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
昔日的天王府,如今的兩江總督衙門修繕一新。江寧城中官員皆來道賀,當著滿城文武的面,曾國藩親自手書雍正朝名臣孫嘉淦的「居官八約」,以斗大的金字刻於正堂影壁。
「事君篤而不顯,與人共而不驕,勢避其所爭,功藏於無名,事止於能去,言刪其無用,以守獨避人,以清費廉取。」
這八約僅有四十二字,但是曾國藩抑揚頓挫,每讀完一句都要停上半晌,各官員垂手而立,靜靜聆聽。
終於讀完了,曾國藩卻彷彿意猶未盡:「各位,這居官八約,可謂是道盡為官之道。真能都做到了,不失為一代名臣。本督就以此與各位老弟共勉。」
眾官齊道:「大人請放心,我等一定盡心報效朝廷,事無趨避,一心為公。」
「如此甚好。」曾國藩神態藹然地點點頭。
古平原今日也被請了來,延入正堂與眾人一道見禮。他四下一看,周圍的人至不濟也戴個素金頂子。自己是「一品老百姓」,與這群官站在一處,顯得格格不入。
他正想著,忽聽堂上有人招呼:「古東家,請上座。」
「叫我?」古平原心裡疑惑,抬眼相望正碰上曾國藩舉目示意,他遲疑一下走上前去。
滿城文武面面相覷,豔羨中夾著驚異,閃開一條路,讓古平原走了進去,看著這素衣布袍的年輕人被曾大人喚到堂上,親指座位,與江寧將軍、藩司、臬臺、學政等人坐在一起。
眾人迷惑不解,曾國藩看在眼裡,捋了捋鬍子,開口說的卻是一件絕不相關的事情。
「各位,仰仗聖恩洪福,江寧克復已近一載。大概你們也聽到了不少流言,說湘軍怎樣、又說朝廷怎樣,無非是以小人之心捕風捉影,甚至用心險惡。比方說這座總督衙門吧,從前是洪逆的偽王宮,於是就有人指著衙門口,說本督有不臣之心,不然怎麼會將這處地方作了起居辦事之地呢。」
這話在兩江官場中流傳已久,私下裡不知有多少人議論過,可這又是絕大的忌諱,平日裡在背後談論,都要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生恐一不留神被不相干的人聽了去,萬一傳到曾氏弟兄的耳朵裡,那是自取其禍。
現在聽曾國藩自己提起,眾人無不詫異,但也愈加警惕,擔心是這位總督聽了什麼人的告狀,要當場發作。這時候誰出頭誰倒霉,堂上堂下頓時一片寂靜,連聲咳嗽都聽不到。
「這話倒也說得不錯,本督將此處作為兩江總督衙門,確實是有一番用意。但是此心昭昭可對日月,並非旁人所說有什麼謀逆作亂之心。」曾國藩徐徐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洪秀全曾經在天京稱帝,以至於長江南北同時有兩個皇帝,這在大一統的儒家看來是絕不能忍受的,將偽王宮作為兩江總督衙門,就是要昭告世人,洪秀全的王宮最多隻配用來當作大清臣子的公堂。
等曾國藩說完,眾人恍然大悟,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剛才是無人開口,這時卻都擔心說得慢了,把奉承的好話都讓人說光了,個個爭先說話。
「幸得皇上聖明,慈聖在朝,明白我心實無他,昨日派欽差送來一塊欽賜匾額,恰逢衙門修繕完工,正好懸於正堂,以謝朝廷恩賞。」等人群稍靜,曾國藩把手一擺。
後面早有準備好的工匠抬著一塊蒙紅掛彩的碩大匾額過來,架起高梯,就在滿城文武的眾目睽睽之下將匾高高吊起。
—勳高柱石!
