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李老爺中毒不深,而且全賴古東家機警,命人在禪房附近搜尋,發現了這個裝著毒藥的布包,否則不對症下藥,這條命還是救不回來。」城中最大的藥鋪——「宏世堂」的陸大夫捻髯道,「下毒的人心真夠狠的,本來烏頭已是致命毒藥,他又加了三分斷腸草,要不是發覺得快……」他搖了搖頭。
「即便如此,中了這兩種毒藥,五臟六腑受損太重,要好好將息,半年之內要常服以何首烏為主,活絡解毒的湯藥,方能慢慢痊癒。」
古平原謝過大夫,多付診金,送其出門。劉黑塔見大夫出去,大大咧咧道:「嘿,這李萬堂真是沒白生個好兒子,一輩子拋下不管,臨了卻就救了他一命。這人不愧是做生意的,真是賺到了。哎喲!」
常玉兒身子弱,在順德茶莊後房休息,原本沒人管他,可是古雨婷卻狠狠擰了他一把,又衝他使勁兒一瞪眼。劉黑塔嚥了口唾沫,不敢吱聲了。
「大哥,這、這可怎麼辦哪。」古平文看著床上躺著的人事不知的「爹爹」,心裡又氣又難過。
「雞鳴寺的方丈已經報了官,這案子應該就是李安所為,至於是誰指使他的,眼下還不好說。」
「我不是問這個,要是李欽來接人,想把他接回李府照顧,咱們怎麼說?」
古平原思索了一下,說:「不行,既然咱們救回來了,那就在這兒治。」
「這……」古平文皺了皺眉,「他們畢竟都姓‘李’,咱們這麼做不妥吧。」
「救人救到底,何況還是他。」古平原字斟句酌地說,「好歹等他醒了,問問他想在哪兒調治。要是就這麼糊里糊塗地交出去,我怕這人救了等於沒救。」
「啊!大哥,你是說指使下毒的人是李欽?」古平文琢磨過味來,頭皮一炸,渾身起栗。
「不會的。」劉黑塔更是驚得連連擺手,「哪有人下毒殺自己爹媽的,那不成了狼崽子了嘛。」
「可是李太太的屍首運回家,李欽連個面兒都沒露。」古平原靜靜地說,「父死母喪是天大的事,還能有什麼事兒讓這位李東家脫不開身呢,他是不能來,還是不敢來看看李太太被鴆斃的遺容?」
這兩句話說得大家心裡直發毛,古平原緩和了口氣:「這不過是猜測,要知道真相,還得抓住李安才行,那是官府差役的事兒,咱們就別操心了。」
李府最深的院落中,僕人丫鬟都已經被趕了出去,但是如果在月亮門外側耳細聽,還是能聽到一陣如同狼嚎般的哀鳴聲。
「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會這樣!」李欽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般地看著對面椅上依舊在吞雲吐霧的王天貴。
「分明是誤殺。誰都想不到你娘會去了雞鳴寺,她跟誰都沒說呀,也沒帶下人僕婦。」
「誤殺?為什麼蒙汗藥會變成斷腸草,你不是說讓我爹睡一覺,就被送到梅城鎮嗎,這毒藥從哪兒來的!」雖然知道左右無人,可李欽還是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彷彿舉頭三尺有人正在側耳傾聽。王天貴知道自己說走了嘴,但是他反應很快,「這還用問,必是李安見財起意,下毒弒主。你沒聽說嘛,你娘那隻價值連城的鐲子不見了,財帛動人心,這是常事兒。」
李欽不說話了,事情起於自己的決定,誰能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的結果,自己竟然變成了殺父弒母的混蛋。活著,這是十惡不赦的凌遲極刑;死後,十八層地獄正為自己所設。他將頭深深埋下,發出了一聲悔恨交加的悲鳴。
王天貴像是看到了他心裡所想,立時勸道:「李少爺,你不必自責過甚。豈不聞昔人有遊地獄的,見到閻羅殿前的楹聯,寫著‘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這無心之失,閻王都不管不罰的,何況已經無法挽回,就不要再去多想了。等將來給你娘好好修個墓地,風光大葬也就是了。眼下你要當心古平原藉著李家出事的機會,一舉拿下兩江的鹽生意。無可挽回的錯不能一犯再犯,否則你李家就再也無法翻身了。」
李欽抬起頭,用無神的眼睛看著對面:「我娘死了,我爹生死未卜,我哪有心思想這些。」
「我已經替你想好了。一是要馬上斷掉古平原的私鹽。派人去四川緊緊看住王四馬幫,如果他們要再替古家運鹽進兩江,那就馬上告官。」
二是斷掉古平原的官鹽。從今天起,兩淮鹽場的鹽連一斤都不賣給古家,就算他出十倍的價兒來買也不行,就算兩淮鹽運衙門為他出頭,咱們也得咬緊牙關就是不賣。」
王天貴確實早就謀劃好了對付古平原的招數,此刻一一道來:「這樣就等於在公私兩頭都將古家鹽鋪堵死了,等他手裡的存鹽賣光了,那他的戲法也就變到頭了,將近兩百個空鋪子啊,光是人吃馬嚼就耗垮了他。」
「那咱們呢?」李欽畢竟經營了這麼長時間的鹽鋪,立馬就想到最關鍵的問題。
現在兩淮鹽場最大的收益,就是將食鹽用多出五成的價格賣給古家,此外李家名下的鹽鋪已經被古平原用低價私鹽給頂死了,要是鹽場的鹽再不賣給古家,拿什麼來維持鹽場鹽鋪這麼多人的吃喝用度還有工錢,拿什麼來繳納鉅額的鹽稅?要是這麼做,只怕古家沒垮,李家倒先垮了。
「誰說你沒心思想生意,這不是一語中的嘛。」王天貴甩開煙槍,站起身來輕輕鼓了鼓掌,「這也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這是一場消耗戰,比的就是到底是李家的錢先耗完,還是古家的鹽先耗完。」
「我接管賬房之後,看過李家的全部賬冊,先前在萬茶大會上,李家已經損失不小,可以說是傷筋動骨。接下來為了順利拿下兩淮鹽場,再加上將鹽場的工具設施汰陳換新,李家幾乎賣掉原有生意的七成,才能籌得這麼一大筆的銀子。如今鹽場正該是為李家日進斗金之時,卻分文不賺,還要養這麼多人,繳納這麼多鹽稅,這筆銀子去哪裡才能弄到?」李欽使勁兒地搖著頭。
