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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互助相幫,才是商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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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卻是急速朝著相反的方向變化,王府裡不斷有人來報。幾乎就在陳玉成得知程家母子要逃的同時,程學啟已經先發制人,他把人馬分成兩部分,一面憑藉杏花村的地勢,在大營左翼攔住陳玉成的兵馬,另一部分則與喬鶴年兵合一處將打一家,合攻黃文金的部隊。

而且程學啟這一撤圍,喬鶴年立時派人與城中守軍聯絡上了,守軍突圍,與城外人馬夾擊黃文金。程學啟又讓開身後的道路,放山東直隸援軍進來,等到援軍一到,立刻轉守為攻,從左翼攻打陳玉成。這還不算,匪王苗沛霖一直在合肥外圍觀望形勢,打算討個大便宜,此時見官軍取得優勢,他立時帶著人衝殺過來,從側翼給了陳玉成狠狠一擊。

這等於是五路人馬合攻長毛,而且長毛諸軍都以為合肥城指日可下,沒想到形勢突轉,一時抵擋不住連連敗退,黃文金的部隊率先崩潰,喬鶴年乘勝追擊來攻陳玉成。也就是陳玉成在軍中素有威望,面對強敵,他殿後指揮,好不容易背靠巢湖穩住陣勢。

這時就算程學啟得知他的妻兒並未脫離險境,轉而再助長毛也於事無補了。為大將者,當知兵法,陳玉成熟讀兵書,知道「氣不利則拙,拙則不及,不及則失利」。眼下清軍士氣高昂,己方心餘力拙,這仗是沒法打下去了,何況陳玉成還要儲存實力回援天京,不能在這裡把隊伍拼得傷亡殆盡。趁著還能退,他將大軍轉為守勢,如抽絲剝繭般一點點退回三河鎮。

「王爺已快到鎮口了,你再不走,王爺不會放過你。」白依梅已經知道,此次大軍潰敗完全是因為程學啟倒戈,古平原居間謀劃,實在是「罪魁禍首」,陳玉成豈能輕饒了他。

古平原還是那個條件,要麼放了程氏母子,要麼三個人一起去見陳玉成。

白依梅實在沒辦法,乾脆叫來王府侍衛,兩個人把古平原夾在中間,不由分說硬是帶出了三河鎮。

等到陳玉成回了王府,召集諸將會議,除了分派人手防備清軍趁勢進攻之外,便是將程家母子帶到了銀安殿。

程夫人和小善哪見過這個陣勢,在一片肅殺中瑟瑟發抖。

「程學啟這王八蛋背叛天王,不是因為他,弟兄們也不會被清軍從背後像割韭菜般一茬茬砍倒。」黃文金一條膀子受了重傷,眼珠子血紅地瞪著程夫人,口中咆哮如雷,「英王,弟兄們的血不能就這麼白流了。程學啟肯投降朝廷,定是得了封官晉爵的好處,他拿天國弟兄的血染了紅頂子,就別怪咱們辣手無情殺他老婆孩子。」

陳玉成陰著臉,在地上走幾步,來到程氏母子的面前。程夫人一下子跪了下去:「英王殿下,你要殺要剮,我都沒話說,誰讓程學啟他造了孽。可是求求你放過這孩子,他什麼都不懂,要說錯,只不過錯投到程家為子,您大人大量,饒了他吧。」

陳玉成盯著小善看了幾眼,沉聲道:「我天朝也有娃娃兵,不比他大幾歲。如今戰死沙場,屍橫遍野。他們是背後被人捅了刀子,死得冤,死不瞑目!我這個統兵主帥知人不明,將來自當面見天王請罪。可是如今要是就這麼把程學啟的兒子放了,我沒法向這些小兄弟們交代。」

程夫人起初怔怔地聽著,越聽越是驚恐,抱住了小善身子不斷髮著抖。

「你說他投錯了胎,那就求天父保佑,下輩子別再做狼心狗肺之徒的兒子。」陳玉成可不是婆婆媽媽的善男信女,要是留程學啟親人不死,確實沒法向帳下將士交代,為士氣想,也不能不借這兩人的人頭。他喝令一聲:「來人!」

「不!」程夫人慘叫一聲,絕望無比。

「王爺,府外有人求見,他說,他說是來領死,要一命換一命!」

「是什麼人?」陳玉成愣了一下,手下諸將也交頭接耳,「讓他進來。」

一步步走進來的是古平原,陳玉成皺了皺眉頭:「怎麼是你?」

「就是我。」古平原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程夫人,「你可別殺錯了人,勸降程學啟的人就是我,是我闖到他大營裡,勸他做個忠孝兩全的人,又給他送了糧餉和赦書,這才讓他回心轉意投了朝廷。」

他又指了指小善:「這孩子和他母親事先一點不知情,你要殺應該殺我,可別濫殺無辜。」

「好哇,兔崽子,原來是你搞的鬼,老子剁了你!」黃文金用那隻尚好的手拽出腰刀,怒衝衝大步過來就要下手。

陳玉成把手一擺攔住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古平原:「我佩服你的膽量。你是想用自己一條命換她們二人的命,對嗎?」