「曾大人十年艱難,百戰破敵,挽狂瀾於既倒,扶社稷於將傾。放眼朝野勳貴重臣,除了恭親王之外,能當得起這四個字的,也就只有曾大人了。」座上屬江寧將軍官階最高,他先開了個頭,滿堂隨之都是讚歎之聲。
「各位言重了,我與諸公一樣,也不過是大清一名臣子罷了。」曾國藩臉上始終是那副寵辱不驚的神情,他又指著照壁,「就像這‘居官八約’所說,‘事君篤而不顯’,忠君千古事,功名身外事,願與諸公共勉。」
要論功勞,如今的大清朝,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曾國藩勞苦功高,他說功名身外事,在場眾人無不心悅誠服。
「江南再度歸於皇圖,百姓重受孔孟教化,這都是可喜可賀之事。然則湘軍能摧城拔寨,卻不能治理民生。江南如今滿目瘡痍,若想再現盛世繁華,還要靠諸位父母官愛民如子,牧民以恩,多為地方休養生息,多為朝廷作養人才。」
話風至此一轉,曾國藩已然拿出了兩江總督的職權,將話題拉到了民政上,眾官員這才明白他話中的深意。
「我說的人才,不是隻會讀書做八股文章的秀才、舉人。江南民生凋敝,急需通經濟,懂實務的人,諸公要善聽善用這樣的人。有時候十個秀才不見得能讓一戶人家吃飽飯,可是一個商人卻能餵飽通省百姓的肚子。古東家,你說是不是啊。」曾國藩含笑側頭,問向古平原。
古平原一直規規矩矩地在旁坐著,聽著曾國藩的一席話,心中也很是感慨,都說曾國藩是理學名臣、儒門大賢,今日看來,兩江百姓得此賢臣督撫,實在幸甚。就憑那一句「十個秀才不見得能讓一戶人家吃飽飯」,就知道曾氏理學不是那種迂腐不通情理的理學,有他坐鎮江南,看來今後商民的好日子可就多了。
他正想著,冷不防曾國藩一句話問過來,古平原知道,此情此景無論如何自謙為上:「大人謬讚了。草民盈利於兩江,為百姓做事回報是應該的。」
「莫要過謙。」曾國藩就喜愛這樣居功不傲的人,當下指著他道,「各位都知道江南缺糧。我請這位古東家幫忙,為饑民買三十萬石糧食。本以為要到各省奔波往還,誰知不到一個月的功夫,糧食已經運到了,不是三十萬石,而是四十萬石,按著市價來說,這些糧食怎麼也得六七百萬兩銀子,可是古東家只花了一百七十萬兩。」
都知道兩江衙門的糧庫裡收進了大批的賑濟糧,可是誰也沒想到幕後的功臣就是這個面帶笑容、舉止沉穩的年輕人。
「省下這些銀子,兩江衙門就可以建學堂、修橋樑、開荒田、辦撫卹,江南百姓就能安心過日子,哪怕再有洪楊倡亂,百姓也不會蜂擁而隨。」曾國藩目視古平原,這一番話本來是當日古平原侃侃而談的道理,曾國藩向來不掩人之長,雖然是個商人,但是說的話有道理,他也隨口引用。
聽到古平原耳中則不同了,這可是當朝一品大學士,響噹噹的兩江總督和湘軍統帥,能從心往外認可一介草民關於興亡更替的見解,並當眾宣之於口,這份容人雅量感動了古平原。他一時心潮澎湃,喉中竟有些哽咽酸楚。
此時兩江總督衙門外,有一主一僕正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衙門口排成一溜的官轎。
「小姐,曾國荃真會聽你的話嗎?昨天可把我嚇死了,嚇得魂都丟了。」四喜心有餘悸地說。
蘇紫軒瞟了她一眼:「你沒死,魂兒也還在。」「我可不敢開玩笑了。」四喜苦著臉,「曾國荃昨天一瞪眼睛,我就想起他殺李秀成時凶神惡煞的樣子。他拍桌子的時候,我的腿直打哆嗦。」
「他真要殺咱們,就不會吹鬍子瞪眼了。」蘇紫軒不以為意道。
那日白依梅從漕督衙門回來,立刻就找到了蘇紫軒:「漕幫的事兒倒無妨,已經與漕督衙門結賬兩清。我來只不過是告訴你一聲,你的計被古平原破了。」她俏麗的容顏上毫無表情。
蘇紫軒聽完經過也只有付之苦笑:「這個古平原簡直成了我命中的魔星。還好設計殺僧格林沁的時候他不在,不然還不知怎樣呢。」
