爺了。」縣丞感激得五體投地。

「可是貴縣少不得幫些忙。」

「這沒說的,出人出力,都在卑職一句話。」縣丞也不管古平原是不是個官兒,言語謙卑得很。

「最要緊還要出些銀子。」古平原跟了一句。

轉過天來,青陽縣出了大新聞了。

縣內最大的一家客棧「雲升」客棧整個被人包了下來,雲升棧前後左右七個院子,中間一座二層樓,前面院子是個大飯莊,其餘都是客棧房間。要說住人,足能住下一兩百人,趕上入秋糧市,雲升棧經常是客滿為患。可如今倒好,原本住店那些人,都被「請」了出去,讓可不白讓,沒結的店錢有人給開銷,另找地方還送三天店錢。

等人都騰光了,青陽縣丞親自陪著一頂大轎,送到雲升棧的上房,又安排了三班的衙役日夜輪班在雲升棧前護衛,這還不算,就連縣衙門裡的戶房書辦都帶著算盤在客棧樓下等著伺候差事。

這樣的手筆,這樣的譜兒,難不成來的是欽差大臣?老百姓當然好奇,彼此打聽卻是一無所獲,直到一天之後,才有人從換班的衙役口中打聽出來,敢情是安徽軍營的軍需官來此採辦軍糧軍衣,買賣小了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張口就是一萬石,製衣也是一千匹開算。

到了下午終於貼出了官府告示。出乎眾人意料,不是請糧商布商去詢價看樣,而是嚴詞警告,不是品色俱佳的米麵、布匹,沒有大宗的現貨,不許擅自求見軍需官,否則立逐不貸。

這下子茶館酒鋪裡可就議論開了,都說這次的買賣一定有大賺頭,不然這軍需官不會如此擺譜,看樣子要的回扣也不在少數。

做買賣的不在乎給回扣,反正悖入悖出,把價碼提高,自然有朝廷的銀子結賬,「生意上官船,不愁肚兒圓。」只要做官府生意,最後絕不吃虧就是了。

就在一干糧商、布商還在觀望之時,從客棧門口不斷有人被攆出來,糧袋子丟在地上,上好的白米散了一地,還有把整匹布往外丟的,差役呵斥起人來如同凶神惡煞,根本就不讓人往客棧裡面走。

眼看有人要捷足先登,幾個大糧商終於沉不住氣了,帶人拿著糧樣,到客棧門口遞了名刺,求見軍需官。

名刺遞上去,也沒人出來說個話,只好在門廊裡乾等著。這一等可不是一時半刻,足足等了三個時辰,日頭轉了小半圈,還不見有人出來。幾個糧商也不敢走,怕一走這筆買賣就吹了。肚子實在餓得慌,打算讓手下人出去買點吃的,差役卻攔住了,說是軍需官有令,出去了再不許進來。

得,那就繼續等吧。一直等到了日頭偏西,從雲升棧前面的院子裡傳來一陣飄香,敢情是飯莊開火。這幾個大糧商自打呱呱墜地,還沒覺得這麼饞過,猛吸著鼻子聞那飯菜的香氣。

就在這時候,有人來喚,命糧商們帶著糧樣進去。這下子如蒙大赦,幾個人餓得腿都邁不動步了,隨著差人走進內堂。

「我是陳大人的錢穀師爺,大人公務繁忙,慢待幾位老闆了,還望不要見怪。」說話的自然是古平原,他語氣雖然謙和,臉上卻帶著傲氣,像是根本沒把這幾個大糧商看在眼裡。

無端被晾了半天,又餓得頭暈眼花,這些人心裡都有氣,可是「進廟不敢怨彌勒」,說來說去為了這筆大買賣,就有天大的怨氣也都嚥了。

「好吧,你們求見本官,所為何事?」這句話是古平原教的,事先說好了的,從頭到尾,陳永清只說這一句話就行了,其餘的事兒都交給古平原去辦。

所為何事?幾個糧商鼻子都氣歪了,官兒他們也見了不少,知縣知府也不是沒見過,常來常往都是座上客,面前這官兒七品服色,派頭竟比巡撫還大。

說也奇怪,陳永清和古平原越是這樣裝腔作勢拿腔拿調,這一干糧商越是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了。

他們是這麼想的,這官兒擺這麼大譜兒,一臉的萬事不求人,那一定是手裡大把大把的銀票等著挑人去賺才會這樣,不然哪來這麼大派頭。

如此先入為主,談起生意來個個戰戰兢兢,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周惹惱了這位錢穀師爺,這哪是師爺,分明是財神爺。

