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聽到秦峰更火了:「我說了要靠他嗎?」
秀芳也生氣了,把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放:「我六十了,遲早死在你前頭。你不靠自己站起來,到時候怎麼辦?」
安心大聲說:「該怎麼辦怎麼辦。就算你們都嫌棄我,我也不在乎。大不了一死,我死過一回的人我怕什麼?本來這次我也沒打算活下來,誰叫你搶救我的?」
她撩開裙子,用力拍打著那光禿禿的兩條殘肢:「我是跳舞的,跳舞的!見過斷腿的舞者嗎?媽,你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你太殘忍了。」她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
出門送天宇,秀芳道:「不好意思,讓你看到她這麼不爭氣。你別見怪,她和你不見外才這樣,這麼長時間她只見了你一個人,所有人都沒見。」
天宇道:「我知道,我理解她。」
他轉頭想走,一面咒罵自己為什麼要攬下這麼棘手的難題,一面躊躇。
秀芳看出端倪:「你還有事?」
天宇咬咬牙:「阿姨,你明天去趟學校,幫安心把離職手續辦了吧。自己辦,比他們叫安心回去辦,對她的打擊小一點。」
秀芳像被人當面啐了一口般,臉上熱辣辣的:「學校叫你來的?」
天宇似答非答:「畢竟是私企。」
天宇走了,秀芳呆立在樓下,許久才回過神來。她開導自己,鄭校長對她們不薄,該知足了,換自己是老闆,也未必能處理得更好。這樣想著,剛才那種羞恥感下去了不少,但心底一片冰涼。
秀芳去學校,幫安心把離職協議等相關檔案帶回家,只說是自己主動跟學校提的,鄭校長對她們不錯,做人要清爽,一碼歸一碼。安心連內容都不看,草草簽了字,擲筆,摁動電動輪椅進了臥室。她為自己生造了一個黑夜,門窗緊閉,窗簾低垂,光線便透不進去。秀芳想阻止,卻又停下,在這樣的夜裡安心會更自在一點。白天的世界,每一樣存在都是一記又一記的耳光,扇在她臉上。
半夜,安心的幻肢痛發作了。她先是輾轉反側,不敢幅度太大,怕驚動秦峰,只能悄悄地挪動著身體。隨著疼痛的加劇,她不得不坐起身來,佝僂著背,手緊緊捏成拳。該拿這不存在的痛怎麼辦?如果旁邊沒有人,她就可以抓起枕邊大部頭的睡前書猛烈地砸打著那本該是小腿的空白,或者哭出來。但是秦峰明天要上班,她不能弄出動靜來。安心抱著頭,在黑暗中的疼痛海洋裡一次次溺水,一次次掙扎,終於發出呻吟的哭聲。秦峰醒了,見狀趕緊起床開燈,為她找止疼藥。秀芳也驚醒了。安心吃了藥,疼痛慢慢減輕,秀芳見她脖子和額頭都出汗了,一摸她後背,也是薄薄一層汗。這得多疼才會出這麼多汗?
秦峰坐在床邊,睡眼惺忪,他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再這麼折騰,的確難為他了。秀芳叫他去自己屋睡,一邊想,從今晚起,該讓夫妻倆分床睡了。
一早起來,秦峰呵欠一個接一個,早飯也顯得沒有食慾,草草往喉嚨裡倒了碗粥就走了。秀芳到醫院,找給安心做截肢手術的醫生諮詢。醫生謹慎道:「幻肢痛是截肢患者普遍存在的現象,有人幾個月就消失了,有人則能持續十幾年。目前沒有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但臨床上常見的是穿戴假肢的患者,幻肢痛發作時間短甚至消失。所以儘早穿戴假肢,儘早磨合適應,讓身體神經接受這一事實,值得一試。」
醫生告訴秀芳,假肢需要定做,醫院的骨科就能做,外觀及觸感越逼真、功能越接近真腿的假肢越貴。假肢安裝上以後,還得進行必要的康復訓練,醫院的康復中心有專業的康復訓練師和訓練器材。這是一個漫長煩瑣的過程,患者和家屬要有極大的耐心才行。
假肢當然是必要的,有了假肢,加上康復訓練,安心恢復到生活自理的程度是沒有問題的。保姆就可以不用了,一年六萬的費用對秀芳來說是筆很大的開銷。雖然安心的手術費等有醫保,有肇事司機的賠償,有她與秦峰的積蓄,足以支撐,目前的生活質量也仍維持在出事前的水準,但秀芳考慮的是長久的「以後」。安心怎麼可能沒有以後?幾十年的窮苦生涯,她早已學會對生活察言觀色。而目前,她已嗅到一股危險的氣息步步逼近。果然,之前的歲月靜好是假象而已。生活怎麼可能不對她們下手?
