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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下第一茶」居然無人問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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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胡道臺進了古平原的家,古平原請他到正廳敘話,他卻擺了擺手,一指院中。

「我看這院子就蠻好,我們隨便談談,何必鬧那些虛文。再說你家也沒有待客之人,我恕個罪,這些人一向伺候人慣了,就讓他們代勞吧。」

古平原心下大奇,要說這胡道臺,言語很是隨和,可是譜兒卻大,哪有初次見面就派自家僕人到人家執役的道理。換了別人一定不肯,古平原卻是性情脫略不拘小節之人,他豪爽地一笑:「實不相瞞,確實如您所說,自從家中出了點事,那茶具上的灰怕不有一錢厚,實在難以待客。既然如此,那就主隨客便,我也當一回‘老爺’。」

聽他這麼一說,胡道臺眼前一亮,重又打量了一下古平原,忽然咧嘴一笑道:「看來我畢竟沒有白跑一趟徽州。來,古老弟,我們就在這院中坐著談。」

胡道臺帶來的幾個僕人借用古家的風爐,很快烹好了一壺茶,獻了上來。

古平原冷眼旁觀,心下暗自駭異。這套茶具貴重非常,居然是宣德官窯的甜白瓷,那把供春菱花壺只怕是出自紫砂大師雷贊之手。再瞧這幾個僕人的烹茶手法豈是尋常人家的僕人可比,分明是拜過高人得過傳授,這一壺茶沏出來,真是色香味俱全,挑剔如閔老子見了只怕也無話可說。

觀其僕,知其主,這胡道臺肯定不是一般人,一個四品官坐八抬大轎,譜兒又這麼大,到底是什麼人哪?

「鄙姓胡,名光鏞。」胡道臺真像是看到了古平原心裡,「不過親近的朋友都稱我的字,叫我雪巖。」

「胡雪巖……胡雪巖!」古平原連黑水沼都敢闖,也算是膽大包天之人,可是卻被這三個字一下子給鎮住了,挑起眉看著面前這個人。

胡道臺像是看慣了這樣的反應,也不吱聲,拿起尖足茶盞細細品著茶香,不時看一眼古平原。

然而古平原很快就回過神來,拿起茶盞品了品,神情自若:「咦,這是臺灣府的凍頂烏龍,像這樣的雨前嫩芽輕易不得見,果然是財神,喝的茶不一般。」

「財神一大早進了門,你就不奇怪有什麼事嗎?」胡雪巖笑呵呵道。

「還會有什麼事,好事唄。」

「要是隻是路過你家來喝杯茶呢?」

「那有什麼,雪巖兄沒穿官服,我也沒與你做生意,此刻只拿你當個尋常客人待,既然光臨寒舍,自然不能虧待你。要喝好茶我這裡也有,我的蘭雪不輸給你的凍頂烏龍。」

「呵呵!」胡雪巖高興地笑起來,「我在巡撫衙門就看出你這人非是凡品,我做生意全靠看人有眼光,這一次也不會看錯。」

古平原不答,其實他也沒想到這聲震天下,名滿江浙的財神會是如此平易近人。這個人崛起不到十年,身家富得連胡老太爺這樣的巨室都要瞠乎其後,聽說他在江浙官場里長袖善舞,結交的都是督撫一類的人物,如今大清早巴巴地趕到古家村,坐著八抬大轎來會自己,所為何故?

一定有緣故,反正絕不是胡雪巖說的那樣路過來喝杯茶。自己與其亟亟欲知,不如靜觀其變。

果然,他靜下心來不慌不忙地品著茶,居然真就拿這個眾星捧月的財神當個尋常同行看。胡雪巖本來想賣個關子,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知道這個年輕人比看上去還要深沉老練,遂語不驚人死不休地來了一句。

「古老弟,你知不知道,就是此刻你已經陷入了不測之禍中。」

「不瞞雪巖兄,我這兩年哪,遇到的禍事不少,要麼硬挺,要麼智取,有驚無險也這麼過來了。」古平原淡淡道。

「那我問你,這兩年為難你的,可有洋人在其中。」

古平原挑了挑眉毛,實話道:「沒有。」

「這一次就是洋人要為難你,只怕你是無計可施。」胡雪巖面色嚴肅,不像是在危言聳聽。

「這奇了,我與洋人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麼要為難我?」

「我這次就是特為來告訴你一個訊息。雖然事情本身與你無干,可你卻受了池魚之殃,所以禍在眼前。」

古平原知道胡雪巖接下來要說的話必定十分重要,當即凝神細聽。

胡雪巖的發跡全靠了結識前任浙江巡撫王有齡。他二人是貧賤之交。王有齡本是官宦之後,卻懷才不遇淪落杭州,終日無所事事,還拖著一大幫家眷,混得幾乎要與乞丐流娼為伍。當時胡雪巖在一家錢莊做跑街,慧眼識英雄,將錢莊一筆本是吃了倒賬卻被他無意中追回的銀子借給王有齡去捐官。王有齡果然是個當官兒的材料,一發再發,幾年間遷轉升任從一個州縣班子直上青雲,做到了浙江膏腴之地的巡撫,其間胡雪巖拿出全套本事幫他周旋於官場、漕幫、洋人之間,認識了許多厲害人物,靠著人脈做生意,也跟著大發利市,所開的埠康錢莊很快就坐上了大清錢莊的頭把交椅。

王有齡之所以能升官得如此之快,與長毛興兵作亂也是分不開的,所謂亂世出英雄,他在湖州知府任上重用鄉紳趙景賢練團勇,胡雪巖為他聯絡洋商,買到了一大批的洋槍軍火,仗著火器犀利,著實打了幾場大勝仗,文官獲軍功是升官的終南捷徑,王有齡就這樣一保再保,當上了一省的長官。

不曾想成敗蕭何,忠王李秀成率兵攻打杭州,王有齡兵敗不敵,城破之日在巡撫衙門上吊自縊,從至貧到發跡,富貴轉眼逝,正如南柯一夢。

李秀成打下杭州,本想與陳玉成合兵之後北上攻打京城,以達到圍魏救趙的目的,沒想到幹王洪仁玕不懂軍事,天京僅僅守了半年就岌岌可危,李秀成無奈,只得孤軍回援,臨離開浙江時,秘密派人到上海洋場與洋商接洽,用杭州城裡繳獲的近百萬兩藩庫軍餉買走了幾千支洋槍,帶回到了天京。

無獨有偶,江南大營的曾國荃為了儘快攻下長毛老巢,也不惜銀兩,派了軍需官到上海重金蒐購洋槍,這樣一來,洋槍的價格水漲船高,已經遠非布赫藩臺所說的三十萬兩銀子三千支這個價格了。

「古老弟,你雖然商才了得,可是對於洋場上的訊息卻隔膜。商場如戰場,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沒有摸清敵情,貿然答應了袁巡撫,如今是惹火上身了。」胡雪巖嘖嘖連聲。

古平原心中苦笑,以自己的身份和當時的情勢,這個差只怕是不得不接。他思量著道:「貨物價格漲跌也是尋常事,只要新貨一到,價格自然下落。」

「這你可想左了,你當這是白菜豆腐,隨賣隨產,隨產隨賣?」胡雪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英法兩國對於銷入大清的洋槍本就有數量上的限制,就是所謂的「鴉片源源不斷,軍械細水長流」,雖然近年來經過兩國商人的力爭,數目有所放寬,可面對李秀成和曾國荃這樣的大手筆還是不敷所用。

