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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古平原想出了利國利商的法子,卻將自己送上了法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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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去叫他!」李萬堂身子雖是虛弱,目中威嚴卻絲毫不減。

「老爺別急。實在是東家,哦不,少爺、少爺幾日前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了哪裡?」

「……」

「說!」

下人嚥了口唾沫,為難道:「小的也是順耳聽到馬號備車,說是去清江浦。」

話方出口,對面的李萬堂面色已然慘變,他閉上眼痛苦地搖了搖頭,眼角竟慢慢滾出兩滴淚。

「清江浦、清江浦……」李萬堂唸叨著這個地名,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風彷彿一下子全都消失了,蹣跚而去的只有一個老人半躬的背影。

「我有個主意,也不算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郝師爺一口口噴著煙,眼睛已經熬得通紅。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有主意就說吧。」劉黑塔恨不能把那菸袋搶過來一把撅斷。在場的人幾乎都跟郝師爺一樣,雙眼發紅,神情委頓。他們自從接信趕到清江浦,幾乎就沒睡上超過兩個時辰。來到清江浦,常玉兒包下了本地一家大客棧,兩間內外打通的上房正好做議事之用,其餘房間供人休息,可是眾人幾乎都待在議事的上房裡,誰也不願將寶貴的時間拿去睡覺。

時間實在太短了,眼見一時一刻過去,辦法還是沒想出來。劉黑塔急得準備重金去找幾個亡命徒,乾脆劫牢反獄把古平原救出來,之後遠走他鄉,大不了躲一輩子,總比死在這兒強。

「不。」常玉兒剛剛從牢裡回來,這些天古家花錢如流水,雖然不能把人救出來,可是買通了大獄裡裡外外的牢頭獄卒,不僅可以進去探望,而且還帶了一個郎中去為古平原醫棒瘡。

想到在大獄裡的情形,常玉兒心裡一疼,險些墜下淚來。古平原的傷煞是嚇人,皮肉腫起足有二指高,滿是紫色的瘀青,腫起的地方繃緊了皮膚,在油燈的照明下反著亮光,像是隨時會綻開。而被打出血的傷口有的已經結了痂,卻還在滲著紅黃相間的膿血,另一處大的傷口如同嬰兒的嘴,向外翻著露出紅色的血肉。

還好請來的那位郎中治過不少棒傷,家中存有用耗子崽兒熬成的油,加上幾味涼血止痛的藥材,對治療棒瘡有奇效。但是這種藥油鎩得傷口如同被撕開般劇痛,古平原怕妻子擔心,始終強忍著,將牙齒咬得咯咯響,聽得常玉兒心都要碎了。

「救得了便救,救不了那是我命中該有此一劫,也無所謂了。關鍵是你和弟弟妹妹們要好好活下去。」古平原聽妻子說了獄外的各位親友正在苦尋良策,看著妻子憂慮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他反倒笑著安慰常玉兒,「我已經很胡鬧了,花了三十萬兩銀子,買了三天的命。我想就是皇帝老子活上三天也花不了這許多錢,也算臨死之前過了一把皇帝癮吧。」

「古大哥說了,他的命並不比其他人的命金貴,不許任何人鋌而走險,冒著性命之憂來救他。」常玉兒一邊重複,一邊看著劉黑塔,「我們夫妻倆都是這麼想的,所以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許去冒險救人。」

「那、那就讓這三天白白過去?」劉黑塔急得在屋裡團團亂轉,不時還拿拳頭砸牆。大家誰不心煩,一開始還忍了,後來便怒目而視,見劉黑塔一副找人打架的樣子,最後還是古雨婷將他拉到屋外,也不知怎麼一番數落,劉黑塔蔫頭蔫腦進了屋,往牆角一蹲不吭聲了。

郝師爺一開口,劉黑塔憋了半天,騰地一下站起來,倒把郝師爺嚇了一跳,他不言聲用菸袋指了指牆角,見劉黑塔蹲了回去,這才開口道:「大清律上其實有不少空子可鑽,比方說‘臨刑喊冤’就是其中之一。」

「郝大哥,你說得再細些,這臨刑喊冤我怎麼沒聽過。」常玉兒將身子微微前傾,緊盯著郝師爺不放。

「這是為含冤之人設的最後一次伸冤的機會,而且只限那些被判了斬立決的犯人可以使用這個權利。犯人在被帶到法場之後,如果臨時喊冤,那麼不管是皇帝勾決的死囚,還是用王命旗牌立斬的犯人,都必須立刻被帶回牢房,由先前那位主審官會同一位品階相當的官員,聯合重審一堂,倘若發現真的有冤屈,那便要改判或者延判,如果沒有發現可以翻案的證據,那便一切照舊,還是押赴法場處決。這便叫做‘臨刑喊冤’。」

「既然是這樣,好死不如賴活著,每一個死囚都應該巴不得用上這個權利才是,最起碼能多活幾天。」古平文說的正是大家心中想的。

彭海碗點頭道:「我在江寧做生意二十多年,省城的法場殺人多,我倒是見過兩次臨刑喊冤。犯人真的被帶回收監,不過少則三日,多則五日,還是免不了掉腦袋,而且聽說重審的時候用了刑,白白多遭了一回罪。」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斬立決的案子大多是案情清楚,犯人知道自己到頭來還是要吃上一刀,雖然能多活幾日,可是過堂的時候,衙役恨他多事,害得自己受累,動刑還要加上三分力,既然早晚要死,何必再受活罪呢。死囚一進了牢裡,便有獄卒將內情講給他聽,其實就是變相地警告他不要節外生枝,他又怎麼敢臨刑喊冤呢?」郝師爺把話說完了,磕了磕菸袋,最後又加了一句,「像這樣的案子,又遇上這樣的官兒,喊一聲冤枉也不過就是延命數日罷了。所以我說這是治標之法,不是治本之策。」

