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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陪讀?是監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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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麗冷笑一聲道:「現在大學生那麼開放,你們去開房也方便得很哪。」

凱澤尷尬又生氣:「趙阿姨,我和若華只是同學關係,可能因為實習走得近一點,但絕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係。」

秀麗銳利的眼神狐疑地看著他,掂量了一下他的話,口氣緩了一下:「是這樣的,若華畢業後會跟我回老家,和我生活在一起。如果你喜歡若華,也可以,但我是有條件的。我是個寡婦,就剩這麼一個女兒,第一,我不允許她外嫁,你要入贅;第二,彩禮也不能少,按我老家的規矩,十八萬八千八,這不算彩禮了,算你入贅的嫁妝;第三,孩子跟若華姓。你接受嗎?」

凱澤覺得這簡直匪夷所思,聞所未聞。他笑了笑:「恐怕若華不會同意你的意見。」

秀麗坐直身體,凱澤覺得她像只好斗的螳螂一樣,小小的個子卻敵意滿滿:「這就是若華的意見。她告訴我,她喜歡你,你也對她有意思,你們倆都發生過性關係了。是她讓我來找你的,不然我怎麼會有你的手機號?我問你,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真喜歡她,你就叫你父母上門來提親吧。我女兒不可能叫你這樣白睡的。」

凱澤驚呆了,他張了張嘴,半晌才組織出語言來,聲音變得又幹又冷:「我不愛陳若華,再重申一遍,我們只是同學關係,走得近一點是因為在同一家公司實習。如果她覺得我對她有意思,那是她自作多情了。再過兩個月畢業,我會回北京,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會有一點點交集。你放心吧。」

凱澤站起身來走開,秀麗不放心地追了一句:「那你就離她遠一點,一根手指頭也別碰她。否則我會鬧到你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凱澤回頭看著秀麗,見她的臉在逆光中微笑,他後背微涼。太可怕了,那安靜聰穎的女孩怎麼會有這樣一個瘋媽?幸好他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

若華在宿舍給窗臺上的綠植澆水,她昨晚回這裡住。同宿舍的六個姐妹都在實習,綠蘿沒人澆,葉子枯黃,連最耐旱的多肉都乾癟了。桌子上一層灰,地也很久沒有拖過了,處處顯示出離別前的了無心緒。真到了各奔東西那天,姐妹們會不會抱頭痛哭?有的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不會再見的這種離別,和人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若華正在傷感,舍友進來說看見她母親和周凱澤在教學樓旁邊的小咖啡廳喝咖啡,一臉神秘地問她是不是和他談戀愛了?且居然到了見家長的地步?若華呆了一下,快步出了門,一路小跑。快到咖啡廳時,迎面遇到了凱澤,若華叫了他一聲,他站住。見他臉色難看,若華心中忐忑,剛開口要問,他道:「陳若華,請你如實地告訴你母親我們的關係,不要添油加醋。」

若華傻眼,囁嚅著:「這是什麼意思?」

凱澤生硬:「如果從前我因為某些話、某些舉動讓你誤會了,那現在我宣告一下,我對你沒有超出校友的那種感情。你也最好沒有,如果有,希望你收斂自己的感情,不要把無謂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

若華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她看到母親正往這邊走來,一瞬間明白凱澤承受了什麼。不用解釋了,毫無必要。她聲音微顫,語氣凌亂不成章:「我知道了,對不起,不會……」

若華甚至給他微鞠了個躬表示歉意,轉身低頭匆匆走了,背影帶著卑微。凱澤剛才因為秀麗而又驚又怒的情緒一下子全洩了,突然又覺得很心疼,但又立刻覺得她可疑,轉而覺得她可恨。這個女孩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秀麗在後面一直喊若華,但若華腳步越走越快。回到出租屋,秀麗喘著氣道:「你幹嗎見了我像見了鬼一樣?喊你半天不答應?這就是你對你母親的態度?」

若華開啟一個行李箱,胡亂把衣服連同毛巾、鞋子都扔進去,使勁壓住它,把拉鏈拉上。提起行李箱要走時,秀麗上前,一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一手指著小靈堂,問道:「你要這樣把我和他們丟下嗎?」

