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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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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明,怎奈古平原對付他的是一套連環計,陳大戶的每一招他都有應對之策。十萬石糧食確實很有號召力,十幾家大糧商齊集下關碼頭,陳大戶當場展示糧樣,正準備讓糧商喊價時,江面上忽然千帆競渡,萬舷齊飛,一艘接一艘的糧船泊在碼頭,原本冷清的碼頭,就像變戲法似的湧出一大群勞力和糧車,上下船川流不息,一輛接一輛的糧車瞬息之間就裝滿了,由藩司衙門的書辦稱重喊數,蓋上糧庫的戳記,直接由碼頭入糧庫。

在場的都是糧商,拿眼睛一估就知道這些糧船運來了多少糧食,等陳大戶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糧商們早已經走得不見蹤影,對面只安安穩穩坐著一個古平原。

「古、古東家,這糧食是從哪兒來的?」陳大戶額頭上的汗水涔涔而下,囁嚅著問。

「當然是從來處來,往去處去。」古平原手中捏著一把穀粒,他此時倒不忙談生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賜五穀於人間,誰知就有那黑心商人,貪圖暴利,罔顧人命,用這救命的糧食來換滴血的銀子。」

陳大戶呆若木雞地望著古平原,這批糧食一運來,自己手裡的糧食就成了雞肋,能運回廣東倒還好,可照目前的情勢,只怕要血本無歸。

「古東家,你做做好事救救我。」陳大戶的全部家當都在這批糧上,越想越怕,也顧不上臉面了,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救你?你把那幾個孩子綁在船杆上,推到水中的時候,誰來救他們。」古平原眉毛一揚,帶了幾分怒意。

「是,是我錯了,我不該貪財忘義!古東家,你饒我這一次,我給你磕頭!」

古平原哼了一聲:「我今天到這兒來,就是打算放你一條生路。不然,等明日官府開倉放糧,你的糧價更要一落千丈。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前幾天五兩一石的價兒不能提了,你看看這些糧船上的糧食,已經把藩司糧庫裝滿了。‘物以稀為貴’,而你的這批糧食對江南來說已經談不到‘稀’,更談不上‘貴’了。」

「那……四兩?」陳大戶試探地問。

「二兩!」古平原乾乾脆脆在桌上放下十萬兩的銀票,「連同定金,正好二十萬兩買你十萬石的糧。」

「哈哈哈!」薛福成轉述到這裡,堂上堂下一片鬨然大笑。兩江藩司想辦這個陳大戶很久了,可是他雖然心黑,卻沒犯大清律條,再者一說,江南缺糧之際,貿然懲辦外省糧商,有投鼠忌器之憂。古平原辦了這個奸商,自然博得一片叫好,連曾國藩都覺得異常痛快,對他的這套連環計更是頻頻頷首。

「好、好,以利誘之,以計困之,以勢謀之,真乃商家兵法。」

曾國藩如此抬愛,古平原不能不知趣,再說此時和李欽理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他把這件事放在一邊,恭恭敬敬起身一揖:「大人謬讚了。那個陳大戶有此結果也是自找的,君子當‘持滿戒盈’,他心裡沒有這把尺子,貪慾無窮無盡,即便今次不敗,早晚有一天也會輸得傾家蕩產。我還算是心軟,給他留了本錢,吃了這一次的虧,回到廣東去做安生生意,未必不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曾國藩聽完,臉上的笑容已是漸漸斂了,又仔仔細細看了古平原一眼,面向大堂道:「這古東家說得好啊,他說的雖然是經商之道,又何嘗不是為官之義,‘持滿戒盈’,當與諸位共勉。」

眾官員當然齊聲答應。曾國藩心情很好,笑道:「江南善後任重道遠,不過有了李東家和古東家打下的底子,長治久安已然可期。你們可算是勞苦功高,本督不能不賞,你們自己說說,想要什麼獎賞?」

