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秦峰安心到哪兒了。秦峰說正是晚高峰,堵車,十五分鐘前已經催過了。
「再催催呀,十五分鐘了,不會出事了吧?」秀芳說。
「呸呸呸。今天是大日子,你可太會說話了。」秀麗嗔怪。
「媽,沒事的,今天正好是週五,交通會更堵。我會讓酒店晚點開席,大家夥兒也都能理解。」秦峰安慰道。
六點二十,安心還沒到,秀芳坐立不安,給她打電話。安心說堵在酒店對面的街道上,原本兩分鐘就能開過來,可車太多,紅燈太長,掉頭費勁。六點半,秀芳心驚肉跳,在酒店門口張望。六點四十,秀芳又回到席上,冷汗淋漓,溼了後背。秀麗煩她神經質地拼命催,早早坐到了別的桌去聊天,一轉頭不見秀芳,又有點擔心,吩咐女兒去找找她。
若華在休息室找到秀芳,見她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若華還來不及說話,秀芳突然一個激靈驚醒了,怔怔地看著她,額頭冒汗。
若華遞給她一沓厚紙巾,讓她擦汗:「大姨,你沒事吧?」
秀芳道:「我怎麼覺得要出事呢?心慌,一個勁兒出汗。」
冷氣開得那麼足,但她衣服已經溼透了。若華幫她扯開後脖領,把手伸進後背,用紙巾吸著汗。
「你不會是身體有什麼問題吧?早跟你講減肥了,太胖了不健康。」
秀芳有氣無力道:「我身體沒問題。」
若華摸摸她的手,體溫正常,又見她臉色也無異樣,稍微放了心,笑道:「能出什麼事呢?」
秀芳道:「我剛才打了個盹,夢見你姐出車禍了,撞死了。」
若華一驚,旋即又覺得好笑:「姐夫十分鐘前不是才打過電話嘛?再說了,姐的車就在對面那條街,又不在高速上。市裡車速度再快也出不了大事,您快別瞎想了。」
秀芳稍感安慰,掩飾道:「唉,人老了就是糊塗。要我說做什麼衣服呀,平時的衣服穿穿得了,安心非得要定做。要不是去拿那破衣服,這會兒早到了。」
秀芳說著,卻莫名地流下了眼淚。若華哭笑不得,又為大姨對錶姐的愛而感動,端了杯水給她。秀芳正喝著,安心提著用無紡布袋套著的壽宴禮服和陳若軒進來了。秀芳一個箭步上前,摟住她哭了起來。大家嚇了一跳。
秀芳捶著安心哭罵:「你個死丫頭,怎麼遲到了這麼長時間?嚇死人了。」
安心早被她的電話催得心浮氣躁:「堵車我有什麼辦法?還不是為了去拿你這衣服?這點事也值得哭?」
若華暗示表姐不要責備秀芳。想想今天是母親的大壽,安心也就止住了。秀芳收了淚,接過新衣服,走到屏風後去換衣服,安心還特地給秀麗化了淡妝。
宴會廳燈火輝煌,一切準備停當,秀芳穿上簇新的暗紅色綢緞中式禮服,由女兒女婿左右攙扶著,三人喜氣洋洋地亮相。秀麗坐在臺下,半嫉妒半喜悅,不無感慨地想,誰能想到姐姐能有今天這輝煌的晚年呢。人生啊,就是長跑,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臺上的姐姐雖然胖到沒脖子、沒眼睛,但胸前的珍珠項鍊顆顆圓潤飽滿,花白的頭髮燙成大卷,整個人竟然有種雍容華貴的氣度。安心一襲淡粉的長裙,明豔優雅。她正值女人最美的時候,褪去了青春的稚嫩,熟女的丰韻似有若無,如一朵剛剛綻放的花朵。秦峰一身灰西裝,星眉劍目。這安心太會挑男人了,外貌學歷家境脾氣樣樣好。若華要是有她一半的眼光就好了。
照例是壽宴的那些俗招,活動公司請來的司儀舌綻蓮花,把秀芳的一生誇得德藝雙馨、感人肺腑,吉祥話一套一套的,樂得她合不攏嘴。活動公司本來安排了助興的歌舞節目,但安心說不想要那些常見的套路,自己本身就是搞舞蹈的,這樣的日子更要親自為母親跳上一曲,其實也含有讓親友們,尤其是公婆開開眼的意思。