「眼下整個洋場尋個遍,只怕也難找到三千支洋槍。就算有又如何,一來如今的浙江巡撫李鴻章為了建功江浙也在拼命蒐羅軍火,你能搶得過他?二來‘物以稀為貴’,目前一支滑膛槍加上一百發的子彈火藥已經漲到了非三百兩銀子不賣,你倒是算算看,你手上那幾十萬兩銀子能買幾支槍?」

這何需去算,分明是連一千支洋槍也買不到,古平原不禁啞然苦笑。

「當時你離開了二堂,我可是聽得明明白白,那個京商的少東家李欽,哼,分明是有意難為你。他在堂上對你大力保薦,說了一堆你在山西和京城的經商之事,不知者還以為他對你推崇備至。等到後來他拍著胸脯說自己剛剛從江浙一帶來,三十萬兩銀子買三千支洋槍足夠花用,我才知道原來此人不安好心,存心用幾十萬兩銀子買你全家的人頭。」

古平原不免心中暗自埋怨,倘若胡雪巖當時能立時糾正李欽和布赫所說的價格,自己也就不至於一腳踏進這陷阱中,此時來警告又有何用。

胡雪巖是七竅玲瓏心,眼睛一掃就知道眼前這人在想什麼,爽爽快快道:「那袁甲三袁巡撫一心想要我為他拉攏洋槍買賣,我一是不想多事,畢竟我身上捐著浙江道的官職,不去幫李大人卻來幫袁大人,李鴻章知道了非吃味不可,我的生意大都在浙江,豈能得罪本省巡撫。故此凡是涉及洋槍的事兒我是裝聾作啞一概不問,當然也不能贊一詞。」

「那如今怎麼又……」古平原這話不太好開口。

「說來也簡單。別看我是個四品道,其實還是生意人。別人巴結或是利用我,無非是因為我有錢,就拿門外那頂八抬大轎來說,我本無資格坐,是貴省的臬臺大人一定要把轎子借給我,為什麼呢,他的郎舅拿了官銀在浙江做生意虧了本,想讓我幫他先填還上,將來再還。臬臺掌一省刑名,他的銀子除了從官司裡貪索,不會有別的來路。再來說那個‘谷大麻’谷大人,如此拍馬屁竟也得了袁巡撫的賞識,我對安徽官場失望之極,本來有個良策可以幫他,也絕不幫。」胡雪巖雙目直視古平原。

「可是你不一樣。李欽說的關於你的那些事,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我就可以放心交給你一條路子,你也一定會有所作為。」

古平原饒是機靈,也被他三說兩說弄糊塗了。他疑惑地問:「什麼路子?」

「自然是買洋槍的路子。不然我今天為什麼要來找你。」

原來胡雪巖在杭州城破之前,曾經受王有齡所託,拿了浙江藩庫一筆銀子到上海為杭州守軍辦糧辦軍械,糧辦了十萬石,洋槍買到三千多支。沒想到李秀成把杭州圍得水洩不通,胡雪巖的糧船已經運到了城外水道上,眼睜睜看著城門進不去,眼睜睜看著長毛破城,胡雪巖為此傷心欲絕,大病一場,險些丟了性命,如今才剛剛病癒不久。

「當時是分兩批辦貨,我也擔心軍械若落到長毛手上,反添其助力,故此先運糧,後運槍。結果糧食沒有運到,槍也自然不必運了。現在這批槍雖然付了賬,卻還在洋商手上沒有提貨。你只需與我辦個交接,將那三十萬兩銀子交予我,我就可以向浙江藩庫交差了。」

胡雪巖手裡的這批洋槍如今真正是有錢都難買到的俏貨,轉轉手可以賺幾倍的銀子,別的不說,他只要把洋槍獻給李鴻章,就可作為立身之階,不愁不得重用。他卻反過來,將三千多支洋槍平價賣給了素無交情的古平原,其中原因古平原一時參詳不透,沉吟不語。

「怎麼,難道說這送上門的機會你卻不要。」

「不是不要。而是……實不相瞞,我手頭如今已經沒有三十萬兩銀子了。就算真的領受雪巖兄的美意,也要去借去湊,把我的家產賣光當盡,也不見得能湊出這許多銀子。」

「難道說京商沒把銀子給你?」這在胡雪巖卻是沒想到,聽了也是一怔,「那倒好了,事情責任就不在你身上。」

「可惜他們給了。」古平原把袁巡撫賴賬不還,自己只得用買洋槍的銀票還給胡家的事兒說給胡雪巖聽。

胡雪巖大是感動,點頭道:「交人莫過交心,胡家老太爺能交你這麼一位朋友,也算是三生有幸。」

「你這可是說反了,人家是老前輩……」

古平原話還沒說完,胡雪巖就打斷道:「商場不是官場,當官的論年兄年弟,可是我們商人不講這些,要看是否服氣一個人,有人看錢,有人看勢,我獨重一個‘誠’字。若不能待人以誠,就不配做個商人。」

胡雪巖這幾句話說得鄭重其事,遠非方才進院時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比。古平原平素也是這樣來看商人,自然覺得莫逆於心,想了想,忽然從自己的行囊包裹裡翻找起來,不多時拿出一張銀票。

「雪巖兄,看來你我二人還有些緣分。」

胡雪巖仔細一看,是一張自己的埠康錢莊開出的十兩銀票,開出的日子很長了,銀票卻儲存得很好,挺挺地沒有皺褶。

古平原不待他問就徑直說道:「這張銀票是我加價從別人手中換來的。」

「換來的?」

「對。當時我正要去走黑水沼。遇上一個北方駝伕不認南邊的銀票,我聽了你那個‘財神化身’的傳說,覺得你很會造出聲勢做生意,於是加價換來這張‘財神票’,以此來激勵駝隊計程車氣。」

「哈哈。」胡雪巖大笑起來,「那都是我初辦錢莊時的荒唐事。錢莊最重信譽,不裝神弄鬼一番,哪裡來的主顧?」

「我懂,我在山西票號做過一陣子。」古平原頓了頓,「此舉雖然是異想天開,卻發人所未想,我就知道埠康的胡老闆一定是個辦事不拘一格,生意手腕靈活的人。所以別看只是一張十兩銀票,我卻一直留到現在,有時候沒了主意,就拿出來瞧瞧,想著‘財神’生意手腕,或者能以此觸機想出什麼好點子。」

「想不到我還有一個從未謀面的知己。」胡雪巖感慨地說,他忽然一拍腿,「就這樣吧,古老弟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那批洋槍我奉送給你。」

三千多支洋槍說送就送,這真是財神的大手筆!古平原不敢相信,反覆看了胡雪巖好幾眼。

「什麼條件!」

「你要用這批洋槍幫我換一個人的腦袋。」

古平原笑了:「想不到雪巖兄一個生意人也要人家的腦袋,卻不知是誰讓你如此恨之入骨。」

「這人你大概見過,匪號姓陳,名玉成,是長毛的英王爺。」

胡雪巖不惜捨棄幾十萬兩銀子,就為了殺陳玉成,古平原實在猜不透其中道理,乾脆就直言相問。

「其實我和陳玉成無冤無仇,只不過他活著,我的仇就報不了。」

胡雪巖真正恨不得碎骨寢皮的是長毛的忠王李秀成,還有背後的天王洪秀全。沒有別的緣故,只為李秀成攻破杭州,害死了王有齡,胡雪巖要為友報仇,就一定要促成官軍收復南京,若是陳玉成帶隊回到江蘇,他和李秀成裡應外合,曾國荃還真抵擋不住,那麼原本奄奄一息的長毛就可能起死回生,胡雪巖報仇之願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