蘇紫軒思來想去,不能讓古平原把這批糧食分發到各地饑民手中。自古飢寒交迫,才會鋌而走險。春風四月天正暖,老百姓再吃飽了肚子,有力氣下田幹活,那就安心務農了,江南怎麼亂得起來呢。
「我不要穩,只要亂,越亂越好。」她對四喜說,「亂則生變,變則生叛,所以這批糧食一定要截住,決不能發到百姓手裡。」
四喜聽了之後咬著下唇,眼睛看向別的地方。
蘇紫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反應,微微側了頭:「怎麼了?」
「小姐,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爹孃就是饑荒餓死的。娘把最後一塊餅塞給我,讓我去保定府投親戚,結果他們家也沒有糧食吃,又把我送到人市兒上給賣了。」四喜眼圈有些發紅。
「你說過三次。」蘇紫軒就像是在閒聊,「一次是當年初進王府,到我身邊伺候時;一次是在逃到京城時,棲身李家宅院時;最後一次是在前幾日進城時,見了幾個餓得快死了的乞兒,你可憐他們,把身邊的一吊錢給了出去,回來又與我說起你爹孃的事兒。」
四喜僵硬地點了點頭:「小姐記性真好。」
「那你可還記得,我在西安時曾對你說過:這世上沒有可憐的人,只有被人可憐的人。」
四喜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姐,你沒看過餓死的人,他們都不是被餓死的,是吃土吃樹皮,一個個肚大如鼓,明知吃了會死,可還是要吃下去。你淵博多聞,聽過易子而食吧,可是親眼見過嗎?小時候隔壁鄰居家的玩伴玲兒,她的爹爹我管他叫李大叔,多和善的人,豐年的時候每次去他家,他都給我端出一碗香香的面魚兒。饑荒半年後,他帶著玲兒到我家來,我可高興了,就在院子裡和玲兒玩。過了一會兒就聽娘大哭起來,從裡屋衝出來抱著我號啕大哭。爹和李大叔也都出來了,爹嘆了口氣,衝著李大叔搖搖頭,他便把玲兒領走了。」
四喜說到這兒,那張愛笑的臉上神情木然:「第二天,鄰村有個人來李大叔家,把玲兒領走了,留下一個小男孩。又過了半天,李大叔家忽然飄來陣陣肉香,把我饞得眼淚汪汪的,就想過去討一口吃,可是爹和娘死活拉著我,不讓我出門。」她抬眼望著蘇紫軒,「小姐那麼聰明,一定猜到發生了什麼事兒吧。」
蘇紫軒點了點頭,卻沒再看四喜,而是推開窗子,望著遠處的鐘山。
四喜呆呆地看著蘇紫軒美麗的側影,自從跟著這位小姐,她從來沒說過半句拂逆的話,接下來會怎樣她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足有半刻鐘,蘇紫軒忽然道:「去備馬車,我要到江蘇巡撫衙門一趟。」
四喜默默點頭,走過蘇紫軒的身邊時,蘇紫軒忽然又開口道:「四喜!」
「小姐,您有事吩咐?」
蘇紫軒的聲音彷彿三九天從門洞子裡吹出的寒風:「我發過誓,拋棄了從前的名字,也不再做一個女人,就是不要自己像女人那樣心軟。我要的是報仇,我也只要報仇,只要大仇得報,我可以粉身碎骨,所以我絕不會去憐憫任何人。」她捏起四喜尖尖的下頜,冷然注視著她,「剛才的話,你可以再說第二次,也可以再說第三次,甚至可以一直說下去。但是我只聽這最後一遍,方才的話,我也只說這最後一遍。你聽懂了嗎?」
四喜看著小姐那雙毫不留情的眼睛,心底像結了一層冰,只能以目示意,微微地點了點頭。
四喜陪著蘇紫軒到了江蘇巡撫衙門,求見曾國荃。蘇紫軒一見面就大大方方地自承是肅順之女,還拿出了本應儲存在宗人府的旗檔譜牒。曾國荃萬沒想到早已被殺頭抄家的肅順還有這麼個逃亡在外的女兒,但是蘇紫軒連當初曾氏弟兄寫給肅順的信,都能從頭到尾倒背如流,也真由不得他不信。
肅順掌權時,對曾國藩等漢大臣特別器重,反而是對旗人不屑一顧,這也正是當初他在京被開刀問斬,旗人勳貴無人肯為他求情的最大原因。反過來說,曾氏弟兄則感於知遇之恩,每每談起肅順都嗟嘆不已。如今故人之女出現在面前,曾國荃很大方,吩咐管賬師爺拿來一張三千兩的銀票,放在蘇紫軒面前。