李萬堂對此蓄心已久了,他懷中揣著一份早已開列好的單子,此時拿出來呈遞上前。

「下官在兩淮經營鹽場,起初四顧茫然,無鹽丁亦無鹽店,所謂產銷,沒有鹽丁就談不到‘產’,沒有鹽店就談不到‘銷’,坐擁數百里的鹽場,卻是一籌莫

展。如今鹽丁的事情已經解決了,鹽店卻還棘手,選址建店都非一朝一夕可成。就憑眼下幾個鹽店,想要大批次銷貨實難承受。這鹽賣不出去,鹽稅當然就繳不上來,鹽稅佔國家賦稅半數有餘,重建江南只能靠稅銀,故此……」李萬堂看了一眼曾國藩,見他一邊聽,一邊很仔細地在看那份單子,便繼續說道,「下官派了些人到各個水旱碼頭和通州大邑去實地探訪過,發現有些民宅和店鋪,因為長毛作亂的緣故,已經人去屋空,再細加甄別,將其中主人一家亡故,五服之內無可繼承的房屋土地,每地擇其一二,開列了一份單子。還望大人恩准,將這些店鋪變為鹽店,暫時交由京商經營。至於房屋的銀價,下官打算由鹽場收益中,逐年償還。」

曾國藩聽到這裡已經心裡有數,再看這份單子,裡面詳細列有蘇州府、常州府、鎮江府、松江府、揚州府、淮安府、九江府、吉安府等各個州、縣、府城和地方碼頭的屋址地址,數一數足有二百多處,而且有各地方官府出具的屋主已亡,本親無從查詢的文書,上面都蓋著該管衙門的大印。

單子上的這些房屋,既然找不到本主,按理說應該交由官賣。從文書上看,這些都是衝要繁華所在,所有地契房契加在一起,至少也要上百萬兩銀子,而且這是現成的店鋪,不必翻蓋,稍加整修就可以開張做買賣。李萬堂胃口真大,竟然要一口氣包圓全吞了。

李萬堂要是沒為湘軍出了這麼大的力,就算是提出這樣的要求,曾國藩也必然不會應允。而這份單子也不是朝夕之間可以準備的,別的不說,光是打通各地官府的關節,蓋上那一枚大印,就非下功夫做一番疏通不可。看樣子李萬堂早在赴京城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要朝廷全盤打消「報銷案」的準備,此人當得起「老謀深算」四個字。

京商一下子要拿走這麼多的房屋商鋪,而且一兩銀子都不掏,在兩江也只有曾國藩能做得了這個主。看在李萬堂的功勞,以及那封前日剛剛驛馬送到,由軍機大臣寶鋆親書,隱約替恭親王陳詞,對李萬堂十分褒揚的信兒的份上,曾國藩沉吟片刻,心中左右權衡過後,將單子遞給薛福成。

「薛師爺,此事交由你去辦,只要真的如李道臺所言,是無主空屋,那就暫交京商管理,至於日後如何議定房價,繳納官銀,你與李道臺擬個詳細的章程,務必不要讓官庫受損失。」

這等於是定了一個宗旨,只要京商能按照房價繳銀,別讓御史言官挑出毛病來,那這些房子就儘管用,反正江南現在民生凋敝,就算發賣一年半載也不見得能找到買主,與其閒置還不如讓京商把鹽店運營起來,這樣鹽稅也有了,這一大批的房子也等於變相賣了出去,銀子遲早也要繳入官庫,何樂而不為。

薛福成接過單子,瞄了一眼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各地屋址,心中暗自佩服李萬堂的心計,既設計好了雙贏的局面,也看準了曾國藩勇於擔責又目光長遠,換了其他督撫,斷不肯為了公家事而冒被御史參劾的危險。

「多謝大人。」李萬堂也是心中大喜,這些地方是他派手下得力的大掌櫃去挨個看好的,都在碼頭顯要處或是州府縣城的熱鬧買賣街上,要是一處處擇址修建,費時費力不說,李家的銀子如今幾乎全都投在鹽場裡,再要拿這麼一大筆銀子確實很難。

現在曾國藩點點頭,事情就都解決了,這省了多少事,又省了多少銀子!李家一向倚重官場做生意,而李欽對此向來不以為然,可是事在眼前,他這才明白,父親讓自己去修建鹽店,是因為自己修建的那幾個地方,當地沒有合適的無主空屋可供京商利用,但這還不是李萬堂的主要目的,不然建店找個大掌櫃去也是一樣,他是要讓李欽親身體會一下,所謂千難萬難的事兒,只要打通了官府就一夕可成,變得輕而易舉。

