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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疲憊生活的英雄夢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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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要出院了,秦峰辦完手續,來病房接她。他抱起安心,覺得她輕飄飄的。少了兩截小腿也不至於這麼輕,衣服底下全是骨頭才是原因。就這樣一路抱到車裡也不費力。但是秀芳說:「秦峰,把她放輪椅上。」

秀芳說著,把輪椅推了過來。秦峰看著安心,她這回不鬧了,眼皮一垂,嘴角卻微微下彎,是認命的順從,還是不服輸的鬱憤?安心不知道該怎麼安置自己,更發現,往後的日子裡,「不知道怎麼安置自己」是她生活的主要內容。其實她已經覺得自己多餘了,這樣殘缺的自己,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應該存在。

秀芳從前覺得女兒有點虛榮心沒事,適當的虛榮心是刺激人上進、保持優秀狀態的強心劑。瞧瞧她自己,不就是因為沒有虛榮心,才湊湊合合地嫁了個窮老公,過了窮日子,胖成了個球嗎?但是現在她意識到,安心太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了。那樣優雅輕盈、處處計劃安排得周密,生怕人生哪裡有破綻的完美的生活方式,是需要人一直精神緊繃的。幸虧辛苦和收穫成正比,安心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勁頭。但毀容和截肢就像鋼針一樣,把她這個飽滿的氣球扎破了。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在別人眼裡,安心這樣天長日久下去,就是一塊肉罷了,還是態度冰冷、惡劣討嫌的肉。往後餘生,陪伴安心的恐怕都只能是她這個親媽了。

秀芳示意著,秦峰小心地把安心放進輪椅,秀芳推起輪椅往病房外走。這感覺好陌生啊,她六十歲了,也許這輪椅從此就要這樣推下去了。從今往後她不能生病,不能老,連死的資格也沒有了。她抬頭,背挺直,昂首迎向面前的親家公、親家母。

夜,秦峰洗過澡,坐到床邊。從前的夜,兩個人洗過澡,靠在床上各自忙活,有時刷手機,有時看書,直到其中一個人累了,或者是有想法了,就會擠擠眼睛,拖著長調,發出只有對方懂得的暗示。於是把檯燈調成曖昧的亮度,開始無限的旖旎。此刻秦峰看著妻子,覺得眼前這個軀體既熟悉又陌生。安心無法自己洗頭洗澡,烏黑的長髮已經剪短,在腦後紮成短短的一把。臉上的長疤癒合了,黑痂也脫落了,鮮紅的增生嫩肉形成粗粗的一條,像條可怖的大蠕蟲一般趴在臉上,一直蜿蜒至下巴。醫生安慰他們,等傷口再癒合一段時間之後,可以到北京找最頂尖的專科醫院做醫學美容。疤痕不能完全去掉,但淡化是可以做到的。安心卻毫無興致,既不關心何時可以做美容,也不追問哪家醫院的水平高。秦峰覺得出事之後的安心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住在這殘缺軀體裡的是另一個靈魂,一個昏睡的靈魂。安心躲避著丈夫的眼神,微微側頭,只把完好的左臉亮給他。出事之後她就很少與他眼神對視,她經不起他的觀察。

如果只看左臉,安心還是美的。即使遭受了大出血、大手術,五個多月未見陽光,吃得很少,睡眠極差,她的皮膚仍有光澤,鵝蛋臉瘦了下去,五官越發顯得立體,下巴尖尖。被子蓋住了安心的腿,看不出那殘缺。秦峰心頭湧出柔情,有一瞬的恍惚,覺得那車禍並沒有發生過。

安心道:「把燈關了吧。」任何光亮都會叫她不自在。

秦峰道:「你累了嗎?要不再待一會兒?」

他調暗燈光,安心身體僵住。秦峰握住她的手,微往前湊,想親吻她。安心躲了一下,但秦峰接著進攻,吻著她的左臉,漸漸往脖子下移。他已經五個多月沒有過性生活了,出事之前他們性生活非常和諧。出院前醫生也與秦峰溝通過,只要安心不抗拒,他們可以過性生活。越早過上正常生活,對安心的整體康復越有利。此刻,安心的臉頰一如既往地柔嫩,嘴唇一如既往地似張非張,欲拒還迎。髮絲散發出熟悉的玫瑰香氣,那是她用慣了的洗髮水的味道,脖頸處是陽光下衣物被暴曬過的清潔的淡淡甜香。秦峰喘息聲越來越粗,手滑入安心睡衣的動作幅度也越來越大。安心不再拒絕,微閉上眼,迎合著。但秦峰突然停了,安心睜開眼,見他頭微偏,調整了角度,儘量避免碰到她的右臉,只吻著左邊的臉。安心的情慾一下子退潮,她感覺秦峰的興致也突然消退了,因為他要提防不碰到她的右臉。她並不疼,是他在介意,那種硬硬的觸感會提醒他發生的種種。當日安心被送進醫院時秦峰也在,那樣血肉模糊的一團能恢復成今天這樣已是萬幸。可是慘烈的情景總在眼前,她是個殘疾人,他不想弄疼她。這是一種邊界感,無關憐愛。總之他敗興了。他仍在親著她,努力維持著方才的熱度,但大勢已去,動作越來越慢,原本僵硬炙熱的一觸即發慢慢軟了下去。最後他從她身上下來,嘆了口氣,笑笑道:「你還不太適應吧?沒事,咱們慢慢來。」