秀芳回家,嘗試與安心說起假肢的事。安心拒絕,不但如此,她甚至暴躁起來了。母親總是要她打起精神來,這一點最讓她受不了。為什麼母親就是不明白,她要麼零,要麼一百。中間狀態是什麼狀態?她曾經是鳳凰,如今是隻落草的雞。那她承認這個事實便是,為什麼非要去抗爭?一個套著假肢、拄著柺杖、行動遲緩的女人,帶著半邊毀掉的臉,再給個盆,往天橋一躺,就可以乞討了。她在街頭見過這樣的群體,一想到將與他們為伍,就眼前發黑。不,她不需要。她哪裡也不去,就在家待著。輪椅會是她這輩子的歸宿。
眼看安心又進了臥室,秀芳心裡非常煩悶。她不想再在屋裡待下去了,反正有保姆,離開一段時間也沒事。於是她穿上跑鞋,一路跑到人民公園。
現在秀芳鍛鍊上了癮,一天不跑渾身不自在,每週三次進健身房也成了她的期盼。鍛鍊完之後的大汗淋漓使她無比酣暢,健身不只強壯身體,還改變心情,甚至改變對世界的看法,這是她慢慢悟到的。最近她有意識地在給自己加碼,槓鈴由二十公斤加到二十五公斤。從前跑五千米,現在她加到了六千米。有天吳教練說她再這麼下去,可以去練半程馬拉松了。
此時是黃昏,人民公園已經有很多人在鍛鍊了,基本都是老年人。有打太極拳的,有跳廣場舞的,有抖空竹的。老老王父子也在。老老王這人就是奇怪,別人都甩陀螺,他卻在用長鞭子甩一個小煤氣罐兒。鞭子比別人的長還粗,啪啪啪,帶著哨聲,聽著氣勢十足。老王的肚子下去了一點,還是不愛動,揹著手踱來踱去,有時坐在角落抽菸,低著頭看著腳面兒,周身籠著嫋嫋輕煙,看上去很苦悶。秀芳和他們打過招呼,沿著湖邊的路開始跑。
從前怎麼不知道跑步這麼好呢?如果知道,喪夫了,下崗了,孩子生病了……所有的痛苦來襲時,就不會傻待在屋裡只知道哭了,而會穿上跑鞋,只管往前跑,跑,跑……
一圈又一圈,秀芳不知不覺跑了十五圈。一圈四百米,她已經跑了六千米了,但居然不覺得太累。跑的時候,腦海中像是浮出一個隱喻:跑得足夠快,不幸就追不上她。這麼想著,她越跑越快。耳邊風呼呼的,自己像在御風而行。吳教練說了半馬二十一公里,乍一聽覺得多,其實也不是不可想象。如果能跑五公里,就能跑十公里。能跑十公里,就能跑二十公里。今天她要嘗試看能不能跑十公里。
八公里時,秀芳感覺呼吸緊迫,胸口發堵。九公里,耳膜脹痛,喉嚨像嗆到了煙霧般辣痛。原來長跑不是簡單地增加公里數而已,越到後面,就像爬山要登頂一樣,越艱難。最後一公里,她眼睛被汗迷住了,腿如墜了千斤重物般抬不起來,幾乎只是憑著本能在移動了。轉彎的時候,秀芳不小心腳絆了一下,踉蹌幾步,差點摔滾在地上。幸好沒摔倒,小腿肚卻一陣強直,抽筋了,肌肉僵硬,疼痛難忍。幸好只有一百米了,她要堅持著跑完。吳教練說過,跑馬拉松要有超強的意志力才能完成。她什麼也沒有,只剩意志力了。意志力真是好東西,可以讓她挺過化工廠大夜班時的疲憊,抱著安心爭取亡夫撫卹金時被四處推諉呵斥的屈辱,炸雞時滾燙的熱油飛濺在身上灼起的顆顆血泡。她沒錢,沒姿色,沒文化,沒家底,沒外援,意志力這玩意兒倒是管夠。
最後五十米,秀芳以為自己在跑,但其實在別人看來,她只能算是在蹣跚地挪動,步伐機械,靠本能擺著雙臂,臉上是夢遊的表情,來一陣風沒準兒就能將她吹倒。她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前有點重影,這種感覺人生中只出現過一次,就是生安心的時候。那時她用力掙著,想把這體內的負累掙出來。掙到眼底充血,眼球快要彈出來,耳膜都要破裂。在她覺得靈魂出竅的那一刻,安心終於噗的一聲,被娩出體內。此時她覺得這長長的跑道也像產道,她奔跑在這產道上,只要堅持跑到盡頭,新的自己就會被娩出。