李萬堂在兩江總督府以事教子,比說上一萬句還管用,一瞥間見李欽若有所思,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大人這樣關照京商,京商不能不為地方上出力。」李萬堂站起身來,誠懇地道,「江南連年征戰,沿岸海塘失修,如今潮汛將至,一旦再受潮災,農田被淹,今後幾年的收成都難保,饑民更是雪上加霜。李家願意出銀兩重修全部海塘,還望大人應允。」

這是善行義舉。堂上堂下的官員,對於本省本府的海塘自然心中有數,幾乎處處破爛不堪,勉強修補維持而已。上百里的海岸線,海塘不下三十多處,沒有幾十萬銀子絕下不來,這李家真是財大氣粗,居然主動要求承修。

別人都在嘖嘖稱讚,只有曾國藩看透了李萬堂的心思,與其說修海塘是為了保農田,還不如說是為了保鹽場,海水一旦灌進鹽場,那才是真正的顆粒無收。只不過這與方才那筆「鹽店交易」一樣,都是官府與京商雙贏,不妨聽聽李萬堂接下來要求什麼。

果然,李萬堂信誓旦旦三個月內一定修好海塘,然後話鋒一轉,希望官府對於運工料的車船能夠給予方便,不徵稅亦不留難。這一條,曾國藩很痛快地答應了。可是對於李萬堂所說的另一件事,他不得不詳加考慮。

「徵伕……」歷來苛捐雜稅與強徵民伕是禍亂之源,秦代殷鑑不可不防。

「怎麼會強徵!」李萬堂臉上是那種不惜犯顏直諫的神情,「百姓都在受苦,京商倘若此時還要強徵民伕,那不等於是民賊嗎?自然是要給報酬的,別的不說,一日三餐要吃飽才有力氣幹活,還要發給工錢,去養活家小。」

真能如此則又是一番善舉,三個月的工期可以活人無數,朝廷本有旨意,不許強徵民伕,但是以工代賑,則不無不可。遇到這樣的事兒,地方大吏有便宜處置之權,曾國藩也點頭應允了。

兩江總督居然這麼給面子,連一句話都沒駁回,兩件事都有著落,李萬堂自然心滿意足,雖然舟車勞頓,可是神清氣爽。一旁的李欽也覺得很是興奮,把身子在座中拔得高高的,一臉的得意,不住瞧著對面的古平原。

「古東家,你此番買糧亦是功勞不小,本督也要酬庸於你。你可有何要求?不妨當眾說來。」

照曾國藩想,古平原的生意沒有京商大,局面也不夠開闊,就算是有所需求,也不會比李萬堂提出來的更難。他是這樣想,其他人也都照此想,都當古平原有什麼要求,也不過是多開幾家茶店,或是包攬官府的茶葉生意。

「草民別無所求,只是也想效仿京城李家,為地方上做做好事。請大人將李家承修的海塘分一半與我,則足感盛情。」

話一齣口,總督衙門上上下下幾百人,都只當自己聽錯了。就連李萬堂這樣洞察人心,薛福成這般通曉人情的人,都瞧著古平原直怔神。

李萬堂肯出錢出力修海塘,是為了借官府提供的便利和民伕,來防止海潮侵蝕淹沒鹽田鹽場,只不過修海塘也可保護民田,防禦潮災,省了官府的這筆開銷,等於是官商兩利,這是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可是古平原做的是茶葉生意,先不說茶山地勢高不怕水淹,就算地上的茶場也都遠離海岸,絕無被潮水衝犯之險,古平原卻要巴巴地拿出幾十萬兩銀子,跟著李萬堂修海塘,這不等於是替京商省銀子嗎?何況方才大家都看出來了,這位古東家與京商的李少東彼此相仇,他幹嗎要幫京商的忙?

這是絕無可能的一件事,古平原偏偏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誰都猜不透古平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在場只有一個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古東家深明大義。這樣一來工期自然可以縮短不少,對沿海百姓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方才答應京商的徵集民伕與工料通行的事情,你也可以仿照辦理。」曾國藩的笑容越發深不可測,薛福成與他相識十餘年,一看就知道,這位大帥必是瞧出了什麼。

「大人,卑職實在弄不明白。」一個時辰後,肅客已畢,薛福成隨曾國藩走在大堂通往後花園的長長走廊上。他在曾氏幕府中這麼多年,口是心非的大奸大惡,守禮謹行的謙謙君子,貪財好貨的言利之徒,一心為國的忠臣義士,這些人薛福成見得多了,掃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唯有古平原讓他一點都瞧不透。「古平原此舉是衝著兩淮鹽場去的,他與李家之間倒真是仇怨很深,想要動這塊京商的禁臠。」