古平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陳玉成笑了,「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討價還價的市集?你當我陳玉成是吃齋念佛的善男信女?哼!你和程學啟壞了天國的大事,個個都罪不容誅。程學啟背叛天國之時就應知有此下場!」

「陳玉成!你當真連個孩子都不放過。」古平原可急眼了。

「當年清妖‘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了多少孩子?遠且不論,就說我太平軍將士,家屬婦孺有多少被清妖殺害?」陳玉成一指黃文金,「黃軍帥的兒子不滿週歲,尚在嗷嗷待哺,卻被清妖連同其母一併活埋,難道那就不是孩子?」

黃文金的臉上急速抽動幾下,狠狠瞪著古平原的目光中滿是仇恨。古平原愣住了。陳玉成不再多言,果決地下了令:「將他三個拖出去,斬!」

「王爺且慢!」從後堂急匆匆轉出一個女人,將官們一見都起身肅然。

陳玉成大大一皺眉:「依梅,你怎麼到議事廳來了。」

白依梅聽說古平原去而復返,大驚之下趕來這裡,她用悽惶的眼神看了一眼古平原,轉向陳玉成道:「王爺,我求你饒了古平原一命。」

「你為他求情?」陳玉成不敢置通道,隨即面上現出怒容,「難道說你還……」

「不。王爺別忘了,我父親當初病重不起,後來下世落葬,都是古平原一手照顧操辦,我們夫妻欠他這個人情。」

「那是私情,不能與公事混為一談,我若因為他代你行孝,便放縱了此人,有什麼面目再去統率大軍?」陳玉成搖了搖頭。

古平原知道此次絕無幸理,也不願白依梅為了自己再去求陳玉成。

「好,要殺就殺,反正我來了就沒想活著離開。」

「還敢嘴硬,我這就親手宰了你!」黃文金怒吼一聲。白依梅平素大方知禮,對英王屬下眾將的家眷關愛有加,深得眾將人心,現在看英王夫妻為了古平原不睦,黃文金恨不得早點送古平原下地府。

他是員猛將,別看受了傷,力氣還是大得驚人,把古平原拽到院中,揮刀剛要下手,白依梅悽然高聲一喚:「王爺!」

眾人再看白依梅,都驚得呆了,就見她用一把短匕對著自己的咽喉,緊咬下唇,滿目都是決絕之色。

「這、這……」黃文金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陳玉成。

陳玉成雙眉緊擰,望著白依梅:「你這麼做,真的不念我們夫妻情分。」

「王爺,你知道我對你並無二心,可是對他……我不能看著他死在你手上,你要是念夫妻情分就放他走!」

陳玉成垂目深思片刻,抬眼看了看古平原,一揮手:「讓他走!」

黃文金不情願地鬆了手,白依梅不等古平原說話,搶先道:「古平原,你記著答應我的話,你永遠不再見我。你若是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黃文金見古平原怔怔地看著白依梅,忽然暴怒道:「你他孃的趕緊給老子滾!」說著用一隻手拽住古平原的衣領,用力將他推出英王府,喝令士卒,「將他攆出鎮子,要是再敢進來,格殺勿論!」

古平原被趕出三河鎮,失魂落魄地在鎮口徘徊,一時掛念白依梅,一時又擔心程氏母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鎮中三聲炮響!

炮響三聲,人頭落地!古平原打了個冷戰,待要隨著人流進鎮,把守計程車兵早就得了吩咐,在人群之中只牢牢攔住了他一個人。

古平原心急火燎地向鎮上張望,不一會兒,人流又湧了回來,腳步比方才還要急促,人人臉上都有驚慌的神色,再往後看一隊長毛用長長的竹竿挑了兩顆人頭,綁在鎮口一個大柳樹上。

古平原攏目望去,只覺得一陣眩暈。

程夫人和小善的人頭!

「老弟,怎麼才回來?老哥哥我這兒都要急瘋了。」郝師爺幫著喬鶴年料理軍務,忙得不可開交,心下還惦念著古平原,嘴上起了一串泡。

「一言難盡。」古平原雙目無神。

「程家妻兒被長毛所害之事我們都知道了。」郝師爺一時也沉默下來。

「程學啟呢?」

郝師爺搖搖頭:「整日喝得酩酊大醉,醒了就往嘴裡灌酒。」他忽然問古平原,「你知不知道,程老夫人也死了。」

「啊?」

「唉,得知孫兒被害,她急痛攻心,當晚就中了風。」郝師爺一臉的不忍,「程家這次可是家破人亡,太慘了。」

「我去看看程學啟。」古平原內疚於心。

「不用了,他一天到晚難得有清醒的時候。你在三河鎮的作為,已經傳了出來,程學啟知道你已經無可盡力,他沒怪你。」郝師爺說著衝古平原擠擠眼,「陳玉成府邸裡都是長毛,這訊息那麼快就傳到合肥城中,保不齊是有人怕程學啟遷怒於你,故意放出風來吧?」

