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華從前認為自己是一個理性大過感性的人,因為實際生活也不允許她感性。七歲,奶奶喜氣洋洋地從產房抱出一個嬰兒,對她說:「若華,你有弟弟了。」若華看著那嬰兒粉嫩的臉,意識到自己的童年結束了。這很神奇,若華清晰地記得那一刻的想法。她還是個孩子,卻過早地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如果太感性,在這個家她是活不下去的。
但此刻,在公司,坐在凱澤的工位旁,聽著凱澤配音時那字正腔圓富有磁性的聲音,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顏,若華一再地心動,而這違反了理性。因為馬上就要畢業了,這心動必然沒有結果。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平時她就特別喜歡聽凱澤的京腔,那種不經意的兒化音帶出一種遙遠和闊大的想象空間。是的,那就是北京。若華早就想去北京了,不是因為凱澤。她考不上北大中文系,才退而求其次上的本省大學。她不知道去北京幹嗎,但去總是沒錯的。每一顆不快樂的靈魂都渴望遠方。北京足夠遠。
她從來不知道凱澤還會標準的播音腔呢。凱澤配完音,摘下耳機,扭頭看著身邊的若華。若華猝不及防,趕緊低下頭,掩飾性地看著配音稿,臉紅了。
凱澤問:「怎麼樣,我配得還行吧?」
他們一起去採訪,回來若華寫的稿,凱澤用電腦軟體剪完影片素材,隨口就配了音。一條兩分鐘的新聞,很快就搞定了。倆人合作非常默契,效率極高。
若華含笑點頭,問:「你學過播音?」
凱澤道:「沒有,但我考了普通話一級乙等證。要是有哪個地方招主持人,我是有報考資格的。」
若華敬佩地看著他,他道:「技多不壓身嘛。現在是跨界的時代,我們要敢於當斜槓青年,而且我還挺喜歡播音主持這個職業的。」
他微笑地看著她,她垂下眼簾,阻斷了自己愛慕的眼神。他真的太優秀了,獨子,家境良好,自律,有才華,勤奮,而且非常有想法。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漫不經心的無所畏懼。感覺他想做什麼,就會去做,而最終也能做成。什麼樣的家庭才會培養出這種人格呢?她也勤奮,但她的勤奮全是為了謀生、餬口,而他是為了好玩。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凱澤看著她,她低頭時脖頸的線條顯得溫婉甜美,長長卷曲的睫毛撲閃撲閃的,洩漏了一些慌亂。他決定把一些話說出來:「若華……」
若華更緊張了,頭簡直不敢動,屏息等待著。可是這時手機響了,是母親來電,問她什麼時候回家,已經八點了。若華說自己還在加班,母親說一直在等她吃晚飯,自己也沒吃呢,差不多就回家吧。說完就掛了電話。若華看著手機,凱澤覺得剛才空氣中流動著的美妙氣氛無影無蹤,若華周身都罩上了沉重的氣息。
凱澤問:「你媽媽要待在這裡多久?」
若華道:「一直到畢業。」
凱澤道:「畢業了你想去哪裡,我問的是你想,不是你媽媽想。」
若華道:「我也想回老家,我媽身體不好。」
凱澤道:「她有什麼病?」
母親有什麼病?早年頻繁流產落下的腰疼、盆腔炎、偏頭痛,父親和弟弟的死令她傷心過度,嚴重焦慮,這些又引發了長期失眠。很多年的印象裡,母親都是這樣一臉的抑鬱,窩在沙發裡,牢騷滿腹,怕冷,怕熱,怕風,怕累。要說病,不是病,死不了,卻也活不好。若華看著凱澤,竟回答不了,只能無言地笑笑。笑完她意識到,母親其實沒什麼病。為什麼許多年來她總有母親體弱多病需要呵護的印象?這印象是怎麼形成的?
