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是無鬼不死人!」喬鶴年坐在館驛的房間裡,品了一口驛卒奉上來的上等祁紅,緩緩言道,「事情明擺著,這次‘合肥大捷’兩個人的功勞至重,便是我和你這一官一民,結果非但沒有封賞保舉,反倒同遭貶斥,還每人給派了一件棘手的差事。這其中一定有人搗鬼。」
「郝大哥去打聽了。此事殊為反常,必然有人私下要問,我想他一定能帶些內幕回來。」古平原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了。
「請問哪位是古老闆,有人找您。」驛卒來敲了敲門。
「請進來吧。」
門開處,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公子走了進來,看見古平原就是哈哈一笑。
「真是沒想到,你的命可真硬,居然又從關外逃回一次。」李欽拍了拍手,衝著古平原揶揄地點著頭,「相識一場,我可連紙人紙馬都備好了,打算著什麼時候到關外一遊,順便拜祭你。要不然這麼著,我差人把這些金銀箔紙送到你家裡去,免得浪費了。」
「你是何人,居然跑到國家館驛裡大放厥詞!」喬鶴年其實在巡撫二堂見過李欽,知道他是京商的少東家,不過這華服少年如此狂傲,言語惡毒,心下很是厭惡,所以故作不識出言呵斥。
京城李家向來與一二品的大員過從甚密,就是親王郡王的府上也是常客,哪裡會把喬鶴年這樣的小官放在眼裡,李欽只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下。
「是京商的李東家啊。你不在京城裡結交達官顯貴,跑到安徽這窮鄉僻壤來做什麼。」古平原不露聲色反唇相譏道。
李欽不料古平原並不受激,張口欲答卻又咽了回去:「古平原,其實我早就知道你託了宮裡的人情,可是沒想到真趕得及救你一命。你也不傻嘛,雖然比不上我們李家能結交真正的權貴皇族,可是居然交上了安德海這個太監頭兒。」
他頓了頓,趨前一步故意輕聲道:「你知道太監是什麼嗎,是宮裡養的狗,我們李家交往的是他們的主子,而你這種身份卑賤的流犯,就只能和狗打交道,這就叫‘魚找魚、蝦找蝦,烏龜專找大王八!’」
喬鶴年聽這小子越說越不像話,便待拍案而起,古平原沉聲說:「喬兄,這事兒我自己能料理。」說罷轉向李欽,「李東家,京城到此千里之遙,你不是光來耍嘴皮子的吧?」
一句「李東家」就讓李欽渾身不自在。自打來了安徽,別人如此稱呼他,他也就預設了下來,時間不久便有些顧盼自喜,可是這三個字打古平原口中說出來,李欽怎麼聽怎麼彆扭,就覺得比自己罵古平原的話還狠上三分。
古平原面色如恆,心平氣和地接著道:「說句老實話,我當年在京被人陷害入獄與我岳父常四老爹被人謀刺,這兩件事恐怕與你李家都脫不開干係。眼下我是沒有證據,可要是我弄準了這是你李家做的好事,別說當朝權貴,就是皇上太后也救不了李家和李家名下的那些產業。我會讓你知道,李家這棵大樹一倒,你李欽什麼都不是!」
古平原一字一句,既沒高聲叫喊,也沒有疾言厲色,可聲音中透著一股狠勁兒,就像把這番話刻在了石頭上一樣,聽得李欽心裡直發毛。他自己做的事情心裡清楚,立時心虛,躲閃著古平原的目光,卻不落架地還了一句:「哼,找我們李家算賬?你殺了張大叔,我還沒讓你償命呢。」
「這些賬我們可以留著慢慢算,總有算清楚的那一天。」古平原答了一句。
「到時候只怕後悔的人是你。」李欽嘴角忽然浮現一絲惡毒的笑容,他從身後長隨手中接過一個錦袋,從裡面掏出一摞銀票,往古平原身上一甩,銀票散開,張張飄落在地。
「這是三十萬兩銀票。藩臺讓你去辦軍火,我這可是把銀子送到了。你點一點數,寫張收條給我。我可不會像你那麼傻,借給官府三十萬兩居然連個字據都不要,就憑這一點,你也不算是個真正的生意人,憑什麼向我李家叫板!」
古平原盯了李欽一眼,彎腰將銀票一張張拾起,張張點過無誤,提筆寫了一張收條,伸手遞給李欽。
李欽一手接過去,卻不想古平原的手還牢牢地捏著收條。
「你!」李欽手上用力,古平原卻不鬆手,眼睛緊緊盯著李欽。
「我告訴你一句話。你方才丟在地上的銀票,不管怎麼說也是京商的各位掌櫃和夥計一分一毫辛苦賺來的。你不懂得尊重這筆錢,就永遠沒資格和我談什麼是生意!」
李欽漲紅了臉,猛力一奪,卻不防古平原鬆了手,李欽用力過猛身子後仰,要不是長隨一把扶住,非栽個倒栽蔥不可。
「古平原!」李欽悶聲吼著,本想來奚落一番這個昔日對手,看看他的狼狽相,可是隻要是站在古平原身前,自己無論如何都落了下風,他那大少爺的自尊心彷彿又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古平原見李欽扭頭便走,忽然問了一句:「李家此次萬茶大會損失非小,只怕手頭也不像從前那樣寬裕,卻為何巴巴地趕到安徽來,給藩庫獻了幾十萬兩銀子,總不成是為國為民吧?」
聽他問到這裡,李欽的身子一滯,慢慢回過頭詭秘地一笑:「這個嘛,你不用急,等過一陣子就算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說完便昂起頭邁步離開。
「想不到京商的少東是這個做派。我在京城也見過李萬堂一次,那人看上去雄才大略。能統領帝都京商,豈是凡品,想不到生個兒子卻不成器。」喬鶴年慢慢踱過來道。
「也不盡然。」古平原望著李欽的背影漫應了一句。他方才激得李欽心浮氣躁,就是想趁機問出京商來安徽的有所圖謀,誰曾想李欽最後卻能穩住心神,話回得滴水不漏。這個京商大少爺也遠非當年在關外眠花宿柳之時的紈絝了。
「有件事我可瞧準了。」郝師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房門外,他深知古平原與李家的事兒,「方才古老弟一說那兩件案子,這個李少東的眼神立馬發慌,這其中至少有一件案子與他有關,我辦了快十年的刑名,這點事兒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可惜只憑他的眼睛定不了罪。」古平原淡淡道,他也看出來了,李欽確實是做賊心虛。
「開門七件事,需從緊處來,咱們先談談眼前吧。」郝師爺來到喬鶴年面前,拱手一揖,「喬大人,我先要恭喜了。」
一句話說愣了兩個人,如今喬鶴年一身晦氣,喜從何來?