分明是他不適應,卻推到自己身上?安心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她早就打定主意,不去嘗試和乞求什麼。她一直是高傲的,因為經不起拒絕,而避免被拒絕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拒絕別人。比如她舞跳得好,卻不敢去北京、上海闖蕩,因為她受不了被人挑揀,索性寧為雞頭,不為鳳尾。也因此,她很少遇到拒絕。和秦峰在一起也是他主動示愛的。她如此周全地呵護著自尊心,這一秒鐘卻被自己最愛的人踩碎。為此她恨起母親來,是母親不停地要她打起精神來對秦峰示好,才導致她遇到如此羞辱的。

秦峰伸手關了燈,安心知道他毫無睡意。失眠她已經熟悉,卻沒有試過兩個人一起失眠。兩個人的失眠,這夜便是雙倍的漫長。這才只是開始,以後要怎麼度過?

一早秦峰吃過早飯,去上班了。保姆九點到,安心起床吃早飯,見剛跑完五千米的秀芳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進了門,去臥室拿了衣服去洗澡,很快衝完之後,她站到電子秤上稱體重,抬頭欣喜道:「安心,我現在一百七十五斤了。」

母親健身三個月,減了二十五斤,這成果還是相當可觀的,尤其是這種健康的減肥方式。她真的瘦了,肉眼可見的小了一圈。安心哼了一聲:「你說了,三個月要減一百斤,現在看來你失敗了。」

安心有心情抬槓,秀芳很高興:「天宇說了,那樣減會出人命的,你不知道,幸虧他來咱們家,不然我吃減肥藥可能吃出大問題來呢。」

安心一驚,她們搞舞蹈的,也隔三岔五地聽到有人減肥心切,吃藥吃出毛病來的訊息。她忍不住責怪:「你可真是瞎搞,早一天減晚一天減有什麼關係?著什麼急?」

秀芳笑:「為了你啊。我和你打賭了,我減下來肥,你就重新站起來。」

安心不說話了,小口喝著粥。秀芳心想好不容易和安心恢復了正常的對話,得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於是她也坐到桌邊吃飯,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道:「和秦峰怎麼樣了?」

安心淡淡道:「不怎麼樣。」

秀芳道:「問題在你,不在他。」

安心道:「問題當然在我,我就是問題本身。」她的口氣不禁慘然。

秀芳道:「你的問題就是,你太把這件事當問題了。安心,既然死不了,就要好好活。活好活不好,自己說了算。」

她彎起胳膊,向安心展示擼鐵的效果。安心見那手大臂下原本肥大的「蝴蝶袖」已縮小,肱二頭肌上肥厚鬆散的肉團也小了下去。秀芳道:「每天跑兩個五千米,一週進健身房三次,一次一個半小時。怎麼樣,你沒想到你媽能有這麼大決心吧?」

保姆拖著地到這裡,見狀道:「大姐,你在健身房健身?好時髦啊。」

秀芳傲然道:「健身和歲數可沒什麼關係。」

她跟兩個人說起老王和老老王。當聽到老老王已經八十二歲了,還能舉四十五公斤的槓鈴時,兩個人忍不住發出哇的一聲。秀芳對安心道:「老王父子倆一早總在人民公園鍛鍊,明天我帶你認識一下他們?」

她這是想趁機帶安心出門。安心願意坐輪椅是第一步,第二步得常出門走動走動,恢復正常人的生活。安心搖搖頭道:「你要帶我見帥哥,我還有點興趣。見八十多歲的糟老頭子,算了吧。」

秀芳道:「老老王可不是糟老頭,他是人民公園一枝花。」在人民公園眾多晨練的老人堆裡,老老王可是風雲人物,不光擅長長跑、單雙槓、吊環,甚至還會滑輪滑,玩的花樣和老年群體不一樣。行頭也特別,紅色t恤加黑短褲,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安心撇撇嘴。秀芳又道:「不想見老老王,那有個帥哥你見不見?」

「誰呀?」

「天宇。」

天宇知道安心出院了,說要來看她。秀芳知道安心最介意往日的同事、熟人等看到她這個樣子,但不能總不見人啊。能見熟人,也是她心理康復的第一步。

安心沉吟了半晌,居然道:「行,你讓他來吧。」

客廳很小,天宇進屋,第一眼就看到安心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右臉上一道長長的疤痕非常醒目,裙子下方露出兩條光禿禿的殘肢。她瘦小了許多,也許不只因為身體短了一小截,還因為那氣勢。從前的安心永遠是挺拔優雅的,修長的脖頸使她看上去比實際更高。無論上課多累,下了課也是脊背挺直。而今她整個人有種萎縮了的感覺,佝僂著背,一副要把自己窩在輪椅上以尋得保護的模樣。車禍是頭怪獸,吞噬了她五個月,再吐出來時,她的精氣神已被悉數吸盡,只剩個空殼了,看上去是那樣地可憐。

