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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健身房裡的老父親和老母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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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攀談起來,老頭介紹他叫王志國,比秀芳大一歲。秀芳贊他有毅力,就像自己一樣。

老王愁眉苦臉道:「唉,我哪有這心情啊,是我爸非得拉著我來的。」

秀芳大吃一驚,他爸得多大歲數了?老王朝前面一努嘴,只見一個穿著紅色運動衫、鬚髮皆白的老頭正在拉力器上唰唰地拉著彈簧,神情輕鬆。他渾身的肌肉都很結實,肱二頭肌正隨著拉動一鼓一鼓的。看得秀芳目瞪口呆。

老王說父親老老王八十二歲了,從前是個工人,退休快三十年了。以前酷愛打籃球,後來找不到同伴一起打球了,因為一起打球的同事和朋友們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在家頤養天年不愛動彈。他就改游泳和長跑,這兩年又迷上了健身。老王的老伴兒死了,老媽也不在了,兒子在上海工作,他退休後整天在家無所事事,睡眠也不好,老老王就強拉著他來鍛鍊。

那邊老老王練完拉力器,又開始舉啞鈴,一抬頭見倆人在說話,把啞鈴高高舉起,聲音洪亮地吼道:「練起來!」

不知道是休息夠了,還是被老王父子給刺激到了,接下來的三組槓鈴秀芳居然咬著牙完成了。啞鈴她花了半小時也完成了。倒蹬機換了個部位,總算能讓可憐的胳膊休息一下了,但又輪到腿遭殃。兩組之後,每一下蹬腿都有如千斤重。她瞪著眼,使盡渾身解數蹬。太沉了,沉得每進一寸都那麼艱難,肌肉繃直,雙腿直打戰,實在是蹬不動了。這一刻,過去無數歲月裡所遇到的苦難——十歲時洗衣服的飢寒交迫,十八歲時因生得醜的自卑,二十八時被丈夫家暴時的苦痛,三十二歲時成為寡婦時的無助,五十歲那年化肥廠倒閉的惶恐,通通湧上心頭,噎得她喘不上氣來。它們最後匯成一個主調,與目睹血肉模糊的女兒時的萬念俱灰重合。她想放棄了,想躺在地上好好地休息一下,什麼也不想。

可是下一刻,她又重新鼓起勇氣,過去沒放棄,現在她也不會放棄。如果這就是她的宿命,她就要一腳一腳地蹬下去,一腳一腳,像是在抗拒命運般,使勁將它蹬開。這是替安心蹬的,閨女的腿沒了,為孃的腿就得派上雙倍用場。拼命蹬啊,多蹬一腳,離減肥的目標就近了一步。多蹬一腳,安心就離站起來近了一步。她什麼都沒有,就僅剩一腔孤勇。這孤勇推著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如果她放棄了,安心也就沒有了希望。

吳教練站在一旁,幫秀芳喊著,糾正她的動作,天宇也過來,又欽佩又擔心地看著她。她的衣服被汗溼了,全貼在身上,汗水順著腿流到鞋裡,襪子也溼了,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跌落,倒蹬機下淌了一圈。老王父子喝著水,站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一些健身的人也圍過來,看著這胖老太艱難、倔強地一下一下地蹬著,情不自禁地為她數著:一、二、三、四……

四組終於做完,秀芳麻木地從機器上踉蹌著下來,在地上癱成個大字,只覺得天旋地轉,視線變得模糊,屋頂的燈變成一團團的光暈,不知道是汗水迷了眼,還是淚水所致。吳教練蹲到她身邊,聲音溫和:「卷腹機不做了,今天先這樣吧,已經兩個小時了。」