古平原故意挑挑揀揀,不是說米色不純就是說米香不夠,等到這一干糧商又餓又急,他又換了口吻,表示大營體恤眾糧商買賣不易,可以降低要求,這些米全都可以入大營的米庫。

幾家糧商無不喜出望外,沒想到方才的冷麵金剛一轉眼變了慈眉菩薩。不過他們也料到古平原冬雨化春風必有所圖,接下來定是要談一大筆的回扣。

果然古平原咳嗽一聲開了口:「眾位老闆、掌櫃,你們的糧樣我家大人已經看過了,雖然不盡如人意,但也可勉強收下。生意之道無非是生出個主意來發財,花花轎子人抬人,大人不為難各位,各位想必也不會讓大人為難。」

「師爺,您這話學問可大了,我們區區幾個買賣人,肚裡墨水本就不多,還望您老明示。」打頭的大糧商姓蔡,聽了古平原的話心裡冷笑一聲。軍糧採買一向是有定規,二八回扣是公價,如今你們做這麼多戲出來,了不起多讓一成,若再多了那是萬萬不成,我們也是有家有室有夥計,一大幫子人跟在後面等飯吃,當官的心若是太黑,買賣只好不談了。

「好,那我就把話明說了,這次的買賣沒有現銀,要賒賬。」

這話一齣口,糧商們吃驚非小。賒賬的事兒不是沒有過,但今天這筆生意大得出奇,方才問過了,不管糙米細面,竟是有多少要多少。幾家糧商湊了湊,五萬石上下的米糧總是有的,這師爺也一口答應全數買下,當時還奇怪他為何如此大方,想不到弄到最後是要賒賬。

「這怎麼行,把米糧全數賒出,又收不回現銀,咱們的買賣還做不做了?」

「對啊,誰知道官府什麼時候給兌賬,萬一拖下去,咱們豈不是要喝西北風?」立時就有兩個糧商反對,其餘的幾個猶豫不決,又覺得反對的人說得有道理,又捨不得這筆大買賣。

也有人看好這筆買賣:「這可是掃倉底兒的買賣,咱們說句私話,要不是官府大舉採買,有些陳年積糧還真是不好賣。」

雙方各執一詞,不能決斷,最後決定聽蔡姓大糧商一言而決。

蔡糧商現在早就把肚餓忘到天邊去了,一門心思都在這筆生意上。他考慮了半天,也是左右為難,這筆生意一齣一入實在太大。

「師爺,既然是這樣,您就明說吧,要多少貼水?」貼水就是回扣,只不過用了錢莊匯兌的術語,聽起來不那麼刺耳罷了。

「這麼大的生意,你覺得呢?」古平原不答反問。

「兩成半?三成?」蔡糧商接連猜了兩次,臉色越來越陰沉,「師爺,我們也是將本求利,要是再……」

「一成。」古平原打斷他的話。

「您說多少?」蔡糧商瞪大了眼睛,「這可是正經買賣,不能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說一成就一成。」古平原說得斬釘截鐵。

蔡糧商仔細看了看古平原的面色,不言聲返身去找另幾家糧商,眾人一聽這話都大覺興奮,原本做好了三七開的準備,如今只要一成回扣,那也就是白賺了兩成的利潤,這筆買賣如此之大,兩成就是上萬兩銀子!

「各位,這筆買賣做還是不做?」蔡糧商也拿不定主意了,居然只要一成回扣,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當然要做,總不成多賺錢的買賣反倒不做吧,沒這個道理啊。」

確是如此,蔡糧商反覆思量,最後一拍手,幾步走回來,不看古平原,倒是對著坐在中堂太師椅上,始終沉默不語的陳永清開了口。

「大人,我們是做糧食生意的守法商人,能跟官府做生意是我們巴不得的事兒。如今這屋裡也沒外人,我就把話說開了,您的這位師爺說只要一成的貼水,往常都是二八回扣,買賣大了,回扣卻少了,還請大人示下,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好安下心來實心為朝廷辦差。」

古平原心裡道一聲糟。這蔡糧商明明是怕自己居中搗鬼,這才不管做生意的規矩,非要強從陳永清口中套一句實話。要就換成別人也就罷了,這個陳永清是個「五百減半」,戴著墨鏡四平八穩地一坐,看上去像是那麼回事,他這個官兒倒是真的,可是開口就透著假,這幫糧商甚是精明,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們哄來,只怕陳永清沒幾句話就能把這幫人嚇跑。