「嗬!」王天貴反倒笑了,「這錢的來路,方才你自己已經說了。」
「什麼?」
「就是李家在北五省還剩下的那三成鋪子啊,只要賣了它們,還愁交不起鹽稅?」
「不行。」李欽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都是李家當初開創基業的先人留下來的鋪子,已經傳了上百年,怎麼能在我手裡被賣掉?」李欽信誓旦旦答應了楊明軒大朝奉,一定要保住李家在北五省的生意,他這才放心回去。此刻人還沒到京城呢,要是知道李欽把他做了一輩子朝奉的當鋪賣了,豈不活活氣死。
「李東家,你這可是糊塗了。想當年揚州十大鹽商平分兩淮鹽場的收益,依舊個個富甲天下,可見鹽利之巨,勝過天下所有生意。你眼下最重要的是一舉打垮古平原這個對頭,除此之外無大事。等你今後在鹽生意中說一不二之時,金山銀海任你攫取,到時候再把這些祖傳的生意買回來就是。大丈夫行事當斷必斷,若是膠柱鼓瑟,只怕悔之晚矣。」
王天貴巧舌如簧,一席話說得天衣無縫,終於換來李欽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好!這樣古平原就等於是已經完了。」王天貴滿意地拍了拍李欽的肩膀,「我勸你還是出去看你娘最後一面,明天就要成殮了,你再不出面,興許有人會起疑心。」
李欽抬頭看看他,又看看隔著門縫漏過來的天光,重又將臉埋在雙手中,發出一聲深深嘆息。
「這真是個天殺的狼崽子!」劉黑塔火冒三丈地舉起一塊端硯,重重地往地下一摔,硯臺四分五裂。在場的人誰都沒說話,眼中或憤怒或擔憂,卻都在瞅著瞧著沉思不語的古平原。李太太出殯當日,李家在兩江生意人聚集的酒樓茶肆廣貼訃文,這本屬應當,出奇的是,在訃文的最後卻又加了些毫無實據捕風捉影的話,隱隱指責李家死了人,是生意上的對手為報復,買通了李家僕人所為,換句話說是將矛頭直指古平原。
「官府都沒拿到兇手,他卻言之鑿鑿,這足證此人心中有鬼!」訃文是郝師爺帶來的,據他說,不只是市井,就連各處衙門的牆壁上也被人貼了這張滿是胡言的白麻紙。
「這還不算,李家還向鹽運使衙門遞了稟帖,說是如今兩江市面上鹽價動盪,都是老弟你惡意壓價所為,為了穩住鹽價,李家決定將兩淮鹽場所有的產鹽都自己定價自己賣,再不假手他人。」
「這是虛張聲勢!」彭海碗立刻說,「李家的財力再雄,也不能在短短時日內就在兩江的另一半地盤上廣設鹽鋪,何況他還要同時繳納那麼多的鹽稅。倘若是誤了百姓吃鹽,鬧出民變,這個李欽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費掌櫃等人還沒來得及點頭稱是,古平原已經斷然道:「他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等於是斷了我從川地進鹽的路,就算是進來了,也沒法賣,因為我手上沒有官鹽哪,一賣就等於是自畫供狀,承認販運私鹽。至於彭掌櫃說的嘛,李欽既然敢這麼做,一定想好了退路。繳鹽稅的錢可以從別處挪,只要他弄到銀子,官府不會問他這筆錢是不是打鹽生意上賺的,一樣可以繳稅。」
「那鹽鋪呢?」劉黑塔不服氣地問。
「可以用權宜之計,比如設鹽攤,或者乾脆用大車拉著賣。」古平原將目光投向郝師爺。
「敢情這些法子老弟都想過吧。」郝師爺佩服地點點頭,「你猜得很對,李欽就是用設鹽攤這個方法,將夥計派到四處,一張蘆蓆便是一個店。為了對付你,他可連京城李家的顏面都不要了。」
李欽的辦法雖然簡單,但卻有效,古家的這些人聽了之後,頓時感到脖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呼吸都有些不暢快了。
「這麼下去可不行啊,非馬上想轍兒不可。否則不出兩個月,主顧就都被李家搶走了,到時候就算有貨也沒了客人,那才叫等死呢。」侯二爺沒有走,他知道回去後胡老太爺一定要問古平原的生意,自己稀裡糊塗一問三不知,非捱罵不可,所以多留幾日等著看個結果。他也是做老了生意的,而且從前就是做的這種邪路子,一聽就知道,李欽下手既狠且準,從根上掐斷了古家鹽鋪的活路,只怕古平原要大糟特糟了。
「世兄說得是。」古平原聽了這些話,臉上的思慮不減,卻也沒有增加什麼煩憂。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被敵人兵臨城下火燒眉毛,倒像是一局棋剛剛布子,在想從何入手方能步步為營。
別說劉黑塔是急性子,就連古平文一向溫吞水的脾氣都心急火燎,郝師爺、彭海碗、費掌櫃、侯二爺等人都是精明角色,當然更是明白如今的形勢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見當家主事的古平原還在不緊不慢,還以為他是母亡父病以至神志恍惚,恨不得屋中響聲炸雷震醒了他才好。
「各位。」屋中一片煩亂嘈雜,眾人議論紛紛,正在這個節骨眼上,門輕輕一開,一人走進來。幾人一見,趕緊起身回禮。
「大嫂,你怎麼來了?雨婷這丫頭也真是,居然不陪著你。」古平文趕緊迎上來。
常玉兒經過一場大變,身損心傷,容顏清減了許多,臉色也愈發蒼白,說話間依舊是勉力而言,看得人擔心不已。
她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卻又有更多的哀痛被她隱藏在笑容之後,看了讓人越發難過:「事情我都聽說了。案子上的事兒,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不能單憑李家一張嘴就要咱們去衙門回話。郝大哥,我說的可對?」
郝師爺多年刑名,當然熟知案牘,點頭道:「他本來就是血口噴人,不過是撒土迷人眼罷了。要真是坐實了古老弟的猜測,那他巴不得官府不插手呢。」
「至於生意上的事兒,又不是一時半刻就會被人逼得走投無路,還得容古大哥再想想,依著我說,今日就先議到這兒,大家回去好生歇歇,真要有什麼主意了,隨時再過來商量。」