古平原知道他說的是白依梅,這事還真有可能,他此時卻無心理會,苦笑了一下,問道:「你知道白依梅現在怎樣了?」

「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聽說她為了保你出三河鎮不惜以命相搏,真是情深義重,老弟,你可真是走桃花運。」

「可她也要我發誓從此不再去見她。」到底是情深義重,還是斬斷情絲,古平原也不明白。

「嗐,女人嘛,想一套說一套做一套。司馬光詞曰‘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她要你立誓再不見面,正說明她心中有你,對你情深義重,難以割捨。不然何必如此鄭重其事呢。」郝師爺不以為然道。

「哦,對了。程學啟你可以不見,可是老伯母和令弟令妹,你當然要見的。」郝師爺忽然想起。

古平原一見面就想提這件事,卻被郝師爺岔開了話頭,此時急急問:「我娘他們怎麼樣了。」

「你放心,幸好你勸降程學啟及時,城中還未斷糧,你的家人當然不會有事。喬大人幫你打點過了,你趕快去見見她們吧。」

古平原隨著郝師爺直奔合肥城中,一路上才從郝師爺口中得知戰事結果。

官軍將陳玉成的部隊趕回三河鎮,便收營紮寨鞏固戰線。直隸山東的援軍沒過幾日便撤了回去,匪王苗沛霖本來就沒打算投誠,只在戰場上搶長毛丟下的武器輜重,遇到小股清軍,乾脆搶到了清軍頭上。袁甲三好不容易解了重圍,已成驚弓之鳥,接到苗沛霖四處行搶的報告,壓根就不敢管,生怕再激出一個程學啟來。

「要說這位袁巡撫也夠窩囊的了,先是被幾位督撫擠兌得缺糧少餉,後又差點被陳玉成奪了省城,如今連苗沛霖區區一個土匪都敢跑到合肥附近搶掠,真是官威掃地。」郝師爺撇了撇嘴,「打仗的事兒倒好辦,甭管怎麼說是反敗為勝,長毛死得比官軍多,報軍功的師爺都是刀筆,你瞧著吧,這一仗肯定讓他們吹得是天花亂墜,指不定多少人要升官呢。」

官軍一向諱敗為勝,何況這一次是真的勝了,不僅寸土未失打退了陳玉成,而且收編了程學啟手下一萬人,這些都大有文章可做,郝師爺說得的確不假。

「論起來,喬大人臨危不亂,在城外牽制長毛,又一手主持了勸降程學啟與反攻長毛一仗,應該是居功至偉。就算不連升三級,起碼也能領個知府銜吧。」

郝師爺點點頭:「老弟,咱倆看法一樣,這次喬大人肯定官運亨通。如今安徽官場一掃前幾日晦氣,人人都歡天喜地等著敘功受賞,只除了一個—」

「誰啊?」

「袁甲三唄,他這個巡撫啊,依我看是要當到頭了。」

「怎麼呢,不是剛打了一場反敗為勝的漂亮仗嗎?」古平原不解道。

「你沒細細想,這一仗是打贏了,可今後呢?朝廷依然要他去打陳玉成,可是他如今不但缺糧少餉,還欠了胡家的泰來茶莊三十萬兩銀子,還有青陽糧商一大筆糧款,對了,那一萬件軍衣也送來了,今天程學啟的部隊就換了裝,這些都是錢,而且欠不得,否則下次誰還和官府做生意,豈不是自尋死路。最可氣的是,你從胡家借來的三十萬兩,現在旗營和綠營的官兵都知道了,也要照方抓藥,也要三個月的恩餉,這又是幾十萬兩銀子。」

郝師爺看了看凝神細聽的古平原:「袁巡撫又不是變戲法的,拆了東牆補西牆,那也得有牆可拆啊。這就夠他鬧心的了,何況宿州與山東交界的龍脊山又出了一樁大案子,牽連甚廣,我看這一次搞不好他要摘頂子了。」

古平原還要細問端倪,郝師爺伸手一指:「看見前面了嗎,包公祠西面那處兩進小院,外面有衙役把守,你家裡人都在裡面。」

古平原當初離開安徽去京城販茶時,真沒想到再回來時要見家裡人會如此艱辛曲折,差點就見不到了。走到門口,郝師爺自去和衙役打交道,古平原伸手叩了叩門環。

「誰啊?」是弟弟古平文的聲音,帶著些不安的懼意。

「平文,開門吧,是我來了。」

「大哥!」裡面驚呼一聲。

大門一開,古平文邁步出來,一見古平原的面眼圈就紅了。

古平原拍拍他的肩膀,抬腳就往裡走,他急著見母親。走過二道門,正趕上妹妹古雨婷扶著古母迎出來,古平原二話不說撲通跪倒,泣不成聲:「娘,是兒子不孝,許多事瞞著娘,如今還連累了您老人家,兒子罪大通天。」

古平原私逃入關一事,自始至終沒敢告訴母親,就是怕母親擔心,如今卻比不告訴還要糟,古平原每每想到自己的老母親從衙役口中得知大兒子是個逃跑的流犯,那份心情簡直讓古平原心如刀絞。