可是蔡糧商已經不管不顧上了前,再要阻止,糧商們肯定也會起疑心,到時候這筆賒賬買賣就不好做了。

這也就是一剎那的事兒,還沒等古平原想出什麼好辦法,就聽陳永清輕咳一聲,站起身來,踱著方步走前幾步,將大墨鏡一摘,目光閃動掃視全場,眼神之中竟是大有威儀。

「為什麼?哈哈,為的是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陳永清的臉像門簾子似的說撂就撂,冷笑了幾聲,「青陽糧市私通長毛由來已久,諸位做的好事想必心中各自有數,難道還要我一個個點出來不成!有道是‘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到了那時候,可就不是在客棧裡站著說話了。」他語帶威脅,慢慢走近一干糧商,「如今江浙大亂,世道不太平,朝廷呢,也能體恤你們做了一些不得已而為之的事兒,只要你們還和朝廷一條心,那就既往不咎。」陳永清一擺手,止住了剛要說話的眾糧商,「可這一條心不是說說就算了,你們到底是助順還是助逆,就看眼前這筆買賣了。這可是軍糧,用來供給大軍為合肥解圍,方才你們也說了,手中有五萬石的糧食,倘若不肯與官府做這筆生意,那豈不就是變相幫助長毛攻打省城!」

「大人,大人,您這話我們可擔不起,我們都是守法的商人,與長毛素無瓜葛,求大人明鑑。」這話無異於指責糧商謀反,誰聽了不害怕?蔡糧商一帶頭,幾個糧商都跪下了。

「本官之所以不在衙門與你們談,就是給你們留條退路,說得更清楚些是留條活路,否則刑房書辦一字一句承錄上堂,你們還要身家性命不要。」陳永清語重心長道,「都起來吧,若說眼下這筆生意,你們不要瞻前顧後有什麼顧慮,雖然是朝廷賒了你們的糧,等到各省協餉解到,糧臺上自然與你們結清糧款。你們也可以藉此洗清嫌隙,再者一說,這大軍的糧草供應源源不斷,你們搭上這根線,還愁發不了財,只怕亳州、蕪湖等地的糧商打馬也追不上你們。」

就這麼著,陳永清連哄帶嚇與幾家糧商簽了合同契書,要他們回去後星夜組織運送糧草到大蜀山軍營,又找來青陽縣縣丞,命他派快馬通知喬鶴年接應糧草,一直忙到下半夜,總算把公事都安排齊了。

陳永清安逸地往椅中一坐,念句京白:「主公要取定軍山,何必調回二千歲,賜某一支金箭令,取回夏侯頭來獻。」邊念邊品了口香茶,大大伸個懶腰。

古平原默不作聲看了他好長時間了,此時撲哧一笑。

「古老弟,你笑什麼?」陳永清瞥了他一眼。

「我笑大營裡那些人,連我在內都是有眼無珠,陳大人真是辦事的一把好手。」古平原起初大感意外,隨即明白此人精明在心,是員幹吏,卻不知為何裝得一副唯唯諾諾的窩囊樣。

陳永清呵呵一笑:「我為官之初也精明幹練過一陣子,卻始終不得上司賞識。後來才明白,敢情這上司不喜歡比自己精明的屬下,要是下屬比他還明白,那他就該睡不踏實了。一句話,要想有個好前程,不能鋒芒太露,得揣著明白裝糊塗。好比一把刀,處處是刃,那就沒法用了,好歹給人個把兒攥。」

他論起為官之道,古平原才發現自己是結結實實小瞧了這個「老實人」。

「再說得深點,要不是我看上去好擺弄,喬大人會把這差事交給我?」陳永清看了看面露訝異的古平原,忽地一笑,「方才要不是眼瞅著你應付不下來,我才懶得開口。老弟,我幫了你的忙,你回去可不能洩我的底。」

「這請陳大人放心。不過我有個疑問,大人怎麼知道這些糧商私通長毛?」

「嗐,長毛盤踞安徽有幾年了,做買賣的人特別是糧商,多多少少都和長毛做過生意,就算真的潔身自好沒賺過這筆錢,可都知道內幕,誰敢替同行打包票?我一說要連坐,查出一個就封青陽糧市,他們可不得立時服軟嘛。只不過他們也不吃虧就是了,我方才說的那些好處他們一個不落都能得到。」他又看了一眼古平原,「我這人辦事兒就這樣,兩好合一好,你也別吃虧,我也別倒黴,大家有錢一塊兒賺。」

古平原聞言大感佩服:「古某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大人幫忙。」

古平原本想辦了糧之後再辦布,估計還要在青陽多耗一兩天,陳永清既然這麼能幹,他打算即刻動身前往休寧去找胡老太爺,青陽的一應公事都交給陳永清辦理。

「這裡一切有我,你放心好了。」陳永清也是看了古平原一路來的連番佈置,知道這個人有本事,又是喬鶴年的人,想與他傾心結交,便一口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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