薛福成不解地搖搖頭,修海塘明明是在幫京商,曾國藩卻說古平原是打算奪李家的鹽場,這實在不可理解。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曾國藩輕輕道。

薛福成本就是以機謀事人,曾國藩一語點破,他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失聲道:「這姓古的年輕人好重的心機。不過李萬堂也不是易於之輩,想動他的口中食,難!」

「鹽場是跑不了的,不管是誰經營,都要向朝廷納稅。李家在京城官場的勢力太大,或許換一個人來,對兩江更好。」曾國藩看了薛福成一眼。

「卑職明白。」薛福成這才將曾國藩的用心全都看懂了,笑道,「商人鬥法,官府也只能不偏不倚,靜觀其變。」

「對了。九爺來了,在後衙花園等您呢。」薛福成乍然想起,方才曾國荃到府,下人見堂上人多,沒敢驚動曾國藩,便悄悄告訴了自己。

「九弟,你是不是為江蘇多要些糧食而來,這你不必急,原先說好了兩江三省分三十萬石,卻意外多了十萬石,儘夠分了。」曾國藩知道這個弟弟性情霸道,怕他一張口把糧食要去一半,故此一腳踏上門廊,便已經把話搶先說了出來。

曾國荃大馬金刀地坐在桌後,一臉陰沉,先看了薛福成一眼:「薛師爺……」

薛福成立馬停下腳步,目送曾國藩進了屋,將房門掩上,自己故意走得腳步聲重些,讓曾國荃能聽見自己出了花園子。

「出了什麼事嗎?」

「大哥,我這些日子在蘇州,吃不下睡不香,日夜都在想一件事兒。」

曾國藩笑了:「做了巡撫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事情太多了是不是?不要緊,從我幕中撥幾個得力的師爺給你,刑名錢糧管起來,你的擔子就輕了。」

「這都是小事。」曾國荃摸了摸額頭上的一塊疤,這是打安慶的時候,被一塊開花炮彈擦了一下,只差半寸就掀開了頭蓋。

「咱們曾家為了滅長毛,負傷流血就不提了。統共沒幾個兄弟,國華死在三河鎮,連個囫圇屍首都不見。國葆呢,前年病死在大營裡,死之前握著我的手,說是想念湖南老家,只想回去看看,話沒說完就嚥了氣。」

曾國藩皺了皺眉:「他們都是為國盡忠,死得其所,朝廷早有優恤,對我曾家更是天語褒揚,國華、國葆在天有靈也應當欣慰。」

「在天之靈吃香菸祭祀,總不如活生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來得痛快吧。」

「九弟,你這是什麼話。」曾國藩把臉一沉。

「這是我的心裡話。打下江寧的那一天,我就想說了。曾家不欠朝廷的,反倒是朝廷,看樣子要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了吧。」

「老九!」曾國藩斷喝一聲,轉身開門先看看花園裡無人,這才鬆一口氣。「你怎麼敢口出悖逆之言,這是臣子該說的話嗎。」

曾國荃滿不在乎地一笑:「大哥,你真該出去走走,聽一聽街頭巷尾都在說些什麼。」

「說什麼?」

「說你是江南王!說自從年羹堯徵青海以來,從沒有漢人掌過這麼大的兵權。那年羹堯是漢軍旗的,是包衣奴才,可大哥你是翰林,文有文膽,武有武略,比年羹堯又強上百倍。恐怕將來朝廷對我曾家的處置,也要比雍正爺對年家‘好’上百倍。」

年羹堯生前備受雍正籠絡,所以囂張跋扈,無論行軍到哪個省,看巡撫不順眼可以立時撤換。他保舉幾十名紅頂子,要叱吒立辦,不許吏部按章考察,幾乎拿自己當了半個皇上,終於惹來奇禍,一天之內連降十八級,從大將軍被貶到杭州看守城門,最後被賜死,斬其子年富,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關外苦寒之地。由紅得發紫到家破人亡,不過十幾日而已。

如今巷議拿自己比年羹堯,曾國藩不能贊同:「雖然軍權彷彿,但是我與年氏豈可相比。就拿一事來說,他在營中稱吃飯為傳膳,這是大大的僭越,獲罪於天,罪不容誅。九弟,你倒說說,我哪裡像年羹堯了。」