「令尊的事兒如今沒人提了,你似乎也不必再東躲西藏如此辛苦。」曾國荃看了看一身男裝打扮的蘇紫軒,「不過聽說西太后對你父猶有餘恨,你拿了這筆錢,擇一邊城而居吧。」
蘇紫軒怔了一下,忽然放聲大笑,一手指著曾國荃,直到笑出了眼淚。
曾國荃脾氣本就暴躁,耐著性子問:「這有何可笑?」
「我當然要笑。」蘇紫軒說,「你以為我是來求生路的?恰恰相反,我是念在你們曾家與我父親曾經交好,特來示警,給你和你那糊塗老兄指一條活路。」
曾國荃排行老九,比曾國藩小了足足十三歲,從小到大就受嚴兄管束,後來曾國藩考上進士當了翰林,鄉人更是將其奉若神明,更不要說如今曾國藩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督撫重臣。他生平還是第一次聽人家說自己的大哥「糊塗」,新奇之下,反倒不以為忤,反問道:「你信口開河,究竟所為何事?」
「就是我說的這句話,給你曾家指條活路。」
見曾國荃氣笑了,蘇紫軒不慌不忙地說:「你大概以為曾家剛剛為朝廷立了不世奇功,穩穩當當可以王侯相襲,富貴相傳,這才是大錯特錯,曾國藩禍在眼前,曾氏家族也要被連根拔起,這樣的潑天大禍,你居然也能笑得出來。」
「胡說八道!」曾國荃的火氣終於被撩撥了起來,重重一拍書案。
蘇紫軒卻不給他機會繼續發作,語速又急又快:「平三藩之後,為防漢人勢大,康熙帝下特旨‘異姓不王’,可是咸豐卻偏偏又許了‘平滅長毛者封王爵’。
朝廷現在是左右為難,封王是違背祖宗家法,不封卻又違了大行皇帝的遺願。朝旨遲遲不下,正是朝廷忌憚湘軍的明證,要是有意封王,早就乾乾脆脆地下了旨意,踵事增華豈不美哉。放著這麼大的功勞卻沒有封賞,是擔心今日殺了一個洪天王,轉眼就出來一個曾天王,那朝廷可就真沒轍兒了,說白了,皇帝如今怕了你大哥曾國藩,不敢再給他添威助勢。自古以來,被皇帝怕的人,要麼是奪取王位,登基稱帝,要麼就是身首異處,禍及滿門,從來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蘇紫軒說到這兒,眼光有意一瞥,就見曾國荃額頭已經冒了汗。
「這種事史不絕書,可笑曾國藩號稱‘讀書破萬卷’,如此淺顯明白的道理卻視而不見。所以我說他糊塗。等到鋼刀架頸,滿門抄斬那一天,悔之晚矣。」
「朝廷不會做這種令臣子士人寒心的事情,不然今後誰還肯給朝廷賣命。」曾國荃勉強辯道,底氣顯得不足,倒像是給自家壯膽。
蘇紫軒站起身,慢慢走到曾國荃身前一尺之地,嘴角帶著不屑的冷笑:「這話你對別人說去。我阿瑪為朝廷鞠躬盡瘁,是咸豐最得力的臣子,是八大顧命大臣之首。可朝廷還不是說殺就殺了。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慈禧和恭王怕我阿瑪。」
她緊緊盯著曾國荃的眼睛,唇間輕輕吐出那句壓倒駱駝的話。
「朝廷如今怕曾國藩更甚於當初怕肅順。」
身後傳來一陣車輪聲,將四喜從回憶中驚醒,她扭頭一看,悄聲對蘇紫軒道:「是李家父子。」
蘇紫軒與李萬堂已是許久不見,至於李欽,為了給兩淮鹽場弄一批罪孥鹽丁,他特意到山東找到僧格林沁,蘇紫軒與他目的不同,但卻都要殺掉陳玉成,所以在旁推波助瀾,也算是攜手合作了一番。
李萬堂是剛從京中趕回來的,旗營鬧事將他多阻了兩日,他只得先遣李安騎著快馬回來送信。今日剛到碼頭,李安已經迎在那裡,說是曾國藩有話,請李東家到後儘快來總督衙門一敘。
李萬堂一問,知道通省官員都在總督衙門致賀,這個機會不容錯過,他連家都沒回,叫來李欽一起趕來。
總督衙門前的那條寬敞的大街停轎無妨,馬車卻不許駛入,只能停在街角。李萬堂甫一下車,第一眼就看見了向他微微點頭致意的蘇紫軒。
