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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互助相幫,才是商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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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平原意外得一強援,招降程學啟的軍糧軍衣都可以放心了,此後就是三十萬兩的軍餉還沒有著落,古平原也不知道胡老太爺在不在家,倘若不在,事情就麻煩了。

好在這一路上市面安靖,長毛與官軍都在合肥城外集結,路上連個哨卡都沒有。古平原順順當當到了休寧城外的天壽園,他跳下馬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拎著沿路市集買的四樣禮物,向門外的家人稟明來意,說是古家茶園的古平原求見胡老太爺。

古家茶園的蘭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而且與自家茶莊做了聯號,胡家下人無人不知,聽說眼前這個就是古平原,趕緊進去稟報。古平原知道胡老太爺在家,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沒等多長時間,下人匆匆跑回來,說是胡老太爺有請。古平原雖然不是第一次來天壽園,可這處園林實在太大,他被僕人引著一路向裡走,邊走邊看目不暇接,穿過十樓十底的走馬樓,經過轎廳、茶廳、花廳,又過了一個月亮門,門洞後是一大片池塘,裡面可以行舟賞荷。池塘中間築有水榭,外有孔橋與岸上相連,同時不礙船行通過。從岸邊迴廊走過去,南邊是個花瓶門,進門左轉有一小樓,樓上篆刻「掃塵閣」三字。

這裡古平原上次也沒來過,他已被繞來繞去的曲徑弄得有點迷糊了,好在有僕人前頭帶路,再向東,入四面廳,這裡其實是一個大大的涼棚,從池塘吹來的涼風陣陣,可以想見夏日必是消暑的好去處。過四面廳再往右轉,就可聽到一陣悠揚的胡琴聲,隨即來到一處小院,院裡只有一間草舍,佈置得毫無富貴氣象,舍外種著碗大的茶花。

琴聲輕揚,柳枝拂面,古平原兜兜轉轉來到此處,真如進了神仙府第,神思一陣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此來的目的。

僕人進去回稟,琴聲立時停了,裡面有人道:「胡老爺,方才這幾壓幾揉最能聽出京胡與二胡的差別,二胡聲音柔和不比京胡尖利,所用力道就要稍大些,等明天小人再來,給老爺試奏《江河水》,您就聽得更清楚了。」

古平原這才明白,是胡老太爺在學琴,想不到他這麼大歲數了還有此雅興。

僕人引出琴師,古平原邁步進了草舍,就見屋中無桌無椅,兩三蒲團,中間燻著一爐香。

胡老太爺見了古平原,微微一笑:「世侄啊,你回來了就好,坐,坐吧。」說著指了指地上的蒲團。

古平原躬身答應,盤膝而坐,這才向胡老太爺問安。

「我一個老頭子,好不好都沒幾年了。反倒是世侄你被押解出關,我卻沒能幫上什麼忙,你不會怪我吧。」

「老太爺,您這說的是哪兒的話,我被逮入獄,全靠您在外面照料蘭雪茶的生意,本來這事應該我做,卻把擔子放在了您身上,是我連累了您才對。您不責備我,我已經很慚愧了,怎麼還說到怪您這樣的話呢。老太爺,您這真是折死我了。」古平原言辭懇切,一看就是發自肺腑。

「好孩子。」胡老太爺一直不動聲色,卻猛然紅了眼圈,站起身在不大的草舍內繞了兩圈,大有感慨,「我也不問你是怎麼從關外脫險而歸的了,總之天佑善人是沒錯的。嘿,幸好還有你這樣的人在徽商,不然我都恥於自己是徽商。」

這話說得可重了,老人家分明心中有事,古平原也站起身,不安地問道:「老太爺,您這話莫非有感而發。」

「唉!」胡老太爺喟然長嘆,不答反問,「世侄,你說說看,什麼是商幫?」

「商幫?」古平原沒料到胡老太爺忽然問這個,一時怔住了。

「對,徽商、晉商、京商這都是商幫,雖說叫個‘幫’,可和運河上的漕幫,大江南北的洪門又不一樣,也無堂口、也無分舵,更沒有什麼幫規戒律,那你說,它又為什麼叫商幫呢?」

古平原被問住了,想了想忽有所悟,笑道:「老太爺,您就甭考我了,您既然這麼問,心中想必已是有了答案。」

胡老太爺點點頭:「這答案放在我心裡一輩子了,卻只是時刻想著念著,從沒對別人說過,最近也不知怎麼了,總想找人說一說,可是……」又不住搖頭,「也就是世侄你回來了,我才願意把這些話和你嘮嘮,跟別的人說了他們也不懂。」

「老太爺,您彆著急,慢慢說。」胡老太爺有歲數的人了,古平原見他情緒幾近激動,擔心對身體不好,扶著他慢慢坐了下來。

「其實簡單,要我說,商幫商幫,商人彼此互助相幫,就是商幫,要是形同陌路,那就有其名而無其實,時間久了,連名都沒了。」

古平原靜靜聽著,他知道胡老太爺一見面就說這些,必定是受了什麼事的觸動,老人家有話憋在心裡只怕傷了身子,既然老太爺願意對自己說,不如就讓他痛痛快快把話都說出來,自己再相機解勸。