這兩口子都如此篤定,眾人再急也沒法子,何況都知道常玉兒身子不好,彼此看看只好起身告辭。
「大哥。」常玉兒也跟著走出屋去,單叫住了劉黑塔,「李家步步緊逼,是把咱們當了死對頭。古大哥要真是猜中了,那這個李欽就是禽獸不如,連爹孃都敢殺,還有什麼事兒做不出來。這麼看,金山寺上的事兒一定也是他們做的。」「老子屠了他!」劉黑塔的眼睛瞪得比牛還大,怒氣衝衝就要往外走。
「不行。」常玉兒冷靜地吐出兩個字,她就是擔心劉黑塔如此行事,才特意叮囑。
「為什麼?一命換一命,他、他害死了我外甥!」劉黑塔話一齣口便知不好,趕緊去看常玉兒的臉色。
常玉兒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她擺擺手:「我沒事。真兇是不是此人還在兩可之間,就算是,這個人畢竟也是古大哥的異母兄弟,怎麼報仇,由古大哥說了算。你不要輕舉妄動,一切都聽他的。」
劉黑塔把邁出去的步子收了收,猶豫地看了看妹子。
「還有一點。」常玉兒說話時,面容像是和田玉雕琢出來的,冷然而又堅定,「這是生意場上的恩怨,我既然嫁給了一個生意人,就相信他一定會用生意人的辦法來與李家分個輸贏,還古家一個公道。」
劉黑塔訝然地看著自己的妹子,彷彿從來不知道她有如此的堅強,他也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如此地信任著另一個人。
常玉兒身子虛,一口氣說完,已是微微帶喘,這才發覺肩膀上搭了一個人溫暖的手,她回過頭,柔和的目光望向自己的丈夫,就聽他緩緩道:「放心吧,古家與李家該了的恩怨、該分的輸贏、該給的報應、該討的公道,一樣都少不了。」
三日之後的傍晚,古平原秘訪喬鶴年的府上。兩個人本是無話不談的好友,然而最近這些日子,彼此相見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話也越來越少,像這樣摒人密談,大半年來還是頭一次。
等古平原走了,喬鶴年把自己關在簽押房裡整整三個時辰,郝師爺對此心知肚明,一直在院裡等著動靜。
直到第二天一早天邊放了魚肚白,喬鶴年這才喚來聽差,交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上面打著火漆封緘。聽差奉命而去,郝師爺見狀這才趕到順德茶莊去報信。
郝師爺卻不知道,就在他走了之後,喬鶴年立刻命人備轎,直抵李欽的總鋪。
李欽這些天一直是神情恍惚,下人腳步聲稍重些,都能令他心煩氣躁,索性讓所有人的鞋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走起路來毫無聲息,養的狗也都勒了嚼子,不許出聲。更有甚者就連打更的更夫,都被他派人攆得遠遠的,不許在李府周圍敲梆唱更。
今天是李太太出殯後,李欽第一次到鹽鋪視事。王天貴這些天寸步不離總鋪,替他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王天貴打定了主意,要一步步謀奪鹽場,將李家和四大恆都徹底趕出去,只不過火候未到時,面上卻是十二分地恭敬。面對李欽,他比之前對李萬堂還要來得誠惶誠恐,簡直是放低身位將自己視作李家的一個總掌櫃而已。
李欽一到店中,王天貴親自迎出來,然後又主動拿出賬簿,一項項掰著手指頭細說開支進項。見李欽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王天貴暗自一笑,忽然道:「李東家,你出手不凡哪。想當初李家對付古平原這個窮小子,從山西鬥到陝西,從京城鬥到徽州,處處受制於他,最後在兩江還是鬧了個難分軒輊,實在是沒有面子。如今你甫一上位,就打中了他的七寸,我派人去打聽,古家那些得力的掌櫃都急得團團亂轉,看來是無法可想了。就憑這一點,你這個東家就比李老爺強上百倍。」
「這哪是我的本事,分明都是你想的辦法。」李欽嘴角帶著苦笑。
「這是什麼話,王某人區區幾句進言,豈敢貪天之功,這都是李東家拍板定下來的計嘛,你可以到生意人喝茶講事的地方去聽聽,哪個敢不豎起大拇指佩服你少年有為呢?」
「真的?」李欽眼中漸漸有了精神。
「當然當然。」王天貴笑呵呵道,「古平原那邊已經慌了陣腳,一心只想拖住咱們,甚至不惜讓手下的夥計將食鹽半賣半送,開著鹽船到水鄉碼頭去賣鹽,買半斤送八兩,你聽聽,這不是昏招嘛。不過是為了延緩咱們得利罷了。可是他忘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咱們有鹽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有什麼?別看他現在蹦躂幾下,等那幾大倉的私鹽賣光了,還不是一樣完蛋。古平原已是徽商中公認的後起之秀,你與他年紀相仿,要是一舉打垮了他,就在京商中樹了一面大旗,再加上我在晉商中鼎力支援。要不了多久,你必定要取令尊‘李半城’之稱而代之,或許將來別人要尊你一聲‘李半國’呢。」
幾番逢迎,總算將李欽臉上的愁雲慘霧吹開了些,王天貴正要趁機提出,自己也可為其代勞,管些鹽場中的事情,下人忽然來稟,說是兩淮鹽運使大人來訪。「他來幹什麼?」一提到喬鶴年,王天貴就渾身不自在,他誣陷此人的長兄為匪,趁機玷汙其嫂,逼得她自縊而死,一家人家破人亡。雖然喬鶴年當日在揚州說了,此事就此拋諸腦後,可是王天貴卻總是擔心他挾怨報復。
他本想讓李欽出面,自己避而不見,可是轉念一想,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的最終目的是一手攫取兩淮鹽場,難道那個時候還能不與兩淮鹽運使見面?想到這兒,他索性笑容可掬地與李欽一道迎出來。