「跪著幹什麼,平文,快扶你大哥起來。」古母看上去蒼老了很多,眼淚也是止不住地流下來,伸出手撫著古平原的面龐,「唉,你心裡也苦啊,娘都能明白,真是難為你了。」

一句話讓古平原的眼淚像洩了閘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直哭得身子癱軟,郝師爺和古平文、古雨婷好不容易才勸住他。

倒是古母嘆著氣望著大兒子,不住搖頭:「男兒有淚不輕彈,讓他哭一哭也好,憋在心裡就憋壞了。」

「娘,你老人家這陣子受苦了。」古平原止住悲聲,扶著母親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慕親之情溢於言表。

「那倒沒有。多虧了人家喬知縣,他不準衙差給我們上刑具,又怕我在省城大獄裡吃苦,特意派人花銀子上下打點,又包了這處小院給咱們娘仨住。平原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報答喬大人。」

「對了,我聽說朝廷放你回來,是讓你去抓白依梅和她丈夫。」古母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憑著古平原和白依梅打小青梅竹馬的情分,要古平原去抓她,那是決計做不到的。

「我已經見過她了。」古平原緩緩說。

古家幾個人一聽這話,都不免直愣愣地看向古平原。

「那、那你真把依梅姐抓來啦?」古雨婷囁嚅著問。

古平原先不答妹妹,把這段日子的事情一說,末了說:「喬大人出的這個主意確實不錯,變擒為撫,既能保白依梅的平安,也能換來我古家的無事。」

「可大哥你方才不是說,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古平文問。

「白依梅真是一口回絕,不過依我看她是有點賭氣。」

「為什麼?」古母不解道。

「為了……」古平原忽然打住,他與常玉兒成親的事情並不打算現在就公之於眾,最好是接古母回歙縣古家村之時,把這事兒一說,隨後古母就能見到常玉兒,以常玉兒的才能必能討得古母歡心,那樣豈不是好。倘若現在就說,這段時日古母必定總是想著這個未曾謀面的大兒媳,心思繁多徒增困擾對老母親不是好事。

古平原宕開一筆:「形勢比人強,這條路如今不通,不見得就真的走不了。眼下當務之急是把您老人家接回古家村,這裡不是長住之地。」

如今古家人被巡撫衙門看管,要走哪有那麼容易,古平原知道又得去找喬鶴年想辦法。他正這麼想著,門口忽然有人找郝師爺。

郝師爺匆匆轉了個圈,回來時臉上大是興奮。

「是喬大人派來的人,他知道你回來了,正巧今天又是省城解圍以來第一次上院。」所謂上院就是巡撫召集各衙署的官員議事。

「喬大人當然也要去,他讓你扮作長隨,也同他一道進去。這次勸降程學啟,你的功勞不小,喬大人打算當場為你說幾句好話,你再表表為朝廷效勞之意,也許袁巡撫會答應暫時放了你的家人。」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古平原興沖沖來到巡撫衙門外面,見了喬鶴年自然有一番寒暄互問。古平原一面交談一面放眼看去,就見衙門口大轎如雲,一字排開望不到頭。聚在九級高階下的都是穿著官服的大小官吏,看樣子通省的州府縣的掌印官依舊還在省城未去。

不多時巡撫衙門的中軍撫標出來,在門前一站,下面頓時鴉雀無聲。撫標接連喚了幾個人,請進去議事,都是當初在城外軍營裡立過軍功的人,其中就有喬鶴年。

古平原隨著喬鶴年過了硬山頂的大門、儀門,隨著眾人直趨二堂。

二堂裡,身材發福的袁甲三袁巡撫早已在座,藩臺、臬臺等本省大吏也都陪坐左右,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在巡撫身前落座,身著四品道臺的雪雁補子,青金石的頂子,眉間帶笑,神態從容,一抬眼間,進來的幾個人都覺得此人看見自己了。

看茶一畢,袁甲三咳了一聲,慢悠悠開口道:「這次闔省大劫,幸虧聖祖佑護,朝廷援兵到得及時,再加上幾位老弟精誠合作,內外夾攻,這才把髮匪驅回老巢。」

下面這些人聽了,趕緊滿口稱頌,說是袁巡撫在城中指揮得當,這才能收了全功,更有甚者,連藩臺和臬臺都一併在內,非說這是眾位大人以身犯險,用自身做餌,誘出陳玉成的主力。

「撫臺大人實在是過謙,說這是闔省大劫,要我說此役當名‘合肥大捷’。報到朝廷的奏稿上也應該這麼寫,這是人人親見的事實。若是朝廷不信,派員查問,我谷某人第一個出來作證。諸位說呢?」拍馬屁拍得最響也最討巧的是六安的一名州判,姓谷名立春,一臉麻子,私下人稱「谷大麻」。