終於「跑」到盡頭的那棵樹下了。秀芳長出一口氣,抱著樹幹緩了片刻,接著慢慢滑到地上,靠著樹昏昏沉沉,只覺得天地在急速地旋轉,心裡卻是一片寧靜的滿足,像是生完安心抱起她的那一刻。她才長跑了幾個月,居然挑戰成功了十公里。簡直要為自己驕傲起來啦!
許久,秀芳感覺有人站到自己面前,她睜開眼一看,是老王,揹著手,看著她,半憐惜半嘲笑。
「秀芳,當心把命給跑沒嘍!」
他伸出手來,秀芳拉住他的手,慢慢站起來。兩個人走向廣場,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老老王還在抽著煤氣罐兒,長鞭不時一揮,煤氣罐兒滴溜溜轉。
老王笑道:「我爹嫌陀螺不夠帶勁兒。你信嗎?你要叫他抖空竹,他能抖一捆鋼筋。」
秀芳仍在喘息,有氣無力地笑道:「我信。有這麼一個爹,你不感到自豪嗎?」
老王道:「我只擔心他哪天嘎嘣一聲,突然出事了。人家老了都一身病,他一點毛病也沒有。都說這樣的人反而容易出事,因為身體一點預警都沒有。」
這時老老王收起鞭,提起煤氣罐兒往這邊走來,走到近前,鞭子一揮,不輕不重地打在兒子的腿上。老王縮了一下,瞪著他。老老王罵道:「你個老小子,我叫你來公園,是讓你來聊天的嗎?說好了跑半小時,你跑了嗎?」
老王道:「我昨天在跑步機上跑啦。」
老老王道:「你上週吃過飯啦,為什麼今天又吃?快跑去,不跑你給我去那邊吊環,不然跟老牛打羽毛球,跟林大媽她們踢毽子也行。總之你不能待著。」
老王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站起來,不情願地跑起步來。老老王直著嗓子衝他的背影喊:「我給你掐著點兒呢。半小時,沒跑完不準回來。」
秀芳笑著看著這對父子。
老老王這才發現秀芳滿臉是被蒸熟了的通紅,衣服都溼了,知道她跑了十公里之後,豎起大拇指直誇她棒,又哀嘆老王不上進。
秀芳道:「王大爺,說起來我和王大哥都花甲之年了。要不是我家攤上這事,我也不上進啊。老都老了,幹嗎那麼上進呢?」
不上進是一種資格,她沒有。
老老王看著兒子跑得笨拙的身影,道:「都是花甲,看看你這精氣神兒,再看看他。唉,我這兒子不爭氣,在家從母,婚後從妻。老婆死了之後傻眼了,打算從子。可我孫子不讓他從呀。」
老老王說,孫子小王大學畢業後就留在了上海,老王有老婆管著,還在上著班,天各一方,日子也算太平。但前年老王老婆死了,老王去年退休了,這兩件事一下子讓他垮了。老王這個人,一輩子沒有什麼愛好,因為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一個妹妹,家裡只他一個兒子,被爺爺奶奶和父母寵壞了,家務都不會幹。正好,娶了個老婆很強勢能幹,管著他錢的同時包攬了全部家務,他也樂得不費腦子。可是家裡只剩他一個人時,這個後果就顯現出來了。他就像被抽掉了脊樑骨一般,軟塌塌的,六神無主,天天抓肝撓心的,不知道乾點什麼好。