「大哥謹小慎微,生恐惹來朝廷猜忌之心,這我都知道。可惜‘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八旗弱旅被長毛打得一敗塗地,而你我兄弟從湖南募來的湘勇卻能屢戰屢勝,立下不世奇功。這支軍隊,就是大哥的‘璧’,立下的大功,就是大哥的‘璧’。有湘軍在一日,朝廷就寢食難安,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

曾國藩點點頭:「難得你也見到了這一點,所以我正在讓薛福成寫摺子,準備上奏朝廷,即行裁撤兵勇。」

「那就更離死不遠了。」曾國荃冷冷地道。

「嗯?」

「擁兵方能自重!朝廷不敢對曾家怎樣,就因為有兵在,倘若激反了二十萬湘軍,誰能收拾殘局?要是大哥自撤藩籬,等於是把尖刀利刃送到那些早就對曾家、對湘軍羨恨交加的滿人親貴手中,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曾國藩連連搖頭:「老九,你未免太過危言聳聽。聖上雖然年幼,可是兩宮太后對湘軍從未掣肘,軍機處裡是恭親王總掌大權,他對我一向信重。別的不說,你我兄弟同為督撫,又同在兩江,這一點從開國以來都算是異數,朝廷卻不以為嫌,不吝封賞,這不是信任又是什麼?!」

「真正對咱們推心置腹的是肅順,若他在朝,我還能放心些。先帝本來許了諾,要封滅長毛者為王,就是出自肅順的建議。這個王爵跑不了是大哥的,可朝廷卻遲遲不下詔旨,這明明是怕你位高權重,功高震主嘛!」

「這都是你的揣測之詞。若是立了大功就性命難保,那漢朝的衛青、唐朝的郭子儀呢。」

曾國荃見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服大哥,情急之下站起身,大聲道:「我只問一件事。湘軍本為打長毛而募,當日江寧城破,大功告成,按理說軍機處就當傳旨令湘軍撤勇,可是為什麼直到今天,還不見這道旨意?!」

話音方落,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曾國藩身子忽然一震,緩緩抬頭望向弟弟,眼神中居然帶著一絲懼意。

這句話是蘇紫軒說的,曾國荃不過依樣畫葫蘆照搬過來,卻真正道出了他大哥的隱憂。

曾國藩這些日子日盼夜盼,盼的就是朝廷命他撤勇的旨意,旨意一到,便等於是朝廷承認曾國藩功德圓滿,湘軍有始有終,這局棋才是真正落子收官。可是旨意偏偏不來,曾國藩連日繞室徘徊,默察兩宮太后和軍機處不發這道旨意的意思,分明就是怕旨意一到,自己抗旨不遵,反倒逼反了湘軍。朝廷如此猜疑,這裡面的兇險當真是深不可測。

但是曾國藩當著任何人的面都不能說出心中的這個判斷,包括面前的九弟。他忽然想起一事,這個弟弟打仗是把好手,讀書卻無所成,平素也不見他分析事情如此鞭辟入裡,難不成……

「老九,這話是誰教給你的?」單是一個弟弟,曾國藩還有十足的把握壓下他,倘若還有其他人,曾國藩擔心事情一旦鬧大,傳到朝廷的耳朵裡,若是下旨「明白回話」,那就糟不可言了。蘇紫軒特意叮囑過,火候未到,最好不要提及自身。曾國荃沉聲道:「這話不用人教,眼下形勢明擺著。我知道朝廷已經免了軍費報銷案,明裡看這是向咱們示好,可要是反過來想,又何嘗不是為了穩住湘軍?大哥,你要是還覺得朝廷必定不會虧負咱們曾家,那你不妨在這兩江總督府裡穩穩當當地坐著。可有一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刀架在荷葉塘曾家幾百口人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麼?」曾國藩聽出話風不對,這個弟弟一向膽大妄為,難不成要提兵造反?

「只是未雨綢繆罷了。」曾國荃放緩了臉色,「今天來就是知會大哥一聲,我已經派兵接管了藩司糧庫,江督衙門派到各鄉各縣去貼安民告示通知明日開倉放糧的人也被我的兵半路截了回來。」

糧庫裡現放著那四十萬石糧食,明天準備拿出一半發放給江南災民,曾國荃居然派兵封了糧庫,那糧食呢?