安心道:「天宇,好久不見。」

天宇嗓子啞了一下:「安心姐。」

天宇把帶來的鮮花、水果等交給秀芳,拘謹地坐下。兩個人相對,一時無話。天宇看著安心,曾經安心的一頭長髮是最讓天宇著迷的,紮起時充滿活力,放下時很有女人味。上課時,安心教學員跳爵士舞,甩著長髮扭動腰肢時,性感嫵媚得叫天宇移不開眼睛。不過眼前的安心頭髮已剪短,紮成小小的一把,看著微顯土氣。從前那種略帶傲氣的美豔沒了,倒有點像個學生,帶點稚氣,卻也顯得親切。天宇心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安心倒不迴避,任由天宇打量。原來認輸的感覺沒那麼糟糕,是的,她就是那個家裡非常窮、兩歲喪父、媽媽下崗了打零工、學習也不好的小女孩。她曾拼命奔跑,想跑贏命運,她贏過一陣子,但終究被打回塵埃裡。原來不再掙扎是這麼舒服,能經得起健康的帥哥上下打量。

安心向天宇道謝,為他帶著母親減肥。天宇盛讚秀芳的堅強,說她和老老王父子一起已經成了健身房的明星了。有幾個辦了卡、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被他們刺激到,開始認真地對待健身這件事,連自己都受到了鼓舞,把晨跑重新撿了起來。安心看著正在廚房裡忙碌的母親,逆光中她的身影已瘦了下來,連帶著動作都敏捷了許多,不復從前的笨拙。

天宇告訴安心,鄭校長打算選拔一批優秀的街舞學員,訓練後參加省電視臺舉辦的街舞大賽。他們進步都很快。如果能在大賽中得獎,對於翱翔學校二輪融資特別有幫助。

安心道:「要不老鄭是校長呢,腦子夠好使。都是學舞蹈出身的,我們只知道傻跳舞,人家卻把這做成大生意。」她想起鄭校長曾經對她勾勒的美好藍圖——等她生完孩子回到學校,就給她開設「安心舞蹈工作室」,把她打造成學校的第一位名師,不由黯然。今生今世,她還能有起舞的機會嗎?

天宇此番來,除了探望安心,還有一項任務。安心五個月沒來上班了,基本工資照發,保險照交,但鄭校長也沒有明說到底她的工作崗位還保不保留。少了一個骨幹老師,學員又越來越多,課排不開,教務處主管有點為難。截肢了的安心無論如何回不來了,可是看樣子校長念舊情,也不想主動開除安心,畢竟安心是學校草創之初就加盟的忠心老員工。但學校也沒有永遠養著她的義務,也許想拖一拖,拖到安心自己不好意思了,主動離職?總之校長丟下一句「你來安排」就走了。真是老狐狸,居然把難題踢給了他。和這樣的重殘員工開口談辭退,簡直太要命了。教務處主管正琢磨著,看到天宇路過,想起他一貫與安心交好,靈機一動,讓他去探望出院的安心,順便試探一下她接下來的安排。話不能說得太直,避免傷到她,但也要把意思帶到。

教務處主管道:「說實話,學校主動辭她,法律上沒有問題,因為她不是因公受傷,而且脫離工作崗位太久了。她去諮詢律師就會明白,學校現在這樣對她,已經非常人道了。我是為她著想,她自己辭職比較好,心裡會比較舒服。學校會給她點補償金的。」

明知道安心這狀況,單位遲早不要她。校長捐了五萬,又幫她留了五個月職位,已屬仁義。但這一天來臨時,天宇還是心情沉重。此時他躊躇著,問道:「安心姐,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安心哈哈兩聲,道:「我有以後嗎?」

這話叫天宇不知道該怎麼接了。秀芳從廚房端出沏好的茶和果盤給倆人,道:「你怎麼沒以後?我早說過,去配個假肢,你不聽。現在的假肢做得可好了——」

安心截住母親的話,懶洋洋地道:「然後呢?去殘聯申請個殘疾證,把它掛在胸前,好一上車就有人給我讓座兒?去街道登記失業,等著哪天分我點兒穿珠子織毛衣的活兒幹一幹?我覺得,給我買輛殘摩讓我出去兜兜風、散散心更實際一點。」

秀芳、天宇面面相覷。安心似乎覺得把母親為難住很愉快,嘲弄道:「媽,你總是試圖鼓勵我,但你怎麼就沒有看出來?人的命,天註定。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你把自己過好了就行了,少給我打雞血。」

秀芳道:「孩子過不好,當媽的怎麼可能過得好?」

安心冷笑道:「那就對不住了,我不可能為你而活。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秀芳沉聲道:「怎麼沒關係?就說眼下你站不起來,吃喝拉撒誰來侍候你?保姆一個月五千,我退休金才三千五,你的賠償金能用多久?靠你老公又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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