「喬大人,真是請都請不到的貴客。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哪陣香風把你吹來了?」
喬鶴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只怕不是香風而是冷風,本官已然寒徹骨了,你們卻好似還在熱被窩裡做著發財的白日夢呢。」
「這……」李欽和王天貴同時一怔,李欽此時當然要拿出鹽場主事人的身份,他故作深沉地問,「喬大人,以往幾次見面,咱們之間都素有不睦,聽說你與王大掌櫃之間也有心結。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然掌管了李家,也就等於是掌管了兩淮鹽場,與鹽運使大人正該‘兩好合一好’,彼此勠力同心,協助大人辦好兩江鹽政。過去的小小恩怨,還望大人不計小人過。」
「本官豈會為了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特意上門尋釁?」喬鶴年不屑地說,忽然加重了語氣道,「我說你們在做白日夢,一點都沒言過其實。這些天,你這位李東家和旁邊這位王大掌櫃是不是覺得刺中了古平原的要害,可以看著他慢慢流血而死,等到那個時候,兩江大好的鹽生意就盡歸你們所有,金山銀海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
「這……」李欽知道喬鶴年與自己的死對頭交情不淺,擔心他有意來此試探,一時拿不準如何回話,看了看王天貴,發覺他也正在沉吟疑惑。
喬鶴年見他們都不說話,冷笑一聲,忽然張口背了一段話,把李欽嚇了一跳。
「這信上的內容,你怎麼會知道?」那封密告古平原走私的信,被李欽鎖了起來,只有王天貴曾經看過,卻不料喬鶴年竟能隨口背誦。
「信是我寫的,找下人謄錄後送給了你,我當然能背。」喬鶴年很滿意地看著面前二人微微張大了口,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
「我這個鹽運使做的是朝廷的官兒,拿的是朝廷的俸祿,並不因為以前的情義就幫著姓古的,也不因為過去的嫌隙就打壓姓李的,那封信就是明證,現在你們可信了嗎?」
李欽驚訝地看著他,雖然點了頭但還是不明白。喬鶴年也不想過多解釋,他從袖中拿出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
「這是昨天古平原給本官的,他希望本官能以鹽運使的身份,將這份條陳遞到京中,經由戶部尚書轉呈皇上。他竟要假本官之手,改一改本朝鹽務‘引岸專賣’的制度,這份決心可是了不起啊。」
鹽運使是四品官,歸戶部直管,雖然也能遞摺子言事,但必須經由該管的上級官員轉呈,而且一般來說,上面的官員最多隻能隨口問問摺子中寫的是何事,並無權駁回,更不能私自拆看,否則就是大不敬之罪。比如雍正年間戶部司官孫嘉淦要上書皇帝,奏請新鑄銅錢所用鉛銅比例,戶部滿尚書葛達渾嫌他多事,妨了天下官員收取火耗的財路,於是將原折扣下。孫嘉淦性烈如火,與葛尚書就在太和殿外廝打一團。雍正問明之後,以隱匿奏摺的罪名,革去了葛達渾的官職。從此以後,就沒有官員敢觸這個黴頭了。
「你們看看吧,這份條陳要是被軍機處準了,你們還能笑得出來?」喬鶴年把那疊紙甩在桌上。
李欽驚疑不定地拿過來,剛讀了題目就渾身打了一個寒顫,讀下去越看越是驚心動魄,簡直就好比捧著一份驗明正身即刻開刀問斬的釘封文書,而被綁在法場上等著挨著一刀的,正是自己。全看完了,他這才發覺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再看看王天貴,就見他僵坐在座中捧著信紙,手也在微微地發著抖。
喬鶴年見他二人如此,隨即冷笑一聲:「‘釜底抽薪’的確是條好計,你們在用,古平原也在用,只不過他比你們用得更加得心應手。何況你們只看到了對手的生意,他看的卻是天下的生意。李東家,這次該輸得心服口服了吧?」
李欽怔怔地望著手中的條陳,待要反駁卻吐不出一個字,手一鬆,那疊紙譁一聲散落在地,他的人也隨之坐到了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樣。
王天貴起初也是微微發抖不能自已,可是他畢竟是生意場的老狐狸,稍緩一緩便猛然抬頭,不甘心地喊道:「喬大人,這份條陳遞出多久了,可能追回?」
「給朝廷的奏摺豈有追回之理,又憑什麼追回來?」喬鶴年緊盯著他問道。王天貴站起身,走到李欽面前,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如同困獸般低吼一聲:「李東家,該你說話了,喬大人憑什麼為咱們把這份條陳撤回來,你說!」
李欽這才彷彿驚醒,下死眼盯了散落一地的那些紙,抬起頭直視喬鶴年,說:「只要能撤回這份條陳,我情願把鹽場分給你三成。」
喬鶴年凝視許久,見李欽目中毫無反悔的意思,忽然撫掌大笑:「好好,有李東家這句話就夠了。我是管著鹽務的官兒,若是拿了三成的鹽場,朝廷可是會要我的腦袋。」
他話鋒一轉又道:「其實我也不過是看看李東家的誠意,只望李家今後在鹽政上能不讓喬某為難,如此足矣。我又豈能單憑著區區幾頁簿紙,就收了京城李家的三成家產,那豈不成了大笑話。」
他這一收一放,別說李欽,就連王天貴也摸不著頭腦,試探地問了句:「聽喬大人的意思,這事兒還有緩兒?」
「實話告訴你。聽差我是派出去了,信也帶了去,不過是哄哄旁人罷了,其實裡面只是給我戶部幾位同僚的問候書信罷了。這份條陳我也並未謄抄,你們眼前的便是古平原拿來的原件。」
「哎呀!」王天貴懸著的心登時落地,搶先一躬到地,「大人,您這好比是兩淮鹽場的再生父母,這份恩德可是重如五嶽,深如天淵。」