「糧食不能就這麼全發下去,我的督糧官守在糧庫,按日發放,給這些災民每日一餐,以餓不死人為準。」曾國荃聲音中帶著抹不去的殺意,「其餘的糧食我

要留著,萬一真有戰事,二十萬湘軍人吃馬嚼,也夠半年支用了。」

曾國荃本以為大哥必定要呵斥不允,誰知曾國藩站起身揹著手踱步到花園中,面向花壇裡那「瘦、漏、透」的高高太湖石,半晌默然不語。

曾國荃平素最服氣的就是這個大哥,今天是被蘇紫軒「語不驚人死不休」,一股激勁兒頂著不管不顧來闖兩江衙門,本來預備好了拼著受一頓訓斥,也要留下這批糧食,作為日後「有事」時的資本。曾國藩這一沉默,曾國荃心裡反倒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起來。

「糧食的事,確是我思慮不周。」過了好一陣子,日頭偏西,將太湖石的陰影灑在了曾國藩的身上,他的聲音才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糧食都是百姓的,官府不過代為看管罷了,可是一下子把糧都發出去,確實於民政不利。」曾國藩緩緩糾正著弟弟的話,「天時的事情誰也說不準,萬一今

年又是災年,這些糧還要用來賑濟。所以要未雨綢繆,要為兩江百姓多著想。你去和薛師爺說,安民告示還是要發,要把這層意思述進去。」

「是!」曾國荃一時也品不出滋味,不知道大哥究竟是聽進去了自己的話,還是真的忽然改變了主意。

看著九弟離去的背影,曾國藩輕輕搖了搖頭,臉色若明若暗,隱在陰影中全然看不分明。

「嗐,東家!你、你糊塗了。」彭海碗把大腿拍得山響,臉上又急又痛,「咱們修什麼海塘啊?要是像京商的李東家那樣,一口氣要下上百間鋪子,那這生意可就賺大發了。」劉黑塔在一旁也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的樣子。

「李萬堂這是打算做販鹽的霸盤生意,把兩江流域的鹽店都掌握在手裡。他經營著兩淮鹽場,其餘鹽商無法與他匹敵,自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是茶葉生意不一樣,咱們好不容易破解了京商的計策,與各地茶商化敵為友,要是做起霸盤生意,豈不是變了眾矢之的,一下子就又回到了一年前。以寡敵眾,就算是徽商也承受不起。」古平原耐心解釋著。

「那咱們的銀子也不是多得沒處花,何必幫著李家去修海塘?這可不是幾百幾千兩,我算過了,一家修一半,連料帶人工,也要三十幾萬兩銀子。」彭海碗依舊肉痛不已。

「你先別急,這裡面有個說法。」古平原道,「我仔細想過了,眼下曾大人肯定是不會追究順德茶莊與長毛做生意的事兒了。可是誰知道今後會不會再來一位總督算舊賬呢。賬本雖然燒了,可是你這些年在長毛那兒進進出出,人證總能找得到,萬一遇上心狠手辣的官兒,捏著這個短兒,就能讓咱們惹上潑天官司。」

古平原把錢拿出來修海塘,等海塘竣工,如果下一任兩江總督追究起與長毛做生意的事兒,就說這錢已都用在修海塘上,是出自曾國藩的指派。錢有了去處,再把前任總督拽上,無論是誰也不會再追查下去,這才是永保太平之策。

「喔。」彭海碗的臉色變過了,又是感動又是悔恨,「古東家,真要打官司也是我家破人亡,您這是為了我著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我實在心裡難過。」

「大家同舟共濟,何必說見外的話。」古平原心存厚道,主動把話題拉開,「彭掌櫃,我有一事拜託。」彭海碗急切道:「修海塘是苦差事,我去!」

「不,我要拜託大才的是另一件事兒。你在兩江人頭熟,各地都有認識的掌櫃。我今天聽李萬堂說,這些年的仗打下來,很多店鋪都人去屋空,店東或死或走。這樣說來,必定有眾多掌櫃和夥計沒了生計。我想請你抽空到各地走走,尋訪一下那些無事可做的掌櫃和大夥計,以順德茶莊的名義,送些米麵油糧,若是他們家中境況實在不好,不妨再送十幾兩銀子。」