「您可知道,如今‘合肥大捷’,袁巡撫第一封保舉摺子已經遞到了朝廷,其中只保了兩個人。一個是程學啟,另一個就是喬大人。」
喬鶴年與古平原聞言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
「郝大哥,你別是打聽錯了吧,方才在巡撫衙門,袁甲三當眾呵斥喬大人,我在一旁聽得給清清楚楚,豈有保舉之理。」
「非但保舉,還是密保。」保有明保、密保之分,當然是密保更見重於朝廷。「我這訊息是藩司衙門的書辦說的,他們這些書辦同聲共氣,訊息靈通無比,寧可不說,也從不說半句假話。」說一次假話,今後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訊息就不值錢了,這道理古平原也懂。
「可是怎麼會?」古平原饒是聰明,也想破腦袋不明白。
「還有驚人的呢。」郝師爺看了一眼低頭沉思的喬鶴年,「這第一封摺子裡的兩個人,程學啟是保為副將,可謂一步登天,他既然大有本事又全家罹難,此為巡撫籠絡酬庸之術,還在大家意料之中。可是喬大人,從六品銜的知縣一舉保為四品銜的道員,連著升了四級,只怕就連那‘谷大麻’都要豔羨不已了。」
喬鶴年也聽傻了眼。程學啟是從白丁升到將軍,亂世之中武人得官本無道理可言,這還可以理解。喬鶴年一個文官,遷轉升任一級最快也要三年,就算是保舉,一次不過升一級而已,而且除了朝廷特旨,也不能連保連升。這次袁巡撫居然用密保,大力保薦自己,而且就在堂上申斥之後,這是何道理,難道是軟硬兼施的權謀之術?
「真要這樣那倒好了。其中詭譎之意,聞之不寒而慄。」郝師爺嘆了口氣,先問喬鶴年,「喬大人,藩臺那裡真的派了你宿州那件案子?」
喬鶴年點點頭,郝師爺臉色一黯:「看起來這布赫藩臺不整倒你是心有不甘哪,這一次恐怕不只是讓喬大人摘頂子,弄得不好,性命堪憂。」
「有這麼嚴重?」古平原倒吸了口涼氣,他怕隔牆有耳,先出門去看了看,回身關好了房門,拉著郝師爺坐下細問。
「宿州這件案子任誰沾上都得脫層皮。我先前和古老弟說過,此番巡撫怕是保不住頂子了,誰曾想布赫藩臺給他出了一個主意,這主意出得真叫一個陰損毒辣,硬是要把這件溼布裳罩到喬大人頭上。」郝師爺說著氣不打一處來。
「你先別發脾氣,說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案子?」古平原說。
郝師爺就著燈點燃手中的菸袋鍋子,長長吸了一口,像是在想怎麼措辭,後來還是乾脆地說:「是一件假的謀逆案。」
這話說得出奇。謀逆是天下第一大案,《大清刑律》第一條就是「謀反大逆,無分首從,凌遲處死」。從舉發、偵辦到審理、結案,必然是縣、府、道、省直到刑部、大理寺,層層審辦,既不容輕縱,也難以構陷,因為經手的衙門實在太多,其中必有良心未泯的能員幹吏,倘有冤枉情事,一定會詳推疑點,為其翻案。何況還有都察院御史在朝,這樣的大案子如果冤枉,豈能逃出他們的耳目。
「話是沒錯。可惜呀,一個糊塗官碰上一個迂腐人,一幫不怕死的愚民遇見了一營敢作孽的官兵,就鬧出了一件大清開國以來少有的冤案。」郝師爺敲了敲菸袋鍋子,看了一眼喬鶴年,「大人雖然接了這個差,聽到的只是官話,只怕也是不明內情。這件案子,藩臺衙門的書辦講起來像說大書,把我也聽了個瞠目結舌。」
話說那是半個多月之前,程學啟自宿州領著一萬人反了朝廷,宿州屬鳳陽府地界,該地的知府姓於,素有「糊塗魚」之稱,聽到這個訊息嚇得魂飛天外。程學啟在他的屬地雖然一向是朝廷與長毛兩不相幫,可畢竟是朝廷的子民,平素也算地方紳士,自己去年過壽,他還送了五百兩銀子的賀儀。自己更是因為有程學啟在,長毛土匪不敢輕易犯境而沾沾自喜,想不到這程學啟居然說翻臉就翻臉,一下子在自己境內鬧出這麼大一件案子,將來追究起來,「翫忽職守,養癰為患」這八個字就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最好的補救方法莫過於把程學啟擒回來,於知府倒還有點自知之明,不敢做此想,於是退而求其次,打算在宿州掘地三尺,先抓一批程學啟的餘孽,也算將功補過。此時有人警告他,程學啟為母報仇才反了朝廷,足見此人重情重義,倘若於知府抓了他的親朋好友,程學啟揮師殺到,就憑駐守宿州的這一營綠營官軍,只怕不夠程學啟磨刀。
一句話又嚇住了於知府,思來想去左右為難,既怕朝廷降罪又怕得罪程學啟,實在沒辦法,只好用了手下師爺出的一個計策。他命人貼出告示,傳令鳳陽府各縣各鎮,凡是聽聞有對朝廷不滿或者造反實跡者,皆可到官府報案,一旦偵實,重重有賞,賞銀至少五百兩。五百兩銀子可供小康之家幾年的花用,至於貧苦百姓那更是可以藉機買地翻身,把日子過得殷實起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幾天工夫,接二連三有人到官府出首,可是真一查問,不是與人有仇藉機報復,就是子虛烏有意圖詐財,連個造反謀逆的影子都沒有。
平素怕有人造反謀逆,這時候卻怕抓不到重犯不能「將功贖罪」,把個「糊塗魚」愁得茶飯不思,就在此時有人密報,說是宿州與山東交會處的龍脊山有一個「張七先生」,聚眾講學,講的卻又不是孔孟之道,也不是黃老之學,而是自成一派,自封「聖人」。而且「赴宿州一帶勾匪,定期起事,先取宿州、後取鳳陽」。
說得有板有眼,於知府先喜後愁,喜的是這一回抓住了聚眾造反的謀逆重犯,可以彌補程學啟一事之失,愁的是不知道聚在一起的匪徒到底有多少人,就憑手下這一營綠營兵能不能打贏,倘若打輸了那更是罪上加罪。
正在這個時候,袁甲三要各地屬官齊聚省城,於知府當然也要趕去,便把綠營的石管帶找來面授機宜,說是「寧枉勿縱,謹慎從事」。
石管帶一貫「喝兵血,吃民膏」,手下這群兵打仗不行,卻是出了名的欺軟怕硬「剿民不剿匪」。聽說有個讀書人聚眾造反,都興奮得不得了,一個勁兒地攛掇石管帶帶隊出征。石管帶也是一心想發筆橫財,早就把「謹慎從事」四個字拋之腦後,反正有知府大人「寧枉勿縱」的命令,他點齊了手下兩千兵馬,星夜趕到了龍脊山。等到了山底下,石管帶派人一檢視,這才發現「張七先生」的家業不小,龍脊山本頗荒僻,自「張七先生」築室定居並聚徒講學以來,連年置田築室,大興土木,致「屋宇鱗次」,遂漸成了市集。