若華掙開她的手,道:「我見你像見了鬼?媽,你比鬼可怕多了。」

她看著輕煙嫋嫋的小靈堂,覺得再也不能忍受了,放下行李箱,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插香燭的米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碗碎了,米粒飛濺,香燭四散。秀麗畏縮了一下,為女兒的暴怒。下一步她也憤怒起來:「你就這樣對待你爸和你弟弟?」

若華提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門。秀麗呆立在原地,一股恐懼籠罩住全身,女兒真的要遠走高飛了。從今往後,她只剩自己了,丈夫、兒子、女兒,都沒有了。若華以後可能只會在節假日給她打電話問候幾句,隨著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電話漸少,直到有一天,徹底遺忘她這個母親,就像她對自己的父母一樣。

呆坐了半天,秀麗才勉強起身,把地上的碎碗碴等掃掉。女兒大了,越來越不受控制了。從前她多溫順,但現在居然開始摔東西了,看來她骨子裡帶著她爸爸的暴躁基因,之前只不過是被壓制住了而已。秀麗抽抽噎噎。她死了老公,死了兒子,年老體弱,內退工資微薄,但全世界都不體諒她。街上的物價公然地高,人們公然地快樂,女兒公然嫌棄她。

秀麗一天沒吃,一夜沒睡。給若華打了好幾個電話,她都沒接,也許已經被她拉黑了。那個叫周凱澤的男孩是不是撒了謊?他說和若華沒關係,那若華現在是住回學校了?再過一個月就畢業了,畢業之後若華可就真如大鵬一般,撲稜撲稜展翅,四海任其遨遊了。她該怎麼辦?

週一上班,主管分配選題,讓若華和凱澤做畢業特輯,正好回校採訪一下即將離校的大學生,結合省報今日的深度新聞,調查實習及就業簽約情況。若華佩服凱澤的情緒管理能力,他看上去絲毫沒受週末事件的影響,很正常地接受了此項任務。她想,在他眼裡,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臉上連一絲情緒波動的痕跡都沒有。他們倆要不是都如此的理性,又怎麼會曖昧了一個學期關係卻毫無進展?理性是對的,她只配理性。幸好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有這樣的一個母親,任何人和若華扯上關係,都是人生的災難。

開完會,凱澤叫若華留下來商量一下采訪的整體規劃。兩個人沉默片刻,凱澤向若華道歉,為週末他那些生硬的話。若華道:「沒關係,你的確有權利生氣。不過我想澄清一下,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你談戀愛,我就沒有想過在大學交男朋友。是我媽誤會了,說出那些話來。好在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這段時間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外,我會注意和你保持距離。這樣,我們回去各自寫一個採訪規劃,明天回來碰一下,合成一個文稿,再依樣執行,你看可好?」

凱澤釋然,卻又覺得不是滋味。那天發完火之後,他回宿舍仔細想了想,覺得可能是趙秀麗誇大其詞,若華根本不是會撒謊的人,自己太沖動了。他想找若華深談一次,卻又猶豫。若華這個女孩子是很好很好的,好到讓他一天天放不下,抗拒離別的到來,但是她這個母親又實在叫人頭疼。而且兩個人未來落腳發展的城市不在一地,即使戀愛,也無非增加畢業時的痛苦。罷了罷了,還是斷了這樁心事好。

但他仍多餘地問了一句:「那你媽怎麼會有我的聯絡方式呢?」

若華道:「她肯定偷翻了我的手機,抄了你的手機號。」若華之前從未想過對母親設防,所以手機的密碼是自己的生日。那天吵完後她就立刻把手機密碼改了。這是母親逼的,從現在開始,她的世界要一點一點對母親關閉了。

凱澤恍然,此刻若華撤退的態度更讓他難受了。若華站起來,客氣地對他點頭笑笑,走出會議室。凱澤後悔莫及,此時他終於明白若華為什麼是這種性格了。趙秀麗看似瘦小柔弱,實則質地堅硬,倔強難纏。柔弱引發子女的保護欲,剛硬把子女的反抗欲消滅掉。剛柔並濟的母親最可怕。