李欽也趕忙跟著道謝,喬鶴年由著他們把客氣話說完,不知不覺間又端起了官架子,點頭道:「做此官行此禮,我在兩淮做鹽運使,當然事事要為兩淮鹽場考慮。古平原此舉實在冒失,我又與他交好,實在不能當面駁他,只好虛與委蛇,將此事壓下再說。」
「古平原此舉分明是沽名釣譽,大人壓得好,壓得妙!」王天貴連連點頭。
「可是這件事早晚會露餡。古平原認識的官兒又不止我一個,他換個人再遞上去,只怕你們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喬鶴年端起茶杯,慢條斯理道,「你們等著看古平原坐吃山空,他卻在等你們坐而待斃。一旦朝廷準了這份奏摺,古平原就會馬上大舉反攻,憑藉他在川滇已經建立起的龐大貨源,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運進大批鹽,將你們的財路統統堵死。那可是摧枯拉朽般的速度,一轉眼,李東家名下恐怕就只剩下人去屋空的幾間鋪子了。」
李欽方才冷汗涔涔而下,正是想到了這可怕的後果。如果說李欽斷了古家鹽鋪的進貨是打中了古平原的七寸,那麼古平原的這份條陳簡直就是砍掉了李家的腦袋,從根上把李家的這棵搖錢樹給刨了,李欽焉能不怕不懼。
到底是什麼條陳呢?古平原在條陳中細數了引岸專賣帶來的種種弊端,又將當年陶澍鹽務改制的制度作了修正,闡述了一個既能平抑鹽價,穩定民心,又能使得鹽務放之四海而皆準,成為大清朝財政利藪的「辦法」。以八個字概括就是「廣開鹽路,鹽通天下」!讓西北鹽湖鹽池、西南鹽井、東南鹽場所出產的鹽能夠不受地域限制,不被昔日揚州鹽商那樣的豪紳所把持,像普通貨物一般在全國流通販運,將鹽利分潤萬民,以此打通鹽路,做鹽生意的人會遍及全國,鹽稅自然倍增。
古平原在條陳中痛陳「商力極疲,課項久懸」「舍此別無良策」,同時預言「人知其利,遠近輻輳,鹽車鹽船必銜尾抵岸」。總之,此法可以利國、利商、利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百利興許有之,「無一害」可就未必。要不是因為一父所生,李欽就要罵遍古平原的十八輩祖宗了。他是京城李家的人,對朝廷的事兒本就比其他商家更知根知底,深知如今朝廷最難的就是國庫枯竭,否則恭親王又怎會為了幾百萬兩銀子,就答應李萬堂辦什麼萬茶大會?古平原的這個條陳有理有據,而且連怎樣運作的一整套辦法都寫得詳詳細細,是個拿來就用且立竿見影的辦法。
按他的說法,施行的當年就可帶來至少一千萬兩的國稅,而且毫不加重商人、平民的負擔,完全是從新開的鹽路中分潤取利。李欽相信朝廷重臣看了這份條陳一定會動心,商議之下八成會奏請兩宮皇太后下旨頒行。到了那個時候,就像喬鶴年說的,古平原憑藉川鹽就能把自己徹底打垮,而自己坐擁的兩淮鹽場不僅不能取利,反倒因為鉅額鹽稅成了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
更何況古平原背後還有財力龐大的徽商支援,而自己賣了老鋪,那些跟了李家一輩子的老掌櫃都黯然而去,已經斷了後路,李欽一念及此,後脊直冒涼氣,他再次一揖:「大人即來示警,想必有良策教我,若能過了此難,李欽發誓,只要李家掌管兩淮鹽場一天,必以大人馬首是瞻。」
喬鶴年要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肥缺不假,但也是出了名的衝難繁疲之職,歷任官員要麼是像乾隆年間的「國舅爺」高恆,因為收受鉅額賄賂而被斬闕下;要麼就是夾在朝廷和豪商之間兩頭受氣,一旦鬧出亂子,必是丟官罷職。但也有例外,手腕高超的鹽運使,能收服鹽商為己所用,將鹽政運轉自如,這樣的人物當然很快就會受到朝廷賞識,是升官圖上的終南捷徑。
喬鶴年當然愛財,不過對錢財他有自己的看法,權力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財富,黃金白銀不過是攫取權力的工具罷了。李欽以三成家產作為謝禮,他不是不動心,但他要的是兩淮鹽場的主人對自己的絕對服從,他要這塊墊腳石俯首帖耳,這樣才能穩穩當當地踩著它拿到那頂紅頂子。
因此喬鶴年對李欽是又打又拉,此時換上笑臉道:「辦法當然有,還是我在揚州設宴時說的那句‘和為貴’。只要李東家肯把鹽場的鹽照舊賣給古家鹽鋪,我願意做個和事佬,居中調停,讓李家鹽場有利可圖,古家鹽鋪有錢可賺,大家皆大歡喜,我這個鹽運使也做得安心。不知李東家意下如何?」
「這……」李欽一時還考慮不清是否應該答應下來,王天貴在旁拽他的袖子,使了個眼色。李欽再看看笑著望向自己的喬鶴年眼中銳利的眼神,終於重重點了點頭。「這我就放心了。稍停我再擺一席和合宴,你們兄弟飲上一杯和合酒,‘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共同經營這鹽場鹽鋪,吾願足矣。」
喬鶴年告辭轉身,走到門口忽又回頭,看了李欽一眼道:「當初你找漕幫的那位大阿姐幫你運私鹽,今後最好不要再與此人碰面了。」
「這是為何?」李欽疑惑地問。
「她可不簡單,沒入漕幫之前,給大名鼎鼎的陳玉成當過老婆,又被僧王收了做妾,現在不知為何又到了漕幫。你是本分的生意人,何必招惹這種叛匪妻孥呢?」
說完,喬鶴年轉身走出去,康七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不是說那個女人咱們也不能招惹嗎,說給這些生意人聽難道不要緊?」
喬鶴年道:「李欽和王天貴捆在一起都不是古平原的對手。我擔心他手握良策,順風旗扯得太足,不肯與李家講和,這只不過是給屋裡那兩個人加點籌碼罷了。」
他說的那兩個人自打喬鶴年走後,便一直對坐無言。過了許久,王天貴撫了撫剃得嶄亮的腦門,謂然一嘆:「這還不如不做。半途而廢,又搭上了李家的那些老鋪,想不到最後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倒沒什麼,李東家的面子可是被掃得一乾二淨了。」