「且慢。」常玉兒像是撈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邊聽邊苦苦思索,問道,「重審時,與吳棠品階相當的官兒,會是誰呢?」

「他可是賜了尚書銜的一品總督,就算是尋常總督也不過正二品,除非是……」郝師爺思量著,慢慢抬頭道,「曾國藩?」

「對,就是曾大人。他很是賞識古大哥,為人又明利通達,總不會與吳棠沆瀣一氣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吧。我聽古大哥說,陷害他的人之所以不在鹽鋪裡下毒,偏偏要在鹽船上,就是為了避開兩江總督,將這個案子交到漕運總督衙門。看來真兇對曾大人頗有顧忌,也許這正是死裡逃生的機會。」

「這也難講得很。官官相護本是常事,賞識是一回事,可是為了一個生意人與地方大僚破臉,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彭掌櫃沉吟道。

常玉兒站起身來到窗前,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回身道:「不能眼睜睜看著古大哥含冤而死。既然沒有別的辦法,總要做點什麼,那隻好寄希望於兩江總督了。」

眾人默然點頭,「彭掌櫃!有件事還有勞煩你。」常玉兒忽然道。

「哎,嫂夫人有話請吩咐,我就是跑斷了腿也甘願。」

「請你去一趟南通,找到當地望族張家,將這裡的情形講給他家的小少爺聽。」

「啊,好好。」彭掌櫃雖聽得一頭霧水,但先答應了再說。

常玉兒又叫著侯二爺的名字,請他馬上回徽州,將此事通知胡老太爺。她同時派出一個夥計回江寧,讓費掌櫃傳下令去,古家鹽鋪所有的夥計要將古平原蒙冤受屈一事告知兩江三省的所有主顧。至於劉黑塔和古平文,常玉兒讓他們去一趟被下毒的村子,詳細問問當時經過,畢竟就算是重審,也要按照大清律來審,喊一萬句冤枉也比不上抓到真兇來得有用。

這一連串的命令說完,屋中人彼此相望,都搞不懂常玉兒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郝師爺到底是官府中人,猶豫著問道:「弟妹,你難不成是想將此事鬧大?這殺與不殺都在官府的一紙判令,就算訊息傳了出去,又有什麼用呢?」

「我曾經陪著他死過一次。」常玉兒說的是在西安,僧王要斬古平原,常玉兒得知後,獨闖巡撫衙門,要求陪著古平原一道去死。

她的聲音很是平靜:「我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要是他也離開了我,那我生無可戀,必然要追隨他而去。所以吳棠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這樣的冤屈不能無聲無息地承受,我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你們去告知的這些人,都親眼見過古大哥的義行善舉,特別是那些窮人家,要是沒有古大哥,他們就得受兩淮鹽場的高價盤剝。我要他們知道,如果今後還是要受苦,那是因為官府錯殺了一個好人。」

深夜,清江浦的街頭吹著陣陣涼風,衣衫單薄的人已能感到初冬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臨近官府的街道更是無人駐足,否則一不小心被來往巡查的官兵盤問,還要花錢才能免災。

就在這樣一片寂靜冷清中,從石板路上遠遠挑來一盞碩大的燈籠,一個人施施然走來,下人在身後半步用燈籠照路,亦步亦趨跟著。

「今兒還真是冷。去,到那邊酒鋪買瓶老酒來。」那主子吩咐道。不多時酒買來了,他卻沒有開啟,而是提在手上,繼續前行,轉了兩個彎來到了本地大牢前面。

離著還有二十餘丈,便有守門獄卒上來喝問。那人也不言語,只將身子向燈籠邊靠了靠。

「喲,是您哪,您有事吩咐一聲,何必親自來呢。」牢頭一眼看見趕緊賠著笑臉過來。

「你派來見我的人,我已經見到了。他說的話很有意思,我不能不來看看這位古東家。」

「您要進大牢?」牢頭咧了咧嘴,露出為難的樣子。

「少裝蒜。古家人進去好幾回了,你當我不知道?怎麼,嫌我給的銀子沒有他們塞給你的多?」

「這是哪裡話。只不過他們是犯人家屬,進去探望也是名正言順。可是您就……」牢頭嘿嘿笑著。

「哼。這些夠名正言順了吧。」那人隨手甩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抬腳便往裡走。牢頭怕被風颳走了,趕緊一把撈住,耳邊還聽那人說了句,「說到與古平原沾親帶故,他還是我大哥呢!」

沿著一條又破又髒的走廊走到底,向下的坡道斜斜通往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一開便湧出一股渾濁的空氣,混雜著尿騷腐臭燻人欲嘔。

李欽一手捂著鼻子,連連揮手,站了一小會兒才皺著眉走進去。獄卒引他來到最裡面的那間囚房,裡面陰暗潮溼沒有窗子,只有走廊裡油燈一點,囚房的大部分都被黑暗籠罩,古平原身著囚衣,靠牆坐在光亮所及的地方,正在閉目養神。

聽見腳步聲他也沒有睜眼抬頭,直到李欽那熟悉的聲音響起:「古平原,我說的沒錯吧,流犯就是流犯,你最後還不是到了監牢裡等死。」

古平原聞言迅速地盯了他一眼,隨即又將目光投向地上,並沒有說話。

李欽彷彿感到有些無趣,衝著獄卒和自己的下人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了出去。隨後他開門見山道:「聽說你的那幾個朋友幫你想了一招,可以晚死幾天,叫什麼臨刑喊冤,還想讓曾大人來審此案。這招確實不錯,弄不好還真能起死回生。」