「我這次來安徽,雖說是辦公事,可也是為了看看形勢,倘若能盡一份力,就不能讓陳玉成帶著軍隊安然回到江蘇。可是一場圍城看下來,袁甲三實在難當大任,本來我已經心灰意懶想回浙江了,偏偏又遇到你。」

胡雪巖信任地看著古平原:「別看你是一個生意人,又或者說是個流犯,我卻相信你能辦成這件大事,只要你點個頭,這批槍就是你的了。」

「難道說就只因為李欽幾句話,你如此相信我,肯下這樣的本錢幫我?」

「實話說吧,這件事別說三十萬兩,就是再加一倍,我都願意出。可惜通安徽沒人有本事接這筆銀子。想接的我還信不過,難得你這人既講誠信又有本事,我覺得值得幫一幫。」胡雪巖話鋒一轉,笑眯眯道,「不過嘛,即使手頭沒有這批槍,我也會還你一個人情。」

「人情?」堂堂財神,名聲在外,怎麼會欠了自己的人情?

胡雪巖含笑道:「你應該還記得,年前在杭州城外的天外天救了不少人,幫著他們逃來安徽,免遭了長毛的毒手。這些都是我的鄉里鄉親,其中幾個還沾親帶故,我忝為杭州人,卻比不上你為杭州做的這番功德,心中一直有愧,總想補報萬一,想不到如今才有這個機會。」

換作別人,能借此攀上財神胡雪巖,還能解了燃眉之急,哪還有個不一口答允的?只怕不等胡雪巖說完,就連聲從命了。

古平原卻特別,想都不想一口回絕。

「雪巖兄好意我心領了,此事恕難從命,還望見諒。」

這次輪到胡雪巖愣住了,自己這批洋槍是官商兩道搶著要的俏貨,任誰拿到都要大發橫財,古平原更是要靠這批軍械救命,自己巴巴地送了來,他怎麼會如此嚴拒呢?這真真不可思議。

「古老弟,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要是拿我當個朋友,能否說一說,或者我能幫你參詳一下。」

古平原真的不想說自己和白依梅、陳玉成之間的事情,真是想起來就心煩意亂,哪裡還會和外人提起。不過胡雪巖的名頭實在太大,看他如此謙恭下士,古平原當然不能不感動,只得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事情便是如此。現在她與陳玉成休慼與共,我若害了陳玉成,只怕她要恨我一輩子。何況陳玉成若是死了,長毛兵敗如山倒,亂軍之中……」古平原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原來是這樣。」胡雪巖大為動容,「這麼說你是進退兩難……」他沉吟片刻,一拍腿下了決心,「也罷,那我把這條件改一改,你只需用這批槍攔住陳玉成的去路,讓他不能回援洪秀全即可。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曾九帥的江南大營把南京圍得鐵桶般樣,如果陳玉成這裡不出變數,那麼遲則一年,快則幾個月,洪秀全的老巢必定被官軍連窩端,到時候陳玉成再勇猛忠義,沒了效忠的物件,只怕也要乖乖投降朝廷。你的心願便可達成。」

胡雪巖這番話真如撥雲見日,古平原精神一振,眼睛亮了起來,顯見得是受了這前景的激勵:「雪巖兄,今日之前你我尚素不相識,你卻如此大力幫我,這真……」

見他答應了,胡雪巖也放了心:「我自認看人很準,你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盡心盡力做到。我也不瞞你說,這趟來安徽認識了你,總算是沒白來一場。」

當下古、胡二人約定,由胡雪巖修書一封,派人快馬送到上海租界,交給那個叫理查德的英國商人,讓他僱傭車隊,沿嘉興、桐廬將洋槍運至新安江口,再接駁轉運至徽州。古平原則負責接了洋槍之後,將之送到合肥。

這是萬無一失的安排,理查德必定會僱傭保護租界的洋槍隊來護送貨物,這些洋鬼子向來無人敢惹,所以從上海到徽州這一段路絕對出不了事,所慮者從徽州到合肥,古平原也有了極好的法子。

「大不了繞個大圈子,從安慶奔六安,從西邊進城,那一帶都是官軍佔領,而且洋槍到手,我就可以找官軍護送,土匪不敢來搶。」

事情一定規,胡雪巖立刻告辭,他平素是忙得腳不沾地的人,在合肥城被困了一陣子,不知有多少事情等著他去料理。古平原再三稱謝,胡雪巖上轎時執手道:「古老弟,你是能做大生意的人。我有一言相告,這鯉魚想修煉成蛟龍,要過的彎彎繞還多著呢,望你好自為之,只防著別陰溝裡翻船。」

古平原想不到偌大一個難題居然就這麼迎刃而解,他將事情說予常玉兒等人聽,大家無不為他高興。

「種善因,得善果,確是因果迴圈,善有善報。」閔老子道,「當初你要是自顧自逃命,將杭州的百姓丟下不管,今天財神也不會救你。」

常玉兒含笑道:「聽你老人家這麼一說,倒真像是財神顯靈一樣。」

閔老子素來禮佛,面色莊重:「人言鑿鑿,不可不信。」

常玉兒抿著嘴只是笑,古平原見他真把胡雪巖當成財神下凡,忍不住也笑了幾聲,眼光與常玉兒一碰,不自然地又避了開去。古平原是不知怎麼開口,常玉兒是不願開口,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處房子,氣氛有些尷尬。

轉眼過去三天,古平原接到胡雪巖的信兒,說是洋商理查德已經將那三千多支槍械起運,大概再有兩三天時間就能運到徽州,來人還將胡雪巖與那洋商之間的買賣契約也帶了來,留作古平原日後提槍的憑據。古平原得了準信,放下心來,準備去一趟休寧天壽園,將這個訊息告訴胡老太爺,也省得人家再為自己擔心。

常玉兒本來又改了主意,想在茶園住下去,劉黑塔生氣了,說要是她住茶園,那自己就還到山上搭棚子住,常玉兒拗不過這一條筋的粗人,只好隨著古平原來到了潛口鎮上的雜貨鋪。

「玉兒,我……」古平原安頓好了常玉兒,臨走時欲言又止,忽然顯得有些煩躁。

「古大哥,是不是我做的什麼事情讓你心煩了。」常玉兒靜靜地看著他,開口問道。

「不、不。」古平原連忙分辯,「我只是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這兒。」

常玉兒眨了眨眼睛,微微低下頭:「這裡是鎮上,又不是沒王法的地方。你放心辦事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好。」古平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常玉兒,點點頭便要催馬而去,卻又拐到街底一家店鋪裡,過了一會兒出來,用布包裹著十幾個秋梨拿來給常玉兒。

「秋天燥氣大,吃些瓜果兒好些,你也別心煩,總之我一定快去快回。」

常玉兒拿著布包,倚門望著古平原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兩滴豆大的眼淚這才滑落面頰,滴落到梨子上。她真的不是怕一個人住著,而是自己的丈夫去往的方向,分明是離自己越來越遠,卻離那個女人越來越近。

「我也要做一些事情,不然整日這樣胡思亂想,會發瘋的。」常玉兒在心裡對自己說。

「世侄,你來得正好。」胡老太爺正在宴客,得到通稟出來見了古平原,皺著眉說,「大事不妙。」

「是不是洋槍的事兒?」

「可不,我求了個採辦洋貨的老兄弟一打聽,別說價兒漲了三倍,就是有錢也沒有貨。這次可麻煩了。」

胡老太爺是真拿古平原的事兒當自己的事兒辦,古平原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老太爺,實在對不住,我應該早點回來告訴你,這洋槍我已經弄到了。」

「你……」胡老太爺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據他得到的信兒,就連浙江巡撫李鴻章放出風去高價收買洋槍,都是一貨難求。古平原怎麼忒大的神通?