要說這「張七先生」只是好名,他仗著有些才學,以聖人自居,凡門徒參拜要以泥敷面,九叩九拜,不過是裝神弄鬼罷了。而且他「壘石為寨,自築大寨門于山巔,引河水環山麓」,這般聲勢也難怪人家起疑心。
但是不管怎麼說,地方官有牧民之責,遇到這樣的大案,一定要先傳喚主犯到堂,給人一個自辯的機會,從來沒有說手上一點真憑實據沒有就派大軍進剿的道理,然而如今鳳陽府就這麼做了。
石管帶一見龍脊山寨的規模就知道攻陷山寨後必有所得,於是先派人喊話,話中威脅之意甚濃,幾乎就是認定了「張七先生」謀反造逆。偏偏這個「張七先生」為人迂腐,認為自己不過是自成一派,聚集門徒講學,乃是效仿孔子之舉,乃當世聖人。石管帶口口聲聲說他謀反,張七先生認為自己無罪,倘若出寨受縛便與自認其罪無異,於是號令門徒閉門不出。
「抗拒朝廷,不聽管束」,這給了石管帶一個最好的藉口,他當即命令全隊攻山,山寨中雖然有一些武器,可是不過是用來防備小股土匪,並無對付官軍的實力,雖然叫喊拼死護師護法,其實不過烏合之眾。別看這些綠營兵打長毛打土匪無能為力,打百姓殺平民則最是拿手。
這群綠營官兵攻入山寨後,先後屠殺精壯男女七八百人、寨內老弱婦孺一千餘人,山寨屍體相疊,為避官兵追殺墜崖落溝者不計其數,以致血流成河,沿著山崖緩緩流淌。「張七先生」為免被俘受辱,帶著全族百餘人在「聖人堂」舉火自焚,無人生還。
石管帶此時也管不住手下這群沒王法的綠營兵,官兵趁機燒殺姦淫,龍脊山附近幾個村子也被他們稱為助匪從逆,村民多遭殺戮,私財被劫掠一空,婦女有很多都被淫辱。
郝師爺一口氣說到這兒,看了看眼前僵如木石的兩個人,搖頭嘆息道:「這起子沒心肝的王八蛋,喬大人帶人在合肥城外救民,這群人在幾百里外忙著殺民奪財,真他孃的是天理不容。」
「莫非朝廷就不管,由著他們這般殘民以逞嗎?」古平原憤憤問道。
「朝廷如今耳目閉塞,離著又遠,暫時是管不到了。可是朝廷不管,卻有人管,這個人比朝廷還難應付。」
這件事情鬧得實在太大,就在官兵行兇的同時,訊息已經一陣風似的傳了開去。立時就惹惱了一個人。
此人便是山東巡撫閻敬銘。
「如今的大清朝,要說有那麼幾個人不好惹,無論怎麼排,都少不了閻敬銘這個名字。」喬鶴年人在官場已非一日,當然聽過這個閻敬銘的大名。
此人出了名的剛正不阿,難為強曲。當初在湖北臬司任上,他管一省的刑名司法。湖廣總督官文手下有個很得寵的親兵,強入民宅意圖強暴處女,逼奸不從殺傷人命,之後畏罪逃回總督衙門。
閻敬銘接報大怒,帶著手下衙差直奔總督衙門,登門求見官文。官文知道他所來何事,這個親兵對他而言便如董賢之於漢哀帝,非保住其人不可,於是拒而不見。要是換了旁人,識得眉眼高低也就算了。閻敬銘曾經得前任湖北巡撫胡林翼贊為「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居然就闖到總督衙門的大堂之上,佔據大堂長達數日,弄得官文無法升衙辦公。
官文無奈只好請來湖北巡撫和藩臺輪番求情,按說連官文在內,這些人都是閻敬銘的上司,掌著他的前程,再不通事務的人也該通融一二,可是閻敬銘把臉一抹,愣是誰的面子都不給,最後逼得官文出來當堂一跪。這實在不成體統,閻敬銘可以不顧督撫的面子,但不能不給朝廷留體面,只好勉強答應放過這個親兵。官文大喜,要親兵從後堂出來拜謝,卻不知閻敬銘使的乃是一計,一見兇犯立時把眼瞪起,喝令重打一百板子,然後逐出湖北,遞解回籍。官文目瞪口呆之餘一聲都沒敢吭。
經此一事,閻敬銘的直聲通天下。官文知道有閻敬銘在湖北一日,他這個湖廣總督就別想當得舒服,不過報復一法不可取,彈劾廉吏容易惹來眾怒,他反其道而行之,隔三岔五便向朝廷保舉閻敬銘,但凡有事必首推閻敬銘功勞第一,不明所以者還以為官文為人大度,以德報怨,殊不知這是送佛出境之策。果然,閻敬銘官運亨通,沒過一年就接任了山東巡撫一職。
就是這麼個連天王老子都敢剃頭的閻敬銘,如今派自己的親兵營封了龍脊山寨,片紙不許入,片瓦不許出,口口聲聲等著袁甲三來,要親驗山寨中可有反跡,倘若沒有。龍脊山地處山東安徽交界,罹難者中有不少都是山東人,閻敬銘為部民鳴冤,要與袁甲三打這潑天官司。
「實實在在是沒有反情,不然袁巡撫怎麼不敢去呢。據進過山寨的官軍講,裡面純是一個避世桃花源,張七先生也不過一介迂腐書生,標新立異創了些新論,沾沾自喜以為可比聖人,山野愚夫愚婦沒見過世面,便頂禮膜拜起來。此事論理應該學政管,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綠營出兵剿滅。」郝師爺嘆息道。
「讓我猜猜看。」喬鶴年一直蹙著眉頭,這時方才出聲,「只怕是袁巡撫無計可施,布赫藩臺趁機獻了一策。我估計他這一策,還是從你方才說的官文對付閻敬銘的招兒上觸機而來。讓我升官,是為了將來撤我的官兒。」
「大人猜得對極了!」郝師爺點頭稱是,「他要讓你去替袁巡撫擋災,官職小了不成話,也難平眾怒。至少要殺一個四品道員,不然閻敬銘豈會罷手。」
布赫已經放出風去,說是龍脊山一案時,通省大吏都被困合肥,城外主持大局者只有一個喬鶴年,說白了當時是他主官一省軍政,所以石管帶縱兵行兇釀成慘禍,都是喬鶴年管束不力之過。如今派他去與閻敬銘對峙查勘,正是理應如此。
古平原聽到這兒到底是忍不住了,只覺得心頭火一拱一拱地,怒道:「難為喬大人剛給他們解了圍,恩將仇報,這不是救了一群中山狼嗎!」
「平原兄,你少安毋躁,依我看袁巡撫其實是個厚道人,只是小人攛掇才出此下策。」喬鶴年卻反過來為袁甲三說好話。
郝師爺很是擔心:「喬大人可別掉以輕心,依著閻敬銘的脾氣,你要是當場搜不出張七先生謀反的證據,他真能請出王命旗牌,把你立斬寨下以謝冤魂。」
古平原也是憂心忡忡,與郝師爺兩個不住勸喬鶴年不可以身犯險,不如就在省城裡打主意,把這個差事一推了事。
喬鶴年卻彷彿心中打定了什麼主意,執意要前往龍脊山,任古平原如何勸說,他翻來覆去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弄得古平原和郝師爺彼此相視,不明白這麼一件大案子到底何「福」之有?