「世侄啊,想必你也知道,我這一輩兒的徽商如今在世的不多了。從前徽商會館裡有個大事小情,都來問問我,拿我當個主事人,這是看得起我。最近這十年,長毛興亂,世道不太平,生意也難做,再加上我老了,總覺得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外面的事情漸漸也就不怎麼管了。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徽商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胡老太爺平素大煙袋鍋兒不離手,今天幾次想去摸煙桿都忍了下來。

「你的蘭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本來這是徽商的一件大喜事。近年來因為長毛戰火波及,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原本還以為可以藉此大做一篇文章,把徽商萎靡不振的生意重新振作起來。可誰曾想滿不是這麼回事兒,這事兒就像擦亮的鏡子,把如今這群徽州商人的醜態映得是清清楚楚。

「世侄,我說這話可不護短,連我那外甥侯二在內,個個都是王八蛋。打橫炮有能耐,一見了京商就下軟蛋,哼,我當初在蒙古販茶時,京商看見我的車隊都躲著走,如今真是被這群無能小輩敗壞了名聲。」胡老太爺越說越氣,眉毛鬍子都豎了起來。

古平原心說不妙,我是讓老爺子消消氣,這倒把火拱起來了,他趕緊道:「逐利本就是生意人本性,避害更是人之常情,老太爺您就不必苛責侯世兄了。」

「唉。」胡老太爺發了頓牢騷,也覺累了,「我這琴房,輕易不許人來。琴有靈性,若是胡攪蠻纏之人進了琴房,那這胡琴拉出來的聲音就沒法聽了。像上次侯二拿公中的錢去開賭場,被我訓斥一頓,他居然還敢頂嘴,自那以後二十幾天,我這還是第一次開琴房聽琴,果然琴音渾濁,都是那混賬小子害的。」

「琴乃淸器,煙有火性,所以我在這兒連煙都不抽的。古老弟你通情達理,與我在這兒聊一聊,於舒理琴音大有裨益。」

古平原心說,您老這火爆脾氣比煙的火性還大,自己有十萬火急之事,哪有閒工夫聽琴論道。他這麼一想,臉上就帶出三分焦色,胡老太爺人雖然老了,眼神卻利,方才是乍見古平原心情激動,如今平緒心情,一下子就看出來了古平原有心事。

「我真是老糊塗了。世侄,你此來是有事吧?」

古平原心想我也別客氣了,好不容易胡老太爺自己把話引過來,我就實話實說了吧。當下就把朝廷怎麼以誘捕陳玉成為條件釋放自己,自己又有不能為的苦衷,眼下必須先解合肥之圍,救出家人後再緩緩圖之這些事都一股腦講了出來。

「哦,這麼說你是來籌集軍餉。」

「我聽劉黑塔說,老太爺把茶葉都運回徽州了,不知是否賣出?」古平原問了一句。

「已經賣出去了,賣了一個好價錢。」胡老太爺點了點頭。

「那就好,我想把古家這一份先領走充作軍餉,其餘部分算是我向老太爺借的,等到下個茶期一併歸還。」

「這都好說,只是三十萬兩現銀得讓錢莊準備一兩天。來人,把侯二找來。」

如今侯二爺是泰來茶莊的大掌櫃,要動這麼一大筆錢,當然要大掌櫃出面。

「我不想在琴房見他,世侄隨我來。」胡老太爺把古平原帶到前院花廳,一面飲茶一面等侯二。

過了大半個時辰,侯二匆匆趕來。胡老太爺一見他眼睛通紅,滿身的酒氣,就十分不喜,立時出言斥責道:「你這哪像個大掌櫃的樣子,大白天居然吃酒帶醉,上樑不正下樑歪,如何給夥計們立規矩做生意。」

「舅舅,眼下哪還有什麼生意,夥計們都在店裡閒著,我也閒得難受,喝點小酒聽個曲兒,打發時間罷了。呃!」說著侯二爺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酸臭氣。

胡老太爺氣得滿臉通紅,一舉大煙杆子就想打他,看他渾然不覺的樣子,忍著氣又放下來,怒道:「你要不是我姐姐的單傳獨子,我這就打斷你的腿。」說著向古平原搖頭苦笑,「世侄,讓你見笑了。」

侯二爺醉眼惺忪,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古平原,伸手一指,大叫道:「這姓古的怎麼從關外跑回來了,他是個流犯,咱們可得報官。」

「住口!」胡老太爺聽他太不像話,怒衝衝走下來,劈手一個大耳刮子。

「去,拿我的圖章到錢莊取三十萬現銀,古平原說送到哪兒就送到哪兒!」

「什麼?」侯二爺被打醒了七分,本來撫著臉不敢言語了,一聽這話又猛地抬起頭,「舅舅,您糊塗了吧,怎麼能給姓古的三十萬兩銀子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如今……」