「多虧個朋友幫忙,介紹了一條路子,銀子方面可以先賒賬。」如今洋槍是搶手貨,胡雪巖不願遭妒,囑咐古平原編了一套說辭。好在胡老太爺信得著古平原,一聽就不再問,只是連連稱好。

「既能賒賬,那再好沒有。銀子方面你不用愁,過了這一關咱們總有辦法。」

「老太爺,我看園外車馬如雲,敢情您在大宴賓客,我就不耽誤您了,這便告辭。」本來古平原也只是來說一聲,如今說到了,胡家又在宴客,自然沒有留下的道理。

「慢,你可不能走。」胡老太爺不放他,「今兒這出戲,得靠你幫我唱下來。」

「唱戲?」古平原茫然不解。

「此刻徽州有點實力的茶商都聚在我這天壽園裡討主意。」人是胡老太爺喊來的,本意是想摸摸各家的底兒,結果人人心裡一把小算盤,胡老太爺深恐一個應對不慎,傳承百年的徽商就在今日土崩瓦解。

「那您老要我做什麼呢?晚輩無不聽命。」古平原巴不得幫胡老太爺一個忙。

「那就成了,你跟著我來。我說什麼你聽什麼,別插嘴就是幫忙。」

古平原隨著胡老太爺進了後花園,裡面果然熱鬧,比起在醇親王府的萬茶大會其實也不遑多讓。就見大概十七八個席面同時擺在芍藥花間,胡家奴婢來往穿梭,端茶敬酒。席上的潔淨菜餚香氣撲鼻,胡家司勺當然是請的有名大師傅,這一席地道的徽菜只怕在省城館子裡也難得嚐到。

但儘管茶酒香溢,飯菜引涎,席間眾人卻沒一個動筷子的,個個陰沉著一張臉。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說垂頭喪氣吧,至少也是沒精打采。

「怎麼,我出去一陣子,你們還沒談個結果出來。」胡老太爺緩步走進。

座中一個四五十歲,瘦得像個竹竿,穿綢緞馬衫,鼻上一塊黑痣的商人一臉愁容,心不在焉地拱了拱手。

「胡老太爺,您不在場,讓我們怎麼談哪。徽州三老中,如今您是碩果僅存的一位,眼下全靠您老主持大局了。」

胡老太爺鼻孔出氣哼了一聲:「什麼事兒都靠我這老頭子,你們這群年輕人等著吃現成,可真有你們的。罷了罷了,誰讓我跟你爹八拜之交呢,說不得還得拆拆這把老骨頭。」

「汪老闆,且坐,有什麼事兒咱們慢慢商量。」侯二爺在一旁站起身勸道,古平原這才看見他也在場,侯二爺一轉眼看見古平原,臉上立時帶出三分厭色。

「來,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歙縣古家茶園的古老闆,如今與我泰來茶莊做著聯號生意,他的蘭雪茶,大家只怕是都嘗過了吧。」胡老太爺喚過古平原,當眾介紹給眾人。

在場的茶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一聽這就是在京城奪了「天下第一茶」的古平原,當然齊齊注目於他,那目光中有豔羨、有懊惱、有嫉妒、有憤怒,各種各樣的眼神一下子聚集在古平原身上,但大多帶著些不甚友好。

「原來是你啊,想不到,想不到。」那個高瘦的汪老闆站起身,繞著古平原轉了三圈,評頭論足口中嘖嘖,「蘭雪茶我嘗過,確實不錯。只可惜……」他面容一皺,縮住了口。

「汪存義,你小子做什麼怪,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哪有半點你爹的樣子。」胡老太爺看不慣,出口斥道。

古平原聽過這個名字,汪存義是祁門紅茶的大茶商,汪家茶園裡每年出的上等祁紅足有十幾萬斤,跺跺腳茶市顫三顫。他再細細看過去,座上有些人他也認得,曾去參加過萬茶大會,看樣子果如胡老太爺所說,徽州的大茶商都聚在這天壽園了。

「世伯,您明鑑,這古家茶園和泰來茶莊成了聯號,說他就是說您,我這小字輩怎麼敢開口。」汪存義還是那副苦瓜臉,目中卻是精明過人。

「胡說八道。」胡老太爺知道他沒好話,罵了一句也就懶得再問,來到花園中一塊橫臥的太湖石旁,此處正在花園中央,將雙手一抬,衝著眾人道,「各位三老四少們,今天來我的天壽園討主意,是給我胡某人面子,其實我一個一腳踏入棺材的糟老頭,你們要做什麼本不必問我,但是今天既然來了,我不能不管。我胡泰來自認一輩子是徽商,‘徽商’這兩個字抬到哪兒都是金字招牌,從來沒讓人小瞧了去,不說能拿它換錢吧,可也差不多,最起碼我提起這兩個字就覺得面上有光彩。」

「可是如今不行了。」胡老太爺口中像含了一枚苦橄欖,苦澀地搖搖頭,「如今徽商這塊招牌不要說在外省擦不亮叫不響,就在咱們徽州本地,居然被人打上門來了!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呀!」他拿著菸袋鍋子敲著太湖石,氣得連連頓足。

「舅舅,您別生氣,這不是事出有因嘛。」侯二爺上前勸,眼光有意無意地往古平原那兒瞟了一眼。

「說的也是。」汪存義也瞪了一眼古平原,像是自言自語,聲音卻很大,「有些人實力不濟,卻硬要去爭什麼茶王,籍籍無名之輩卻稱王稱霸,當然會惹來眾怒,結果連累了咱們徽商,嘿,還好意思站在這兒,不知羞恥。」

古平原聽得眉毛一挑,剛要開口,忽然想起胡老太爺的囑咐,讓他別插嘴,只好暗咽一口氣。

「你那叫屁話!」胡老太爺一口就頂回去,「汪存義,你們家的祁紅是怎麼來的,別人不清楚,我還不知道嗎?當初那也是丟在大街上沒人要的種兒,要不是買大碗茶的吳老漢慧眼識茶,能有你汪家這麼大一片產業!如今你倒嫌這嫌那,說什麼籍籍無名,你當祁紅是名茶?照你這麼說,到手的茶王不要,讓給京商就是聰明人?嘿,京商要是得了‘天下第一茶’的招牌,咱們徽商如今處境只有更難。」