從前中午,幾個一起實習的同學都是一起吃飯的。不過今天若華一個人去了沙縣小吃,要了一份九塊錢的餛飩,坐在角落的位置,卻沒有心思吃,一上午強撐出來的淡定自如已耗盡了她的體力。她情緒低落,滑著微信,看到大姨昨晚發的朋友圈。大姨坐在健身房的地上,身邊是一副槓鈴,她對著鏡頭比著v字手勢,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濡溼了,一臉疲憊,笑容卻非常燦爛。肉眼可見,她瘦了。配文是:「加油,趙秀芳!加油,我的女兒!加油,每一個人!」

若華的眼淚奪眶而出,立刻明白了大姨為何如此激進地減肥。出事之後,表姐拒絕見人,若華只是聽大姨說了她的狀況。聽完之後她既驚且慶幸,伴著深深的同情。要是自己,恐怕也不想見人了吧。人生就是這樣,你越在意什麼,命運就越要毀掉什麼。命運就是每個人的敵人!表姐是大姨的心頭肉,但命運把表姐毀得徹徹底底的。她從小那麼渴望父母的愛,可父母眼中永遠只有弟弟。她拼命讀書,希望擺脫家庭的陰影,弟弟的死亡又把她拖回泥潭。她最在意凱澤,這份秘密的情愫卻偏偏以最難堪的方式在他面前被碾碎。

但是,看看大姨。和大姨的遭遇相比,和她絕地反擊的勇氣相比,自己這算什麼?大姨六十歲了,只初中畢業,都有逆天改命的勇氣,自己正值青春年華,名牌大學畢業,頭腦聰明四肢健全能跑能跳,難道能不如她?失去了男人的曖昧而已,算什麼?若華的頹喪心情一掃而空,豪邁之情油然而生。她給大姨的這條朋友圈點了贊,留了言:「加油,我最親愛的大姨。」然後她擦乾眼淚,大口大口吃起餛飩來。

自若華走後,秀麗給她微信發了不少資訊,但她一條也沒回。中午,若華也沒有回來。秀麗一個人胡亂啃了點餅,惶惶然坐到小靈堂前,下意識地想做點什麼有儀式的事情。比如點上香燭,就著輕煙說話,這樣像是找到了與丈夫、兒子溝通的媒介一般,她有好多話要傾吐呢。

她不敢再裝碗米插上香燭,怕萬一若華回來看見再被惹火,於是翻開行李袋,拿出最底下藏著的一沓紙錢,拿了洗菜的鐵盆,一張張燒著紙錢,流著淚,一遍遍用手指輕撫著全家歡福照片和兩個骨灰盒上的一寸黑白照片。四十九歲的女人可以再嫁人嗎?也許她應該給自己找條出路。可是以她的病弱,又怎麼嫁得出去?這個歲數的女人嫁人,只能找六十歲的老頭了。老頭都是抱著找保姆的心態找二婚老伴兒的,她侍候得動他們嗎?可是不嫁人,餘生怎麼辦?讓她一個人獨自待在那個大三居里,她真的會發瘋的。丈夫死了,如果能把兒子給她留下也行啊。若軒初中畢業上高中,高中畢業考大學,結婚,生子,一大堆事情可以忙,人生多充實?

若華正在公司寫稿,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居然是房東,他咆哮著要她立刻到出租屋來。若華嚇了一大跳,不知道又出什麼事了,匆匆趕到那裡,發現門開著,幾個人站在門口看熱鬧。她進去,見房東老頭正在罵自己母親,屋裡一股子煙燻味,一條毯子扔在小靈堂前的地上,一個洗菜盆裡燒了一半的紙錢正散發著煙霧。