話題轉來轉去說到古平原身上。喬鶴年道:「你一齣巡撫二堂沒多久,那個京商少爺就把話轉到了你頭上,口中誇你能幹,攛掇著袁巡撫將買洋槍的差事交給你,採辦軍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聽著還以為他是你在京裡結識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就像布赫恨喬大人入骨,這個李欽也巴不得古老弟死無葬身之地,他要有好心,除非巢湖一夜成荒漠。」
古平原道:「李欽肯定沒安好心。這筆生意裡準定有套子,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萬兩銀票是真,我方才也託人打聽了,布赫藩臺說的那個價兒也是準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沒想從這筆生意中賺錢,只要能順順利利把三千支洋槍買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這洋槍買賣要與英法洋商去做,和他們打交道,我還是頭一回。」
郝師爺兩頭參議,最後決定自己陪喬鶴年到龍脊山辦案,古平原則先去休寧找胡老太爺,他走南闖北一輩子,或者有什麼買洋槍的路子也說不定。
古平原心中記著布赫藩臺說的一個月為限,決定第二日就出城辦事。他先到自己家人暫居的小院,他怕母親擔心,只說事情一時半會兒還料理不清,自己要先回鄉去處理些茶園事務,過幾日才能回合肥。古平文和古雨婷不料大哥剛回來就又要走,何況家中目前是如此處境,心裡很是忐忑。
古母卻想得開,大兒子幾番逢凶化吉,想必是古家先人暗中保佑:「我早晚三炷香,求你祖父和父親在天之靈保佑你無事,果然靈驗,他們都是逆於商旅,出遠門時身遭不幸,還能看著這個長孫再出事?你就放心去辦你的事,不必擔心我們。這一個月都住了,再多住些日子又怕什麼。」
話雖如此說,古平原又託郝師爺找了一個巡撫衙門的刑房曾書辦,請他在省城最熱鬧的「劉紅升」酒樓相見,席間一個大大的紅包塞過去,求他照應自己的老母家人。這不是難辦的事情,曾書辦一口答應,古平原這才放心離開。
臨走之時,古雨婷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
「大哥……」古雨婷一向爽朗明快,難得有神情忸怩的時候,古平原奇怪地看著她。
「你,是一個人回來的?」
古平原有點發愣,難不成自己無意中露了什麼口風,被小妹看出了常玉兒的事兒。他試探地反問了一句:「不然呢?」
「真的是一個人回來的?」古雨婷神情有些焦急。
「和我一起去的人也都一起回來了。」古平原這是在打馬虎眼,沒想到古雨婷的眼睛卻亮了。
「我知道了,大哥你一路小心。」說完古雨婷一甩辮子進了屋,留下她大哥在外面一時摸不著頭腦。
古平原轉了一圈又風塵僕僕回到休寧天壽園。離著胡老太爺的家還能有三里地,他就聽得前面人聲嘈雜,鬧得是沸反盈天。古平原心中一驚,想起當初侯二爺說的事情,擔心胡家出事,揚鞭疾驅不多時就到了天壽園外。
天壽園外原本是個大空場,用石粉鋪就,大石碾子碾過無數遍,平滑如鏡。繞場一週栽著大柳樹,天熱遮陰,還可避雨。這地方可不是胡家為了擺闊特意建的,胡老太爺每年壽期,暖壽三日,辦壽三日,一共六天,徽商以及各地商幫會館、生意主顧、地方紳士和官府中人絡繹不絕地來拜壽,必須要有一個這樣的地方拴馬停轎。
古平原兩次來此,空場上都是冷冷清清,偶爾有一頂轎子停在那裡,古平原自己騎來的馬也拴在柳樹下的拴馬樁,自有人打草喂料。
今天可不同了,圍著這座清靜的天壽園,隔著三五尺就搭起一座蓆棚,蓆棚間人流穿梭往來不斷,接踵摩肩歡聲笑語,往蓆棚裡看,有打把式賣藝的,有算命占卜的,有唱小曲說道情的,有賣針什線腦各種雜貨的,在空場的最中央還有一座大戲臺。戲臺上面一個青衣一個花旦,唱的正是黃梅調子《女駙馬》,臺上正演到馮素貞女扮男裝入了洞房,面對花容月貌的公主,心情忐忑不安。別看是草臺班子,那青衣一蹙一思,花旦一顰一笑無不惟妙惟肖,唱到「誰料皇榜中狀元」時,聲咽而綿長,二胡搭音也是絕配,引得臺下掌聲一片。
圍著戲臺有各種小販在高一聲、低一聲叫賣零食:
「下塘的程二糖心燒餅,芝麻厚,糖餡足,咬一口香一年。」
「吳山貢鵝切片賣,真正送內務府的好東西,不在這兒您吃不到正宗!」
「逍遙雞,逍遙雞,曹孟德後人親傳,骨酥肉爛,買兩個還饒您一個。」
「姥山紅果子,酸甜可口,不好吃不要錢……
古平原正瞧得發怔,就聽從人群裡傳來一陣笑聲很是熟悉,他循聲望去,果然,手抄二胡正在拉弦的可不正是胡老太爺。
就見胡老太爺趁著歇場,與邊上幾個打扮樸素的老鄉親正在閒話,笑容滿面毫無架子。幾個小孩兒纏著他要果子吃,慌得女人趕緊過來要打自己的孩子,胡老太爺逗著孩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桂花糖,變了個戲法,把糖變到孩子的口袋裡,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胡老太爺點手喚過一人,便是那賣燒鵝的小販,他的生意最是不好,一臉的沮喪。胡老太爺掏出十枚銅子遞到他手上,要了一塊燒鵝在口中細嚼,點頭誇了兩句。這下子人群都圍攏過來,孩子也都纏著媽媽要買吳山貢鵝吃,小販手裡提的籃子不一會兒工夫就空了,喜得眉飛色舞。
「晚輩見過老太爺。」古平原上前施了一禮。
「古世侄?」胡老太爺神情相當訝異,「怎麼幾日工夫去而復返,難道說遇上什麼為難的事兒了?我聽說合肥已經解圍了啊。」
「還不是多虧了您老人家那筆銀子,不然我也沒本錢勸降程學啟。」古平原含笑道,「我來是想向您老打聽點事。」
「哦,那得到我家裡聊。」胡老太爺說著把二胡遞到另一人手上,自己起身往天壽園走去,所到之處人群都閃開一條路,讓胡老太爺先走。
「晚輩上兩次來這兒,可沒這麼熱鬧。」
「你來時不是初一十五,自然沒有這集市。」
「此處沒有村鎮,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集?」古平原不解問道。
胡老太爺捻鬚而笑:「這裡是十里八村的交通匯集地,以前確實有個大集市,我見此處風光秀麗便買下來蓋了天壽園,結果人家一聽是胡家的產業,怕我因他們吵鬧怪罪,所以都不敢再來此擺攤賣東西,集市就這麼散了。」
胡老太爺自己就是從小商小販起家,最能體恤人情,一看大家怕了自己的財勢,弄得一個好端端的大集就此散了,多少人生計受了影響,他心中過意不去,所以在門前花費巨資弄起了一個大空場,每逢初一十五花錢請人搭臺唱戲,還搭了一百個蓆棚供攤販免費使用,這麼著這個集市又紅火了起來,而且人們紛紛來趕場看戲,商販的生意比從前更好做了。