李欽咬著牙沒說話,王天貴瞧了他一眼,自顧自說道:「古平原那個辦法我是細細看了,嘿,此人確實才高八斗,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時日,徽州古家的聲光必定要掩蓋住所有商人世家。我老了,大不了退出商界,眼不見心不煩。我就是替李東家難過,到時候滿耳古家,甚至堂會上遇到了,還要奉人家坐首席,自己舉杯相敬,滿臉賠笑,那可真比吃了蒼蠅還噁心。」
「咣」地一聲,李欽重重捶在桌上,瓷杯瓷碗滾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站起身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猛然回頭,眼裡放著又白又亮的光,嘴角牽著一絲獰笑:「我以前心太善了,總想著讓他給我低個頭就行,想不到是養癰遺患,看來非拿刀把這塊瘡剜了不可。」
王天貴眼前一亮:「你想怎麼做?」
李欽示意他附耳過來,密密說了一番話,王天貴聽完了,身子向後靠了靠,反覆打量了李欽幾眼,像是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又垂下眼皮想了想,忽然道:「事兒我來辦,保證天衣無縫。不過事成之後你把方才說的那三成轉到我的名下。」
「行!」李欽盯了他一眼,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
「辦法不是我想的,我不過是拾遺補闕罷了。」在古家鹽鋪的屋中,有幾個人也正在密談。說話的是一臉倦容的古平原,他寫那份條陳足足兩天兩夜沒閤眼,全靠一杯杯的釅茶提著精神,自打從喬鶴年那兒出來,他便在等著郝師爺,這第三晚還是沒睡。
「這是前任兩江總督陶澍的鹽務改制篇,再加上幾十年來,胡老太爺因心存遺憾,總是在考慮鹽務上的事兒,拿它做消遣,得閒便添上些想法和點子。我來兩江之前,他老人家找我談了幾次,把這套辦法細細說給我聽,不然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想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法子去打動朝廷。」
「那也很了不起了。這本是用在兩淮的鹽務制度,東家卻能跳出這個拘束,放眼整個大清國,讓鹽之為貨,能造福一國,遍利商民。我欽佩東家的正是這一點。」費掌櫃不住地點頭讚許。
古平原微微笑道:「從前我跟二弟說過,商人有一隅之商,亦有一國之商,就看你能想到哪兒、做到哪兒。商戰如同博弈,盯住邊角一味圍堵便落了下乘,放眼整個棋盤,只需在關鍵處輕輕一點,便可扭轉局勢反敗為勝。還有便是‘借勢不如造勢’,李家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藉著兩淮鹽場的勢,可是我偏偏不在這上面與他糾纏,而是造出一個‘鹽通天下’的新勢,造勢之前便已確立了優勢。而他原本的仗勢沒了,再想入這個局,就要按我的規矩來辦,又或者我根本不讓他入局,他亦是徒呼奈何。」
這是商場中的上乘奧理,幾個人聽了都若有所思,房中一時靜了下來。
「話先說明白。我只是看到聽差奉命而去,至於信中是不是這鹽務新篇,那可就不好說嘍。」郝師爺打破寂靜,他對喬鶴年這位「東家」始終是心存顧忌。
「這位喬大人確實功名心重,在鹽城殺了幾十個囚犯去立功才當上了兩淮鹽運使。這樣的官兒,不見得會把交情放在心上。」彭海碗麵帶憂色,「要知道,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肥缺,靠的就是引岸專賣的官鹽制度,東家這個條陳等於是讓他自掘長城。他雖然答應了,可是會不會照做,確實難料。」
「這份條陳算是個試金石吧,我也是用它來試試彼此的交情。他要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也無妨,十幾日之後京中的訊息就會傳回來,到時候我再找人改遞便是。」古平原看了看大家,又道,「喬大人要真是顧及交情,願意為我如此犧牲,古某當然也不會虧待朋友。這個辦法一旦得到朝廷許可,便是全國推行的大政務,總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甚至會像管理河務的東河總督,管理漕務的漕運總督那樣,設立一個鹽務總督。當然以喬大人的資歷不可能一蹴而就,不過兩淮鹽運使是天下第一鹽務官,他沿著這條路升上去,旁人難以企及。到時候古某會向朝廷進言,將這份條陳的功勞歸在喬大人頭上,助他一臂之力。」
原來古平原替喬鶴年想的是這麼一條康莊大道,也真難為他能面面俱到,郝師爺嘆了口氣:「老弟總算是仁至義盡,接下來就看喬大人的了,咱們等京裡的信兒吧。」
出乎意料的是,信兒來得很快。十日之後,古平原便接到漕督衙門的命令,要他即刻到清江浦總督衙門,不得有誤。送令而來的是四名漕標官兵,領頭的是一名把總,臉板得如同石頭。彭掌櫃好茶好酒,暗中又遞了一張銀票,卻連一句話都沒換回來。
「這事兒有點不對啊。按時間推算,五日到京已然是算快的了,這十日打個來回,是剛到就往回返,難道說朝廷接到奏摺當日便做了決定?」彭掌櫃怎麼想怎麼不對,自己就先搖頭,「再說也不該漕督衙門來叫人,鹽務上的人應該通知江寧藩司和鹽運使才對,這可真想不明白了。」
劉黑塔要跟著去,那把總堅決不許,古平文和聞訊出來的常玉兒也是疑惑不已。那漕標把總一刻不停地派人來催,催得人心煩意亂,古平原見拖下去不是事兒,起身道:「也不見得會有什麼事兒,許是官府找商人捐輸罷了,何必大驚小怪。我走一趟,你們不用擔心。」