果然,安心一曲歌頌母親的蒙古族舞蹈《敬天地與你》,把全場都震住了。音樂響起時,一襲蒙古族藍色舞衣的安心嫋嫋地從臺側舞出,舞姿多變,忽而抖肩下腰,忽而曲腕抬眉,與這首蒙古族長調特有的婉轉深情融合無間,催人淚下。臺下都看呆了,歌舞就有著這樣的魅力,它是最原始的語言,哪怕不懂藝術的人,也會為它蘊含的情感與活力所感染。秦峰的父母看著臺上判若兩人的兒媳婦,又佩服又自豪。音樂響徹全場,安心的舞姿曼妙如行雲流水,矯健如雄鷹展翅,一個又一個高難度的旋轉、跳躍,把全場情緒帶到了高潮。
接下來,翱翔學校的街舞老師張天宇帶著他的學員們跳了街舞,音樂是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換了街舞服的安心跟著他們跳了起來,帥氣酷炫的律動帶出四射的青春活力,與方才的民族舞比,又是另一番味道。秀芳不懂舞,身子竟也不自覺地跟著節奏搖擺起來。陽光俊朗的張天宇一身紅色的嘻哈舞服,頭上倒扣著黑色鴨舌帽,朝氣蓬勃,與安心對跳著,眉眼間全是笑意。看上去他們非常默契,對於這場表演樂在其中。全場人的表情是一種自慚形穢、無能為力的崇拜。這樣花朵一般的青春,這樣專業的舞姿,門檻太高了。觀眾除了仰望,極盡所能地鼓掌,還能做什麼?
深情的音樂與喝彩聲中,秀芳無聲地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值了,一切都值了。一生的含辛茹苦,都在今天有了答案,坐實了它的意義。原來上天就是為了賜給她臺上這如小鹿般輕盈靈動、如精靈般美麗優雅的女兒,才用那些心力交瘁、走投無路的往昔來考驗自己……
表演落幕,宴席結束。親友們讚歎著告別。秀芳特地向張天宇道謝,她很喜歡這個在臺上野性十足、臺下溫和有禮的大男孩。張天宇忙不迭表示這沒什麼,他帶的學員正愁沒有展示的機會。不管是什麼樣的場合,臨場表演是最好的檢驗機會,也是讓學員增加成就感、產生壓力的有效手段。若軒在一旁嚷嚷著要報張老師的街舞課,馬上就報,週末就上課。
天宇笑道:「下週正好有個六人集體課開班,讓安心姐給你報上?」
安心道:「沒問題,明天上班我就給你報上名。」
秀麗愛憐地看著正在抽條、顯得清瘦的兒子,隨口道:「哪有錢?奧數班還是你姐掏的錢呢。」
她眼角餘光看向若華。若華笑笑,母親一貫用這種說反話的方式讓她做事。奧數有助於升學,街舞不是必須。再說了,獎學金和當家教的錢除了供自己活命、貼補家用、給弟弟交奧數班之外,已經所剩無幾了。
秀芳知道妹妹的德行,也知道外甥女尷尬,趕忙岔開話題。她要把宴席上剩下的東西,凡是能拿走的都拿走。安心反對,秀芳理直氣壯。那五層蛋糕還剩最底下一層,那麼老大一圈兒,上面還鋪滿了獼猴桃切片,平時買至少也要兩三百。難道就扔了嗎?花樹上的切花那麼新鮮,薅下來足足能扎十幾捧大大的花束,就這麼便宜了活動公司?各桌上的東坡肉、蒸蝦、樟茶鴨,冷盤裡的醬牛肉、金錢肚……這麼多好菜,沒有一桌吃光的,有的盤甚至只動了幾筷子。不是味道不好,是現在人們的生活實在太好了,吃不動肉了。怕啥口水?又不是湯水、炒菜。把沒動的那些扒拉下來,裝進塑膠袋裡,帶回家,這兩天的肉菜就有了。
秀麗在一旁連聲附和,安心無奈,只得任由母親和小姨挨桌把乾淨的冷盤冷盤、看上去比較完整的東坡肉之類的挑揀分類,倒進不同的塑膠袋。秀芳生怕蛋糕被磕碰到,到家不成型沒法吃,讓酒店給分成若干份,用紙盒裝著。等收拾完一看,剩菜足足有十袋,蛋糕三大盒,鮮花用酒店提供的白色大提袋裝了五大袋,還有赴宴賓客們送的壽禮一大堆。安心看著這麼多東西,有點崩潰。秀芳分給秀麗一部分,見安心一臉的嫌棄,拈起旁邊桌上盤中殘留的一片滷水大腸送進嘴中嚼著,環視著各張桌,戀戀不捨:「這麼多好肉,全浪費了。這是在犯罪啊。」
秦峰送父母回家,先走了。天宇要搭安心的車順路回家。安心抱怨著老媽,什麼剩菜剩飯都往自己胃裡倒,能不胖嗎?天宇笑著幫她把東西放進後備廂和車前座,若軒見天宇上了安心的車,也跟著擠了上去,在車上追問著關於街舞的問題。秀麗母女和秀芳打一輛車,離開酒店。