汪存義被罵得滿臉通紅,他也是大財主,在茶市上論地位不比胡家差,臉上實在掛不住,乾笑一聲道:「那按您老的說法,這古平原有功無過嘍。」

「當然有功無過。你們想一想,這十幾年來,咱們徽商哪樣生意在求新求變?統統都是不思進取吃老本,當年創出的那些招牌,什麼毛峰、猴魁、祁紅、瓜片,最早也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你們這幫大少爺光知道守著茶山醉生夢死,抽菸土、吃花酒,有哪個睜開眼睛看看四周,人家對咱們虎視眈眈好久了。就憑你們,能對付得了京商、晉商?做春秋大頭夢去吧!我一直冷眼看著,就看你們什麼時候把家底敗光賣招牌,想不到出了一味‘蘭雪’,又奪了‘天下第一茶’,看來我徽商命不該絕。」胡老太爺說著一指古平原,「你們見過這樣肯把製茶秘方,而且是天下第一茶的秘方拱手相讓的人嗎?汪存義,你肯把祁紅的炒茶方兒亮出來給大家看看嗎?還有六安的寧老闆,你家的瓜片貯茶時,茶簍外面的夾層中放的那幾味花草是什麼,如何配,你肯說嗎?」

幾句話把在場眾人問得啞口無言,確實,製茶秘方關乎茶莊存亡,誰家不是捂得死死的,別說讓人看一眼,就是老闆製茶時也要鎖上三道鎖才敢動手配方。像古平原這樣說讓就讓了出來,還真是從沒聽說過的奇聞。

專做六安瓜片生意的寧老闆聽胡老太爺點到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說:「我聽人說,他在山西時被人稱作瘋子,還真是有那麼股子瘋勁兒。」

「瘋?」胡老太爺也回以冷笑,「你倒是不瘋,也拿個天下第一茶讓我瞧瞧啊。還不是甘附京商畫了押,弄了個窩裡反讓人家看笑話。」

大概胡老太爺這麼損人不是一次兩次了,寧老闆看上去雖有城府,也是忍無可忍,抗聲道:「您老別一口一個天下第一茶,這茶再好,如今不也是一兩都沒賣出去?咱們是商人,不是弄古玩鑑賞的,這貨再好賣不出去也是白搭。我瞧著汪老闆說的有道理,蘭雪茶雖然奪了頭名,可是連累徽商成了眾矢之的,這天下第一,不要也罷。」

「就是,什麼天下第一,依我看是倒霉第一。」

「‘驟登大位為不詳’,書裡有這話。」

「要我說,把這茶一把火燒了,咱們徽商原本挺好,也不指著這個發財。」

七嘴八舌,都是支援寧老闆的聲音。侯二爺見胡老太爺臉色鐵青,就沒敢在一旁說話,可是高興得臉上直放光,斜眼看著古平原,心說,姓古的,你把我的茶店弄關門了,如今報應來了,內外交困,一片喊殺聲,我看你怎麼辦。

「都住口,真是一群沒出息的東西。」胡老太爺忽然拼盡氣力大喊了一聲,走回古平原身旁,顫聲道,「世侄,你都聽見了吧。這些人一味守成不肯開創,可是沒有前人開創,哪裡來的後人守成?豈不聞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們卻要築起一道壩,活生生把這浪憋住,這是讓後人沒水吃啊。」

處在古平原這個位置上,也真是為難萬分,只要一開口必定是火上澆油,一定會招來群起攻之,他只有扶住老人,手上加了點力,重重一握胡老太爺的胳膊。

這一老一少站在花園前頭,看著聽著滿園子的徽商大佬各執己見,爭論不休,臉上都是一片黯然,落日餘暉照下,將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孤寂無助。

就在這時,園外走進一個門僕,遞過來兩張拜門的名刺,胡老太爺看了一眼便是皺起眉頭,他望了望古平原,古平原也是有些吃驚。

「請進來,就請他們到這兒來。」胡老太爺吩咐道,說著坐到第一桌的首席上,把兩張名刺向桌上一丟,冷笑道,「我說人家虎視眈眈,打上門來,你們還不以為然,好啊,讓你們親眼看看。」

誰來了?園中這些商人彼此看看,都是不明所以。

「各位前輩好,晚輩京商李欽代家父李萬堂給各位道安了。」從月亮門走進來一個披著黃綢大氅的青年,手上戴著翠鑽扳指,笑容可掬卻顯得有些假模假式,一進園子就是一揖。說完走到胡老太爺身前,又是一揖。

「上次老前輩大駕光臨京城,我們京商忝為地主,卻沒能好好招待,家父此番也讓我代他致歉。如今他人在揚州,離著也不算遠,家父說等忙完了這一陣子,一定來登門拜會老前輩。」

「哼。」胡老太爺不屑地說,「我可受不起李半城一拜,他敢情是要來收我的家產吧。」

「老前輩真能開玩笑。」李欽臉上不羞不怒,一句「玩笑」把胡老太爺刀子一樣的話輕輕搪到了一邊。在場眾人就都是一怔,想不到這人年紀輕輕城府卻深,李萬堂在商場是有名的深沉陰鶩,看來他的兒子也不可小覷。

胡老太爺向李欽身後瞟了一眼,站起身來笑道:「陳主事,什麼風把你從洞庭君山吹來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洞庭商幫會館的陳總執事。」

站在李欽身後的那人五短身材卻勁氣內斂,穿著一件黑色皮袍,一翻眼間目光銳利如豹,古平原一打眼幾乎以為是張廣發,再看時發覺此人身上的霸氣遠非張廣發可比。

這人站前一步,拱手為禮:「各位,在下的名字只怕少有人知,不過綽號傳得卻廣,我便是陳七臺。」

陳七臺!洞庭商幫的陳七臺—古平原老早以前就聽過這個人,據說洞庭君山上康熙親口易名「嚇煞人香」為「碧螺春」的那株茶樹就在陳家茶園裡,此樹也被尊為碧螺春祖樹。可以說整個洞庭商幫就是靠這棵樹起家,憑著這個,陳家歷代當家的都被選為洞庭商幫會館總執事,一晃兒已經六代了。

到了陳七臺這一代,他不滿足於只做茶葉生意,親自帶著商幫人馬出門做生意,不到十年間行商涉及木、棉、鹽、酒等業,硬生生從別的商幫口中挖食吃。徽商離著洞庭最近,冷不防損失了不少生意,可是也不能不佩服陳七臺堅忍能幹,要不然能傳出來這麼一句「鑽天洞庭遍地徽」?一個「鑽」字可見陳七臺的拼勁兒。

這陳七臺是出名了的不吃虧,他的外號就是打這兒來的。當年他去上海辦貨時買辦初起,從洋人那裡學來了各種新式辭令,用的是洋碟洋碗,上海灘最時髦的就是這群人。他們哪裡瞧得起這個脖子硬的鄉下土佬,存心想讓他出個醜,於是晚上請他在妓院吃花酒。吃花酒的規矩是可以一夜之間輪流做東,酒盡菜殘再換一家稱之為「翻檯」,當晚上一連翻了六臺,陳七臺之外的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省,陳七臺自己又叫了一臺,喚人把這些買辦抬到另一處妓院的房間裡,他獨坐一席自斟自飲,當著一群醉客的面兒,與鴇兒妓女談笑風生。

第二天此事傳遍上海灘,想看人出醜結果自己出了大丑,本該出醜卻出了名,「陳七臺」的名號就此傳開了,大家都知道這個人脾氣倔惹不起,他做的生意再沒人敢打主意去插上一腳。

