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難不成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胡說八道啊!
池魚咬牙,提著裙子就衝出去,抓著倉皇跑著的孝親王就道:「孝皇叔您聽我說,那個照妖水……」
「你先放開!」哆嗦著甩開她的手,孝親王搖著頭道:「本王不是不信故淵,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所以……你別攔著本王!」
這還叫相信沈故淵?池魚看得心寒,鬆開手,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衝出主院大門,整個仁善王府一陣雞飛狗跳。
要是普通人被那種江湖騙術欺騙,大不了是被騙些錢財,可現在被騙的這群人,是皇親,是執掌大權的王爺,他們覺得沈故淵是妖怪,那沈故淵這妖怪的名頭就算是坐實了。
一時之間,仁善王爺是妖怪的訊息,如同漲潮的水一般席捲了整個京城。街上行人議論紛紛,朝中官員也是惶恐不已。仁善王府被禁軍控制起來,裡裡外外,圍得水洩不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趙飲馬坐在王府門口的臺階上嘆氣:「誰知道會突然發生這些事情?三王爺生病本就突然,誰知道還傳出他是妖怪的流言……郡主,你知道這世上最能傷人的東西,不是刀槍棍棒,而是這一張嘴,一根舌頭。」
池魚死死捏著手,坐在他旁邊道:「若只是民間的流言,那尚能說是百姓愚昧。可朝廷裡傳出來的流言算什麼?幾位皇叔難道不知道,為了穩定朝局,這些流言是萬萬傳不得的嗎?」
「興許他們是親眼瞧見那些個裝神弄鬼的戲法兒,被嚇傻了。」趙飲馬嘆息:「幾位親王年紀都大了,經不起嚇,也正常。」
「但眼下可怎麼是好?」池魚皺眉:「三王爺等於是被囚禁,這王府四周沒有人敢靠近,更不會有人聽我解釋。」
趙飲馬想了想:「靜觀其變吧,反正三王爺還在養病,也不急著做什麼事情。」
沈故淵的確是不急,甚至還頗有閒心地餵貓。落白和流花都被他喂得胖了,軟軟地在地毯上打滾。
「怎麼樣了?」白髮未梳,沈故淵半靠在軟榻上,慵懶地問了一句。
池魚走進門來,洩氣地道:「不怎麼樣,外頭的流言有愈演愈烈之勢,甚至有愚民上書,讓陛下放一把火燒了仁善王府,以免妖孽危害人間。」
沈故淵輕笑:「意料之中。」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動的人,哪怕壓根沒有親眼見過,只要有人蓄意帶著風向,也會跟著呼啦啦地跑,才不管你這個人是不是曾經減少過賦稅,也不管你是不是抓過貪官,只要有任何威脅到他們的可能,就群起而攻之。
池魚看他一眼:「三王爺,您要是有什麼盤算,最好提前說一聲,不然全府上下提心吊膽的,誰都睡不好。」
「我能有什麼盤算啊?」伸手墊在腦後,往軟榻上一躺,沈故淵輕笑道:「我現在已經被關起來了,剩下的,就看那幕後黑手的了。要殺要剮,都聽他的意思。」
開什麼玩笑!池魚皺眉:「你莫不是想走了,所以破罐子破摔?」
「我倒是想走。」沈故淵哼笑:「可你看我現在這身子,走得了嗎?」
池魚心裡沉得厲害。
葉凜城在京城裡晃悠了大半天,回去宅院的時候,就看見寧池魚在收拾東西。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葉凜城抱著胳膊挑眉道:「回孃家?」
「不。」池魚頭也不回地道:「我是覺得京城要變天了,所以給你收拾行李,你先離開。」
啥?葉凜城挖了挖耳朵:「給我收拾行李?」
「嗯,原本我是打算跟你一起走的。」給包袱上打了個結,池魚轉身,認真地看著他道:「但現在仁善王府有難,我不能坐視不管,所以你先走。」
被自家媳婦兒這關心他的舉動給感動了一下,葉凜城淚眼汪汪地看著她,然後把她繫好的包袱給拆開了。
「你在哪兒我在哪兒,我這人別的都沒啥好的,但也不會拋下自家娘子逃難。」葉凜城道:「你指不定還需要我幫忙呢。」
寧池魚哭笑不得:「不是說好了,假拜堂而已?之後咱們可不是夫妻。」
「哇,你當真捨得?」葉凜城指了指自己:「我這麼完美的相公,可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池魚道:「男子漢,說話要算話。」
「好吧好吧。」雙手舉過頭頂,葉凜城道:「你既然這麼嫌棄我,那我也就懶得說沈故淵的事情了。」
嗯?池魚一愣,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沈故淵的什麼事情?」
捂了捂胸口,葉凜城受傷地道:「你果然還是最關心他。」
「你快說啊。」池魚跺腳!