「不!」這時身後忽然有人開口,幾人同時回頭,驚見本在臥床養病的李萬堂正不知何時站在了二門處,他一手扶著門,神情儘管虛弱,眼睛卻牢牢地盯在古平原的身上。
「一定是有極壞的事情,你要當心。」
李萬堂說的一點都不假,一路上還無事,可是等到了漕督衙門門口,古平原翻身下馬,一隻腳剛著地,幾個士卒如同猛虎撲羊一般湧過來,抹肩攏背將古平原五花大綁,古平原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被推到了漕督的大堂之上。
「大人!」古平原猝不及防,又驚又怒,見總督吳棠端坐正堂之上,那個打過幾次交道的吳師爺一臉陰笑地站在旁邊,他抗聲道,「草民不知犯了什麼罪,明明是說有事相商,為什麼要綁我,難道我是囚犯嗎?」
「這話說得有意思,你可不就是個流犯嘛。」吳棠臉上似笑非笑,眼中閃著一抹陰寒的波光,「在城中抓你本無不可,但你奸猾無比,在江寧城中頗得官府中人的賞識,興許就會找到什麼靠山來脫身,所以本官才命人將你誘擒。」
「朝廷已經赦免了我。大人豈可又因此而問罪。」
「非也。本督今日將你擒下,不是因為流犯之罪。」
吳師爺插口道:「古平原,你這個奸商,為了賺錢無所不用其極,事情都是你自己做下的,事到臨頭何必喊冤呢。」
古平原一聽就明白了,這說的還是前番為了籌糧,自己在京中造作流言,使得漕督衙門賤價賣糧一事,想不到吳棠居然耿耿於懷,睚眥必報,隔了這麼久還來報復此事。
「當時糧價居高不下,為救萬民,古某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按照糧價本身而言,漕督衙門並沒有損失,只不過沒有賺到昧心錢而已。」
「大膽!」吳棠氣得一拍驚堂木。
「古某膽子本來就大,當初面對僧王也曾討價還價。不管是王爺也好,總督也罷,既然談到生意,不過是一個買家,一個賣家,並無尊卑上下。」古平原不卑不亢地直視堂上,。
「好一張利口。僧王已歿,由得你說嘴。可本督的夾棍卻不是擺設,來人,動刑!」
「大人且慢!大清律也不是擺設,即便動刑也要有個緣由!難道就因為我買了漕督的糧食,就要拷打我不成。」古平原也急了,衝著吳棠喊道。
「誰和你說糧食的事情了?」吳棠冷笑一聲。
「不是那樁生意?」古平原迷惑不解,「那為什麼抓我來此?」
「古平原!」吳師爺在旁道,「你方才自稱膽大,不錯,要論起膽大妄為,你可算兩江商人中的頭一號。居然敢把摻了毒的鹽賣給運河沿岸的村民,一村上下死了二十幾口人,還有更多的人至今生死未卜。」
古平原乍聽這個罪名,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驚怒交加地揚聲道:「哪裡有人會蠢到給自家賣的鹽裡下毒?這分明是栽贓。」
「你說栽贓,可是販賣毒鹽的是你古家的船,這條船連日來在運河來來往往,附近村民都看熟了的。」
「那條船呢?賣鹽的夥計呢?物證人證若在,古某願意當堂對質。」
「你向本督要人證物證,本督還要問你是不是已經殺人滅口,沉船滅跡了呢。這是開國以來罕有的大案,既然發生在運河上,理當歸本督來審。你還不從實招來嗎?」
聽到這個話,古平原忽然安靜了下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極為可怖的陷阱,這個陷阱也許不算精巧,但卻異常兇險。布這個陷阱的人將案子與運河聯絡在一起,其目的就是把自己推到漕督衙門,給餘憾不惜的吳棠一個公報私仇的機會。而真兇之所以悍然殺掉幾十人,就是要造出一個血染運河的重大案情,為平天怒人怨,總督有權便宜處置,換句話說可以請出王命旗牌將自己立斬,這也正是兇手的目的所在。只要自己人頭落地,就算將來能夠洗刷冤屈也遲了,何況人已死,案已破,要官府自承殺錯了人,那更是難如登天。
「古平原,‘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如爐’,你既然當過流犯,應該識得大刑的厲害,我勸你趕緊招了吧,不要讓皮肉受苦。」
古平原這時候已經橫下一條心,反倒什麼都不怕了,他站起身平視著吳棠:「吳大人,聽說你歷任州縣,做了這麼多年官兒,也審過不少案子。今日之事分明疑點重重,譬如說我在自家的鹽裡下毒,難道就沒有想過今日的下場,除非我是想自殺,不然豈會做這樣的傻事。你卻不分青紅皂白就要陷人以罪,公堂上你最大,古某已然無話可說。」
「放肆、放肆!」吳棠連連拍著桌案,震得籤筒簌簌抖動,「嘿嘿,本督小瞧了你,這從流犯大營裡出來的生意人果然令人刮目相看,不過本督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來人,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衙役上來不由分說將古平原拖到廊下,一五一十地重重打落,這板子都是大毛竹所制,剛中帶柔,磨得滑不留手,握處用布條纏緊,狠狠一板打下去,立時皮開肉綻。衙役都是看人下菜碟,眼見總督發怒,誰肯留情,這五十板什麼時候打完的,古平原並不知道,他在其間昏過去三次,每次都是涼水淋頭被澆醒。
「這死去活來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來看。」吳棠指了指地上的幾個鹽包和跪著的人,「這就是你古家鹽船上賣出去的鹽和家裡死了人的苦主。你要的物證、人證都全了。我勸你還是畫押的好,否則立斃杖下被活活打死,還不如被一刀砍掉腦袋來得痛快。」
古平原雖然痛徹心扉,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是他心裡還是明白,吳棠今日是無論如何也要致自己於死地,不畫押就是死在刑杖下,畫了押則死於鬼頭刀下。