「哦,您這是要與他們套套交情。」彭海碗猶豫地問。

「不錯。你去時只說仰慕同行,特來拜望,別的話什麼都不要說。在兩江走上一圈,最好能尋上百八十位有本事的掌櫃和大夥計,就算是大功一件。」

「東家,我真懵了,您這是要請人?那也犯不上找這麼多人哪。」

「哈哈。」劉黑塔聽了半天,猛一拍彭海碗的後背,「你給茶莊惹了大麻煩,怎麼知道古大哥不是要挑人來換你?」

彭海碗猝不及防,一口茶差點噴出來,看看古、劉二人,滿臉尷尬。

「黑塔兄弟,我在說正事兒,不要取笑。」古平原正色道,又轉臉道,「把這些人家住何處,從前做什麼買賣,如今以何為生,家中境況如何,詳詳細細開個單子給我。李萬堂要屋子,我卻要屋子裡的人,這些人將來於我有大用處。」

見他說得如此鄭重,彭海碗儘管還是不明白,但也認真點頭答應下來。

「古大哥,有件事兒我不懂。你要花錢做好事,這江南遍地災民,有的是地方做善事,為什麼偏偏要去搶著和京商那群王八蛋修海塘呢。」常家從前就是做鹽生意,劉黑塔幫著常四老爹打理鹽池,與來來往往的鹽挑子整日閒談,對南邊的海鹽生意並不陌生,知道修海塘對李萬堂的鹽場有百利而無一害。他相信古平原肯定也明白,所以才想不通。

自打今天從總督衙門回來,古平原就始終板著臉,不見一絲笑容,此時又陰沉幾分。

「有件事,我一直沒對任何人說,今天才算是徹底弄個明白。」古平原被這塊石頭壓在心裡,沉甸甸地快一年了,今天算是一吐為快。他把當初怎麼做假書信騙陳玉成,希望他能帶著白依梅投誠官軍。沒想到陳玉成執意去投苗沛霖,正中了引君入甕之計,結果陳玉成和手下的二十八將被殘殺殆盡,白依梅被僧格林沁收作小妾的事情一五一十講說出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李欽。

劉、彭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彭海碗是沒想到這位東家與長毛的關係比自己還深,而劉黑塔則更是大感驚訝:「原來你母親過生日那一晚,你是剛從壽州回來。」劉黑塔想著當時壽州城內如地獄一般的情形,饒是膽子大,心裡也直發毛。

「僧格林沁死了,那白依梅怎麼又到了漕幫呢?」

「我不知道,看來她也不想讓我知道。」古平原老老實實地說,「雖然不知內情,可是也不能瞎打聽,更不能把這事兒說出去。」

「我懂,我懂。」要是和長毛的英王妃扯上什麼關係,這店就甭開了,彭海碗剛吃過虧,識得其中利害,瞧了瞧劉黑塔,「劉爺,你也不能夠往外說,不然就把你妹夫害了,這是株連九族的事兒,到時候連你妹妹都要跟著受罪。」

彭海碗不愧是整日與人打交道,那雙眼睛厲害得很,一看就知道劉黑塔最擔心的是什麼,果然把他嚇住了,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緊緊閉上了嘴。

「這麼說,東家此舉是衝著京商的李少東而來。」

古平原眼中閃過一抹恨意:「我今日才算明白,原來真的是我把白依梅害了。李欽起這歹毒心思,是在我揭穿他的詭計,從洋人手中奪回了茶葉市場的五成份額之後。他明知道我要保白依梅,卻為了報復我,找來了僧格林沁,這才把白依梅推上絕路。」說著不知不覺握緊拳頭。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劉黑塔怔怔地瞧著自己身後,扭回頭看去,只見房門開了一角,有人在門口停住腳步,一個黃楊木盤上露出半截酒壺,從門邊吹過的風中隱隱嗅到飯菜的香氣。「玉兒……」古平原也愣住了,方才自己的話一定是被她聽見了。

常玉兒起初沒回答,但很快就走了進來,臉上平靜如恆。

「你們商量生意上的事兒,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做了幾個下酒菜,你們邊吃邊聊吧。」

貪吃如劉黑塔,這時候也是滿臉的不自在,連筷子都不敢去摸。

「別等菜涼了,快吃吧。」常玉兒轉身走出去,她由始至終也沒有對上古平原的目光。

「唉!」劉黑塔望著那幾個噴香的好菜和一壺燙好的老酒,嘆了口氣,「怎麼一談起那女人就被她聽見,真邪了門了。你要替那女人報仇,也難怪我妹子要惱。不然,我去和她說說?」