「你怎麼知道的?」古平原眯起眼睛看著他。

「哈哈哈。水邊說話有魚聽著,樹旁說話有鳥聽著,別以為只有古家肯花錢來打點獄卒。每次探監你們說的什麼,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來告訴我了。」

「我花銀子是為了保命,你又為了什麼?」

「當然是要命了。我也想開了,叫你一聲大哥也無所謂,反正既然你比我年長,那就該先走一步,就讓我這個當弟弟的給你送終,也算兄弟一場。」

古平原深吸口氣,緩緩挺直了腰板,緊盯著一柵之隔的李欽:「這麼說,真的是你下的毒?」從案發之日起,他便只懷疑一個人,如今真的有了證實。

「不談這個。」李欽詭譎地一笑,「萬一隔牆有耳呢,像那邊幾個死囚,看樣子是呼呼大睡,也保不齊就有醒著的。你想騙我一句話,好拉個人證去翻案,我可沒那麼傻。」

「你不承認也等於承認了。先派人毒殺親生父母,再毒殺幾十個無辜的人只為陷害我,你……」

「放屁!」李欽一聲低吼,驟然激動起來,雙手拉住木柱搖晃幾下,「我沒有殺爹孃,這都是你胡亂猜測的,再敢亂說一句,我讓人扯下你的舌頭。」

「是不是你乾的,你我心知肚明,何況連證據都有了。」

「呵呵,想詐我嗎,什麼證據?」李欽狠狠瞪著古平原。

「毒藥!你收買的人能聽到我與家人的交談,但是附耳而言就聽不到了吧。劉黑塔去那處村莊弄到了一些毒鹽,郎中說裡面的毒藥是烏頭加上三分斷腸草,與李萬堂和他的太太所中的毒一模一樣。這種配方極是少見,兩個兇手鐵定是同一個人。」

「什麼?」李欽像打擺子一樣發起抖來,他忽然想到王天貴自告奮勇去找人陷害古平原,當初用蒙汗藥迷昏李萬堂的主意也是此人出的,不過卻都是徵得了自己的同意。李欽連連退了幾步,身子撞上牆壁,目瞪口呆地望著晃動的燈光。

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古平原疑惑地皺了皺眉,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真相卻讓他產生了一絲懷疑,毫無疑問,李欽是知情人,但他為什麼卻比自己得知毒藥配方時還要震驚?

還沒等古平原開口,李欽大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把先前的一切都徹底拋開。他重又站起身,像喝醉了酒般晃盪著腳步走過來,用手指著古平原,像是在唸一句咒語,詛咒著古平原也迷惑著自己的心智。

「毒,是你下的!官府這樣判,百姓也是這樣覺得,這就是真的。」他咬著牙,眼中放出狂熱的光,「所以,明日在法場上,你不許喊冤,要老老實實地等著那把刀砍掉你的腦袋。」

李欽的樣子實在像是已經有些瘋了,古平原一時發怔,竟沒有出言反駁,只聽他接著說道:「如果你貪生怕死,偏要喊出那一嗓子,那麼我會幫你再找一個兇手出來頂罪。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李欽不懷好意地露齒一笑:「就是你的那個老相好,昔日的陳王妃,今日的漕幫大阿姐——白依梅!」

古平原這才真的動容,他沒想到李欽會識破白依梅的身份,又驚又怒道:「你為什麼把她扯進來!」

「因為她比你更適合當兇手。你想啊,她是長毛的偽王妃,是逆黨,如今為了報復朝廷,在鹽中下毒,毒害百姓,意圖引起人心動盪,趁機帶著鹽場的幾萬鹽丁一起謀反。這條線穿得多好,活脫脫是一樁謀反的大案,別說吳棠,就是曾國藩面對這樁大功勞只怕也要心動。」

「李欽!」古平原怒喝一聲,「你不要太過分了。我知道為什麼要害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我託喬大人遞的那份條陳?」這幾日古平原在牢裡苦思,明明已經佔了上風,李欽卻還要出此決絕手段,顯然是知道對自己非常不利的訊息,那麼毫無疑問,事情就出在那份條陳上。「這是你我生意上的事兒,不要把旁人也牽連進來。」

李欽不置可否地笑笑,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牽不牽連就全看你的了。明日你若喊冤,我就把白依梅的身份透露給吳棠,我想他一定會欣然接受這個‘真兇’,畢竟比起白依梅這個謀逆犯來說,你只不過是小角色罷了。」

古平原只覺得氣塞胸臆,再也坐不住,他不顧杖刑的疼痛,霍然站起便要怒斥李欽,忽聽從走廊拐角處傳來一聲古怪的冷笑,隨後有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等走在前面的這個人在油燈照耀下露出面容,古平原和李欽同時瞪大了眼睛。

「你!」李欽像是看見活鬼般,連退幾步,目瞪口呆地望著前面。

「怎麼,李東家,方才還把我的名字念得朗朗上口,現在卻說不出了?」那人嘴角露出譏諷的笑意。

「依……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古平原想喚一聲她的名字,卻又咽了下去,呆呆地看著她。

「我一得到信兒就趕來了。」自從古平原那日當街發自肺腑地表露心跡,白依梅覺得心口的那塊堅冰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融化了,對古平原的恨彷彿四月春雪已然隨著時間的推移無影無蹤,反倒是兩人當年兩小無猜海誓山盟的情景越來越多地出現在腦海中,而且越是想放下、想忘記,便越是不可遏止。

她覺得想這樣的往事對不起英王,但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甚至夜裡不敢入睡,只因夢中也都是古平原的身影。如今聽到昔日的愛人不敢叫自己的名字,她竟忘了那是當初自己斬釘截鐵般不許他如此稱呼,心中頓時一痛。