橫豎都是死,絕不能背這個罵名。古平原趴在地上,咬著牙向上道:「大人怎麼也糊塗了?自康熙朝便有法度,刑斃犯人哪怕是死有餘辜,主審官都要擔處分,大人前程似錦,何必為了草民犯這個罪戾。」
「嗬,你敢威脅本督,我今日就……」
「大人。」吳師爺眼珠一轉,他倒是覺得古平原說的有理,「為了姓古的找這麼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實在犯不上。」
「那依你說呢?」
「誠如大人所言,人證物證既然都全了,犯人狡詐奸猾,就是不肯招供,難道就算了不成?若是殺他為民伸冤,現在又何嘗不可呢?」
吳棠一拍腦袋:「本督糊塗了,請王命旗牌殺人,本就無需口供畫押。來人,立到後院龍亭將旗牌請出,傳令清空法場,命縣衙派個劊子手來,本督親自監斬。」
他二人的話,古平原在下面聽得清清楚楚,心裡登時一涼。大變迭生,就算有什麼應變的法子,也要有個緩衝的時間才是,一時半刻就要開刀問斬,那真是無法可想了。再說這裡無親無故,別說找人想辦法,就是想找收屍的人都辦不到。
要是換了旁人,兩眼一閉,認命也就算了。古平原卻一直在想辦法,他將目光盯在吳棠和他身邊的這位師爺身上,忽然心中一動,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者可以一試。
「大人!請讓草民寫一封信留給家中,難道這都不能答應嗎?」
吳棠瞥了他一眼:「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罷,就讓你留信一封。」
「小人此刻心搖手抖,只能口述,還請師爺代筆。」
「哈哈哈!」吳棠大笑起來,「你到底還是怕了。這民怎麼能和官鬥呢?你一味硬挺,吃虧當然在眼前。好了,吳師爺,你就滿足了臨死之人的遺願吧。」
總督發話,吳師爺只得照辦,將古平原引到簽押房,鋪開一張信紙,沒好氣道:「只有一頁紙,長話短說!」
「我也只有一句話。」古平原忍著痛道,「信上就寫‘請將三十萬兩銀票交付來人’即可。」
「什麼?!」吳師爺手一抖,豆大的墨汁落下汙了信紙,他一拍桌子,怒道,「姓古的,死到臨頭還敢戲耍人,你難道還想多受點罪嗎!」
「古某並無半字虛言。」
「哦,這麼說你是打算賄賂我。」吳師爺凝視他半晌,搖頭道,「這案子憑誰都壓不下去,與其等到京裡刑部過問,不如速速結案,這是我給總督出的主意。反正有你這個鹽船東家在,領了這個罪也是名正言順。我豈能出爾反爾,為你脫罪。再說,除了你以外,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來抗這個罪名。」
「吳師爺,平心而論,你覺得我不冤嗎?」
「嗐,就算有什麼冤屈,人間打輸了官司,地下不還是有城隍嘛,你到那兒去訴冤吧。」吳師爺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古平原一字一頓道,「只可惜到了城隍那兒只能燒紙錢,這白花花的三十萬兩銀子卻給不出去。」
「這錢我倒是很想要,可惜卻沒本事拿。」
「不,你有這個本事。」古平原全神貫注地對付吳師爺,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我不求別的,只要多留我三天性命即可。」
「三天,怎麼留?」吳師爺一皺眉。
「那就看你師爺的手段了。方才在堂上,我看吳總督很是聽你的話。三年知府才十萬兩白銀,你留我三天命,我給你三十萬。」
「三日之後可還是斬罪啊。」吳師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別說斬罪,就是剮,古某也認了。」
「痛快,既然如此,我去試試。」三十萬兩銀子可以在秦淮河畔開三五家酒樓了,吳師爺當然心動。進了內堂,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是半日審結殺人,太過倉促了些,外人看來彷彿兒戲。不如再用三天時間多蒐集些證物證詞,將此案辦成鐵案。再貼出安民告示,寫明古平原的問斬時辰,讓附近的百姓齊來圍觀。如此大案,真兇三日便當眾伏法,正好可以藉此博得一個剛正睿智的美譽。
吳師爺跟了吳棠這麼多年,深知他貪權好名之習,對症下藥一劑見效,吳棠欣然同意,吳師爺則美滋滋地等著那三十萬兩銀子進賬。
訊息一傳回江寧,順德茶莊頓時炸了窩。劉黑塔還沒等來人說完,便一蹦三尺高,還沒等他大聲喊出來,常玉兒已經走到他面前,那雙如冰湖涼玉般的眸子,讓劉黑塔一下子定住了,訥訥道:「妹子,三日之後便要開刀問斬,這可耽誤不得。」
常玉兒像沒聽見似的,轉過身道:「古大哥既然不在這兒,你們聽我的可好?」
「大嫂,你說吧,我、我聽!」古平文急得落淚,見有人出來主持大局,第一個點頭,其餘人也都跟著點了頭。
「一是人,二是銀子。除了費掌櫃,其餘人放下手頭所有的事兒,立刻趕到清江浦去,到了那兒再商量對策。把所有能動用的銀子也都帶去,以備不時之需。」
這兩條自然無人反對,可是常玉兒下一條命令卻是讓眾人面面相覷。
「除此之外一切生意照舊,告訴夥計們打起精神,讓賬房支銀子,給所有夥計做套新衣裳。」
「妹子,這是做什麼?」劉黑塔摸著大腦袋問。
「我要讓古大哥回來的時候,看見買賣比原先更加紅火。更要讓兩江人都知道,古家一定不會有事。」
等這幫人或騎馬或乘車,怒馬如龍捲地而去,李萬堂也從順德茶莊走了出來。這是他自從毒傷以來,第一次走出茶莊。
他沿著街道緩慢地走著,路過雞鳴寺,向內深深看了一眼,緊接著便收回目光,一步不停地來到原本是自己的府上。
「老、老爺……」看門的下人原本在半打著瞌睡,一見李萬堂出現在眼前,立馬瞪大了眼睛,囁嚅著不知說什麼才好。
「少爺呢,讓他出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