當著巡撫的面,「谷大麻」這麼一說,大家自然要捧場,主恩憲德越發稱頌不已。袁甲三起初還謙辭幾句,後來也笑得滿臉堆歡,早把前幾日差點丟了省城的狼狽忘之腦後了。

「既然如此,就煩勞谷老弟與幾個筆墨師爺商量一下,看看這出奏的摺子到底應該如何措辭。」袁甲三帶著欣賞的眼光看了看谷大麻。

外官進巡撫的簽押房辦差,就如同京官當了軍機處的章京,都是即將大用的徵兆,谷大麻立時眉飛色舞,滿臉麻子熠熠生輝,也引來好多人羨慕的目光。

「無恥!」古平原在後面站著,看著谷大麻一臉諛笑,想到被殺的程夫人和小善,還有那麼多被連累喪命的百姓,心裡像吞了個蒼蠅似的膩味。

「六安的谷大人、黟縣的周大人、池州的何大人還有赴青陽辦糧的陳大人,都能盡忠王事,盡心辦差,此次戰勝長毛,擊退髮匪,你們功勞不小,將來保案上一定會細細述明,朝廷必有封賞。」袁甲三將功勞最大的幾個人一一點明,溫言撫慰,可有一樣,他從頭到尾都沒提喬鶴年的名字。

喬鶴年在座中,就覺得心裡怦怦地跳得什麼似的,幾次抬眼看袁巡撫,可是袁甲三卻避著他的目光,這就絕不是好事。喬鶴年情不自禁回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古平原,古平原也是麵皮緊繃,眉頭微皺,他也不明白袁甲三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稟撫臺大人,程學啟帶到。」此時親兵來報。

「快請,快請。」袁甲三遽然下座,幾步來到門前等候。

撫臺如此,二堂內誰還敢坐著,連同藩臺在內,個個起身相迎,彼此交換著目光,不明白袁甲三為何如此禮遇一介白丁的程學啟。

古平原更是關心不已,一雙眼緊盯著門口,當程學啟身影出現時,他幾乎難以相信眼睛。這才不過十天工夫,這個人從一個統兵打仗的將軍,簡直變成了街頭隨處可見的乞兒醉鬼,眼神迷離,身上衣裳又髒又油,頭髮蓬得像亂草,一身的酒氣熏天。雖然看起來有幾分清醒,可要不是兩個親兵一邊一個扶著他,他必定站立不穩摔在地上。

袁甲三顯見得也沒想到程學啟如此潦倒,大出意外之下忽然把住程學啟的臂膀:「程將軍,唉,想不到長毛害得你家如此之慘,真叫本撫心痛不已,不過你放心,你回心轉意,自願投誠,是這一次大勝的頭名功臣。我已經吩咐下去,保案上保你當駐防本省的副將。還有你不幸死於賊手的親人,我都要奏明朝廷,請求誥封,以慰泉下之靈。」

在場眾人都深感意外。誥封倒罷了,不過是給死人建個牌坊祠堂,算是死後榮光。可這副將一職,是從二品的官銜,巡撫也不過就是正二品而已,這已經是袁甲三能保的最高一級官職了。再者一說,安徽沒有駐防的一品提督,二品副將是統領全省軍馬的最高軍事主官,想不到袁甲三會如此重用程學啟。

反觀程學啟,像沒聽見一樣,醉眼惺忪地喃喃自語:「副將、副將,哎,你們誰告訴我,這副將和老天爺哪個大?」他挨個看著屋中的大小官員,忽然一把揪住了「谷大麻」,「你說副將和老天爺哪個大?」

「這、這……」「谷大麻」雖然長袖善舞,可面對醉鬼卻是無計可施,他也不敢得罪這個未來的程副將,連連賠笑作揖。

古平原實在忍不住了,排眾而出,一把扶住程學啟。

「程兄,是我對不住你。」古平原一眼看見程學啟手中緊緊攥著那把長命鎖,痛心地說。

「你、你是誰?」程學啟一根手指幾乎戳到古平原的臉上。

「我是古平原。」

「我想起來了,你是府城的判官古大人對不對?」

古平原點點頭,當初郝師爺出主意讓他冒充個官兒,好取信於程學啟。

「不對!」程學啟忽然用力晃著頭大聲說,「你不是府城的判官,你是陰曹地府的判官,不然為什麼我讓你把我老婆孩子送到歙縣,你卻把她們送到了陰間,你說,你是不是閻王爺身邊的判官,哈哈哈哈!」程學啟說著說著失聲狂笑起來。

袁巡撫見不成話,連忙道:「都是長毛兇殘成性,引來程將軍滅門之禍,真是滿門忠義。程將軍心痛過甚,難免舉止失常。來人,扶他下去,請大夫用好藥調養。」

古平原望著程學啟的背影,心頭愈加沉重,一方面他不斷自責,另一方面來說,自己要招降陳玉成又多了個難以逾越的大山,程學啟一旦統領全省兵馬,是斷然不會放過長毛的,不問可知第一件事就是和陳玉成拼個你死我活。要他二人同朝為官,那真是勢比登天。