「我來這兒只為了一件事兒,就是設法幫你洗脫罪名。」白依梅迎著古平原驚怔的目光,用柔和的眼神看著他,輕輕道,「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英王死了,苗沛霖死了,僧妖頭也死了,這仇恨就讓它就此了結吧。你說的話,我都記得,你說永遠不會欺騙我,不會傷害我,我信!」

古平原的雙眼立時模糊,雙手有些顫抖,一瞬間渾然忘記了自己身處死牢,明日便要問斬,竟高興地直想大聲呼嘯一番。

「我都聽到了,是此人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兒,還要嫁禍於人,甚至用我來威脅你。」白依梅將目光轉向李欽,「李東家,想不到你李家殺人越貨都佔全了。這裡是死牢,真正是殺人如草不聞聲,獄卒中就有漕幫中人,不然我哪能如此輕易進來。你來這裡恐怕沒誰知道,其他獄卒私自放人進來也必定不敢承認,到時候讓人悄悄把你一埋,好端端一個李東家,就變了荒郊野嶺的無名屍骨。」

李欽越聽越怕,心像打鼓一樣狂跳起來,他瞅準白依梅一個不留神,打算衝過去奪路而逃。誰知才衝出兩步,便被人像老鷹揪小雞一樣抓著脖領薅了回來。

動手的當然是張皮綆,他帶著一臉的厭惡把李欽摔在地上,緊接著從懷中抽出一把短刃,黑暗中閃著寒光,李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古平原怕被人聽見,壓低了聲音道,「別殺他!」

「你不忍心?」白依梅看了他一眼,「他如此對你,分明沒有半點兄弟情分。何況你方才說他殺父弒母,這樣的人怎麼能留?留下可是你的心腹大患。」「此事或者別有內情。」古平原想起方才李欽驚怔的神情,嘆了口氣,「再說我不能看他死在面前。」

「有什麼不行?」張皮綆很想宰了面前這人,憤憤道,「殺惡人即為善念。像這種人,宰他一個能多活十年。」說著將李欽拎起來便要下手。

「不行!」古平原急急喝止,對著白依梅道,「依梅,算我求你了,放了他吧。人在做,天在看。他早晚有報應,只不過我不能見死不救。」

「你的心雖好,恐怕卻是對著虎狼施恩。」其實白依梅也是另有打算,並不想真的殺了李欽,她讓張皮綆鬆開手,對著驚魂未定的李欽道,「你給我聽著。能走出這兒,不代表就沒事了。漕幫子弟千千萬,我若是想殺你,隨時都可以。眼下不殺,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李欽也不知是發抖還是點頭,眼睛直直地看著白依梅,好不容易才答應一聲。

「明天古平原臨刑喊冤,你立時就要將我的身份報知官府,但是不可以牽扯到漕幫,也不能連累鹽場的鹽丁,就說是我一人所為。如若不然,我一定殺了你!」

「依梅!」古平原驚呼。

白依梅恍若未聞,衝著李欽喝了一聲:「快滾!」李欽撒腿如飛地跑了出去。

白依梅這才轉向古平原,勉強一笑道:「不然怎樣?或者我該帶著人砸開這死牢把你救出去,可是那樣一來,等著你的就是永無止境的逃亡。反正我也是個長毛餘孽,本來就見不得光,與其你逃,不如我逃。大江南北,人海茫茫,官兵就算知道了我的身份,想要抓我也沒那麼容易。」

「我不能、不能把你置於這樣的危險之中,只為了救自己的性命。」她一路說,古平原一路搖頭。

「沒關係的。」白依梅看著他,語氣越發溫柔。恍惚間古平原彷彿覺得回到了在古家村求學的日子,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自己面前還是那個體貼入微的白依梅。「你就只管繼續做你的生意好了。把鋪子開到大清國的東南西北,個個市井村鎮上最好都有一間古家開的店。或許我就在其中一個鎮上住著,每日都到古家店鋪去買點東西,知道你的生意做得很好,也就夠了。」

「不、不……」古平原的淚水奪眶而出,拼命地搖著頭。

白依梅輕輕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微笑著:「還記得爹爹教給我們的那首詩嗎?杜工部的那一首,‘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她凝望著古平原,彷彿要把他的面容刻在腦子裡:「想不到從你去赴考之日起,你我的緣分就如天上參商。那一日起,緣便盡了,只可惜當時我們都不知道。」

她說完話,不再給古平原任何反駁的機會,決然地轉身快步離去,留下古平原用一雙淚眼痛苦地望著那熟悉的背影。

清江浦的法場原本在一座廟前,取的是佛家超度之意,近年來卻挪到了鎮外南郊一處亂墳崗下。此地本就是水陸要衝,長毛作亂十年,中間不斷來攻,官軍傷亡慘重,對抓到的俘虜也是絕不容情,抓一個便殺一個,為了方便掩埋屍首,便乾脆在亂葬崗處行刑。

別看是法場,大概是草蓆一卷沒有棺槨的緣故,此處的樹木長得格外高大蔥蓉,乍一看去竟是山清水秀,只不過當地人都深知底細,就連出門辦事都寧可繞些遠路,不願經過這裡。

今日卻不同,漕督衙門廣貼告示,以王命旗牌立斬投毒殺害村民二十七口的兇犯古平原,引來了大批的人,將法場內外圍得水洩不通。

古平原在兩江做生意雖然時間不長,可是卻辦了幾件大事,一是以賤價為饑民買來大批糧食,解了糧荒;二是與京城李家打擂臺,將高不可攀的鹽價以平價賣出,免了百姓食淡之苦。再加上他與李家主人李萬堂之間的奇特糾葛,故此這個名字已經是街知巷聞。這幾日突然聽說他就是投毒害人的兇手,還要被即刻處斬,附近的村鎮百姓拉家攜口都來看這個熱鬧。

