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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塌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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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安心的傷情穩定,她被轉移到普通病房,秦峰給她要了單間。安心大鬧過一陣之後,情緒低落。秦峰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低喃著,堅定地表著態,就算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永遠愛你……安心聽著丈夫的話,眼神悽楚,眼淚從眼角一顆顆滾下,灼著臉頰上未愈的疤痕火辣辣的痛。秀芳看著這一幕,又難過又欣慰,走出去,悄悄地把門帶上。秦峰幫安心用紙巾一點點吸乾淚,那紫黑色的疤在紙巾下硬邦邦的一條,讓他產生輕微的不適。

秦峰請了一個月假,處理完與肇事司機的官司之後,一直在醫院守著。假快用完了,秀芳讓他回去上班,有自己在就行了。現在小家全指望他撐著呢,這份工作是夫妻倆的經濟命脈,他再不能出一點差錯了。秦峰父母也輪流來探望,送來各式營養燉品。

手術一個月,安心各處傷口都在慢慢癒合。但她意志極為消沉,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她的手機在車禍中被碾碎了,秦峰給她買了新手機,把家裡的筆記型電腦帶來,依著她的喜好事先下載了許多熱播電視劇,但她從不開啟。婆婆帶來的營養燉品也是象徵性吃兩口就不吃了,剩下的秀芳捨不得扔,全都進了她的肚裡。一開始安心會忘了自己已經截肢了,還想像正常人那樣行動。有一次她要上廁所,一起身才想起自己已經沒有腿了,怔在那裡。秀芳見她起身,忙上前幫忙,還沒開口,看到她那愕然的眼神,秀芳猶如被人當胸狠狠打了一拳般一陣窒息。她強忍著,溫言道:「你要去廁所嗎?媽媽幫你。」安心搖搖頭,坐了回去。接下來她就很少喝水,一整天都靠在病床上發呆。秀芳找各種話和她說,她基本沒有回應。不得已要上洗手間時,護工和秀芳兩個人架著安心坐到馬桶上。她吃力地退下褲子,又因腿部沒有支撐,使不上勁,差點從上面摔下來,臉上現出絕望的羞愧。每每這個時候,秀芳都但願自己能立刻死掉,或者替女兒斷腿。

可秀芳絕不表現出來任何難過之情,而是裝得若無其事,輕描淡寫、東拉西扯,企圖用充滿煙火氣的家常話營造一種一切沒有發生過的氣氛。

「這甲魚燉紅參味道真好,你說你婆婆怎麼這麼講究呢?咱家一輩子沒吃過這麼特別的菜,沒事誰能想到買甲魚呢?」秀芳吃著甲魚肉,呼嚕呼嚕喝著湯。

「天宇這孩子太熱心了,昨天教會我用手機網購。你瞧,我給自己網購了這個連在手機上的小風扇。哎,別看它這麼小,勁兒還挺足,這風呼呼的,多好玩啊。」秀芳太胖了,怕熱,天宇建議她可以買這種小風扇,熱了就吹吹。她興高采烈地把連著手機的迷你風扇舉到安心的面前,安心的髮絲被風拂起,沾到臉上,但仍面無表情,一聲不吭。秀芳訕訕地放下手。

「這叫手指黑提,提子的一種。長得還真像手指頭。可甜了,你嚐嚐。」秀芳把黑提舉到安心嘴邊。安心的頭微微往後一傾,散發著無言的抗拒。秀芳只得把提子扔進嘴裡大嚼起來,嘖嘖稱讚。安心眼珠一轉,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帶了輕微的厭惡。

出事以來,安心的睡眠就一直不好,各種痛困住她,讓她不得安寧。首先是頭痛,醫生沒有查出病因,最後說可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然後是身上各傷處,邊癒合邊一絲一絲抽痛。臉上的疤痕因為增生而緊繃,又痛又癢。月經停了一個月,這個月終於來了,只流了一點點經血,腹部的劇痛卻如電流般傳到周身,令她冒冷汗,噁心欲嘔。醫生說因為嚴重的軀體損傷和精神上的極度受驚嚇會干擾月經週期,畢竟身體激素要有個調整和修復的過程。然而最嚴重的是幻肢痛。那兩條不存在的小腿總是在深夜突然以刀割般的疼痛出現,讓安心頻頻重回車禍發生的那一刻:大貨車的十噸重力擠壓她的小腿,無數碎鐵片冷酷地刺進柔軟、富有彈性的皮膚中,扎進骨頭裡,將那血肉攪至粉碎。就像牛羊進了屠宰場,肉塊塞進絞肉機。每到這個時候,安心就像掉進烈火熊熊的海洋裡,每一個細胞都在被吞噬,每一絲纖維都在吶喊:痛,痛,痛!她一次次抓向小腿處,一次次抓住虛空。

如果只是肢體的殘缺,傷者又怎麼會那麼害怕?殘缺的過程一次次被回憶放大,絕境中的恐懼被一次次咀嚼品味,讓當事人意識到自己在命運的掌心裡什麼也不是。太渺小了,太無情了。正是這樣的無力感使傷者墜入地獄。

安心用手機查幻肢痛,網上說,它的根本原因是中樞神經系統和心理上的障礙,尤其後者更主要。幻肢痛患者多伴有抑鬱、焦慮、失眠、多疑多慮、食慾不振等心理障礙。這才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呢。截肢,毀容,再來個精神病,她就是全醫院最橫的病人了。安心扯扯嘴角,現如今,誰能比她慘?!這時又一陣劇痛襲來,她身體痙攣,咬緊牙關,極力抵制這痛的海浪鋪天蓋地的侵襲。如果病房裡沒有人,她就要哭出聲來。海浪退去,她已是冷汗淋漓。該死的護工這時偏偏醒來,翻了個身,睜開眼坐起身,口齒不清地問道:「你還沒睡?喝水嗎?」