「你到底是何人?為何程學啟認你為府城的判官?」袁甲三的聲音忽然從後響起。

喬鶴年早就如坐針氈,趕忙起身回話:「稟撫臺大人,此人便是流犯古平原。想必大人還記得月前刑部轉來的那道公文,朝廷準他戴罪立功,這古平原果然沒有辜負朝廷的信任,為官軍借來三十萬兩銀子的軍餉,鼓舞士氣功不可沒。」其實古平原立下的最大功勞是說服程學啟投誠,可是方才袁甲三一口一個「自願」「回心轉意」,喬鶴年相當機靈,已經看出袁甲三的意思,於是絕口不提勸降一事。又把古平原冒充府城判官去程學啟軍營送糧餉一事講說一遍。

「哦。」袁甲三聽完,面無表情地歸座,舉茶一汲,忽然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蹾,嘩啦一聲,茶水灑了一桌,杯蓋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袁甲三一拍桌子,「喬鶴年,你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巡撫!」

雷霆之威夾著不測之禍,喬鶴年立刻跪下:「下官是安徽的屬官,一向對袁大人敬如神明,怎敢有絲毫褻瀆輕慢之心,倘有無心之過,還望大人明示,屬下一定改過自新。」

袁甲三神情微微霽合:「聽你這話倒還有點悔過之意。那我問你,不經巡撫衙門,擅自上書刑部,為流犯古平原討情,這是不是擅權?此其一也。朝廷官位皆為重器,你放縱一個流犯冒充官吏,引起小人效尤之心,這是不是縱惡?此其二也。軍餉供應皆由朝廷安排協餉,不夠之數由省內商民樂輸,從無借銀之理,你卻膽敢從民間借銀充餉,汙衊國力,這是不是不遵法度?此其三也。還有,你不過區區六品官員,居然敢冒巡撫之名,代我向人請罪,這是不是不尊上官?你接二連三地犯過,難道說還把我這個巡撫放在眼裡嗎?」

「大人問得好。」藩臺布赫與喬鶴年素來不睦,當初喬鶴年曾經睡在他的簽押房,逼著他出了一張假告示,此事讓他至今恨得牙根直癢。他一向對喬鶴年不滿,此時立刻出言響應,「喬鶴年,我看你是仕途得意,得意忘形了吧,連撫臺大人的名你都敢冒,接下來是不是就敢假傳聖旨了。」

一連串的叱問就像九天驚雷一樣劈在喬鶴年的耳邊,把他驚得呆了。別人都是受保待賞,連那隻會動嘴從不做事的「谷大麻」都備受巡撫賞識,自己於兵連禍結之時統合全軍保住大局不至糜爛,晝夜操勞立下大功卻被罵得狗血淋頭。喬鶴年就覺得心口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不過他畢竟聰明,知道此刻只要一抗辯,便是「桀驁不馴,咆哮公堂」,那等於是給了藩臺布赫一個最好的借題發揮機會,非得窮治自己不可。

故此喬鶴年什麼都沒說,只是伏地連連叩頭。古平原在一旁氣得渾身發抖,可他也知道,以自己眼下這個身份,站出來說話,肯定是亂棒打出,而且更增喬鶴年的罪戾。

「大人,那件事……」就聽布赫在堂上小聲與袁甲三交談了幾句。

袁甲三沉聲道:「喬鶴年!」

「下官在。」

「此番你可知錯!」

喬鶴年忍著胸臆間那股不平之氣,語氣恭順地答道:「下官知錯,下官行事確有魯莽不謹之處,撫臺大人責備尚輕,還望大人重重責罰。」

「嗯。」袁甲三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你還有幾分悔改之心,平素辦差也算盡力,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眼下宿州有件案子,說起來與你也脫不了干係,還真非得你去辦不可。」

「是,下官一定盡心竭力為撫臺大人效命。」

「布赫藩臺會交代給你的。」

喬鶴年站起身,打了馬蹄袖,躬身道:「那下官此刻就到藩臺衙門等候。」

「等等,一會兒還要召集全省知府知縣商議籌餉一事。」袁甲三轉眼看見古平原,一臉的厭煩,「喬知縣,不是我說你,你這也太不成體統了,居然把個流犯就這麼帶到我的二堂來。」

「你先走吧。」喬鶴年自己尚且碰了一鼻子灰,談何為古平原的家人討賞。

古平原當然識得眉眼高低,默然轉身往外走去,身後就聽袁甲三吩咐道:「請京商的李東家進來。」

「京商李東家……」古平原一面挪著步,一面在心裡把這話念叨了一遍,再一抬頭,正有一人跟著聽差一路走進來,與他打了個照面。

「古平原!」

「是你!」

幾乎是同時一聲低呼,古平原再也想不到李欽會出現在安徽巡撫衙門裡,他怎麼成了京商的李東家了?

而李欽也如見鬼魅般看著古平原,一臉的不敢置信!

二人腳步不停,只不過是一錯肩,眼神里都滿是疑問,可是誰也問不出來,轉眼就走了過去,那邊堂上袁甲三已經在招呼人了。

「來人,給李東家看茶。」

「見過巡撫大人!」

古平原人已經到了屋外,猶自聽得二堂中彼此接答。古平原此刻真是一頭霧水,好多疑問一下子湧上心頭。

為什麼李欽會到了安徽,在京城時郝師爺曾經懷疑京商是買通陳賴子下黑手的幕後主使,莫非就是李欽乾的好事,而他不肯放過自己,專程前來報復,如果真是那樣,又怎麼會成了巡撫衙門的座上賓?