「住口、住口……」胡老太爺可氣大發了,煙桿子連連敲著紅木柱子,抖著手指著侯二爺,「你私拿公中的銀子開賭場,我還沒和你算賬呢!我上次跟你說什麼來著,再敢不聽我的話,做吃裡爬外的事兒,我不僅把你逐出泰來茶莊,我還要到徽商會館去開堂祭神,把你攆出徽商。去,按我說的辦,把銀子提出來給古平原送去,人家和咱們合夥做買賣,這是應得的一份。」

古平原見侯二爺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又聽他的口風不對,知道這裡面有事兒,幾次想問,胡老太爺脾氣太大,根本插不上嘴,見是個話縫,趕緊跟上一句:「老太爺,事兒可不能這麼辦。做生意講究賬目清楚,我應該先和侯世兄把貨物賬目交割清楚,然後算出應得之銀,其餘的都算是我向您老人家借的。」

古平原說的是正辦,侯二爺聽了卻冷哼一聲,胡老太爺不等他說話便搶著道:「不必不必,我還沒死呢,這泰來茶莊的事兒我說了算,賢侄你辦的是十萬火急的事,哪有閒工夫一筆筆看賬,先把銀子拉走是正經,細賬將來再算。」

古平原還想再說什麼,胡老太爺已經不容他再說下去了,連連催促侯二去提銀子,侯二爺恨恨地一跺腳,拿著圖章悻悻而去。

「世侄啊,按說我應該留你住幾天,只是你如今事繁,等你辦完了事兒,再到天壽園來,咱爺倆好好敘敘。」

一直到古平原起身告辭,胡老太爺也沒給他問話的機會。古平原此來休寧,別看順順利利拿到了三十萬兩銀子,心裡面卻揣了一個大疙瘩,胡家分明是有事兒,卻不願意告訴自己。

等到他回了大營,軍糧已經源源不斷地運了來,喬鶴年坐鎮大營,當機立斷,決定只要那筆三十萬兩的銀子一到,立時就派郝師爺去和程學啟談判。

「喬大人,這事兒我還另有主意。」古平原思前想後,決定冒一冒險,「這幾日我也問過好多人,都說程學啟這個人本性不壞。」

既然是個孝子,又擔起保境安民的責任,當然心中有一份忠義在,只不過官府欺人太甚,這算是「逼上梁山」。古平原希望喬鶴年給程學啟寫封信,代袁甲三巡撫認個錯,直接將這批軍糧和軍餉送到程學啟大營,就說是賠罪之禮。

「程學啟要是個渾人,我不會出這個主意,但是他絕非不識好歹之輩。喬大人這份書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郝大哥仁至義盡禮數周到,再加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禮,此事成功的希望當然很大。」

萬一程學啟翻臉,就等於把這批鉅額軍資拱手送給了長毛,喬鶴年和郝師爺聽了這個主意,可犯了難了,二人秘密商議了許久也難定策。

「代袁巡撫致歉一事其實很犯忌諱,但我決定做了,就看郝夫子有沒有把握能說動程學啟。」

「我原本想,我去勸降,大不了一條命交代給長毛。可如今這事兒大了,這麼多錢糧足以左右戰局。要真這麼辦,我一個人不行,古老弟,你也得跟我一道去,你的智略勝我十倍,口才也佳,要說服程學啟,非你不可。」

「可我不是官面兒上的人,他不會信我。」

「一套官服而已,眼下捐官多如牛毛,你就冒充廬州府新任八品判官。正好他是我的好友,眼下也在大營,我把他的官服借來,咱倆一起去。」郝師爺二話不說借來一套八品官服,古平原自是責無旁貸,反倒喬鶴年擔心他二人安危,命營中一千人馬在程學啟大營外十里悄悄埋伏,準備接應古、郝二人。

古平原不以為然,兩個都是書生,程學啟真要殺人,他們豈能逃得出來,更別說逃出十里之外,然而拗不過喬鶴年只得罷了。

等到胡家的銀子解到,軍需官按數清點分文不少,於是裝入銀鞘準備起運。押送這批銀兩過來的人可是大出古平原意外,竟然是侯二爺。

古平原其實心裡並不待見他,當初在古家村要不是侯二爺告密,自己的老師不會死得那麼慘,白依梅也不會死心塌地跟了陳玉成。但古平原為人光明磊落,既然答應了胡老太爺化解這段仇怨,就乾乾脆脆把此事放下了,此後侯二爺帶頭煽動徽商與自己作對,他也並沒往心裡去。

「侯世兄,泰來茶莊生意繁雜,你這做大掌櫃的怎麼親身到此?」儘管知道侯二爺心裡還放著這段坎兒,視自己為仇讎,瞧著胡老太爺的面上,古平原還是含笑打了招呼。

「哼,要是放在以前,這三十萬兩銀子隨便派個夥計送來就成,只是今時不比往日,這銀子可丟不得,非我親自押送不能放心。」侯二爺翻了翻白眼,雙眼望天神情倨傲。

郝師爺看不過去了,過來說:「侯掌櫃,你怎麼這般不曉事。要不是古老弟當初放你一馬,如今你早就身敗名裂,還會有人和你做生意嗎?」

「嘿嘿,那我還真要謝謝了。可惜呀,現如今還是沒有生意做。」侯二爺撇了撇嘴,不屑地說。

「你……」郝師爺當場要發作。

古平原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踏前一步:「侯世兄,聽你這話裡有話。方才我在天壽園就想問,是不是胡家的生意出了什麼事?我瞧著您和胡老太爺彷彿有什麼話瞞著我。」