古平原無聲地搖搖頭:「明天我就去南通勘察海塘,海風凌厲,玉兒就留下吧,你也在這兒多陪陪她。」

古平原回到內院,臥室的燈已經熄了,他踟躕了片刻,走入書房中。

第二天早上古平原起身時,院子裡已經很熱鬧了。他穿著輕衫來到院中,就見常玉兒正在指揮著彭家的下人將出遠門的應用之物裝車,裡面也有不少女人家的物件。

「玉兒,你這是?」古平原看到她的一隻衣箱放在了車裡,訝聲問。

「我聽大哥說,你不要我去?」常玉兒對著丈夫眨了眨眼,面上微帶笑容,絲毫看不出有什麼介懷,「那怎麼行,我不在金山寺侍奉婆婆,就要在你身邊照顧,不然我這個古家大兒媳豈不被人在背後笑話。築海塘聽起來就是極苦的一件事,你一個男人家,忙起來顧不上吃穿,我不在身邊怎麼行。」

「既然你們倆都去,那我也得去。」劉黑塔才不耐煩留在店裡,能到海邊去轉轉在他是求之不得。

「我並非單單為了白依梅而去找京商的麻煩。」劉黑塔騎馬,一輛車裝行李,另一輛車則被佈置得很是舒適,讓古平原夫婦二人坐了。車剛出江寧城,古平原便打破了沉默。

「胡老太爺託我對付京商,我起初不贊成。在我看來,‘商’這個字本就是貨物流通之意,如果視其他商幫為敵國,自己的地盤不許他人染指,那麼反過來,他人的地盤自己當然也就不可能踏足,久而久之,畫地為牢,就失去了經商的本意。所以我倒是覺得京商來兩江也未嘗不可,但是昨天在總督衙門,我的看法變過了。這個李萬堂依舊是本性未改,他一口氣拿下上百間鋪子,分明是就是要霸佔江南鹽業生意。百姓不能食淡,早晚有一天李家會操控鹽價,讓兩江百姓受苦。我身為商人,不能坐視不理。」

常玉兒靜靜地坐著聽,不時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京商是從軍機處那裡拿到了兩淮鹽場的經營權利,這是他們最大的利藪,斷然不會允許別人從中取利。這密不透風的陣勢,任誰也休想插手進去,我只能另闢蹊徑,從不但不能得利,反倒要賠上銀子的海塘工程下手。這是義行善舉,李萬堂就算瞧出端倪,也無法阻止我。既然修海塘是為了保鹽場,那麼下一步我就可以從此入手,慢慢滲進京商的勢力範圍。」古平原攤了攤手,「這是虎口奪食

的舉動,眼下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當日爹在世時就是經營鹽池,雖然是小本生意,可是道理是一樣的。鹽利最厚,往往一河之隔就能漲上二三成的價兒,而一省之隔能差上十幾倍。做鹽生意若是順手,可以一本萬利,但萬一出了岔子,任你百萬家財也可能一夕散盡。」常玉兒望著對面,「古大哥,生意上的事兒我不懂,可是當初爹就是因為鹽生意差點跳了海,京商財大勢大,李家更是難惹,你千萬要小心。」

「他要是半點弱點都沒有,那真是無從下手。我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不急著去與他正面交鋒,先穩紮穩打,把事情看清楚了再說。」

生意上的事情談到這裡,古平原想再向妻子解釋一番關於白依梅的事兒,想了又想,卻不知如何開口。忽聽常玉兒輕聲問了一句:「她如今又是一個人了,要是回來找你,你會娶她麼?」

劉黑塔駕馬跟在車旁,冷不丁聽見這麼一句,心裡頓時一縮,微微催馬又近了些,屏氣凝神地側耳聽著。

古平原很想說一句「她現在恨不得看我死在眼前」,但是他也知道這句話千千萬萬不能出口,能回答妻子的話最好就只是一聲簡單的「不」。

常玉兒聽了並沒吱聲。

經過一陣難言的沉默,古平原只得再加上一句:「我在徽州就告訴過你,我和她之間緣分已經盡了。」

「善緣盡了,只怕惡緣才剛剛開始。」

常玉兒輕輕一句話,讓車內車外兩個男人從江寧一直琢磨到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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