「陳老弟,你怎麼和京商的人一起來了。難不成洞庭商幫與京商做了聯號?」胡老太爺知道陳七臺只是行事霸道,但是從來不欺負弱小,對他的評價並不壞。沒想到今天他突然造訪天壽園,看樣子面色不善,更主要的他居然和京商的少東家一起來,難道說……

「門口遇上就一起進來了,人家京商做的是朝廷的買賣,咱們哪兒敢高攀。」陳七臺斜睨了一眼李欽。

李欽笑笑沒言語,胡老太爺卻鬆了口氣,他最怕的就是京商聯合了洞庭商幫,那才真叫惹不起。

「陳老弟,來了天壽園就是我的客人,我這把老骨頭陪不起你翻七臺,不過一定要喝頓痛快酒,來來,請入席。」胡老太爺熱情招呼道。

陳七臺沒搭言,而是邊走邊打量,一直來到古平原面前,還在上一眼下一眼地看著他。

「那個什麼蘭雪茶是你家的?你就是古平原?」

「是,不知陳主事有何見教?」古平原不卑不亢答了一句。

「沒什麼,就是告訴你一句話。」陳七臺盯著古平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奪了碧螺春的天下第一,這筆賬你得還!」

胡老太爺心裡一沉,陳七臺這個人素來心胸狹窄,極為護短,副總執事高奎從萬茶大會空手而歸,他咽不下這口氣,想必這次是來找這個場子。他連忙過來打圓場:「陳老弟,你主掌洞庭商幫偌大的事務,怎麼和個後生小子慪氣,來來,咱們好久不見了,該好好敘敘。」

「胡老太爺,您說我不該慪氣?」陳七臺冷冷道,「洞庭的碧螺春是康熙爺親封,地地道道的天下第一名茶,這次萬茶大會我是志在必得,卻被他一個無名之輩給攪了,我能嚥下這口氣嗎?」陳七臺說的是實話,他這一輩子還是頭一次吃這麼大的暴虧,一百萬兩銀子送到王爺府,連個頭十名都沒換回來,竟然眼睜睜名落孫山。訊息一齣,碧螺春的行市立時就降,這影響可不是一丁半點,陳七臺讓賬房估了估賬,光這個茶期,損失少說也有七八十萬兩銀子。

胡老太爺猜到了他是為此而來,沉吟著開了口:「這個嘛,王侯將相本無種……」

陳七臺打斷他的話,大聲道:「那也得有德者居之。我打聽過了,這小子是什麼玩意兒,一個流犯而已,剛打大獄裡放出來沒多久,一身腌臢味還沒散盡,就結交太監安德海,靠這骯髒手段得了天下第一,把碧螺春壓了下去,這分明是在羞辱我洞庭商幫。我倒是問問眼前的各位老闆,你們徽商中出了這樣的人,你們覺得面上有光嗎,這太監味的流犯茶成了徽州茶中的拔份子頭名,你們覺得心服口服嗎,嗯!」

陳七臺的話真把古平原損到家了,連帶著徽商也被他給罵了個遍。人人面上變色,卻又鬱怒難言。胡老太爺臉色也變了,他剛要開口,古平原已經上前一步,他面色平靜如常,眼中卻帶著三分怒意,對著陳七臺道:「陳主事,您說的我都聽見了。不過您說什麼也沒用,蘭雪茶已然是第一了。要是不服氣,您儘管衝我來,有什麼我都接著,別在這兒徽商長徽商短的,要是賣弄口舌功夫,只怕您還比不上館子裡的說書先生。」

陳七臺想不到這個看上去誠懇宛如讀書人的古平原一張嘴居然利如刀鋒,剛愣了一下,古平原又接著道:「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家的碧螺春為什麼落選十大名茶,我雖然不明內情,只怕是你陳主事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吧!如今事情未成,惱羞成怒全算在古某賬上那也沒什麼,誰讓有些人本來就是混賬呢。」

陳七臺的話狠,古平原的話更硬,像是在園裡空氣中碰出了刀光劍影,噼啪直冒火星,把在場眾人聽得是目瞪口呆。

陳七臺氣怒交加,臉色先白後紅,連脖子都紫脹起來,他指著古平原惡狠狠地道:「好,既然你說讓我出招,那你就等著瞧好了,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他說完了,也不招呼眾人,轉身拂袖而去。

園中一片寂靜,忽然有人「啪啪」鼓起掌來,眾人紛紛望過去。

「古平原,你膽子不小啊,連陳七臺你都敢惹,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站在一旁看熱鬧的李欽一臉陰笑,假作佩服地連連拍手。

「更難惹的古某也惹過。」古平原方才是心頭火起,這才一頓排揎,出口無回頭,也沒什麼可後悔的。

「你也是來找我的,有什麼事兒就儘管說吧。」古平原心說一個也是挨,兩個也是來,這滿園子的徽商都瞧我不順眼,陳七臺我也得罪了,李欽原本就是冤家對頭,還差你一個不成。

「這你說錯了。我不找你,我找他們。」李欽輕鬆地笑了笑,走前幾步面對胡老太爺和眾家茶商,做了一個羅圈揖,起身時滿臉堆笑。

「眾位商家前輩,家父帶了一句話,讓我替他說予大家聽。我知道今兒是徽商聚會,特意趕在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李萬堂有什麼話要說?」胡老太爺沉著臉道。

李欽幾番歷練,今非昔比。面對胡老太爺和一群徽商大佬,也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談。

「家父說,大家都是生意人,將本逐利,本是天性,可是同行之間卻有義氣在,不能只顧銅鈿。他知道徽商如今處境不好,手裡的茶葉賣不上價。這無妨,一條黃河攔得住南來北往,攔不住商人一脈。京商如今也渡河而來,打算在南邊做點生意,為了顯示誠意,願意在如今的價上加兩成收徽商的茶。不知眾位意下如何!」

「哈,哈哈!」胡老太爺怒極反笑,「我說打年初怎麼就胃腸不健,想放個屁都不順暢,原來是少聽了這麼一句笑話。少年人,你回去告訴李萬堂,徽商的茶寧可倒在江裡餵魚,也不會賣給他。李家又拆廟又燒香,明擺著的一手血,還裝什麼拜佛茹素的居士。」

「您老人家別這麼直眉瞪眼地看我,我瞅著心裡發憷。」李欽嬉皮笑臉地說,「其實我並不同意家父的做法。」他看了看眼前這些人,忽地一笑,「我覺著徽商的茶價還不夠低,應該再落一兩成,那時我們京商來收,才是公道價錢。」

他可真是張狂,看著眾人眼中冒火,又是拱手一揖:「各位叔叔大爺,你們都是做老了生意的,豈不知寧與人強,莫與命強,如今徽州茶就是這個賤命,你們捂著不賣,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放屁!」汪存義家裡紅茶堆積如山,每日出門看見就心頭煩躁,哪裡還經得住李欽這麼撩撥,衝上來拔拳就要打。

拳頭是伸出去了,卻被人在半空一把攥住,那人一手按住汪存義,一面對李欽道:「京商來徽商的地盤撒野,我看你是找錯了地方。貨色一日沒有賣出,價錢就不能一錘定音,到底是爛泥扶不上牆,還是土掩明珠無人識,將來自見分曉。」