胡老太爺還擔心百姓心有顧慮,乾脆每到集市的日子,自己也出家門與大家一起樂和樂和,聽聽戲,拉拉二胡。
「我是徽商,那些人也是徽商,買賣大小不同而已。」胡老太爺進府門之前,站住腳,向身後指了一指,「可是啊,別看他們如今買賣不大,將來指不定就能出個大生意人,給咱們徽商長臉,我這麼做也是怕糟蹋了咱們徽州的人才。」
古平原聽得心裡熱乎乎的,感動地點了點頭。
胡老太爺說話時一直目視古平原,見他心有所感,欣慰地一笑:「我就知道世侄你是明白人,能懂得將養人才的道理。可不像我那外甥,每次來都神氣活現地呵斥人,要我看,等將來我死了,他繼承了我的家業,非得拆了這片空場不可。唉,到那時我也管不了了。」
「老太爺您身子旺健,怎麼說起幾十年後的事兒了。」古平原趕緊安慰。
「呵呵。」胡老太爺擺了擺手,下人們奉上茶,二人在花廳中坐了,「你這番來找我,要問什麼事啊?」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沓銀票遞了過去,「老太爺,這是三十萬兩銀票,我先還清本錢,利息等過幾日我再送來。」
「官府這麼快就還了銀子?」胡老太爺疑惑地問。
「是,歙縣喬大人與糧臺上打了招呼,把這筆錢儘快償淸。」
胡老太爺翻了翻那疊銀票,身子向後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
「沒有,侯世兄將銀款解到,什麼也沒說就回去了。」
「還騙我。」胡老太爺有些慍惱,「我問你,這疊銀票怎麼都是京裡四大恆開出來了的,而且還是連號銀票,安徽糧臺上就算有四大恆的票,又豈會有整整三十萬兩的連號票。」
「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這件事,萬沒想到這姜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爺看出破綻,問了個張口結舌。
他還回的這疊銀票正是李欽拿來的那三十萬兩,袁甲三在布赫藩臺的攛掇下黑了胡家的幾十萬兩銀子,古平原沒法和胡老太爺交代,乾脆就把買軍火的這筆錢拿來填了這賬。
此時無奈他只得說了實話:「這筆錢是我代官府向您老借的,官府不還,自然該我歸還。至於軍火方面,我也有辦法,我決定把自家茶園押到當鋪,就憑‘天下第一茶’這五個字,還愁當不到幾十萬兩?」
胡老太爺聽了,深思不語,片刻之後才道:「世侄,你坐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胡老太爺講的是嘉慶年間一個姓程的徽商在廣州的故事。那時候還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廣州這個碼頭,這程掌櫃在廣州十三行做事,專門從蘇浙一地收購布匹絲綢賣給英國人,他為人機巧,心思靈敏,還學了一口流利的英語,深得洋行老闆的器重。程掌櫃的名氣越來越大之後,很多同鄉找到他,希望他能從中搭橋,甩開十三行的中間盤剝,讓江浙布商直接與洋商做生意。程老闆於是向英國商人提出了這個建議。廣州十三行是朝廷欽點的與外夷做生意的商家,只是居間貿易便兩頭收錢,除了關稅之外,還要十取其一,英國人早就想自己與內地商人接洽,於是交給程掌櫃一大筆洋銀,讓他到江浙辦貨。
事情傳開,誰不想搭這條船?程掌櫃在寧波的客棧被人圍個水洩不通。結果洋銀花淨買了二十船布匹絲綢不說,還賒來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磚、瓷器等洋人喜歡的俏貨,這些布貨都用沙船裝載,由寧波出海,經由海路去往廣州。
這筆買賣要是成了,程掌櫃搖身一變就成了數一數二的大商人。廣州十三行也得到訊息,知道這個口子一開,今後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潤就會逐漸枯竭,於是想出了一條毒計。
程掌櫃先走一步由陸路回到廣州,左等船隊不到,右等船隊不到,望眼欲穿之時,沿海有人陸續救起落海的水手,這才知道,船隊遇上了海盜,這批海盜手段毒辣,不僅盡奪其貨,而且殺人燒船,三十幾條船都沉沒在海上,水手活下來的也沒幾個。
此事一齣,沿海商家無不震動,大家都看程掌櫃接下來怎麼做。普遍的看法是,程掌櫃此人一向做事手段高明,心思靈動,斷然不會把這麼一大筆債背在身上。英國人的洋銀一定會要程掌櫃賠累,然而賒來的那些貨物程掌櫃不見得肯賠,何況無論是英商的銀子還是江浙商人的貨物,既然是海盜所為,那就要報官緝盜,茫茫大海,何處尋找,雖然不是無頭案,只怕也要經年累月地拖下去。
程掌櫃果然報了官,也確如眾人所想,官府拿不到海盜,只是辦了幾個陸上上窩家,抄出來的銀子還不到損失的零頭。眼看此案無法了結,江浙商人只好自認倒霉,頗有一批小買賣家因此要破產敗家,鬧得江浙一帶人心惶惶。
就在此時沉寂多時的程掌櫃忽然出現,他把與此事有關的眾商家都召集在一起,用自己多年的積蓄賠了大部分人的損失,並將剩餘的損失變為借款,一一寫下借據。
此後程掌櫃再次白手起家,他節衣縮食,把賺來的錢一面賠付英商,一面還陸續對江浙商人還債,有徽商老鄉去看他,常常發現他家沒有過夜糧。他整整還了七年,後來得了一場大病不治身故,臨終前只留了一句話,要他的兒子繼續把錢還完。
徽商會館派人把程掌櫃的棺槨運回徽州,當地所有的商人都到新安江口去迎棺,把偌大的深渡碼頭擠得水洩不通。
「他去世那年,我已在徽商嶄露頭角,也算是個能人,於是會館派去抬棺材的六十四槓中有我一個,不是徽商裡的頂尖人物還真別想得這份子榮耀。嘿,古老弟,我胡泰來走南闖北做生意,沒少做過大買賣,也沒少在人前風光,現在老了回想起來,這輩子要說最露臉的一次還是給程掌櫃抬棺材那回。說句良心話,那六十個四人中哪怕有誰做過一回虧心買賣,會館會派他去嗎?就是派了,他敢去嗎?不怕被棺材槓壓塌了肩?」胡老太爺目光炯炯地望著古平原。
古平原沒聽過這位程掌櫃的大名,可是同為生意人,聽了這樣的事自然心有所感,坐直了身子一動不動地恭敬聽著。
「這幾十萬兩銀子你拿去用吧。」胡老太爺把那疊銀票推了一推,「你寧可自己受這麼大的損失,也不肯失信於人,程掌櫃泉下有知必定引為知己。我如今多的也幫不上你,既然這筆銀子正是你採辦軍火所需,那正好,就當是我再把這錢借你一次。」
古平原聽了只是眨眨眼睛,靜靜地看著胡老太爺。
「怎麼,你不信我說的話?」