李萬堂怔了一下,隨即現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並未停步,向前徑直走去。李欽倒是想和蘇紫軒攀談幾句,無奈李萬堂走得很快,他只好抱歉地衝著這對主僕笑了笑,趕緊跟了上去。
「哦,巧得很。」聽了門上的稟報,曾國藩很是高興,吩咐道,「開中門,請李道臺進來。」
這話一齣口,又是滿座皆驚,連江寧將軍都有些坐不住了,所有人都神情複雜地看著衙門口的方向。
下屬見上司,一向是邊門進邊門出,有時候下屬年高德勳,上司為了表示尊重,送客時開中門讓其離開,稱之為「軟進硬出」。而進出都開中門,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來的人官銜比這座衙門的主人還要高,或者至少要品階相同;二是朝廷派來宣旨的欽差。可這李萬堂,不過是特許經營兩淮鹽場的一個商人而已,四品道臺銜還是捐來的,比那些十年寒窗,金馬玉堂的正途官差得遠呢,總督大人卻要用上禮待之,這在官場上實在是鮮見。
李萬堂常年出入王公大臣的府邸,這個規矩自然是知道了,所以連他也感到很是驚訝,但無論如何,曾國藩看重自己的意思是很明顯的,他也在臉上明明白白地擺出了受恩心感,誠惶誠恐的神情。
「大人,您交代的差事,卑職已經辦完了,今日剛剛從京城趕回,下船之後即來請見回事。」李萬堂深施一禮。
「辦得好!」曾國藩夸人,一向是話越短,越是表示欣賞,最短的一次就是九弟報捷打下了天京賊巢,得了他一個「好!」字。
「此刻湘軍將領都在,貴道不妨當眾說說,這番進京辦的是什麼差。」
李萬堂向周圍看了看,四面做了一個羅圈揖:「各位大人,曾大帥派卑職進京,是為了報銷這十年來所用軍費一事。」
這事兒與在場眾人息息相關。統兵大將心裡有數,這些年報花賬,吃空餉,銀子撈了許多,如今「算總賬」了,擔心的是錢賬不符,要到京城接受質詢,甚至自掏腰包平賬。而地方官吏也知道這筆報銷的銀子何止萬萬,真要是較起真來,各地駐軍刮地皮還賬,一定引起百姓不滿,地方官夾在其中,夾板氣難受也就算了,萬一應對不慎,起了民亂,摘頂子被治罪都有可能。所以一聽李萬堂辦的是這樁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卑職在京裡找了幾個朋友,總算是不負曾大帥所託,把事情順順利利地辦下來了。」
鮑超也在人群中,他是曾國藩的愛將,人人都知道他不識字,失禮也沒人怪他,所以這場合別人不敢說話,他可立時就粗聲粗氣道:「李道臺,辦下來是什麼意思,六部大大小小的官兒統共要了多少好處銀子?話說到頭裡,你要是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由著這群王八蛋開價,老子可沒錢給。」
李萬堂笑道:「鮑提督請放心。錢嘛,不要諸位掏一個大子兒。只因朝廷已經答應,免了這場報銷。換句話說,此事就此一筆勾銷,各位留了十年的賬冊大可以一火焚之。」
事情來得太突然也太意外了,幾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李萬堂的話,古平原也面露訝異之色。
曾國藩捻髯笑道:「現在你們知道本督為何要開中門迎接李道臺了。」
剛才還是人人不服氣,此時不但是心悅誠服,而且都用欽佩感激的眼神看向李萬堂,彷彿這是一個剛把他們從敵兵圍城中解救出來的英雄。這真是大功一件!對湘軍來說,李萬堂辦成的這事兒不亞於克復名城、擒斬匪首,甚至猶有過之。在場的人都知道,戶部兵部吏滑如油,到京裡辦一次報銷真就像脫了一層皮,像這一次的大報銷,不磨個三年五載,不參掉二三十個頂子,不花它幾千萬兩銀子,甚至不折騰死幾個人絕完不了。
而這麼一場大麻煩,李萬堂輕描淡寫地「找了幾個朋友」,就能甩開六部官吏,得到朝廷的應允,將此事完全了結掉。
這個人神了!