常玉兒等人早早就來到法場,他們雖然知道古平原開口喊冤,今日絕不會掉腦袋,可是一顆心卻依然吊在半空。劉黑塔像塊磐石般,雙臂半張,一個人護住妹子和古雨婷兩個女人,不時向她們臉上看看。古雨婷一臉的惶急,踮起腳尖向著鎮子的方向看去。常玉兒卻正相反,眉間帶著一絲憂色,但面容卻煞是平靜,彷彿只是在等著深夜晚歸的丈夫回家。想到那日她當眾說的話,劉黑塔的心便是一揪,自己反倒是心裡焦躁起來。

問斬都是午時,等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有人喊道:「來了,來了。」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都向鎮子那邊看去。

果然先是漕標馬隊分成兩排從大路上疾馳而來,到了法場之後左右一分,自然而然地將整個場地圍了起來。隨後便是一整隊持槍官兵小跑著將法場外的道路隔開,不許人群靠近囚車的行進路線。

這時一輛馬拉的木籠囚車才緩緩過來,周圍有二十名手握鋼刀的官兵警戒。再往後是一輛八抬大轎,大家都知道,裡面坐的當然是漕督吳棠,貼出的告示已然寫明瞭,吳棠要親自監斬,為民除害。

此刻吳棠得意洋洋地從轎中出來,登上早已搭好的監斬臺,坐於太師椅上,抬眼向四面八方看去,見來的鄉民不少,他滿意地點點頭。又望了望天,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大人,巳時三刻。」

「還有一刻鐘便到午時。給犯人倒杯斷頭酒,讓他的親屬出一個人來訣別。」吳棠吩咐一聲。

古平原素不善飲,這杯酒也搖頭未喝。中軍便向場邊喝道:「誰是犯人的親屬,可以出來一個與他說兩句話。」

古家這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都知道今日必定無事,可是真要出面都覺得腳下有千斤重,古平文試著挪了一下腳步,常玉兒喊住他:「二弟,還是我去吧。」

就這樣,在幾百人眾目睽睽之下,常玉兒緩緩步出,來到法場中間。古平原望著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道:「玉兒,在陝西是第一次,陪我出關是第二次,算起來,這是你第三次看著我死到臨頭。」

「要不怎麼是夫妻呢。」常玉兒也是微微一笑,「你忘了,還有在黑水沼那次。這麼多次都能死裡逃生,你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福氣再深,終有用完的那一天。」古平原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他想囑咐一番卻覺得句句都難以開口,終於只是說道,「玉兒,今後凡是你覺得對的,儘可做主去做,我想二弟和小妹也一定會聽的。」

常玉兒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她仔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古平原卻在迴避她的目光。

「古大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難道……」常玉兒驚疑不定地問,「有什麼事嗎?有什麼事你說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瞞著我。」

古平原低著頭,心中痛苦無比,忽然覺得此時多活一刻便是折磨,還不如一刀斬訖來得痛快,他不再理常玉兒,轉而向監斬臺大聲喊道:「午時到了,為什麼還不行刑!」

「嗬,這本督還是頭一次見,只見過犯人臨刑畏死,拖延時刻,卻從沒見過有犯人催促行刑,可見此人如何兇頑。」吳棠睜大了眼睛,喝道,「來,請王命旗牌!」

就見四個身穿號衣的旗牌官,肩扛雙槓走了過來,上面是一座黃楊木刻的龍亭,裡面供著一面二尺六寸長的藍緞長方旗和一面七寸五分大小的朱漆圓形椴木牌,旗和牌上都有滿漢合璧的一個金色‘令’字,上面鈐著兵部的大印。這就是所謂的「王命旗牌」了。

有清一朝沒有尚方寶劍,為了頒給總督可以便宜行事的特權,皇帝特賜予「王命旗牌」,如果遇到重大案件,必須立時彈壓殺人,便要動用這樣東西,過後要細細呈文,將不得不用王命旗牌的理由以奏摺的形式向皇帝稟報。如果確屬濫用,那麼將會受到申斥、降級甚至被收回這項特權。

吳棠一臉肅穆,在鼓樂聲中向龍亭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來,負責辦差的清河縣刑房書辦,已帶著斬標在旁伺候了。吳棠站著用硃筆在斬標上一抹,將筆一丟,場外隨即轟然放炮。

大家都知道法場的規矩,「炮響三聲,人頭落地」。原本講好的,吳棠勾朱之時,古平原就要開口喊冤,可是他遲遲不語,眼見劊子手拿著鬼頭刀,已經在他身後站好了位置,古家這邊的人可都急了。

「東家這是怎麼了,這時候還不喊出來,再不喊就晚了。」彭掌櫃緊皺眉頭,連連道。

「難不成忽然啞巴了。我替他喊!」劉黑塔道。

郝師爺氣得在他頭上扇了一巴掌:「你喊管什麼用,要犯人親口喊冤才行。」

「大嫂,大嫂!」古雨婷忽然喊出來,大家這才發現常玉兒站立不穩,已然倒在了古玉婷的懷裡。

常玉兒只覺得渾身冰冷,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半閉著眼,喃喃道:「他不會喊了,不會了。」

「啊!」眾人再將目光投向法場中,就見古平原雙目緊閉跪在地上,真的便是一副瞑目待死的樣子。

「嘿,古大哥,你這是犯的哪門糊塗啊!」劉黑塔都要急瘋了,一面去拽腰間的鏈子鞭,一面要硬闖法場救人,郝師爺手疾眼快一把把他抱住。

「去不得!官兵少說也有一百多人,你一個管什麼用,白白送命嗎!」

劉黑塔正在掙扎,耳畔就聽得第三聲炮響,大家一下子都靜了下來,看著劊子手拔去古平原腦後的木牌,將辮子撥到一旁,隨即高高舉起鬼頭刀。

「大哥!」古雨婷大聲慘叫起來,其餘人有的扭頭,有的閉眼,都不忍再看下去。

法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著古平原人頭落地。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槍響,把監斬臺上的吳棠嚇得一哆嗦,他還沒回過味來,就見幾十人從人群中奪路而出,一個年輕小夥子手拿一把短槍,將還沒來得及砍下這一刀的劊子手逼到一旁,其餘人將古平原團團護住。