「我才不想瞞你呢,都是你這姓古的乾的好事!要不是因為你……」侯二爺能做這麼大生意,也絕非草包,看了看周圍人多,點手把古平原喚到大營邊上的僻靜地。

「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幫你這個忙幫得有多大?」

古平原有點茫然:「侯世兄,您有話請講,難道我讓胡老太爺為難了?」

「為難?我告訴你,我押來的是胡家在錢莊裡最後三十萬兩銀子!」

侯二爺一語既出,古平原當時就懵了。看侯二爺的樣子絕非在開玩笑,可是怎麼會?

「實話告訴你,不止蘭雪茶一兩沒賣,整個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

「為什麼?」古平原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虧你還好意思問!」侯二爺怒衝衝道。

古平原當然要問個究竟,只是郝師爺急匆匆跑過來:「古老弟,沒時間磨蹭了。糧車、銀車都已準備好,現在不出發,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古平原無奈,只好抱了抱拳:「侯世兄,這邊軍務不等人,等我回來了再與你細談。」

侯二爺在身後揚聲叫道:「沒什麼可談的,你只記得這三十萬兩銀子趕緊還回來,否則就把我舅舅坑死了。」

郝師爺邊走邊問:「怎麼,聽起來胡家出事了?」

古平原眉頭緊蹙沒言聲,只是腳步走得又急又快。

程學啟把大營紮在合肥城北一處叫杏花村的鎮子。古平原於兵事不是門外漢,遙遙一望就暗自點頭。這程學啟真是將才,挑的這塊地兒攻守兼備,論地勢是附近最高,論水草皆可就近獲取。未論攻先顧守,軍心必穩,程學啟可謂得了箇中三昧。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敢擅闖大營?」靠近軍營五里處就有崗哨,迎面過來一個披髮包巾的小頭目,身後跟著幾人都是頭扎紅巾身穿黃衣的長毛打扮。

還沒等郝師爺回話,面前的長毛都把刀槍舉起來了,彎弓搭箭蓄勢待發。兩軍對壘,來人身穿清妖服色,哪能有什麼好事情,何況身後還跟著大隊人馬。

「快去報告程將軍!」小頭目喊了一聲。

古平原也不阻止,等去稟報的那人跑遠了,這才笑呵呵道:「這位兄弟,能不能勞煩您一件事。」

他顏色霽合,與眼前劍拔弩張之勢格格不入,小頭目愣了一下,掄刀虛劈一下,喝道:「清妖走狗,有何話說?」

「我們是來求見程學啟程大哥。這位郝老爺是程大哥故人,我呢,與程大哥素未謀面,可是不敢空手而來,身後這些車馬運送的都是銀兩糧草,並非有什麼惡意。」

這話說得出奇,聽得這些長毛都愣住了。

「你哄誰!咱們與清妖不共戴天,你給送糧草,騙鬼去吧!」

「不信可以驗嘛。」古平原攤了攤手,側過身子,毫無戒備之心。

眼前這一齣,比諸葛孔明的空城計還嚇人。為防損耗,糧車上都蒙著大布,銀車也有蓋子,萬一裡面都是官軍,就憑崗哨上一百多人確實難以抵擋。

那長毛頭目在宿州時是程學啟手下的一個練拳師傅,手下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徒弟,面子要緊不能顯出膽小來。他吩咐弓箭手嚴加戒備,只要一個不對,就把古平原射成刺蝟,自己拿著刀一步步走過來,看一眼糧車,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糧車。

古平原就這麼笑容滿面地瞅著他,小頭目滿臉疑色,伸出刀鞘去用力一挑,隨即向後一蹦,那幾個弓箭手把弓弦都快拉斷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眾目睽睽之下,果然是一車糧草,槍戳刀挑,裡面什麼都沒有,除了糧還是糧,一連驗了十幾輛大車都是如此。

那小頭目原本心裡緊張,擔心是清軍奇襲,現在則徹底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馬掛鑾鈴之聲從中軍那邊傳來。

小頭目鬆了口氣:「程將軍來了,你們聽他發落吧。」心說這仗是怎麼打的,打著打著清妖送糧草過來了,再打下去難不成連田契、老婆也一併送過來。

果然,匆忙趕到的是程學啟,身後帶了不下兩千人馬。他也以為是清軍襲營,做好了應戰的準備,誰知道來了之後聽人稟告說是有人給送糧草銀兩,這太不可思議了。他虎著臉往前走,舉目間正看見了郝師爺。

「程老弟,這一轉眼小半年沒見了,你一向可好啊。」郝師爺之前和古平原細細商量過,程學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至少也要先禮後兵。