李萬堂的目的完全達到了,他顯示了自己卓越的手腕,贏得了江寧官場的人望,讓在場所有的官兒都領了自己的人情。在眾星捧月一般的目光中,他攜李欽坐到了正堂的側座,正面對著古平原。
李欽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打理江寧各地的鹽店生意。事情很不順手,一是私鹽猖獗,老百姓能買到價低的私鹽就絕不買官鹽;二來要在江南諸省的水旱碼頭和通州大邑全都建起鹽店,需要的錢是個難以想象的巨數。
李欽為此暗地裡罵了王天貴無數次,這老狐狸早就知道建鹽店要大筆花錢,而鹽場卻是現成的,所以二選一的時候,早早挑走了鹽場。
他忙來忙去幾個月,才不過在江寧建了兩個,蘇州、無錫各建了一個鹽店,此外在泰州、揚州和嘉興或典或租了店面,圖的是省些銀兩。雖然這樣,打一打算盤,還是花掉了李家在兩淮鹽業近兩個月來的收入,把李欽心疼得直皺眉。
為此他對父親很是不滿。李家做生意從來不吃虧,如今幾萬鹽丁是自己找來的,王天貴二話不說接手過去,鹽場也是李家向朝廷要來的,卻也是王天貴在經營,看來看去,自家只落得一個經營鹽店的虛名,而這鹽店還要自己掏銀子去建,這豈不是「丫頭作嫁衣—有份做,沒份穿。」
李欽越想越不划算,越做越是惱火,看父親到京城去辦事,自己索性也躲懶,到無錫去找一夕銷千金的「江山船」,一住就是十幾天。無錫船孃不止做一手好船菜,另一樣功夫也伺候得李欽樂不思蜀。李萬堂今天下船,李欽則是昨晚才摟著兩個絕色船孃在碼頭下了「江山船」。
見李家在江寧官場如此被人推重,李欽當然覺得面上有光,正在得意之際,眼睛往對面一看,霎時睜大了。
對面正是他最大的對頭—古平原!
李欽稍愣了一下,隨即瞧著古平原輕蔑一笑,又向堂下的那些官兒看了一眼,回過頭再望著古平原,目光中充滿了挑釁。
古平原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讓自己瞧瞧,李家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兩江,都是商中翹楚,是官場離不開的厲害角色。
古平原心裡確實吃驚非小,易地而處,他相信李萬堂也能有辦法弄來這批糧食,而自己雖然能把六部索要的部費壓到最低,但要說一筆勾銷,真是不可思議。此時要問大清朝最善於與官員打交道的生意人,古平原會毫不猶豫地指向李萬堂。但是心裡暗自服氣不假,面上卻是另一回事,古平原故意做得滿不在乎的樣子,看也不看李欽,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半眯著眼品那茶葉的滋味。
李欽最討厭的就是古平原的這副臉色。自打在關外相識以來,李欽時時刻刻就想壓此人一頭,讓他打心裡明白,京商大少爺的一根頭髮,都比一個臭流犯的性命貴重。可是偏偏「要爭氣,氣不爭」,自己一次次讓古平原看笑話,輸在他手裡,而這古平原還總是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把李欽恨得牙根直咬。
就因為這口惡氣難出,李欽也不顧這裡是兩江總督衙門,忽然開口道:「古東家,你那相好的英王妃,如今怎樣了,僧王兵敗,她該不會是也隨著香消玉殞了吧。」說著咯咯笑了兩聲。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在這個場合,誰都要看曾國藩的臉色,說話也要對著他來說。李欽不管不顧,忽然衝著古平原來了這麼一句,李萬堂一怔,頓時大怒,但這裡也不是訓子的地方,只得在座中一揖:「小犬不識禮數,胡亂說話,還望大人恕罪。」
僧王納了陳玉成的老婆做妾,此事曾國藩也有耳聞,對此他頗不以為然,認為是有玷官常,而且敗壞國法。聽到李欽的話,他詫異地問:「古東家,你認識那個偽王妃?」
古平原當然知道這是李欽在激怒自己,進而往自己身上抹黑,當著這麼多官員,自己最好是能立時撇清,然而他卻做不到:「大人,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為長毛所掠,不得不屈身事賊,說來實在可憐。」
李欽裝作沒看到父親阻止的眼神,揚聲道:「古東家,你別忘了,你可是個私逃入關的流犯,有什麼資格稱別人是賊。」這話一齣口,堂上堂下頓時又議論紛紛,就連曾國藩也疑惑地皺起眉頭。