「我只見過鯉魚躍岸,沒見過鹹魚翻身。」面對古平原,李欽的笑容立時不見了,臉色有些發狠,「不過嘛,我是京城李家的少東家,尋常事還做得了主。你的蘭雪茶我也要,而且天下第一茶嘛,我給個好價錢,他們的毛峰、祁紅抬價二成,你的蘭雪,我抬價二成半,有多少我都收了。」

別看只是半成,囫圇包圓那也是一大筆銀子。古平原卻連眼毛都沒動一下:「蘭雪茶不是不能賣給京商,可是這個價不賣。」他盯著李欽的眼睛,「我把話撂在這兒,天下第一茶就要賣個天下第一的價兒,你想賤價買我的茶,做夢!」

李欽冷笑一聲:「古平原,你想和命爭,那是打錯了算盤,那我就等著看你賣個好價。」他話鋒一轉,又向著各位茶商,「不過茶磚不是青磚,雨前已過幾個月了,秋茶也已採了,茶葉講究個鮮吃,等到明年開春春茶上市,你們這些徽州陳茶的價格更要一落千丈,到時候再來想如今這價錢悔之晚矣。」

「李家少東,你請回吧,徽商通同一心,這裡不會有人賣茶給你。」胡老太爺說著,返身面對園中幾十位徽商道,「你們說是不是?」

原本該是同仇敵愾的一聲「是」!卻換了滿園子的寂靜無聲,胡老太爺左右掃視了一眼園中各人,頗有些人低下頭不敢看他,胡老太爺的臉色慢慢變了,雙眼微微一閉,身子一晃有些站立不穩,古平原趕緊過去一把扶住他。

李欽靜靜看著,面上浮現出得意之色,揶揄地說:「看來一心也可以二用。與其放著茶葉黴掉,不如換幾個本錢。各位,我就住在徽州府城的天興客棧,哪個聰明人想通了,就到客棧來找我,東邊三個院我都包下了,好找得很。」

臨走時,他又撂下一句:「立地簽約拿銀子,咱們李家辦事兒最痛快!」

古平原沒顧得上理他,他緊張地看顧著胡老太爺,從胡家老僕口中他這才知道,老爺子素有心疾,配了蘇合香藥酒,抿了兩口,唇上這才帶了血色。古平原的一顆心這才算是稍稍放下。

「老太爺,進去歇歇吧。」古平原輕聲道。

「你給老子省省吧。」旁邊忽有一人兇狠地一扯他,古平原猝不及防差點摔倒在地,扭頭看時卻是侯二爺。

侯二爺指著古平原的鼻子:「姓古的,你少在這裝好人,連我舅舅在內,這園子裡的人都被你害慘了。我要是你,趁早回去把那蘭雪茶一把火燒了,留著這東西除了害人還有什麼用。」

「你給我住口!」胡老太爺剛清醒一點,就聽到侯二在那兒大放厥詞,氣得險些又昏厥過去,咬著牙從躺椅上直起身來。

「老太爺您別生氣,您可萬萬不能生氣。」古平原緊著勸,又回身對侯二爺說,「方才你沒聽老太爺說,徽商通同一體,此時外敵環窺,不能再窩裡反了。」

「你當然這麼說,你巴不得整個徽商給你背黑鍋,各位老闆掌櫃,咱們能上他這個當嗎?」

侯二爺振臂一呼,真有不少人響應,七嘴八舌,罵不絕口,還有些性子急的上來就要揪打古平原。侯二爺要的就是這樣,他滿臉放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汪存義:「汪老闆,你方才不是要打嗎,依我看,最該打的就是這個古平原,禍事都從他身上來。」

汪存義和寧老闆對視了一眼,卻都沒有動作。汪存義這時候反倒沉穩了,看著古平原來了句:「這姓古的小子挺有膽色啊,陳七臺也敢惹,京商也敢罵,不像是個討好太監的逢迎小人。」

寧老闆也點頭道:「方才那模樣確實有股瘋勁兒,不過瘋得好,瘋得妙。」

「各位聽我一言,聽我老頭子一言……」胡老太爺顫巍巍站起身,舉起大煙袋鍋子晃了兩下。他是徽商耆老,別看只是有氣無力地兩句話,確實有分量,在場眾人都住了口,目視著胡老太爺。

「你們都過來,都圍過來,我有兩句話要說。」

等眾人都圍攏過來,胡老太爺環視一圈,慢慢點了點頭,指著其中一人:「方觀白,你是家中長子,不會不知道上一代的事兒吧?」

「老太爺,您是說?」那叫方觀白的人疑惑地問。

「你祖父燒借據那事兒。」

「別說我,徽商中哪有不知道的。」方觀白恭敬地答道。

「唉,知道不見得能記住。你祖父經商一生,人欠欠人,到頭來欠人的都還了,別人欠他的卻從不討債,到他年老歸鄉時,召集那些欠債人,把借據一火焚光,然後才讓幾個兒子出門去做生意,說是給他們留了一大筆財富。你祖父是個精明人哪,從那以後,他的幾個兒子,其中也包括你父親方子彰,無論走到哪兒,都有人熱心照應,都有人主動來和他們做生意,不出幾年間,個個聚起一大筆家財,不遜於你祖父全盛時期。」

「還有你。」胡老太爺又指向另一人,「你家從曾祖那輩兒起家,做茶葉生意,創了‘益美茶莊’這個招牌。創牌子哪有那麼容易,舉步維艱哪,後來你曾祖想出一個主意,‘益美’號的茶每賣出去一斤,則將收益的十分之一分給各地茶店的櫃檯夥計。這樣一來,凡是到茶店賣茶的客人,都能聽到滿耳讚揚‘益美’的話,時間一長,‘益美’不僅行銷江浙,連滇南、漠北這樣偏遠的地方都有人誇耀‘益美’號的茶。你曾祖就此成為茶商中的富戶。」

胡老太爺一口氣說到這兒,有些喘不上來,古平原給他撫著背,好不容易平了氣,人群依舊鴉雀無聲。

「都想一想吧,樂善好施、精明善賈,老一輩兒都是好樣的,你們可千萬別墮了祖宗的名聲,讓別人小瞧了去。不是我胡泰來危言聳聽,你們只怕是還沒有看出這其中的兇險。如果你們真的去找那個李欽,按著他給的價把咱們徽州的好茶賤價給賣了,那今後徽州茶價就由京商來定了,咱們徽商只能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當哈巴狗。」

「可是眼瞅著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有人期期艾艾地接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都有難處,養著好幾座茶山茶農,店鋪裡的掌櫃、夥計,宅子裡的丫鬟、僕人都等著要吃飯。」胡老太爺緊閉雙眼,過了好一陣子才睜開,「兩虎相爭退者傷。咱們徽商眼下是被人家逼到絕壁上了,退一步萬劫不復。我想好了,我幾十年仗著徽商這兩個字做生意,一朝是徽商,一輩子是徽商。你們的祖輩父輩不少都與我有交情,也幫過我不少忙,如今他們不在了,我還要撐下去,最起碼有我胡泰來一天,誰也別想欺負徽州商人。」