程學啟與郝師爺其實沒什麼深交,只不過同鄉之誼。他在宿州練勇,就算不受招安也免不了與官府打交道,郝師爺曾經幫過他一個不大不小的忙,這就算有了交情,見面自然好說話。

「是郝老爺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程學啟看著他一身官服,再看看自己穿的這身黃衣,不免有些尷尬。

古平原冷眼旁觀,見程學啟這個人頭髮濃密向上蓬蓬著,遠看像戴了一頂冠,雙目炯炯有神,長得利落大方,單從這外表就很讓人覺得可靠,絕非什麼大奸大惡。又見他和郝老爺打招呼時面帶三分羞臊,心裡更有底了。此人不難說話,但不能靠死纏爛打,關鍵是幾句話就要打動他的心。

郝師爺與程學啟敘過禮,轉過身介紹道:「程老弟,我給你引見一下,這是廬州府新任判官古大人。」

「初次見面,多謝程老兄關照。」古平原衝他一笑。

這一句話就把程學啟聽得愣住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打量古平原,皺了皺眉頭:「你我確是初識,這‘關照’二字從何談起?」

「要不是程老兄晚投幾日太平軍,我此刻也被陳玉成困在合肥城中,豈不應該謝謝老兄。」

程學啟聽了有些不自在,卻也惱不得,只管問郝師爺:「郝老爺,從前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現如今我歸降天國,舊情分一筆勾銷,你來找我做什麼?」

「程老兄,別看你說情分一筆勾銷,我卻念著舊情,這不給你送糧草、送銀子來了。」郝師爺往後一指,長長的一排車隊就在身後。

「郝老爺,這我可不懂了,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如今各為其主,你給我送糧草銀子?說吧,這車裡裝的到底是什麼?」別看程學啟有勇有謀,古平原擺的這陣勢照樣把他看得眼花繚亂,如墜雲霧中。

「哈哈。」古平原笑了一笑,望著郝師爺,「看來程老兄是加意防範哪,那好,請老兄看真了。」說著把手一擺。

這是早就安排好的,守銀車計程車兵幾乎是同時把車上的木蓋子掀開,露出來的都是亮閃閃的雪花紋銀。古平原臨出發時,特意讓人擦亮一批銀子擺在上面,這時被落日餘暉一照,十幾輛大車上的銀子釉面泛著青光,真能把人的眼睛給吸住。

財帛動人心,何況是這麼多銀子。程學啟帶了兩千人馬,前面的這些兵卒幾乎同時低聲驚呼,一眨不眨地看著銀車,後面的人聽說了也往前擠,隊伍一下子就亂了。

「這、這……」程學啟也亂了槍法,不好再板著臉,「郝老爺,還有這位古老兄,難道你們也要投向天國,特意送上見面禮不成?」

「茲事體大,程兄何妨請我們到營中坐坐,難道就缺了這杯茶嗎?」郝師爺好整以暇地說。

「應該,應該。」俗話說「伸手不打送禮人」,程學啟的態度不似方才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等到了中軍帳中,分賓主落座,郝師爺只管喝茶,古平原四下打量帳中陳設,兩個人都不說話。

程學啟疑疑惑惑等了半天,來客不語,他可忍不住了。

「郝老爺,你平白無故送了這麼多糧草還有銀兩,總該說說為什麼吧?」

「程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東翁是歙縣喬鶴年喬大人,他有一封書信在此,請你看了再說話。」說著郝師爺把喬鶴年的親筆信遞了上去。

程學啟一目十行看完這封信,把信往桌上一丟,兩根手指來回敲著桌面,足有一刻鐘不言語。古平原和郝師爺知道他心裡在反覆權衡輕重利害,也不言聲只是等著。

「啪」,程學啟忽然一拍書案,喝道:「來人,把這二人給我綁了,連同這些糧草、銀兩都送到英王大營去。」

郝師爺心裡一緊,看樣子這程學啟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跟著長毛造反,己方估錯了形勢,這下不但自己要掉腦袋,把古平原也連累了,還白白搭上這麼多糧餉。郝師爺被人按著,心裡悔死了,也恨死了,張口就要大罵。

古平原雖說也被牢牢捆上,但他一雙眼睛可沒離開程學啟,就發現程學啟目光閃爍不定,也在一直盯著自己和郝師爺。

古平原忽然掙開兩個士卒,身子一挺,雙目大張,怒喊道:「程學啟,我以前雖然沒見過你,可這耳朵裡都塞滿了,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嘿嘿,看來人言難免失真,今日一見,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狗彘不如之輩,居然也有人拿你比姜維姜伯約,沒的是辱沒了平襄侯的威名。」

郝師爺在旁一聽,心說這可比我要罵的狠多了。程學啟更是氣得臉都漲紅了,別人拿他比姜維,一向是他得意之事,想不到被古平原幾句話奚落得一文不值。他回身把掛在帳中的寶刀拔出來,幾步走到古平原身前,刀尖一遞,正紮在古平原心窩處,沒再用力,只是冷冷道:「姓古的,程某人自打從娘肚子落地,就沒被人這麼罵過。你把話說明白,我給你個全屍,不然我把你的心挖出來餵狗吃。」