房東老頭指著小靈堂,臉漲得通紅,大聲罵道:「你這個女人,腦子是不是有毛病?居然在別人家的屋子裡擺這種東西?還燒紙錢?你要害我這房子以後租不出去嗎?」

原來房東正巧經過自家屋,本想進來看看,一走近卻聞到一股煙味,從門縫裡看,隱約見到一縷火光。他大驚失色,以為著火了,砰砰砸門。秀麗不意有人來,驚慌失措,四下張望,撈起床上的毯子把小靈堂蓋上,方才開門。房東一進門,一下子就看出異樣,扯開毯子,兩個骨灰盒帶全家福照片赫然在目,這可把他氣壞了。

「你擺個靈堂給我帶晦氣也就算了,還燒紙?這裡房子這麼密,街道這麼窄,失火了連消防車都不好開進來。你真神經病,馬上給我搬走。」房東暴跳如雷,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都覺得租客在出租屋裡擺靈堂太稀奇了。若華低聲下氣,賠著笑,不知說了多少好話,房東不依不饒。一會兒凱澤和他同學也來了,這房當初是經他的手租到的,如今出事了,他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凱澤同學叫老頭「表叔」,三個年輕人點頭哈腰,好話說了一籮筐。老頭終於消了氣,道:「算了,馬上給我搬走。錢我不要了。」

老頭在微信上把兩個月房租一千四百塊退給若華。若華看到收款提示,道:「不是每個月四百嗎?」

老頭道:「你男朋友怕你嫌貴不租,讓我跟你收四百,他補了三百,還不讓跟你說呢。」

若華看著凱澤,凱澤窘迫地支吾著:「這個事,一會兒跟你說。先收拾吧。」

大包小包收拾完,凱澤和他同學幫著提出門。秀麗罪人般全程低著頭,不言不語。四人站在街頭,提著行李,一時不知道去哪裡。凱澤提議若華還是先回女生宿舍住,反正還有一個月就畢業了,跟學校再申請一下就是。再找房第一不好找,第二帶著骨灰盒萬一再讓人發現了,惹出事端,不好收拾。若華本來最在意在凱澤面前保持尊嚴,如今接二連三地在他面前出醜,已經麻木了,順從地點點頭。

與輔導員打過招呼之後,若華和母親去了女生宿舍,凱澤幫母女倆把行李提進去。快畢業了,宿舍現在只有兩個女生在,其他幾個要不回老家實習,要不實習單位離學校遠,在外租房,所以鋪位空出不少。若華與舍友打了招呼,她們都很同情她,連說沒關係。若華在微信上與一個舍友溝通過,這一個月就睡她的床鋪。這樣住的問題算是解決了。

母女倆收拾著,若華把一些垃圾裝袋,提出門時才發現,凱澤還在走廊裡站著。她掏出手機,把凱澤墊的六百塊錢轉還給他,並第一百次地道歉。

「謝謝你。對不起。」

凱澤再一次發窘,點了收款,說:「我沒說你是我女朋友,是老頭兒自己誤會了。」

若華道:「是,你對我沒有超出校友的那種感情,我知道。你放心,我沒有誤會。」

凱澤語塞,若華看著他,他的眼神已經解釋了千萬句,而他的嘴卻是緘默的。天色已晚,不過還沒有亮燈,從視窗看進去,凱澤見秀麗坐在若華的鋪位上發愣,咄咄逼人、渾身敵意不見了,原來她只是一個頭腦混亂、面對這世界無能為力的瘦小女人而已。凱澤知道秀麗喪夫又喪子,不過聽著總沒有看著那麼直觀,但剛才那兩個骨灰盒令他悚然。骨灰盒上的兩張黑白照片提醒了他,這是兩個曾經活生生的人。帶著骨灰盒遠走他鄉固然怪誕,卻也並非不能理解。此時他對秀麗的討厭之情消退了不少,滋生出一些同情來,對若華更加憐憫,同時對自己前幾天說的話加倍地後悔。這六百塊錢暴露了自己的口是心非,幾乎算是表白的鐵證了。

他覺得自己該走了,於是對若華點點頭,轉身離去。若華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起。他為她找房,替她墊錢,還嘴硬?若華把垃圾扔進垃圾桶,腳步帶著彈性,這些天頭一次感到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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