胡老太爺說完了,轉身吩咐一聲侯二。

「舅舅,您有什麼事?」

「聽好了,打明兒起,把泰來茶莊一切的房契,地契,茶山、茶園、茶莊的契約,還有人家欠我的借據都拿到休寧當鋪去,連天壽園在內,一併當了!」

「這、這……這是為何?」侯二爺驚得呆了。

「徽商也要吃飯,我胡泰來一個人養下了。」

在場眾人也都驚得目瞪口呆,旋即想到胡老太爺這是毀家紓難,把身家性命都押上,要和京商硬挺到底,就看最後誰先服軟。

「舅舅,你可不能犯糊塗。」侯二爺眼珠子都要努出來,胡泰來沒兒子,就這麼一個外甥,他自忖舅舅將來一命歸西,家產都是自己的。如今要散了家財,這將來可都是他侯二的銀子,把侯二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侯二還要開口勸,胡老太爺用冷峭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竟硬生生地把他的話給逼了回去。

「你們聽好了。」胡老太爺轉而對眾家茶商道,「打明兒起,不管誰家缺了吃穿用度,都到我胡家來。借也好,拿也罷,無所謂。胡家會一直管到連一分銀子都拿不出。那之後的事,我也無能為力。」他咬了咬牙,「可有一樣,如果是京商佔了徽州,我胡泰來就算是要飯,也不會在京商的地盤上討一口吃的!」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人!古平原被胡老太爺一番話激得眼圈全紅了,想想老爺子真不容易,這麼大歲數了,還要冒著破產無家的風險,站在前面替徽商擋災,古平原打心眼裡佩服。他是這樣,園子裡其他的徽商大佬也都震動不已。

第一個開口的就是汪存義,他也被老太爺的話感動了,拍著胸脯說:「老太爺,不勞你掛心,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家就是一年不做買賣,養上百十來口閒人,也不至於就吃光當盡。您老放心,我回去就把屯茶的庫房鎖上,一兩紅茶也出不了祁門。」

寧老闆也道:「咱們也都是茶商中的富戶,要是還到胡家拿銀子那還有良心嗎?至於那些小門小戶的茶農茶商,賣不出茶,日子過得艱難,咱們鄉里鄉親幫襯一把也就有了,總不至於讓京商來趁火打劫。別的不敢說,沒我姓寧的話,誰也不敢把六安瓜片賣給京商。」

這二人一帶頭,其餘眾人也都紛紛站出來保證,唯胡老太爺馬首是瞻,絕不會與京商妥協。

胡老太爺真的哭了,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看看這個,又拍拍那個,不住地感嘆:「你們哪,還是好樣的,不愧是我徽商的子弟。要是這樣,咱們還能和京商拼一把,看看到底是誰的骨頭硬!」

胡老太爺提議,在場這些大戶已然能控制徽州八成的產茶地,既然如此,大家便指天明誓,誰也不許與京商私下裡做交易,違者開會館大堂公祭財神,將他逐出徽商,今後凡是徽州商人皆不許與其來往。

眾人聽命而行,見徽商終於在最後一刻抱了團,胡老太爺一口氣放下,險些虛脫過去。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古平原,決定再做最後一件事。

「各位三老四少,大家方才都看見了,京商是存心來和徽商打擂臺,這次的事兒眼看還有得磨呢,要麼拼出個勝負,要麼兩敗俱傷。京商傷不傷我不管,咱們徽商可得找出路,一味硬挺終究不是辦法。我胡泰來老了,這副擔子我可以勉力擔下,只是人老了,腦子也不靈光,這東奔西跑、聯絡同行的事兒更是有心無力。既然大家信得過我,那麼我胡家出一個人來辦這件事,他的話就是我的話,我無不同意,還望各位同行多多照應,大家一起度過這次的危難。」

別人還沒怎麼樣,侯二爺可是越聽越是心花怒放,這真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早就想得清楚,將來自己能收胡家的家產,卻繼承不了老太爺的人望。可是眼下這件事,再加上胡老太爺的這番意思,「胡家出一個人」,那除了自己沒別人,這一下唯老爺子馬首是瞻也就等於是對自己言聽計從,事情辦好了,自己就可以繼承老爺子的徽商領袖地位,將來在徽商中也能一言九鼎,那該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

他越想越美,不由自主站前一步,面有得色,那句「不敢當」已經在嗓子眼等著往外吐了。

「古平原!」胡老太爺沉聲道。

「晚輩在。」古平原心中一跳。

「你古家茶園如今與我胡家是聯號生意,休慼與共,如同一家,你就代表我出來辦這件事吧。」

胡老太爺輕描淡寫一句話,底下頓時炸了鍋。侯二爺臉漲得通紅,瞅古平原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寧老闆拱了拱手:「老太爺,您說的話我們自然要聽,可是這流犯的話,讓我們也百依百順,只怕大家不會服氣。」

「對,我們不服。」底下眾位茶商也都鼓譟起來。

「好,那麼你們說,誰願意擔這副擔子?誰又能力挽狂瀾擔得起這副擔子?有的話,便站出來!」胡老太爺揚了揚眉。

一群人頓時又靜了下去,侯二爺細想一想,嘴唇嚅動了一下,到底是沒敢開口。

「那他就成嗎?」汪存義指著古平原。

「解鈴還須繫鈴人。事情既然因他而起,那麼也該在他身上有個交代。更何況……」胡老太爺看了看古平原,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我信得過他!」

既然沒人主動站出來,那麼胡老太爺點的將也就是唯一的人選,大家預設了下來。汪存義皺著眉頭瞧著古平原:「姓古的,既然胡老太爺信得過你,那我們也都沒話說,可是你別以為仗著老太爺的一句話,你就能在徽州商界說一不二,你還沒這個資格。」

古平原此時感動得心裡如同沸騰,胡老太爺這麼瞧得起自己,他只有一個念頭,要給他老人家爭口氣。

「汪老闆,要怎樣才能讓你服氣呢?你定出個章程來,我古平原照辦!」

「好,真痛快!不愧是胡老太爺看重的人。」汪存義伸出大拇指,「那我也給你一個痛快話,只要能讓京商的人鎩羽而歸,把徽州茶賣出一個好價錢,我就服了你。」

「我也就這麼一個條件。」寧老闆靜靜地聽著,也開了口。

「各位呢,還要古某做什麼?」古平原拱了拱手,衝著園內眾人道。

「我們也沒別的可說,你要是真能攆走京商,給大家出這口氣,那誰也不敢不服你。」話是這麼說,可是人人臉上都是深有疑色,說是京商,其實背後是天下茶商共同抵制徽商,孫猴子再厲害,頭上壓了一座五行山也別想蹦得起來。

天壽園喧囂了整整一天,天近黃昏有人辭去,有人留宿。胡老太爺本想留古平原住一宿,古平原言辭懇切:「老太爺,您把這副重擔交給我,我不但要擔下來,還要做得漂漂亮亮,既然如此,我要立刻趕回歙縣,上海來的軍械三兩天就運到,容我先把那邊的事情處理清楚,再來對付京商。」

「好,好,我還是那句話,長江後浪推前浪,如今是看你們這一輩兒翻雲覆雨的時候了。你也不必急,先把買洋槍的事情辦妥,畢竟這是巡撫交代的大事,關係你的身家性命,馬虎不得。至於這邊,一時半刻還不要緊的,他京商想把徽商一口吞下,那是做夢,真不怕把肚皮撐破。」

古平原點頭要告辭,胡老太爺忽然又想起一事,深深地一皺眉。

「陳七臺那個人,你千萬要小心,他可不是個說空話的人。有句俗諺你想必也聽過,‘晉商綿裡針,徽商穩中狠,遇到洞庭幫,還要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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