「你想聽,那我就說給你聽。」古平原面無懼色,「你幫著長毛反抗朝廷當然不忠;你這一反,祖先牌位都蒙羞,連累九族有罪當然不孝;郝師爺盡心盡力給你爭到了朝廷的赦免,好心好意勸你歸降,不止為你鋪好了路,還帶了這麼多糧餉表示誠意,你不但不感謝,反倒要殺我們,這豈不是不仁!」古平原環顧帳中將士,「這些弟兄們一味信你,你卻為一時之怒,帶著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要害得那麼多女人當了寡婦,孩童沒了父親,這豈非不義!」

「我、我……」古平原這可不是信口胡說,都是春秋誅心之論,程學啟張口結舌,沒有一句能反駁,情急之下脫口道,「那朝廷呢,袁甲三派人來抓我娘,害得她老人家受傷,我豈能容他!」

「所以我說你狗彘不如!」古平原等著他這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某非王臣’,你程學啟自打出孃胎的那一刻起,吃的是皇糧,沐的是皇恩,只為朝廷對你有那麼點小小虧欠,你就翻臉無情,說反就反。你見過有狗這麼對主人的嗎?你還不是狗彘不如!」

古平原真把程學啟罵慘了,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實在面子上下不去,真想一刀把他扎個透心涼,可這手卻是不聽使喚,心裡天人交戰,委決不下。

古平原與郝師爺對視一眼,知道程學啟的心思活動了。就在這時,有哨卒闖進帳中急報:「將軍,營外不到十里,發現有官軍向此運動,人數一時難辨,總有上千人馬。」

程學啟把眼睛一瞪,逼視古平原:「敢情你們還留著後手!勸降不成就要攻營,是不是?」說著手上的刀又緊了一緊。

古平原就覺得心口一陣劇痛,鮮血淋淋而下,這刀再入三分,真就把心挖出來了。他打定主意,這時候寧可被殺也不能服軟,大聲道:「姓程的,你以為是我勸降不成官軍才要攻營?你錯了!是你不肯迷途知返,才引來玉石俱焚!

「你看看身邊這些兄弟,再想想你的家鄉宿州,這些天來日日有人築墳,夜夜能聞哭聲。本來只要你一句話,棄暗投明歸順朝廷,他們都能有個前程,可是你卻一意孤行,置他們於不顧,你的良心到底在哪裡?洪秀全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拿宿州子弟的命來換!」

「別說了。」程學啟頹然把刀放下,「先把這兩人押下去,等和官軍幹完這一仗再說。」

古平原一聽可急了,這一仗萬萬打不得,要真是打起來,程學啟的歸降之路就徹底斷了。

兩邊士卒過來推古平原,古平原掙扎道:「程學啟,我的話還沒說完……」話音未落,從他懷中落下一枚玉鎖,掉在大帳地氈上。

程學啟一見臉色大變,俯身拾起玉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猛然抬頭:「姓古的,這玉鎖你從何而來?」

古平原回道:「你讓手下不要與官軍開戰,我就告訴你。」

程學啟怒喝幾聲,舉刀連連威脅,古平原只當沒聽見,把頭一揚不理不睬,一副豁出去了的樣子。程學啟這時候心裡已經有幾分活動,更不願殺了古平原,斷了這條路,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傳令三軍戒備,絕不可與清軍交戰。

一番驚心動魄,郝師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大聲說:「既然不打了,趕緊把繩子鬆開,給古大人包紮傷口。」

古平原只是皮外傷,他要趁熱打鐵,不肯休息,包紮一畢就來見程學啟。

「這你總該說了吧,玉鎖是哪裡來的?」一見面程學啟就問道。

「這是你兒子小善的長命鎖,我說的沒錯吧?」

程學啟怔怔地望著古平原:「確實如此,這麼說,小善在官軍手裡。」

「不,他和嫂夫人還在三河鎮。」古平原徐徐道來,把怎麼在英王府遇上程夫人和小善,程夫人如何重重拜託一五一十講個清楚。

「唉!」程學啟聽完重重一捶大腿,懊惱地搖了搖頭。

「程老兄,不是我說你,你這事兒可辦得太莽撞了。不怪古大人方才嚴詞責備,你這一賭氣可好,連累妻小,禍及鄉鄰,如今可不是騎虎難下嗎?那陳玉成要真是對你篤信不疑,何必把你的妻兒留在三河鎮的王府裡,我要是沒記錯,小善是你的獨子吧?這分明是對你存有戒心,留為人質。他又把你這一萬人放在最難打的北面,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來,這是儲存他自己的實力,把你擺在前面去擋刀嘛。」郝師爺瞧準了程學啟正在心思搖晃之時,連著上了幾副爛藥,把陳玉成說得卑鄙之極。