「老前輩哪會騙我。只是就算我要從您這兒借錢,也不能這樣糊里糊塗就把錢拿走。實不相瞞,我從別人口中也聽到泰來茶莊如今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兒,老太爺要是拿我當朋友,何妨將實情見告,否則我寧可去當茶園,也不能當這隻顧自己不顧朋友的半吊子。」
「是侯二那小子說的吧,我千叮嚀萬囑咐,他還是不聽,真是混蛋。」胡老太爺罵了一句,「古老弟,我也不瞞你說,如今有沒有這幾十萬對我胡家來說都差不多了。至於你說的把古家茶園押給當鋪,只怕是當不到那許多錢。」
泰來茶莊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天下第一茶」又怎麼會連三十萬兩銀子都當不到?古平原心中滿是疑問地看著胡老太爺。
「唉,事已至此,反正早晚你要知道,乾脆就全說予你聽吧。」
事情在京城時就已見蹊蹺,原本古平原讓出製茶秘方,徽商個個歡欣鼓舞,以為能憑此力壓天下茶商,一舉奠定徽州茶的不敗基業。可是沒想到,就在古平原被捕離京之後,流言漸漸傳揚開來,都說蘭雪茶是太監安德海出錢讓流犯古平原所制,是「流犯茶」「太監味」。
這個名聲一傳開,蘭雪茶的銷路一落千丈,有些已經付了錢寫了買賣契約的主顧特地找上門來要退錢。胡老太爺見勢不妙,知道恐怕是眼紅蘭雪茶獨佔鰲頭的別家茶商搗鬼,搞不好背後就是京商,此處是京商地盤,光棍不吃眼前虧,他把蘭雪茶運回徽州,尋思著離開京城這麼遠,這「太監味」的傳言應該不攻自破了,誰曾想滿不是那麼回事兒。
蘭雪茶依然門庭冷落,倒是時不時有些人上茶莊來討杯蘭雪茶喝,可那不過是好奇,要說大宗的進貨連一筆都沒有。胡老太爺賣了半輩子茶,也沒見過這樣的怪事,「天下第一茶」居然無人問津。此時徽商同聲共氣,都想從蘭雪茶上分一杯羹,於是胡老太爺將他們都找到會館,要求眾家徽商一致對外,倘若徽州茶賣出一兩,那麼就必定是一兩蘭雪茶,直到蘭雪茶售完的那一天,徽州別說毛峰、猴魁、祁紅,就是屯溪綠也絕不外銷一兩。
徽州茶行銷大江南北,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為了蘭雪茶,一兩都不賣了,確實牽動全國的茶市。按照胡老太爺估計,要不了多久,各地商家就會服軟,不然他們手上無茶可賣,這生意豈不是關門大吉。可是情況恰恰相反,此後居然連毛峰、猴魁都無人問津,偶有上門的客人居然將價錢壓到往日的三分之一不到,要用極賤的價格,買走徽州的頂級茶葉。
「這是打上門來欺負我們徽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以胡泰來的脾氣豈能受這個氣,當下派人去打聽端倪,費了番工夫總算是知道了內情。
確是京商在背後搗鬼。李萬堂嘴上說此事就這麼算了,可是背後卻又將各地茶商聚在一處,反覆講說利害,說是當初古平原佔了蘭雪茶不過是一人獨大,如今徽商佔了蘭雪茶卻是一幫獨大,論起後果孰重孰輕,想必大家心裡有數。既然如此非給徽商一個下馬威,否則今後他們就會獨佔茶葉市場,到時候洞庭的碧螺春、武夷的大紅袍、西湖的龍井都要在後面亦步亦趨,聽人家蘭雪茶定了價之後,才能隨後定價,不只是利益受損,各商幫的顏面何存。
李萬堂操縱人情如探囊取物,一席話說得各家茶商紛紛變色,於是定下了攻守同盟,要用最低價來買徽州的最好茶葉,一定要徽州茶商低頭認輸,把徽州茶的價壓下來,否則絕不罷休。
胡泰來得知真相,氣得火冒三丈,把李萬堂的祖宗八輩兒都罵了一遍,最後又將徽商召集在會館,嚴令不許私自壓價賣茶。
「眼下人家是打上門了,一招錯滿盤輸,可千萬不能拿自己的柺子打自己的腿!」胡老太爺警告道。
話是這麼說,可是同為徽商,有的家大業大,有的卻是本小利薄,全指著賣一季吃一季,這一沒了買賣進項,立時便捉襟見肘,頗有人動心思想背地裡賣茶給各路茶商。
胡老太爺知道這個口子開不得,只要有一個徽商低價賣了茶,就再也約束不住旁人,徽商非一敗塗地不可。於是他不得不第三次聚集徽商,要求大家當眾立誓,倘若私自賣茶,那便是自己將自己逐出徽商,從此不管在江南江北,不能再進徽商會館的門兒。
當然胡老太爺也不是不講道理,眼睜睜看著人家餓死,還不許人賣茶。他把自家的浮財也就是除了茶園、店鋪、田地之外的可以動支的銀兩拿出來,不要利息免費借給生活困難的徽商。一開始只是小門小戶來借,後來連那些大戶也來借錢,其中有些人是貪便宜,還有些人確實是養了一店的夥計要吃飯,沒法子才來借。
胡家雖然是徽州第一茶商,坐擁巨資可是也抵不住這樣的花法。泰來茶莊的分店遍佈各地,夥計數以百計,月月都要拿工錢,自家的開銷也是一大筆銀子。如今再加上向外借錢不收利息,胡家在錢莊裡的銀子就像龍吸水一樣被抽個精光,侯二爺沒說假話,胡家確實是只剩下這幾十萬兩銀子了。自從古平原將這銀子借走,胡老太爺就已經在打算賣田賣地支撐徽商了。
古平原聽完騰地站起身,眼中已經泛出淚花:「老太爺,這話您怎麼不早說,你要是早說了……」
「我要是早說了,你就不肯借這筆錢了。」胡老太爺笑了一笑,「可是這錢哪,嘿,不就是錢嘛,左手來右手去,我這輩子見得多了,比得上咱們爺倆的交情嗎?」
古平原就覺得嗓子眼像堵了什麼東西,用力搖了搖頭:「比不上!」
「這不就得了。」
「可是這錢我說什麼都不能再借,哪能讓您為了我賣房子賣地呢?」
任憑胡老太爺怎麼說,古平原就是這一句話,胡老太爺本來要急,後又一轉念改了主意,說道:「世侄啊,你這次來原本是要問我買洋槍的路子。我久已不出去行商,這些事情都隔膜了,可是當初的老主顧都在,上海那邊我也認識不少與洋商打交道的人。這樣吧,我派人去上海那邊問問,你呢暫且在天壽園住下,等訊息來了,咱們商量餘下事情也不遲。」
古平原本意也是如此,但是卻不能依著胡老太爺的意思在天壽園住下。他一直掛心著到了古家村的常玉兒,休寧離著歙縣不遠,上次從天壽園離開,他就想過要不要回一趟古家村,可是軍情緊急,實在沒有時間顧及家中。這次要等胡老太爺的信兒,正好回去一趟看看常玉兒。
從休寧到古家村,快馬只要一個多時辰。古平原自掏腰包拿了一筆銀子幫著族中修葺戰火波及的屋宇老房,如今古家村已非當初他剛剛回鄉時候的樣子,道路整潔,路旁補了新栽的楊柳,長長的石板路兩側是青瓦馬頭牆的小宅院,稍微富裕一點的人家已經在請雕工師父做樣式各異的磚雕。
古平原回村時近晌午,炊煙裊裊,滿鼻子都是熟悉的家鄉菜味道。鄉親們見他回來,都是又驚又喜,圍攏過來打聽訊息,古平原下馬一問,自家的老屋還空著,再問茶園,果然有人說,那個姓劉的黑大個帶著一個漂亮姑娘住在茶園裡。
自家茶園的秋茶採收已畢,古平原還沒進茶園,就聽閔老子在呵斥劉黑塔,「你這大個子,怎麼一雙手這麼笨?這捻青要剛中帶柔,柔勁兒不到,葉子易損,剛勁兒不到,這葉子中的茶汁不能被擠壓到葉面之上,到時泡出茶來香氣不足。」