小王是獨生子,被老王視如心肝寶貝。可是人家成家了,單獨一個小家庭,和老王有什麼關係呢?老王年前去上海住了一陣,小王家是個兩居老破小,在內環線。孫子一間,小夫妻一間,老王去了只能跟孫子睡。孫子抱怨爺爺打呼嚕吵得他第二天上不好學,一身煙臭味兒燻得他難受。奇怪了,老王在上海根本一根菸都不抽,哪來的煙味兒?小王說因為他抽了一輩子煙,體內都是煙油,自然散發出煙味來。老王后來只能睡客廳,睡著睡著就滿臉的委屈。小王老婆也不高興,私下和小王說如果他爸要長住,她也要把自己媽弄過來住。兩口子共擔首付買的房,憑啥讓他爸住而不讓她媽住呢?他爸死了老婆,她媽也死了老公呢,都孤苦伶仃,都得照顧。要說起來,老太太對小家庭的貢獻還更大呢。老太太能洗衣、做飯、買菜、收拾屋子,老頭能幹嗎?不會做飯,中午得記著給他訂外賣不說,連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裡洗,他都不懂內衣和襪子要分開。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說的是老太太,可不是老頭子。只吵得小王不勝其煩,給老老王打了個電話。老老王藉口自己閃著腰了,勒令兒子馬上回來侍候他,老王這才不情不願地從上海回來。回來之後老老王訓他不知眉眼高低,硬要往人家和美的三口之家插。老王恍然大悟,羞愧難當,自此再不提去兒子家住的事了,卻又忍不住,隔三岔五就給兒子打影片電話,要聊天,要見孫子,要關注,要愛……
老老王說著,秀芳不勝唏噓。她從來沒有教導過女兒,長大了必須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又或者說,她天然地認為安心不會離開自己。和女兒一輩子生活在一起這件事,就像呼吸空氣一樣自然,毋庸置疑。這麼多年相依為命的生活,母女已是血肉融合,難以分開了。而安心也自覺地把她這個母親放進人生安排裡,比如一畢業就立刻回家找工作,比如婚後長期住孃家,明顯整個生活重心都偏向她。如果安心像老王的兒子一樣,她的晚年又該怎麼過?老老王的話突然讓她意識到,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然地,一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擁有自己的孩子。
老老王抬頭看著兒子緩慢奔跑的背影,頓了頓,咬咬牙,太陽穴的青筋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地說:「小趙,我這個當爹的失職,沒有教育好兒子。」
秀芳吃了一驚:「大爺,您可別這麼說。」
老老王說:「我八十二歲了,就算我活到九十五歲,我兒子才七十四歲,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到時候他怎麼辦?一個孤老頭子沒朋友沒家人沒愛好,身體又不怎麼樣,日子該怎麼過?難道進養老院等死嗎?所以我一定要在死前培養他鍛鍊的習慣。」
秀芳眼圈一紅。這就是當父母的心,無論孩子多大,在他們心中,永遠是孩子。老老王看著她,會心地笑了。秀芳覺得不好意思,又覺得心酸,又覺得好笑。笑著笑著,眼淚滑了下來。老老王眼睛晶瑩,扭過頭。老王剛從路盡頭掉過頭,停下來擦汗。秀芳知道他不是擦汗,其實是倦怠。跑步最難克服的就是單調帶來的倦怠,中途跑著跑著老想歇下來休息一下,看看手機,賞賞景色,發個朋友圈什麼的。但如果過了這一關,讓肌肉和大腦形成習慣,跑步就會成為享受。老王鍛鍊那麼長時間了,還沒有過這心理關,可見此人意志力實在薄弱。
老老王見兒子停下來,往地上一甩鞭,大吼道:「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