安心搖搖頭。護工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進了洗手間。安心恨她這樣健康帶出來的隨意感:翻身,坐起,走向洗手間,再走回來,重新進入香甜的夢鄉。每一個動作都毋庸思考,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每一個動作都在嘲弄著她。

因為失眠,夜顯得很長,但安心並不渴望天亮。白天屬於正常的社會人,他們上班,貢獻聰明才智,揮灑汗水,奔赴前程。只有黑夜才屬於她這樣的廢人,可以理直氣壯地待著,什麼也不幹。她現在日夜顛倒,要睜著眼睛到天矇矇亮才昏昏睡去,一覺睡到中午。

這天午飯的時候秦峰從單位跑來,他定購的電動輪椅送到了。快遞把東西送到病房,秦峰拿掉外面套著的罩子,除錯著。安心剛剛醒來,面部浮腫,兩眼無神,形容枯槁,靠在床頭髮呆。秦峰對照著說明書調著輪椅,用輕鬆的語調介紹著這輪椅:現在的技術真先進,這輪椅可以定位移動、站立移動、遙控移動,還可以通過網際網路增加一些輔助功能……

他把輪椅調好了,走到床邊,與秀芳一起想架起她放到輪椅上試試,但安心一動不動。秀芳雙手環抱住安心的腰時,一陣心悸,女兒身上的肉都瘦幹了,只剩一排骨架。這場車禍榨乾了她的精血,吸盡了她的元神。再不打起精神康復,接下來她恐怕會衰竭而死。

秦峰再喚,聲音溫柔。安心不吭聲,身子一扭,甩開他們的手。

秦峰看著秀芳,秀芳勸安心:「試試吧,有了這個,你行動就方便多了。」

安心呆坐如一尊泥像。秀芳無奈,讓秦峰先走,別耽誤工作。秦峰怏怏地走了。秀芳坐到床邊,道:「安心,對你老公好一點。你出事以來,他東奔西跑,沒睡過一天安穩覺。今天人家特地跑回來,給你弄這個東西。你要領情,至少給個笑臉。」

安心仍不動。

「你總是要面對現實的。先用輪椅,等出院了我們再去買假肢。現在東西做得都好,據說那假肢戴上之後,就跟真的一樣。」

安心聽到假肢兩字,枯白的嘴唇微彎了彎,扭過頭來看著母親,眼睛直勾勾的,許久又緩緩閉上眼,靠在牆上,重回老僧坐定狀態。秀芳看著她那樣子,一陣苦痛升上心頭。她抗爭了一輩子,難道命運就給了這個結果嗎?這不是她要的晚年!她不由自主提高嗓門:「這麼久了,你不說話,不吃飯,不動彈,到底想怎麼樣?想一輩子躺在這張床上嗎?」

安心睜開眼,斜著看了她一眼。

秀芳豁出去了,氣憤地站起身:「當年你爸死的時候你才兩歲,我一個寡婦,一個月掙一百二十塊錢,要養大你,要給你姥姥生活費,逢年過節還要給你奶奶寄一點錢。風裡來雨裡去,你媽我叫過一聲苦,喊過一聲怕嗎?人活在這世上,誰不經點磨難?」

她逼近安心的臉,大聲道:「你腿沒了!沒了!沒啦!這就是事實。你要面對事實,不能逃避。摔倒了,重新站起來,這才配叫作人,否則就是一攤爛泥。懂嗎?」

她抱起安心,氣喘吁吁,強行把她往輪椅上放:「你給我過來,給我坐上去!」

安心哭了,掙扎著,忽然爆發,使出渾身的力氣猛推母親,咆哮道:「都是你,你這個貪吃的大胖子。要不是你非得打包那些該死的剩菜,我就不會遇到那輛大貨車,也就不會出車禍。是你害了我!」

秀芳抱不住安心,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秀芳僵坐在地上,安心這番話,自打車禍後就反覆在她腦海裡縈繞:是她害了女兒!是啊,如果她們在宴席一結束就走,而不是堅持要打包,甚至再往前推一推,要不是她太胖了,買不到衣服,安心就不用給她定做禮服,壽宴就能準時開始,安心就會錯過那輛大貨車。那樣,安心現在仍然好好地在上著班,臉蛋光潔美麗,用她那雙勻稱的大長腿旋轉、跳躍。跳啊跳,在眾人傾慕的目光中,矯健輕盈地奔向她光明的人生……

安心痛哭著,指著秀芳罵道:「說得容易,摔倒了重新站起來?我跟你說了多少年,叫你減肥,你做到了嗎?你連減肥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你叫我一個沒腿的人重新站起來?敢情斷腿的不是你,毀容的不是你,痛的不是你!」

她四下張望,向茶几爬去,把上面放著的燉罐、一次性飯盒、水果盤全掃到地上,然後一把將滾掉在地上的餃子、提子全握在手心攥爛了,咬牙切齒地攥,眼中射出瘋狂的光,神經質地嚷道:「我叫你吃,吃,吃成一堆肥肉,一頭豬站起來似的,誰看了誰討厭你。我叫你說便宜話,我叫你害我。」

秀芳的血往頭上湧,往前湊去,一把緊緊捏住安心的手腕:「我要是能減下來肥怎麼辦?」

安心吼道:「你別吹牛啦。」

秀芳一字一頓:「三個月之內,我要減到一百斤。我做到了,你給我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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