葉凜城嘆息,滿眼無奈地看著她道:「我今天出去的時候聽人說,三司使的兒子鍾聞天被關在大牢裡了。」
「這跟沈故淵有什麼關係?」池魚皺眉。
「你別急。」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葉凜城道:「你還記得上次,我偷的那一卷東西嗎?」
這當然記得,為了那東西,他身上被人捅得全是血窟窿。
「那是有人花一千兩買的賬目。」葉凜城道:「是從廷尉府裡偷來的。」
先前沈故淵捅出來的秋收貪汙之案,後續一直有在追查,不少大官小官落馬。眼下正好查到鍾家,鍾無神已經定罪,但對其家人的罪責,還在商討之中。前些日子有人狀告鍾聞天岳父家行賄受賄,呈上了一個賬本作為證據。楊清袖還沒來得及看完,那賬本就被賊人偷走了。
池魚愣了愣,問他:「誰讓你偷的?」
葉凜城滿臉嚴肅地道:「我是個有操守的賊,不能出賣主顧。」
池魚沉默地盯著他看。
半柱香之後,葉凜城小聲道:「來下單子的是個武功不錯的護衛,我怎麼可能認識他是誰嘛?就記得他左眼下頭有顆淚痣。」
淚痣?池魚下意識地就問了一句:「是不是個約莫二十多歲的男人啊?腰間掛著刀,眉毛有點長。」
「你怎麼知道?」葉凜城比劃了一下:「臉還稍微有點方,說的是京城本地的話,瞧著有點兇呢。」
嘴巴微微張大,池魚覺得有點不可能,但還是吐了個名字出來:「雲煙?」
這人不是應該在大牢裡等著被斬首嗎?
「你認識?」葉凜城挑眉。
池魚呆呆地搖頭:「我可能得去看看才知道。」
若只是長得相似,那還好說,可若當真是雲煙……那也太恐怖了。
離沈齊淮兵敗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朝中與他有關的人,要麼夾著尾巴不吭聲以求保命,要麼像餘承恩那般揚言效忠幼帝,肅清賊人。兩條路都不選的,就多半已經在廷尉衙門坐著喝茶了。
沒有人會閒得無聊去把雲煙放出來,沈齊淮不在了,雲煙不可能自己成什麼大事,所以這買賬本的事情,多半不是他做的。
池魚覺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可當趙飲馬帶著她去天牢裡看望雲煙的時候,那穿著囚衣的人哆哆嗦嗦地轉過身來,一張陌生的臉上帶著看見死亡的恐慌。
「這是怎麼回事?!」池魚大驚:「他不是雲煙!」
趙飲馬嚇了一跳,捏著人的衣襟拿燭臺過來照著仔細瞧了瞧。
當真不是雲煙,雲煙好歹是沈棄淮身邊的第一護衛,雖然壞事做的不少,但背脊每次都挺得很直。而面前這個人,被他一捏,腿都嚇軟了,連連作揖:「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趙統領。」池魚深吸一口氣:「出大事了,趕快回稟孝皇叔吧!」
「好。」趙飲馬應了,順帶拍了拍旁邊楊清袖的肩膀:「死囚犯竟然也能偷樑換柱,大人最好先想想該怎麼解釋。」
說罷,捏著刀就先往皇宮的方向去。
楊清袖臉都垮了,很是無奈地道:「老夫壓根不知道這事兒啊……」
轉頭,惡狠狠地吼了牢頭一聲:「你們怎麼看人的!」
牢頭嚇得跪倒在地,慌張地道:「大人明鑑,死囚牢房在天牢的最裡頭,提人進出都是有文書備案的,最近沒發生劫獄之事啊!」
「既然有文書備案,那你查查不就知道了?」池魚皺眉:「誰來看過雲煙?」
楊清袖一擺手,那牢頭連忙就去翻文書,翻了半天,急吼吼地道:「找到了,大人請看!」
拿了燭臺給楊清袖照過去,池魚跟著看了一眼,就瞥見了一個名字——餘承恩。