「一時衝動,此刻我也後悔了。」程學啟不自覺地低聲說了出來。

郝師爺聞言大喜過望,古平原卻還怕他反悔,又接著擰了一股繩。

「程老兄,你就不為自己想,也得為令堂想一想,她老人家那麼大歲數了,知道你為了她而反朝廷,心裡還不得難受死,說不定此刻就在家中流淚。」

郝師爺佩服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前面說的這些都還罷了,最後這一句純粹是熟透人情事理,推演人心得出的結論,準還是不準,就看程學啟的反應了。

古平原一點沒說錯,程母為人更是忠義,她是一百一千個不願意兒子造反,得知程學啟為了給自己報仇投了長毛,整天在家傷心落淚,只不過受傷臥床無法阻攔而已。

「古大人,你別說了,我決心降朝廷,可有一樣,見不到老婆孩子可不成。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不能拿他兒戲。」

這確實是個難題,人在三河鎮英王府,中間隔著陳玉成的大營,硬攻去救肯定沒有希望,只能智取。古平原想了一個主意,猶豫半天還是說了出來。

「程老兄,不瞞你說,英王府的王妃是我舊識,她這個人心地善良,在家時就是個孝順女兒,也必能體察別人孝悌之心。我在這上面打個歪主意,說來真是褻瀆了老夫人。老夫人受傷一事,盡人皆知,如果程兄派人去接小善,就說老夫人病情有變,只恐不久於人世,臨終之時見不到這個唯一的孫兒閉不上眼,我想英王妃一定能放人。」

郝師爺見程學啟拿不定主意,反覆勸他事急從權,程學啟思之再三答應了,可是又猶豫道:「要是繞過城東到我這兒來,那就要過陳玉成的大營,我擔心路上出事,可要是把人送到喬大人的軍營裡,又要過黃文金的戰線,一樣不放心,更何況這兩個地方不多日難免惡戰,妻小在此不是辦法。」

「那就奔南走。」古平原在心裡想了一下安徽省圖,「要是程大哥信得過我,把嫂子和令公子接到我家去暫避一時。我家在歙縣,一路往南風平浪靜。」

「這是個好主意。」郝師爺拊掌稱善。

「那就拜託古大人了。」程學啟也綻開笑容,喚過一名老家人,「這是慶伯,我家的老僕,內子見了,就知道確是我派人接她們母子。」

「至於這封洪秀全寫給我的親筆書信,信中許諾我,只要打下合肥,便封我為王,為表誠心,我這就燒了它。」

「且慢。」古平原要過信略一過目,拿過一把小刀將信的上下款裁掉燒了,只留下洪秀全的筆跡,「這信將來或許有用處。」

「我這就和慶伯走一趟,把程夫人母子送到古家村便回。」古平原叮囑郝師爺在喬鶴年與程學啟之間居中聯絡,趕緊把兩軍配合攻打長毛的事情定準,以防夜長夢多。

「放心吧,你老弟這一番罵,我看是把程學啟這小子罵醒了,他不會再變卦了。」郝師爺倒是深有信心。

「事關重大,不可輕忽。」古平原千叮嚀萬囑咐,這才和慶伯動身。

三河鎮他是不能再進了,他剛在此勸降陳玉成不果,萬一再被白依梅遇見那就萬事皆休。所以古平原牽著兩匹馬,等在鎮南的一個小樹林裡。

他們是天剛正午到的,等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見慶伯趕著一輛馬車回來了,轎廂裡有個小孩子不斷伸出頭來,好奇地看這看那。

古平原攏目一瞧,心頭大喜,果真是小善,這下子程學啟反正一事算是塵埃落定。

「程大嫂,沒有人為難你吧?」古平原從樹林中出來,趕上前迎著問。

「你、你不是……」程大嫂從車廂裡探出頭,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小善蹦下車叫道,「娘!是在王妃娘娘那兒見過的叔叔。」

「小善乖。」古平原一看程夫人的臉色就知道慶伯還沒有把實情告知,趕緊把話說明白。

「可真謝謝古公子了,您這大恩大德,程氏一門五內銘感。」程夫人也下了馬車,感激得一拉小善就要雙雙跪下去。

「嫂夫人,別耽誤時間了。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別一時長毛明白過來,再趕上來。」古平原說罷目視慶伯。

「我進了英王府倒也沒遇上什麼麻煩,英王妃親自來問,待我很是客氣。待我道明來意,她也很通情達理,一時說要先報予英王陳玉成知道,後來我假作著急,說是老夫人病篤,實在刻不容緩,她猶豫了一會兒也就答應了。」

「我看王府的人一定會去通知陳玉成,他也很精明,程夫人被接走,他一定會起疑心,到時候就難以攻其不備。」古平原對慶伯說,「原本說送嫂夫人到歙縣然後你我回來報平安。現在我看不如兵分兩路,你去營中回報,就說程夫人和小善已經安全接出了三河鎮,我帶著他們去歙縣,這樣兩不耽誤。」