官兵當然也動起來,先是中軍率隊保護住監斬臺,其餘人各挺刀槍與這些不速之客對峙。老百姓不明所以,見到有人劫法場嚇得呼啦一下退了開去。只有古家的人都沒動,個個驚疑地看著場中的形勢。

吳棠見這麼多人擋在前面,膽氣立馬壯了起來。他大聲喝道:「你們是哪兒來的土匪,不要命了敢劫法場,這可是殺頭的罪名!」

「吳大人。你別一開口就喊打喊殺。」為首的竟是個女人,就見她面沉似水,對著吳棠道,「這個犯人不是真兇,官府錯殺好人,我不過是救人而已。我看你還是重審此案,找出真正的兇手,免得濫殺無辜。」

「胡說八道!」吳棠氣得連拍桌子,「這分明是造反,給我拿下,全都拿下!」

中軍官剛要聽令,一直注視場內的吳師爺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伸手一攔,「且慢!」

都知道總督倚吳師爺為智囊,大家都停了下來,吳棠也奇怪,剛想問話,吳師爺已經開口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何不痛痛快快說出來。」

那女人高聲道:「今日之事並不一定要刀兵相見,我也並不想把人犯劫走,只要吳大人答應認真重審便可。」

吳師爺略一沉吟,回頭低聲道:「大人,我看還是答應了她的條件為好。」

「什麼?!」吳棠真想把師爺掐死,他喝了一聲,「你糊塗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群土匪威脅幾句,便將請出王命旗牌待斬的犯人又送回去,訊息傳開,本督顏面何存?再說,他們才幾十個人,這兒的兵足有幾百,而且我已派人回城調兵,你怕他們幹什麼!」

「大人。」吳師爺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聲音更低,「那個女人我認識,前些日子還來過衙門,就是我見的她。」

「她是誰?」

「大人還記得,漕幫的通海一幫新換了幫主,是個女人,也是江泰的幹閨女,姓白,人稱‘大阿姐’,就是她!」

吳棠眼珠一轉,忽然懂了:「天哪,她是漕幫的人!那這些人……」

「十有八九都是漕幫的。」吳師爺像一口吞了蒼蠅,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這事兒放到別的衙門都好辦,剿滅就是了。偏偏咱們遇上了,就是天字第一號的難題。」

這話不用明說,吳棠心知肚明。「漕運總督」顧名思義管著一幫一河,幫是漕幫,河是運河。漕幫要是出了亂子,第一個要追究的就是吳棠的責任,誠如他方才所說,劫法場等同於造反,要是把這幾十個人殺絕了,絕不能隱匿不報,報上去怎麼寫呢?寫漕幫造反,那漕運總督就要摘頂子,就算動用西太后這層關係,勉強保住官職,可是與漕幫結了大仇,今後這個總督還怎麼當下去。

吳棠一急,腦門上頓時滲出汗來。他結結巴巴道:「這女人想幹什麼,難道是江泰派她來的,漕幫真要造反不成?」

「誰知道呢。」吳師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上次見到時,她與古平原可是冤家對頭,還特意來衙門揭穿了古家的詭計,怎麼這一回又甘冒大險來救人。不過大人別急,依我看不像是漕幫作亂造反,不然不會就這幾個人,看樣子都是這女人的心腹手下。」

「也罷,你過去與她談談,這個犯人是一定要斬的,他們誤闖法場,本官可以不計較,速速退出便是!」

此時古平原看著站在身前的白依梅,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嘆口氣道:「你何苦做這樣的傻事,為了我,背上天大的罪名。」

白依梅回過頭來,竟似毫不在意:「你不也是一樣,為了我,居然連命都不要了。說來說去,你我都是傻子。」

古平原怔怔地看著她,白依梅忽地一笑:「其實昨晚回去,我就想到了依你的性子,可能會如此。便特意安排了人手,你果真不肯喊冤,那我只好硬替你喊一聲。」

正說著,吳師爺過來傳了總督的話。古平原道:「依梅,難得有這個機會,你帶人快走吧。不值得為了我搭上這麼多人的命。要是你有個閃失,我更是死也難安。」

「現在走,那和沒來又有什麼區別。」白依梅已然不是當年那個私塾先生的女兒了,她目光一閃,揚聲衝著吳師爺道,「請你回去和總督大人說一聲,今日之事實在冒犯了。古平原是我的好朋友,人在江湖,不能不講義氣,他真做了傷天害理之事,那隨便官府處置,掉了腦袋我來收屍便是。可要是胡亂冤枉人,那我絕不會坐視不理。還是那句話,請大人重審此案。」

吳師爺說得唇焦口裂,怎奈白依梅寸步不讓,他只好擰著眉頭回去覆命。此時城中大隊人馬已經趕來,將法場裡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連古家人都被趕了出去。古平原見狀埋怨道:「吳棠本就不講道理,當著這麼多人還要維持官威,他要是命人圍剿,你這幾十人還不是等於送死嘛。」

白依梅卻像是心裡有底,很沉著地說:「就憑‘漕幫’這兩個字,就有本錢和吳棠討價還價。要知道這裡雖然只有幾十個弟兄,可是漕幫上上下下十萬之眾,他不敢胡來的。」

「那就是連江老幫主都牽連進來了,唉!」古平原聽了心中更是難安。

白依梅一直神情自若,闖法場救人不過像是在自家花園裡走了一遭,那份泰然簡直是令人不可思議,只有聽到古平原這句話時,方才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會牽累到他老人家的。」