凱澤送若華回家,夜風習習,兩個人慢慢散著步,不時相視而笑。路過一家小火鍋店,裡面有不少情侶正在吃飯,兩個人對坐,中間一個熱氣騰騰的小鍋子,看著很有感覺。凱澤說不然兩個人一起去吃飯吧,吃過再回家,給母親打個電話說活兒多,晚點下班。反正明天是週末,不用上班。這很像約會邀請了,他是要把剛才的欲言又止完成嗎?若華重又緊張起來,但下一秒她又洩氣了。剛才電話裡沒有說晚下班,現在說,母親一定知道自己是在找藉口。和愛情的甜蜜比,她更不希望看到母親的連哭帶控訴,多濃的甜蜜也不值得這樣的折磨。她突然情緒低落,因為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連想象都能讓她惶恐不安,實在太了。這麼的她,哪裡配得上無所畏懼的凱澤呢。
她說:「算了,下次吧。」
凱澤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變得很冷淡,只好笑笑:「好,下次。」
兩個人悶悶地走著,氣氛一時轉冷。若華想,曖昧期就是這樣,進一步兩個人就是親密愛人,退一步就是路人。反正也沒可能,就不讓它發生吧。走到出租屋街道的拐角,若華讓凱澤回去,凱澤說:「這裡黑,我送你到門口吧。」
若華說:「不用。」
她低頭走了,凱澤看著她的背影,悟到了她是不想讓母親知道有男孩送她回來。她二十二歲了,卻還要處處受制於那個病懨懨的母親。一瞬間凱澤對若華有點失望,甚至生出一點反感。原來她汪洋恣肆的文筆背後,隱藏了一顆懦弱陳腐的心。所謂文如其人,並不一定對。
他轉身悵然走了。可是腦海裡總是閃現出與若華相處的片段,她很敏感、聰慧,反應很快,有時語言上暗藏的小機鋒要令他半天后才回味過來,失笑之餘又讚賞不止。一個有著那樣靈動才氣的女孩,怎麼會是懦弱陳腐的孝女呢?
若華走到門口,赫然見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她,周身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眼睛閃閃發亮。她嚇一跳:「媽,你怎麼站在這裡?嚇死我了。」
秀麗緩緩道:「那個周凱澤送你回來的?」
若華道:「你看見了?」
秀麗道:「既然都來了,為什麼不叫他進屋坐坐呢?他是你男朋友,我們倆總得認識一下吧?」
若華不說話,徑直進屋。秀麗跟在後面,不依不饒道:「是不是你男朋友,說話啊?」
若華見小靈堂前秀麗不知何時擺了一小碗米,米上插著祭祀用的香燭,燭煙嫋嫋,屋裡一股煙味兒,心底一股無名火直躥。她犧牲了美妙的愛情,為什麼沒有換來融洽的親情?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她口氣不由得變衝了:「是我男朋友,怎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秀麗眼睛眯了一下:「你們到什麼程度了?是不是和他睡過了?」
這句話叫若華倒抽一口涼氣:「媽,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看我。」
秀麗冷笑道:「怎麼?你們這代人不是很開放嗎?你覺得你被睡了不好意思,覺得不值錢了?」
這居然是一個母親說出的話?!若華挑釁道:「不是不好意思,是覺得你真的太過分了。我二十二歲了,我想和誰睡就和誰睡。你管得著嗎?」
秀麗的聲音尖了起來:「這麼說你真的和他睡過了?他哪兒人?你要嫁過去當上門媳婦嗎?當心未婚先孕不值錢。」
若華再度愕然,坐下倒了杯涼水,大口大口喝著,企圖給堵在胸口的那塊灼熱降降溫。
秀麗繼續:「你腦子清醒一點好不好?我看新聞上都說了,現在有學歷能掙錢的獨立女性都不流行結婚啦。自己掙錢自己過,不知道有多逍遙。你離開男人會死嗎,你就這麼喜歡男人嗎?你個賤貨!」
若華腦子裡嗡的一聲,啪的一聲把手中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暴跳起來:「你不叫我有男人,那你自己為什麼有老公?你老公死了之後你不知道有多傷心,你兒子死後你更活不了了。是誰離不開男人的?誰是賤貨?」
秀麗沒想到她居然敢這樣反擊,愣住了。若華一腳踹開門,憤憤而去。
夜深了,若華在街頭徘徊著,心中湧動著一個強烈的念頭,她想給凱澤打電話,想對他說,我很喜歡你,凱澤。抱歉離畢業只剩兩個月了,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可以在一起嗎?我想和你去北京……她編輯了長長的一段話,又流著淚,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第二天早上,凱澤在操場上和同學打籃球,休息的時候忽然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以為是垃圾電話,掛了之後,那人又不依不饒地打了幾遍,他接了,不耐煩地說:「喂?!」那頭說:「我是陳若華的媽媽趙秀麗,我想見你。」凱澤驚了一下。
他們約了在學校的咖啡廳見面。秀麗看著眼前這男孩,身材高挑,肩很寬,牙齒整齊潔白,手機是嶄新的蘋果,髮型透著簡潔的設計感,理得短短的,兩側推平,頂上留得長一點,往一側歪去,打了點摩絲定型,有幾綹隨意的凌亂,這樣的髮型要頻繁地打理才能保持。他比一般的大學生看著更成熟,也更體面。這小子應該家境不錯。
秀麗單刀直入地問:「我女兒昨天晚上沒回家,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凱澤怔了一下,道:「沒有。」
秀麗道:「你別瞞我。」
凱澤不快道:「我們男女生宿舍是分開的,舍管也不允許混住,怎麼可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