「這比繡花還難嘛!」劉黑塔甕聲甕氣地說。
「繡花?你也配!你那雙手啊,我看犁犁地也就算了。你瞧瞧人家常姑娘,我只教了一遍,做得就很像樣子了。」閔老子損人一點不客氣。
古平原一腳跨入茶房,就見劉黑塔惱得紅頭赤臉,常玉兒在旁抿著嘴兒笑,一抬眼看見古平原,頓時呆住了。
「閔老先生,我回來了,您一向可好。」古平原兜頭一揖。
「平原啊。」閔老子也是一怔,隨即綻開笑容,「你的事我聽他兩個說了,回來就好。」他與古平原名雖賓主,論情分實在是師徒,能在暮年得此佳徒,對閔老子來說,比製出一味好茶更是得意。
「讓老先生擔心了。」
「我擔什麼心。」閔老子一指常玉兒,「她這些天茶飯不思,才是真的擔心。」
「老先生。」常玉兒輕呼一聲,眼睛看向別處,面頰紅了起來。
「哦,哈哈。」閔老子笑了幾聲,「黑大個,你隨我來,我帶你去看看昨個兒壓的茶好了沒有。」
「那怎麼行,我還沒和妹夫說句話呢。」
「說什麼!你的本事學好了嗎?」閔老子一瞪眼,劉黑塔還真怕他,一臉不情願地隨著走出茶房。
「你一直在跟閔老子學制茶?」古平原看常玉兒的手上沾滿了青汁。
常玉兒抿著嘴點點頭,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古平原拿過一條白巾,拉過常玉兒的手,輕輕擦拭著,口中說:「茶性最純,更純於水,不髒的。」
常玉兒靦腆地笑著:「家裡的事兒怎麼樣了?你,嗯,我……」
「我娘還在合肥。」古平原知道她還不慣這個稱呼,「弟弟妹妹也沒有回來,事情並不易辦,而且平地生波,但是不要緊,事在人為總歸是有辦法的。」
「我不擔心,有你在嘛。」常玉兒看著古平原,「閔老先生真是好人,把茶園管得很好,而且這一季整個古家村的茶山種的都是蘭雪茶,你聞這滿山茶香!」
「我一上山就聞到了,這是我們古家今後在商界立足的基業,我一定不會讓它被人小瞧了去。」
「怎麼了?」常玉兒很敏感,察覺到古平原語氣有異。
古平原也不隱瞞,把從天壽園聽來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常玉兒。
「京商這麼做豈不是損人不利己?他們自己手上的信陽毛尖足夠賣的了,無端端將徽茶的價壓下來,豈不是便宜了別家茶商?」
古平原訝然,自己和胡老太爺都沒想到的事兒卻被常玉兒一語道破。
「李萬堂那個人老謀深算,不會僅僅是為了洩憤這麼簡單,這麼說京商背後是在下一盤棋……」古平原沉吟著,一抬眼問道,「玉兒,你笑什麼?」
「哦。」常玉兒這才發覺自己嘴角不知不覺掛了笑意,她想了想還是直說道,「你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我,我才覺得自己真的是古家的人,是你的妻子。」
「這麼說,以前我做得不夠好,讓你見外了。」古平原故意板著臉逗她。
「我、我可沒這麼說。」常玉兒有些慌亂。
古平原呵呵大笑起來,常玉兒這才知道古平原是在戲弄自己,羞紅了臉輕輕擰了他一下。
古平原這一回來,茶園裡頓時熱鬧起來,閔老子張羅著給他接風洗塵,附近茶農也都趕來看望古平原。交談間才知道,京商掀起的這場波瀾已經波及整個徽州的茶農,如今家家的秋茶都窩在手裡賣不出去,這讓古平原的心裡沉甸甸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午宴異常豐盛,熱騰騰的菜餚一碗接一碗端上來,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哎呀,這不是石耳燉雞嘛,我來安徽之後也只吃過一兩次,今天算是託了妹夫的福了。」劉黑塔伸手就抄筷子,卻被常玉兒嗔怪地攔住。
「大哥,這菜該先讓閔老先生。」
「鳳頭」花落誰家是有講究的,閔老子晃晃頭:「我年紀大了,聞一聞尚可,不敢飽口腹之慾。古老闆,你是茶園主人,理應先動箸。」
古平原還要讓劉黑塔,劉黑塔卻不耐煩讓來讓去,扭下「鳳頭」送到古平原碗裡,然後自顧自撕了一隻雞腿啃著。
「老先生,我這大哥就是這樣,是個大胃漢,說他也不聽。」常玉兒難為情地解釋道。
「性情中人比城府小人好上一千一萬倍。」閔老子也不喜人情世故,見了劉黑塔一片赤子之心,倒覺難能可貴。
轉眼間擺了滿滿一席菜,古平原見常玉兒忙裡忙外,幾乎腳不沾地,就是沒坐下好好吃一口,心又不忍,剛要招呼她,就見常玉兒端了一個楊木托盤,上面一隻海碗,裡面一片片澄黃,隨著常玉兒的腳步顫巍巍直動。
「好香!妹子,這什麼菜,我怎麼沒吃過?」劉黑塔嚥了口唾沫。
「這菜可要先請古大哥嚐嚐。」常玉兒放下托盤,將海碗捧到古平原面前。
這菜古平原認得,是安徽鄉間名菜「瓤豆腐」,將雞脯肉製成肉泥,夾於兩豆腐片之間,下油炸熟,澆糖醋汁而成,是自己孃親的拿手好菜。
古平原夾了一筷子,慢慢在口中咀嚼著,忽然怔怔地呆住了。
「哎,妹夫,這菜不好吃,給我吃便是,你發什麼呆啊。」劉黑塔大叫起來。
「不是,不是。這菜做得太好了,我一吃就想起小時候的事兒。這味道簡直和我娘做的一模一樣。」古平原回過神忙道。
「難道是村頭的祥嫂子做的?」古平原看了看滿桌香氣四溢的徽菜,連說了幾個村中庖廚之名在外的婦人。
閔老子笑著一直搖頭,劉黑塔也嘻嘻笑著看他。
「這我猜不到了,總不成為了我,特意到鎮上請了廚子吧?」
「哈哈。」劉黑塔得意地大笑,衝旁邊使了個眼色。
古平原看看有些不好意思的常玉兒,從她那既期待又喜悅的眼神中恍然了。
「玉兒,是你?真的嗎?」古平原一臉的難以置信。
「古老闆,你這個媳婦可是娶對了。她自打一來古家村就學人做徽菜,手藝好不說,還特別把菜式改良了,加了些關外的口味進去,說是你在關外住了五年,一定也吃慣了那裡的味道。你媳婦可真是疼你啊。」閔老子倚老賣老,說話直抒胸臆,聽得常玉兒面染紅霞。
「可不是嘛。我和她打小一起長大,我這個大哥可也沒吃過什麼改良的菜式,還不是莜麵栲栳年頭吃到年尾,你說是不?妹子。」劉黑塔衝著常玉兒促狹地一笑。
對他,常玉兒可不客氣了:「大哥,你再說,我打明兒起不做菜給你吃。」
「別別。」劉黑塔趕緊拿雞腿堵住自己的嘴。
「古大哥,這道菜還可口?」
「何止可口,我在關外日思夜想就是這個滋味。後來回了家,見我娘操勞得日漸老態,這菜又費時費力,始終不敢開口求她老人家做一次。想不到你做出的菜,居然就和我小時吃過的滋味一模一樣。」古平原大為感慨。
「這裡面有個訣竅,我聽祥嫂子說,婆婆從前做這道菜,最後調變澆汁,不喜用醋,而是用山楂熬水,再收成濃汁,我依法炮製,果然古大哥你喜歡。」常玉兒欣喜地笑了。
誰知古平原聽了,呆看了一會兒那道「瓤豆腐」,雙目中忽流出兩行清淚。
「古大哥……」常玉兒驚道。