吳棠得知白依梅寸步不讓,氣急敗壞之餘只好命人叫來附近的地保甲長,要求嚴密封鎖訊息。此外他又調了兩千士兵,圍了大中小三個圈子,確保這些人萬難突圍而去。眼見天色昏黑下來,吳棠恨恨道:「本督就看你們能強硬到幾時。」

「大人,要不然先回衙門歇息。」吳師爺知道他身虛體胖不耐久勞。「歇個屁!」吳棠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勉強在附近找了戶民宅暫時安歇,總督衙門簽押房裡的幾個師爺聞訊也趕了來,七嘴八舌出著主意。有人說找個神箭手,趁漕幫中人不備,一箭射殺古平原,人既然死了,白依梅不退也得退。還有人說乾脆假作讓步,趁他們放鬆警惕,在飲食裡下蒙汗藥,把人都蒙暈了。最離譜的一個主意是錢穀師爺出的,他說挖一條地道直通法場,看準古平原的位置,以深坑陷之,再將人用地道運出來。

吳棠氣得指著這幫師爺的鼻子,破口大罵:「本督養你們這群廢物幹什麼?倉促之間到哪兒去找李廣、養由基?那些人要是不一起吃喝,蒙汗藥頂個屁用!還有挖地道?你當是三歲小孩在耍把戲嗎,人在地下怎麼能找準位置!再說那古平原繩索已解,他要是走來走去,你也在地下挖來挖去?你當你是兔子不成!」

一頓飯的工夫把幾個師爺罵得狗血淋頭,個個紅著個臉躲到一旁,心想這事兒本就出奇,大清開國以來,不是沒遇上過劫法場的,可是堂堂總督心有顧忌,不敢與匪徒正面交鋒,這倒還沒聽說過。你身為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封疆大吏,既然不肯動用武力,那也就難怪咱們出這樣的點子,既然不聽,那咱們也就只好聽令行事了。反正一旦出了事兒,摘頂子的是你吳棠,我們當師爺的換個東家便是,犯不著和你頂真。

倒是吳師爺出了個主意,讓吳棠很是動心。他說乾脆趁天黑把人全殺光,除了古平原外其餘人都毀屍滅跡,就說是畏罪潛逃了,這樣既不用上報刑部,也不必擔心漕幫生變。

吳棠正在認真思考成破厲害,吳師爺又道:「這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只要走脫一人,就是天大的麻煩。何況在場官兵眾多,難保沒有人會漏出風聲。」

吳棠心煩道:「你這不是等於沒說嘛,既然如此,到底該怎麼辦呢?」

「還是要勸那姓白的女人收手才好。」吳師爺轉了轉眼珠,「她如此孤注一擲,想必與古平原有什麼特殊的淵源,看來此女很重情義,咱們何不從這一點上來打動她。」

吳棠不解地看著他,吳師爺微微一笑:「她是江泰的幹閨女,咱們把江泰找來,讓他勸一勸。大人莫怪我說實話,眼下這事兒是麻稈打狼——兩頭害怕!咱們怕被朝廷降罪,妨了大人的前程,可是江泰難道就不怕漕幫被人說成造反謀逆嗎?他是一幫之主,不會為了一個古平原將十萬幫眾置於險境。」

「萬一此事江泰是主謀呢?」

「不會。大人你想啊,要是江泰是主謀,漕幫怎麼會才來這幾個人,而且連後援都沒有。這分明是此女自行其是罷了。」

「有理有理。」吳棠一聽就知道這確實是圍魏救趙的好計策,只要江泰一到場,事情便可有所轉機,當下立刻派人拿著總督的札子去請江泰。

吳棠和幾個師爺在商量,那邊鎮上古家的人也在緊張地議事。今天法場上的事兒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先是古平原寧死不肯喊冤,這就讓人琢磨不透,再一來,與他交惡已久的白依梅,居然捨命相救,為了古平原,不惜率人闖法場,持刀與總督相對,這更是把人瞧得目瞪口呆。在場這些人,除了彭掌櫃之外,其餘人都是深知白依梅的,特別是古家兄妹,打小與她一起長大,做夢也沒想到那個溫柔可親的大姐姐,有朝一日會領著一群粗豪漢子舞刀弄槍對抗官軍,闖法場救下自己的大哥。

「事情雖然緊急,越急越不能亂了方寸,胡亂下手只會越弄越糟。」郝師爺坐在窗邊一把雕花椅上,皺著眉道,「依我看,古老弟不肯依計行事,那個白依梅又斜刺裡殺出來救人,這兩件事兒彼此關聯,莫不是他們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郝師爺這一說,眾人都把嘴巴閉上,尷尬地偷眼看著常玉兒。常玉兒回想起白天,自己被官兵驅離法場,遠遠望向丈夫,他也正看著自己,目中都是歉意。這麼說,他真的事先知情?「不,不會的。」常玉兒脫口而出,「訣別」之時古平原說的那兩句,事後想來字字都是遺言,他確是有心赴死,但卻不知道白依梅會來救他。

「這就真是怪了?」聽完常玉兒說的話,郝師爺直搖頭,嘖嘖連聲,「古老弟做事一向出人意料,我不信他會為了這樁沒做過的案子寧肯背上罵名而死,既然這樣,恐怕就別有內情了。」