古平原一看這架勢,要是吞吞吐吐恐怕更糟,索性全說出來。於是他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私逃入關,又在京城被逮,朝廷命自己以誘降陳玉成為贖罪條件,後來因為幫助官軍籌糧餉、勸降程學啟,解合肥之圍立了大功,這才得以恢復平民之身。
這些事情一一講來,真把在座眾人都聽怔了。曾國藩點點頭:「你年紀輕輕,也算是經歷頗豐了,既然朝廷赦了你的罪,便與普通百姓無異。這麼說,陳玉成在壽州被斬,也是你幫僧王劃策嘍。」
古平原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話,就聽李欽略帶得意地搶著道:「稟大帥,那賊首陳玉成伏法,是因為我見長毛頹勢已露,星夜奔赴山東求見王爺,細陳徽州剿匪情勢,王爺這才帶了人馬,先招安了苗沛霖,又假意受降,將陳玉成誘進壽州,一舉擒殺。」他又瞟了一眼對面,「至於這古平原嘛,大
概是心念那姓白的偽王妃,遲遲不肯動作,將朝命全都拋諸腦後了。」
他自以為說了這一番話,既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價,讓眾人刮目相看,又能在曾國藩面前給古平原狠狠下一貼爛藥。誰知道他想得大錯而特錯,曾國藩當初接報僧王在壽州先受降後大開殺戒,十分不悅。他認為僧王是以朝廷的名義招降陳玉成,而後背信棄義,是致朝廷的臉面於不顧,何況這樣一來,今後湘軍在各地本來可以通過勸降收復的失地,恐怕就都要以血戰告終,這其中一齣一入,干係甚大。曾國藩對薛福成說過,倘若辦出此事的不是僧王,而是其他領兵大將,他非奏上一本狠狠參劾不可。
今天李欽自陳的「功勞」,只是惹得曾國藩微一皺眉,倒是古平原為了總角之交而委曲求全,讓他頗有些欣賞。只是作為兩江總督,曾國藩在席面上無論如何不能擺出以古平原為是,以李欽為非的態度。
他還在沉吟不語,就聽古平原緩緩道:「自古殺降不祥,苗沛霖死於僧王之之手,僧王殞命於剿捻之役,至於始作俑者嘛,恐怕也是天報不遠。」
他這句話語速雖然慢,但分量極重,不是為官軍說話,倒有些像是替陳玉成打抱不平,聽到的人都嚇了一跳,再去看古平原的臉色,更是驚訝。
就見古平原臉色鐵青,一雙眼狠狠瞪著李欽,目中彷彿噴出火來。
古平原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在山東剿捻的僧王會忽然到了徽州,要是僧王不來,借苗沛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陳玉成。事情原來都壞在李欽手裡,要不是他從中作梗,白依梅也不會落到那種悽慘的境地。一想到這兒,古平原勃然大怒,真恨不得把手裡的茶盅劈面砸過去,與李欽拼個你死我活再說。
薛福成薛師爺在一旁陪客,見古、李二人活似鬥雞一般互相瞪著,這要是在兩江總督府的大堂上動起手來,那笑話可就大了。薛福成是個渾身機栝一掀就動的機靈人,眼珠一轉立刻把話題拉開。
「大人,有件痛快事兒,屬下還沒來得及向您回。那個持糧惜售,囤積居奇的陳大戶,他手裡的十萬石糧食都賣了。」
「哦,一下子賣出了十萬石,是被誰收了去?」曾國藩頗感興趣地問。
「大人且莫問買主是誰,您可知道,那些糧食是多少錢一石賣出的?」
「哼,本督聽說,那陳大戶號稱非二十兩一石不賣。」
「那他是自打嘴巴,這批糧是二兩一石賣出去的。」
「二兩銀子?」連曾國藩都驚訝了,其餘眾官員更是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二兩銀子一石糧,那是江南大熟時的糧價,眼下家家戶戶缺糧,陳大戶的糧食又是從外省運來的,怎麼會如此賤賣。
「這就看出這位古東家的厲害之處了。」薛福成是師爺,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認得些,街頭巷尾的話也都能聽到,早就知道此事的首尾,對古平原也很是佩服,當下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講說了一遍。