古平原擺擺手,聲音有些哽咽:「我小時讀書過勤,胃脘不健,食醋對胃不利,所以我娘才想出這個做菜的法子,也不知耗費了多少工夫。」
幾個人聽了一時都沉默起來。劉黑塔和常玉兒想起常四老爹,眼圈都直髮紅。閔老子捻鬚頷首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古老闆,你放心好了,衝著你這份孝心,令堂必定逢凶化吉,早日回到古家村。」
「借老先生吉言了。」古平原說著,向常玉兒投去感激的目光。
「說到這兒,有件事我可得和古老闆商量一下。這常姑娘總是住在茶園多有不便,你們既然已經成親,何妨就讓她住到你家去。」閔老子說道。
「這……」古平原與常玉兒互望一眼,都搖了搖頭。
「老先生,這裡面還有內情。」古平原把事情經過一講,最後說,「我們雖然定了親事,卻未來得及行合巹之禮,何況我是家中長子,如今高堂未在,卻貿然引婦入門,恐於禮不合。」
「哦,我明白了。可是這裡住宿簡陋,人來人往,暫時棲身尚可,一個姑娘家豈能長居於此。」
劉黑塔一拍腦袋:「妹夫,你總去的村頭小溪旁那處小院,不也是你家的宅院嘛,乾脆讓我妹子到那兒住上一陣好了。」
「有道理,你老師的那處院子空著也是空著,就讓常姑娘去住上一陣,總比在這兒強。」閔老子點頭稱是。
古平原心裡一動,久久沒有搭言。他在猶豫著,那處宅院對他來說就像一處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地,是老師的故居,也是白依梅的閨房。他曾希望不管世事如何變化,那兒的一切都能如從前一樣絲毫不動,自己只要一踏入那處小院,彷彿還能聽到老師的諄諄教導和白依梅的嫣然笑語。
古平原的沉默當然惹來了常玉兒的奇怪,她在心裡想了一想,問閔老子:「老先生,您說古大哥的老師,是那位贈金送他入京趕考的授業師嗎?」
「可不是嘛,白老師真是個好人哪,可惜這年月,好人卻不得善終,為了古老闆,一頭撞死在了村頭那棵大樹上。還有他女兒,生得花容月貌,如今也陷在長毛軍中,還不知怎麼樣了呢。」
閔老子只顧一路說下去,他說一句,常玉兒的臉色就白一分,不等古平原開口,她便決絕道:「你們別費心了,我就住在茶園好了,這兒挺好的。」
「這有什麼好啊。」劉黑塔哪裡體會得到妹妹的心情,還是勸道,「你沒看那處小院,屋後小溪流水,屋前一望即山,門口一棵桂花樹,如今正是滿樹飄香。我看妹夫常常在裡面一待就是半天,真是好地方……」
「大哥!」常玉兒的聲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別說了,我不去!」
幾個人這才察覺常玉兒語氣有異,都抬眼望向她,別人還好,古平原卻是一瞧就發現當初在關外時,常玉兒一聽說回徽州,眼神中那種莫名的恐懼又浮現了出來。
閔老子也發覺自己只怕是失言了,乾咳一聲轉圜道:「要不然這樣。古家在潛口鎮上不是有處賣南北貨的鋪子?那裡也比茶園強上百倍,乾脆就讓常姑娘去那兒住。鎮上熱鬧,好過這裡冷冷清清。」
常玉兒起初堅持要住茶園,經不住幾個人勸說,特別是古平原,面上訕訕地像是做了什麼虧欠她的事兒,常玉兒看了心裡一軟,總算是答應下來。
是夜,古平原回到家中去住,家中一切如昔,只是器物蒙塵,親人不在,滿屋子的冷冷清清,古平原在院中坐看朗月直到夜半,心情不知何故有些懶散,回想這兩年的事情,彷彿一路波折,可是最後卻又能反敗為勝,然而勝雖然勝了,最後卻總是陷入一個更大的泥潭中難以自拔,不知何時才是個了局。
「世事如棋,什麼時候才能下完呢,難道一定要大龍合圍,殺劫破局,將對方殺得片甲不留才能罷休?」古平原又想到了生意上,「天下這麼大,就說茶葉買賣,有產地有銷地,向來是不乏客戶,誰的茶好,誰的茶孬,其實王爺說了不算,皇帝也說了不算,親口嘗過翹一翹大拇指那才是真的好。要招攬客人何必在旁門左道上用功夫,真要是東西好,就不能真刀真槍比過算?」
他苦苦思索了一陣,直到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到身上,他忽有所悟。
「正是因為他們心虛,不敢比貨色,所以才要動歪腦筋。反過來說,自家貨色硬,牌子亮,走到哪裡也不必怕那些魑魅魍魎。」古平原原本還在為蘭雪茶被眾商聯手抵制而犯愁,想定了這一節,心下放寬了許多,也不回房,就在屋簷下的竹椅上和衣而臥,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古平原起身洗漱已畢,準備到茶園去吃早飯。臨出門時,腳步又有些踟躕,昨天的事他始終覺得對常玉兒心懷歉意,畢竟她才是自己的妻子,而白依梅已是一個「今朝別後,永不相見」的陌路之人,可是自己真的無法忘記她,就算沒有結果,那許多的前緣也是他心中不想讓別人觸碰的甜蜜與傷口。可是常玉兒能明白嗎,她會不會還在怪自己?
古平原一時想得出神,門口幾聲清脆的叩門聲忽然將他驚醒過來。
「請問這裡可是古平原古老爺的家?」聽這口音不是安徽本地人,卻有吳儂軟語的味道。
古平原開啟門一看便有些發愣,不為別的,一架綠呢八抬大轎正停在門前,把門口的一條石板路堵得嚴嚴實實。
八抬大轎至少也是三品官員才能使用,難道是本省的臬司、藩臺來了,古平原定睛看去,只見門口有個長隨打扮的俊僕,一看就是訓練有素十分知禮,正含笑望著自己:「您是古老爺?」
「不敢當,請問是哪位貴客光臨寒舍。」
「是我家老爺想見您。」俊僕一聽果然是古平原,執禮更恭。
「敢問貴主人臺甫?」
問到這裡,大轎中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轎旁另有兩個僕人掀開轎簾,一人從中而出,邁步走到古平原面前。
「您是……」古平原看這人十分面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那人揚了揚眉,他長了一雙十分好看的眉毛,雖然面相不算十分英俊,可是眉宇之中帶著一團讓人見了就想親近的和氣,那雙眸子更是深沉,雙目一閃,古平原就覺得此人已在心中對自己作了一番評價。
「幾天前才在巡撫衙門見過嘛。喔,我當時穿著官服,難怪你認不出。」這人看了看身上的青衫小褂,笑了一笑。
古平原一下子想了起來:「您是胡道臺吧?」這人當時一直坐在袁甲三身側,看樣子巡撫大人還對他禮敬有加,好像還說他是江浙一帶的官兒,不是安徽本地屬官。
「什麼道臺,銀子捐來的一套衣服而已。」那人倒是不見外,口中說著,腳步已經在挪動。古平原是主人,人家大老遠從省城來,雖然不知其意,道理上一定要請進去坐下敘談,趕緊側身相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