為什麼喬鶴年立了首功,巡撫和藩臺卻要處心積慮一筆抹殺?聽方才袁甲三的幾句話,絕對是事先準備好了要給喬鶴年一個下馬威。

再有就是自己到胡家籌來三十萬兩銀子,本以為是半支半借,可是侯二爺居然說「蘭雪茶連一兩都沒賣出,整個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他還說什麼這三十萬兩白銀是胡家最後一筆錢。泰來茶莊家大業大,動輒可以調集百八十萬兩銀子,怎麼會一下子到了如此境地?是侯二爺在危言聳聽?那他目的又何在呢?

「老弟!」一隻手拍在古平原的肩頭,古平原冷不防嚇一跳,這才發現自己想入了神,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巡撫衙門,郝師爺正站在眼前。

「咦,我看你這臉色無論如何不像得了好彩頭,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

古平原正要找個人商量,便把郝師爺拉到一旁僻靜處,將方才巡撫衙門裡的怪事一五一十講出來。

郝師爺聽得臉色發白,等聽到袁甲三要派喬鶴年到宿州去辦一件案子,面上忽又發青,真好似活見了鬼。

「糟了,糟了,這下子喬大人有大麻煩了。」郝師爺跌足嘆道。

「怎麼呢?」古平原也被他說得心頭一緊。

郝師爺擺擺手:「這事兒說來話長,眼下沒時間細談。我得去藩臺衙門走一趟,我認識那兒的一個師爺,或者能打聽出什麼內幕。不然像這樣在一團霧裡撞來撞去,指不定哪一腳就踩到坑裡,實在太危險了。」

古平原知道這是正經事兒,答應替他在此等候喬鶴年,郝師爺匆匆而去。

巡撫衙門前這批官兒幾乎都是各地的正印官,知府、知州、知縣加起來二十幾人,不一會兒全被叫到衙門裡,門前只剩一群長隨,還有就是古平原。

正等著呢,中軍撫標又出來了,大家還納悶呢,官兒都被叫進了,接下來叫誰呢?

「歙縣古平原在否?」

叫自己?古平原不明所以,可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答道:「歙縣古平原在此,敢問軍爺何事?」

「巡撫大人要傳見你!」

古平原心中忐忑,總覺得沒什麼好事兒,但是不敢不從,硬著頭皮跟進去。二堂中可比方才熱鬧多了,一群官兒分兩旁落座,喬鶴年自然在其中,奇的是李欽居然坐在離巡撫不遠的位置,按說這是首縣的位子,可是如今首縣也還坐在他的下首。李欽純粹一個白丁,連秀才都不是,居然能在巡撫堂上安然而坐。

古平原只看了兩眼,就聽袁甲三問道:「古平原可到了嗎?」

「草民古平原叩見撫臺大人,見過各位大人。」古平原再次撩衣跪倒叩頭。

「嗤!」上面一聲輕笑,雖然聲音不大,但是清晰可聞。這聲音古平原太熟悉了,分明是李欽在笑,想必他見古平原在下面跪著,而自己卻是座上貴客,心中得意故意發笑奚落古平原。

袁甲三命他起身,這才仔細打量了他兩眼,卻又轉向身旁那個穿著四品補服的道臺。

「胡道臺,你若是能助本撫一臂之力,其實本撫不願與這流犯打交道。」

胡道臺看上去三十出頭,生得一雙四面八方都照顧得到的眼睛,眼中常帶笑意,在座中拱拱手道:「大人,胡某在浙江為官,這差事豈能辦到安徽?何況此來安徽純為辦兩江公事,不意被困此地,公事已然延誤,實在有心無力。」

「那好吧。」袁甲三一臉失望,這才對古平原道,「聽說你頗有商才,曾經給蒙古王府辦過藥材,還給僧王運過軍糧,前些日子居然在京城醇郡王府裡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譽。」

聽說?聽誰說的,是喬鶴年還是李欽,這可大不一樣。古平原心中轉著念頭,偷眼看看左右,他先看喬鶴年,喬鶴年臉色沉重,微微搖了搖頭,再看李欽臉上則帶著幸災樂禍的神情,古平原心裡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草民薄有商才,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再加上朝廷體恤商民,故此做了幾筆微不足道的小生意。」無論如何自謙為上,古平原打定這個主意。

怎奈袁甲三另有所圖,不許他如此謙虛:「喔?你果然有本事,居然說這是小生意,看樣子你家道殷實,難怪能一口氣捐輸三十萬兩銀子充作軍餉。」

捐輸?古平原驚訝之後便是恍然大悟,原來袁甲三連番好話是要黑了這筆三十萬兩的借銀。真是笑話,本省巡撫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要賴賬不還。這可是三十萬兩,不是小數目,何況古平原一直記得侯二爺那句「這是胡家最後的三十萬兩」,他豈敢大意。

「撫臺大人,這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三十萬兩軍餉是我居間向休寧胡家的泰來茶莊借的,並非是捐輸。」古平原知道要是此時預設了,這筆銀子債再也要不回來,只得婉轉陳情。

袁甲三把臉一沉:「照你這麼說,是本撫借錢不還嘍。紳民樂輸軍餉是忠君愛國之舉,你這生意人怎麼能一心只在錢眼裡翻筋斗。既然你要談生意,那好,你可有大營開出的借據?」

一句話把古平原說愣了,當時情勢緊急,又是面對喬鶴年,他壓根就沒提借據這件事,此時袁甲三公事公辦,古平原上哪兒去變這個戲法?