壽宴像是馬拉松長跑盡頭的終點線。撞破了它,大功告成,可也失去了目標。這段日子為了迎接壽宴,秀芳一直比較亢奮。而今晚那些回憶引發的傷感,美滿的現狀帶來的自豪,哭哭笑笑,情緒上的大起大落,已經耗盡了她的精力,因此一上車就睡著了。秀麗正在訓誡女兒,向安心看齊,大學畢業就趕緊回到本市,找個家境良好、工作穩定的帥老公,嫁人就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啊。她正說著,聽到身邊傳來鼾聲,一看秀芳已經睡著了,不由失笑:「瞧你大姨,在哪兒都能睡著,能不胖嗎?說起來,她投胎沒投好,可是女兒在這方面倒是腦子很靈光。」
秀芳耳朵裡隱約聽到秀麗絮絮叨叨,如極為細微的針在捅著她密不透風的夢。由此睡得並不踏實,卻又累極,醒不過來。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半夢半醒,這很奇怪,像是由她一手打造、設計出這多層夢境,指揮著每層夢境裡的自己該體現出什麼狀態來一般。她掙扎著想脫離這混沌、膠著的夢境,卻怎麼也逃不出。直到突然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她從第一層夢境裡醒來。緊接著司機急速踩剎車,她往前撞了一下,撞到了司機駕駛座後的鐵欄杆,頭部的疼痛讓她徹底醒了過來。
「師傅,你怎麼開的車?」秀麗的頭也在副駕的椅背上磕了一下,她很惱火。
「前面出車禍了。好像是有輛大貨車逆行,把輛小車給壓扁了。咱們要不繞道吧。」司機說。
三人抬頭望去,見前面果然不少車停了下來,一輛拉著鋼筋的大貨車側翻在地,它身下是輛白色的車。大家嚇了一跳,接著嘖嘖驚歎那情狀的慘烈,以及命運之無常。好好地開著車在路上走,沒想到天降橫禍。也不知道是誰倒霉了。
正感嘆著,秀芳突然打了個冷戰,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拉開車門,走向前方。秀麗喊她,她聽若未聞,只是直挺挺地往前走。秀麗和若華似是感受到了什麼似的,也急急地跟著下了車。
已經晚上十點,這條街比較偏僻,人和車都不多。夜深了,起霧了,路燈下的一切像是籠了層輕煙般。再往前走一點,秀芳意識到,那不是夜霧,是急剎車時輪胎與地面摩擦起的煙。這一幕似曾相識,好像幾個小時前在酒店休息廳打盹兒時做的那個夢裡,就有過這樣的場景。
秀芳走到大貨車前,鋼筋散落一地。她看著它身下的車殘留的半邊車牌號,沒錯,不用再確認了,那就是安心的1.6排量的雪佛蘭。整個右半邊已經被大貨車壓扁,車頭碎了,車頂被幾捆鋼筋砸得塌陷,幾根鋼筋在巨大的慣性下散落,穿過車頭,戳碎了後座的窗玻璃,戳出來的頂端帶著血。地面散落著轎車各種零部件的碎片,機油和水箱的水混著鮮紅的血,從車底下流了出來,在地上蜿蜒,爬到她的腳下。現場瀰漫著一股膠皮糊了伴著機油的味道,也許還有腥味。
一個人對著秀芳大聲地說著話,神情驚慌,不知道是誰,也許是司機。還有幾個人圍了上來,不知道是看熱鬧,還是處理此事。他們都在對著秀芳說話,秀芳耳朵裡嗡嗡的,光見他們張嘴,就是聽不清。直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刺破耳膜,那是秀麗的慘叫。秀麗撲到轎車邊,徒勞地用顫抖的雙手拍打著轎車已經扁成鐵皮的部位。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嘴張著,喉嚨裡啊啊地叫著,聲音短促。她也被這巨大的夢魘困住了,連哭都哭不出來。
秀芳只覺得死神看不見的黑網兜頭罩下,無處可逃。她雙膝一軟,跪倒在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