「慶伯,你就照做吧。告訴老爺,有古公子照應,要他不必擔心我們。」程夫人真是個明事理的婦人。慶伯是個僕人,主母發話自然遵從,當下作揖辭去。

古平原將剩下的一匹馬也套在車上,自己跨轅,揚鞭一揮沿著官道直奔歙縣而去。

這條路前幾天他和郝師爺剛剛走過,因為長毛和官軍在合肥城對峙,把兵力都調往那裡,所以一路順暢。

古平原滿心以為沒過幾日再走此路也是如此,可是他想錯了,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前面就有十幾個黃衣長毛在設卡。古平原發現的時候再想掉頭已經來不及了,自己是馬車,人家是戰馬,跑也跑也不過,他只能鎮靜心神,拿出事先編好的一套說辭,同時把銀子也準備好了。

「下來,下來。」長毛頭目用刀鞘拍了拍馬車。

古平原滿臉堆笑:「總爺,什麼事?」

「去哪兒啊。」

「歙縣。」

「車裡是什麼人?」

「我嫂子和侄兒,嫂子歸寧,我今天剛去接了回來。」

「哦。」那頭目用刀鞘撩起簾門看了看,又放了下來,回頭衝著幾個長毛點點頭。

古平原剛覺得不對,後面撲上來幾個人,按住肩頭不由分說就把他捆上了。

長毛看著古平原揶揄地一笑,回頭衝著馬車裡說了聲:「程夫人,請回吧,我們王妃等著見你呢。」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古平原被綁著站在中央,程夫人摟著小善在他身後一臉惶恐不安,身子不住發著抖。面前站著的正是英王妃白依梅。

「你不用問,我告訴你。」白依梅面似寒霜,聲音中不帶絲毫感情,「王爺讓我照顧好程夫人和他的孩子,所以我派人跟了一陣子,發現她不是回宿州。回宿州是往北去,她卻南轅北轍,奔著歙縣方向去。跟著的那個人就是王府侍衛,他見過你兩次了,回來報予我聽,我就派他帶了幾個人騎快馬追了上去。」

古平原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只記得白依梅心善,卻忘了她也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所謂「照顧」,自然是「監視」,白依梅做得可真好。

「你是不是一心一意幫長毛?連一對弱母女都不放過!」古平原不忿道。

「古平原!」銀安殿裡忽響起一聲怒叱,聲音突如其來,原本又極靜,空曠的殿中傳來一陣迴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等到弄明白這一聲喊是一貫端莊素雅的白依梅發出來的,更是人人驚訝地注目於她。

就像一根線被越扯越長,終於繃斷了一樣,白依梅徹底被激怒了:「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不是在幫天國,也不是在幫洪秀全,我是在幫我的丈夫,我嫁了他,一輩子是他的女人,我當然要幫他,你到底懂不懂?」

白依梅說著說著,忽然快走幾步,雙手揪住古平原的衣領反覆搖晃著,狠狠地瞪著他:「我當初說得多麼清楚,‘今朝別後,永不相見’,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這麼說,我知道自己不能見你,我受不了那樣的折磨,可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白依梅被幾個上前的丫鬟勸著鬆開了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她不再看古平原,側過臉咬著下唇,「你知不知道,你每出現在我面前一次,就像用刀剜我的心。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忘了你,還是要一直這樣懲罰我的負心。」

此時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沒人敢動更沒人敢說話。古平原這才明白,別看白依梅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心頭傷痛更在自己之上,他看著白依梅垂首而泣,淚水劃過美麗的臉龐滴落在地,他的心也像是撕裂般痛,不知不覺間也是淚流滿面。

「好,我答應絕不再見你,你該滿意了。」古平原閉著眼喃喃道。

白依梅背過身,疲倦地揮了揮手:「放他走。」

「你讓我把她們二人也帶走。」

「不行!」白依梅斷然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們二人這般離開,一定是程學啟要叛變,我已經派人火速通知王爺那邊,這兩人一定要讓王爺回來處置。」

「不行!你要是那樣做,程夫人和這孩子都保不住性命。」

程夫人「咕咚」跪倒在地,痛哭著連連磕頭:「王妃,求求你,你把我留下,放這孩子走吧,程學啟造的孽我替他還,與這孩子無關,他還沒到十歲,你就發發善心,放他一條生路吧。」

「娘,娘,你別哭。」小善見狀嚇得哭了起來,抱著程夫人不撒手。

「依梅,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就放了他們吧。」古平原看著白依梅,目光中滿是懇求。

白依梅稍一猶豫,方才把古平原等人抓回來的王府侍衛趨前道:「王妃,只這孩子放不得,他是程家三代單傳的獨子,一旦放了,程學啟豈不更沒顧忌。」

白依梅點點頭,對古平原說:「你都聽見了,我對她們好心,就是對我丈夫不利,你說我該怎麼辦?」

古平原張了張口,還沒等他說話,白依梅已經厲聲道:「是你把這難題出給我,如今我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也只好認了。」

「你不放她們走,我也不走。」古平原受人所託,不能把這母子倆丟到這兒,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豁出去硬挺。

白依梅果真不放程家母子,古平原也真是說什麼都不走,口口聲聲說等著陳玉成回來殺頭,白依梅左右為難,只盼著程學啟回心轉意,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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