自打從漕督衙門把那批三十萬石的糧食接了出來,彭海碗等人就建議古平原儘快把糧船運到江寧,以免夜長夢多。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古平原也欣然接納,不過他的做法與彭海碗的建議截然不同,他把這批糧船運到了湘軍水師營的碼頭,找到那個叫「櫓子爺」老水兵,由他居間聯絡,許給了水師管帶一筆三千兩銀子的好處,代價就是暫時代為看管這批糧食。
這是萬無一失的安排,甭管是長江水匪還是太湖水盜,誰也不敢來動水師營的東西。沒了後顧之憂,古平原可就要大變戲法了。他從彭海碗那裡拿了十萬兩銀子,找到陳大戶,自稱是安徽青州糧市的大商人,打算從他這裡進一批糧。
陳大戶起初沒看得起古平原,說是幾艘船的生意不在眼裡。等到古平原把十萬兩銀票一拿出來,說是定金,陳大戶的臉色頓時又不同了。古平原張口就要十萬石的糧食,陳大戶還當要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古平原卻極是痛快,說是就按糧船運到之時的最高市價來算。陳大戶一盤算,江南鬧糧災,拖上一天糧價就漲上一分,此時不定價,等到糧船運到之時,價格只有更高,於是也很痛快地點頭同意。
陳大戶的糧食是早就準備好放在廣東糧倉裡,僱了沙船幫的海船,裝船啟航,從長江入海口運到下關碼頭不遠的江面上,就等古平原驗貨交銀。
誰知一等不到,二等不來,足足等了五天之後,沒等到古平原,卻等來一幫水師營的官兵,開著兵船沿江巡視,說是為防長毛餘孽借船匿蹤,要所有船舶都靠岸等候,違者按私通長毛論罪。
以往碰上這種事兒,陳大戶請帶兵的官長喝上一頓花酒,至多拿上一百兩銀子就可了事,誰知這一次說什麼都不行,一定要公事公辦。陳大戶只好命令船工起錨,把船移向岸邊。
這一靠岸可不得了。當夜就有附近十幾個村子的饑民聞風而動圍上來討食,不給就不走,而且在船邊生火起灶,那圍起來的火塘離著糧船不到一丈,萬一風颳火星,落上一丁半點到船上,那就要連船帶糧燒個精光。再說這些饑民晝夜不去,真要是餓急了眼聚眾搶糧,雖說事後可以報官,但是眼前虧是吃定了。
陳大戶見勢不妙,立刻要船工再起錨,將船移回江心。哪曾想一夜之間,這些船工居然都走得一個不剩,就留下陳大戶的夥計看著這些糧船。
沒有船工就無法開船,陳大戶急得火上房,託人一打聽才知道,本地漕幫已然有話,凡是在江裡討生意的,誰敢給陳大戶開船,就是和漕幫過不去。運河上下,長江兩岸,凡是做水上生意的,沒人敢得罪漕幫,所以這話一傳出來,陳大戶就是開出一天一百兩銀子的價兒,也沒人敢來為他搖櫓撐船。
就在陳大戶六神無主的當口,古平原施施然出現。陳大戶就像看見救命的稻草,趕緊把他請到江寧最大的酒樓同慶樓,一桌上好的燕菜席,單請古平原。
這時候的陳大戶,驕矜之氣全無,只要能把這批糧順利賣出去,情願降價。雖然這樣,古平原一開價,陳大戶差點沒暈過去。五兩一石?陳大戶一想這要是答應了,這買賣做得就太丟人了,今後回到廣東,沒臉再見同行,於是根本就不考慮這個報價。古平原倒也不急,只是告訴他,再等上兩天,這批糧的價格還會降,不要到時才後悔。
陳大戶也不傻,看出水師營巡江、漕幫攆人甚至饑民圍船的背後,只怕都是古平原在暗中操縱。他猜得不錯,帶著水師營巡江的正是「櫓子爺」。古平原不負朋友所託的事情,已經在水師營傳開了,聽說此事的人都要來瞻仰一下那件黃馬褂,連帶的對古平原的人品讚不絕口。所以古平原請他們幫忙治一治這個黑心的陳大戶,這些平素伸手就要錢的兵大爺,二話沒說便一口答應,古平原要給銀子付酬勞,硬是被推了回來。
漕幫那邊,江泰欠了古平原一個大人情,而且賣糧那件事近乎出爾反爾,心下始終愧疚。古平原上門請他幫忙驅逐陳大戶糧船上的船工,這在漕幫是輕而易舉的事兒,自然一諾無辭。
至於煽動饑民圍船,古平原壓根沒出面,派出茶莊的夥計挨村喊話,就說陳大戶的糧船靠了岸,還不到半天工夫,村裡人就都在江邊聚齊了。
陳大戶把這些事情都打聽明白了,氣得火冒三丈。他也是常年跑買賣做生意的人,索性把心一橫,寧可把這批糧食賣給其他糧商,也絕不賣給古平原。而且他琢磨著,把糧商們聚在一起,讓他們當場喊價,肯定是一個價比一個價更高,這樣價高者得,恐怕也不會比二十兩少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