「再者一說,我本以為喬知縣擅借軍餉本有過,要動本參他,後來知道這三十萬是捐輸而來,那麼喬知縣有功無過。如今你又說是借,喬知縣你來說說看,這銀子是捐來還是借來的?」

喬鶴年也愣住了,這話怎麼回?要說是捐,古平原三十萬兩銀子就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到。要說是借,就等於當眾駁了本省巡撫的面子,今後還打不打算在安徽做官?再說袁甲三方才說得明明白白,倘若這筆銀子是借的,就要動本參自己。別看他的聖眷不如曾國藩左宗棠等人,可是參自己屬地的一個縣令,那是十拿九穩,朝廷絕不會駁回,自己的頂戴就算丟了。

喬鶴年自從做官以來,還沒遇過這樣的難題,站起身張口結舌了半天,也不知怎麼回話。

袁甲三把臉重重一沉,正要發怒,忽然古平原來了一句:「是捐的。我從胡家把銀子借出來,然後捐給官府。自當由我去還,與官府無關。」

「這還像句明白話。」袁甲三回嗔作喜。喬鶴年驚訝而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古平原是豁出去了,喬鶴年和自己交情莫逆,剛幫了自己全家,說什麼也不能讓他因為這件事而丟官罷職。至於銀子,出了巡撫衙門再慢慢想轍兒吧。

「你生意做得不小,如今長毛作亂,但凡有本事的人,朝廷都有借重之處,商人亦不例外。譬如京商的李東家就是特意遠道來此,幫著安徽籌集軍餉。」說著袁甲三向李欽指了一指。

古平原心中冷笑,京商一向無利不起早,會好心幫官府辦差?後面指不定放著什麼套子呢。

「李東家是外省商人尚且急公好義,你在本地經商,吃的是徽州糧,飲的是新安江水,更要為家鄉父老出力。」袁甲三先揚後抑,言語中帶了幾絲威脅,「何況你本來有罪在身,累及家屬。是本撫一念為善,沒有將他們收監,你更應該知恩圖報,為國效力,這才不枉長了一顆人心。古平原,你說呢?」

古平原知道袁甲三心裡一定已經打好了什麼主意,而且這事兒與李欽脫不開關係,自己戴罪在身的一介草民,在巡撫衙門堂上還能說什麼?倘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才叫不智。所以他很爽快地說:「全憑大人吩咐,倘有草民能效力之處,定當萬死不辭。」

「好!」袁甲三嘉許道,「你是生意人,我自然要借重你的長處。這次合肥被圍,如果城內城外火器犀利,也不至於被長毛困得水洩不通。痛定思痛,安徽駐軍今後要效仿神機營,設立一個火器營。那麼當然要採辦槍械彈藥,這筆生意就交由古平原你去接頭。」

做生意古平原從不打怵:「那就請大人示下,需要多少槍械彈藥,以及可以動支的銀兩。」

布赫藩臺在旁插話道:「槍械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至少也要三千支,否則不敷所用。至於銀兩嘛,不由藩庫支出,而是京商報效了三十萬兩銀票。」

古平原聽得一皺眉,布赫又加了一句:「古平原你可聽好了,幾個月前巡撫衙門的親兵隊剛從英商手上買了一批槍,按照那個價,這筆銀子足夠三千支的費用,何況大筆的進貨自然可以談個好價錢。這個差事是十萬火急的軍務,只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來辦。要是辦不下來或者交晚了差,那陳玉成的部隊還在三河鎮上虎視眈眈,你又與英王妃有交情,誰知道是不是故意貽誤軍機,暗助長毛,如此一來按律當斬,家屬自然也當連坐,懂了嗎!」

換了另一個人,當場就要氣炸肺,自家給官軍「捐了」三十萬兩,卻換回來一句「暗助長毛」,這真是顛倒黑白,血口噴人。換成劉黑塔,只怕九節鞭就拽出來了,哪怕是古平文這樣的懦弱性子,也非得抗聲而辯,爭個是非出來。

古平原卻面色平靜,像沒聽見一樣躬身領命。喬鶴年就怕他當場發作,鬧得無法收場,此時鬆了口氣,又不由欽佩不已。這口氣可不是容易咽的,古平原居然就渾若無事地忍下去了,「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才是了不起的本事。

那位居於上坐的胡道臺也深深看了古平原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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