「嗨,猜什麼內情啊。」劉黑塔直拍大腿,「原本說好的,喊冤重審,請曾大人主持公道。現在弄了個滿砸。什麼內情不內情,等把人救出來,見了面一問不就都知道了。」

「這還用你說。」古雨婷嗔怒地白了他一眼,「你這麼喜歡搶別人的話,那倒是說說看,怎麼把我大哥救出來?」

大家都以為劉黑塔必定啞口無言,誰知他卻洋洋得意地一拍胸脯:「我早就想好了。既然已經動了刀子,那就絕無善了,乾脆找一票人由我帶著,裡應外合殺進去,把人搶了就走。哎,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啊,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眾人都嘆了口氣,把臉扭過去不搭理他,只有古雨婷沒好氣地說了句:「白姐姐帶了幾十個人,圍住法場的官兵足有幾千,你想硬拼?那幾千人每人吐口水就能把你淹死。」

彭掌櫃見大家都不說話,斟酌著開口道:「劉大爺有一件事倒是說對了。他說此事絕無善了,唉,劫法場,而且是這麼大案子,還是當著漕運總督的面,官府豈肯善罷甘休。萬一吳棠面子下不來,命人蠻幹,那這幾十人還不夠給人家磨刀的呢。」

「說到底,這才是最讓人想不透的地方。」常玉兒咬著下唇,「吳棠貴為總督,竟然對漕幫的這幾十個人一味退讓,要知道,古大哥不是人質而是待斬的囚犯,怎麼吳棠卻彷彿投鼠忌器,不敢動手呢?」

「這有什麼奇的。他不是顧忌古平原,而是擔心壞了自己頭上的紅頂子。」正在此時,有人排闥直入闖了進來。劉黑塔本來蹲坐在椅上,騰地一下蹦到地上,虎目圓睜,剛要喝叫便忽然一怔:「是你?」

「幾位可還記得我?」蘇紫軒落落大方地掃了一眼屋中眾人。誰能忘了這一脫手便是百萬銀子的俊雅公子?要不是他慷慨解囊,古家鹽鋪早就被李欽收走了。可是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在此地。

「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蘇紫軒向常玉兒微微一笑。

常玉兒自然也沒忘記,她獨居徽州鎮上古家雜貨鋪時,便是這個風度翩翩的公子找上門來,給了一筆銀子,說是欠古平原的債。後來她曾問起此事,記得古平原的表情很是複雜,只說了一句:「想不到她還是個有心人。」就再也什麼都沒說。

「記得公子姓蘇,請坐,不知深夜到此何事?」常玉兒雖然摸不透他的來意,而且覺得丈夫並不喜歡與他打交道,但這人幾次上門來,並沒有惡意,反倒是幫古家解了圍,自己當然也不能缺了禮數,於是讓座奉茶。

蘇紫軒也不客氣,居中而坐。她這一向都在蘇州,為的是辦一件四兩撥千斤的大事,所以連月來閉門不出。古平原出事,她一點都不知道,還是四喜憋悶,出門到街上走了一圈,聽做買賣的人說起,才知道古家鹽鋪的東家犯了大罪,要在清江浦被當眾處斬。四喜聽完一點都不敢怠慢,趕緊回來稟告蘇紫軒。

蘇紫軒聽了也是大吃一驚,雖然四喜看出這位小姐對古平原比對任何男人都不同,她視其他人皆為草芥,無非是幫她成事的工具而已,但是面對古平原,蘇紫軒卻每每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亂了心神,無法像往常那樣冷靜從容。

這一次也是如此,她得知此事後,立刻帶著四喜,僱了一輛馬車趕來清江浦。雖然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那不過也是為了將來之事,古平原能派上大用場,自己在他身上花了大本錢,不能不理此人的死活。

但是她心裡清楚,聽說古平原即將人頭落地的那一瞬間,她的心也直落下去,彷彿看見了一樣再也無法複製的珍貴瓷器,正在向地面掉下。那剎那間的心悸,不是衡量了利益之後才產生的,而是來自一份早就存在心中的牽掛。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對此蘇紫軒也是心中暗自苦笑,不要說大仇未報,就算是心願達成,她此生也早已不存與人共結鴦盟之念,寧可孤身一人。所以無論古平原是怎樣的男人,蘇紫軒都不許自己再多想一步,更不會讓他影響了那眼看就要完成的計劃。

她甫一進鎮下車,就聽到了店裡夥計們三五成群在議論白天的事兒。清江浦號稱「南船北馬」,這裡的店夥計都見多識廣,可是也沒見過如此出奇之事,別看夜已深,還都在聚集談論。

蘇紫軒多聰明,聽了幾句後,事情便如在眼前,等到了古家眾人的房中,又細問了問當時情景,嘆了口氣道:「白依梅太心急了,其實凡事都有一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就算再難開的鎖,找到了鑰匙也就輕而易舉地開啟了。她偏要硬來,弄壞了鎖眼,只會變得無法收場。」

「蘇公子,你說的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什麼呢?」常玉兒察言觀色,看出這個不請自來的人恐怕比滿屋子的人都有主意,更加客氣地向他請教。

「唉,這真是命,我要是早得知半日,午時之前便趕到這裡,事情只怕早就了結了。也許不必重審,吳棠就會直接放了古平原。」蘇紫軒沒有明說,只是蹙眉輕嘆了一聲。

這話說得太懸了,屋中人彼此望了一眼,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特別是劉黑塔,不屑地哼了一聲,故意大得讓眾人都能聽見。

「喲,怎麼這屋裡還藏著頭牛啊。」四喜立時出言譏諷。

劉黑塔一呆,這才反應過來被這伶俐書童罵了,大眼一瞪剛想發作,常玉兒輕咳一聲,他便不敢了,氣憤憤地看著四喜一眼,卻又看到他衝自己扮了個鬼臉,劉黑塔憋得臉紅脖子粗,眼珠子都努了出來。

蘇紫軒瞥了一眼四喜,把臉一沉,四喜頓時低眉斂目,不敢再耍笑。

「明兒一早,我去見見吳棠。事情興許還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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