老王和天宇攙著秀芳走出健身房,秀芳小腿肚直哆嗦,渾身像是被人用大鐵錘猛錘過一般,快散架了,現在是強撐著往前走。大家各自洗了澡,出來後,老王說他晚飯只墊了塊蛋糕,得去吃碗麵,於是大家又來到一家拉麵店。老王父子要了兩碗麵,天宇要了一碗,加了個滷蛋。菜上來後,他要了個空碗,給秀芳挑了三分之一碗麵,放了半個蛋。秀芳洗了澡,舒坦了不少,這時方回過魂來,她六點鐘除了一碗水煮蔬菜外,什麼都沒吃,此刻餓得渾身沒有力氣,聞著那牛肉拉麵的香味,看著面上覆蓋著的切得薄薄的帶筋醬牛肉和半個滷蛋嫩黃的剖面,不由得舌底生津,卻又堅決地把碗推開:「我不吃。」

天宇笑了,把碗又推到她面前:「吃一點沒事。這麼大的訓練量,營養要跟不上,你很快就會垮了。忘了我說的了?一口吃不成胖子,當然一下也減不成瘦子。」

老老王呼嚕呼嚕大口吃面,口齒不清地說:「吃吧,減肥不在一時。你那麼大運動量,很快就能瘦下去。相信我。」

秀芳於是小口小口吃起來。天宇早告訴過她,吃東西要小口嚼,這樣也可避免進食過多。

老王心事重重。說要吃麵的是他,可面來了,他卻一直襬弄著手機,一碗麵只吃了幾口。秀芳見老王在看照片,問道:「這是誰?」

老王來了精神,把手機給她和天宇看,那照片是一個長得挺乾淨的三十來歲的男子站在樹下。還有的是男子帶著五歲小男孩在玩,或者是小男孩衝著鏡頭天真地笑。老王道:「我兒子和我孫子。怎麼樣,帥吧?」

老王期待地看著他們,兩個人真心地讚美:「都挺帥的。」

老老王三下五除二,連湯帶面吃得精光,啪地放下筷子,扯了張餐巾紙擦著嘴,對著兒子道:「行啦,一天看八百遍,有意思嗎?」

他見兩個人不明白:「天天想他兒子和孫子,什麼事也不幹,就等著兒子想起來給他個電話。從前總是每兩三天就跟兒子影片一次,終於給兒子惹煩了,規定每週只能週六影片一次,一次只能三十分鐘。這老小子就頹了。」

老王看著手機,一臉的哀怨,嘆了口氣:「不能住在一起,連影片都給我規定時間,這小子真的太狠心了。」

老老王訓道:「人家要上班。大上海,那活兒能簡單嗎?下了班回到家累成狗,還要跟你影片半小時,雞毛蒜皮都要彙報,活不活啦?」

天宇道:「我媽也總要跟我影片,其實我每週末都回家,沒那麼多話講啦。不是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的。」

老王道:「你們年輕人都嫌棄我們老年人,老了就是招人煩。其實就是想見你們,想和你們在一起,哪怕開著鏡頭不說話,看著這張臉,心裡也舒坦。這就是當父母的心,孩子們怎麼會懂?懂也裝不懂。」

老老王冷笑道:「老了就是招人煩?你個龜兒子可別當著和尚罵禿驢。我也是當父母的,我就不這樣。咱倆住一個小區,你小子從前一週都想不起來回我那兒一趟,我找你了嗎?訴苦了嗎?我忙著呢,哪有工夫顧著你?開著鏡頭讓你看,你幹嗎?監視人家啊?依我看,就是太閒了,把你給閒出屁來了。」

老王被父親訓得有點不好意思,收起手機,認真吃麵。秀芳和天宇倆人對視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這父子倆太有趣了,兒子比父親更像老年人,年過八旬的老父親虎虎生威,反而氣場上和天宇這一輩兒的人更接近。四人吃著聊著,漸漸熟絡了起來。秀芳說起自己為什麼要減肥和健身,說起那場車禍,忍不住流淚。父子倆聽著,深深動容。

夜裡十一點了,小店外仍有車駛過,仍不時有食客來吃麵。秀芳從未想過,原來夜裡的街上這麼熱鬧,她也很多年沒有跟陌生人成為朋友了。這種感覺很奇妙,此刻身上有著千斤沉重的痠痛,但她心頭卻無比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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