「丞相大人?」楊清袖仔細想了想,皺眉:「丞相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大人有所不知,來的不是丞相,是他那嫡女。」牢頭道:「但到底是前王妃,又是女兒家,不好在這種文書上留下名姓,所以就寫了丞相大人的名諱。」
餘幼微?池魚沉默。
先前沈故淵就說過她和雲煙關係不一般,但沒有想到,這兩人的關係竟然好到要生死不棄了嗎?替換死囚出大牢,這可是死罪!餘幼微的膽子也真是大,和離了不好好呆在家裡,竟然出來做這種事。
「這……」楊清袖顯然也沒有想到,沉吟片刻之後,對池魚道:「這件事,老夫就先上表於帝,稟明情況,具體要怎麼處置,就看聖上的意思了。」
池魚點頭,她就是來看看而已,也不可能做什麼決定。
不過,出了大牢,她還是先去了一趟孝親王府。
孝親王最近身子也弱了,躺在床上不見客。池魚等了半個時辰才被放進去,一見他就行禮道:「皇叔,出事了。」
「你每次來,都是出事的時候。」孝親王苦笑:「池魚,本王都怕見你了。」
「我也不想的。」池魚無奈地聳肩:「可是,餘丞相私換死囚出大牢,這件事就算我不來說,您也很快會收到摺子。」
餘承恩?孝親王嚇了一跳,苦著臉道:「他最近不是老老實實的嗎?怎麼也出事了?」
「倒不是他惹的事,是餘幼微掛了他的名。」池魚抿唇:「不過最重要的是,孝皇叔,雲煙跑了。」
雲煙?孝親王皺眉:「那不就是沈棄淮身邊的一個小嘍囉麼?跑就跑了。」
「可他還僱傭人偷了鍾聞天岳父家的賬本。」池魚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鍾聞天之所以欺騙皇叔您,多半是受人威脅。」
而這威脅,全來自於這個賬本。鍾無神已經在死牢裡了,鍾聞天為了救自己的岳父,說兩句謊話自然是不難。不過他可能也被矇在鼓裡,壓根不知道這幾句謊話造成的後果有多嚴重。
孝親王終於坐直了身子:「你這些訊息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池魚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最近街上熱鬧啊,我常四處走動,自然就聽見了不少。至於真偽,我相信皇叔您很好判斷。」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一連串的事情就有了個罪魁禍首——是雲煙在背後搗鬼,利用鍾聞天讓他送金佛去皇陵,從而盜走不死藥和太祖的屍身。他是受害者,就不必那般自責了。
就算她說的是假的,他去查一查,至少也能知道雲煙是誰放走的,拿廷尉衙門的人問問罪,不算白忙。
兩邊一權衡,孝親王起身道:「你既然來說了,這件事定然是要好生查查的。本王這就去安排人手。」
「那,孝皇叔。」池魚提著裙子跟著他,眼睛亮了亮:「您能不能順便查查那群僧人啊?我覺得他們也有問題,好像是故意想陷害三王爺。」
腳步一頓,孝親王皺了眉:「這件事……咱們以後再說,先把眼下的事情處理完。」
池魚有點急:「三王爺的事情也是眼下的事情啊,他被人冤枉,被當做妖怪囚禁……他可從來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孝親王嘆了口氣,拍著她的背道:「皇叔知道你心疼故淵,但凡事得按照規矩來。現在有證據證明他是妖怪,在你拿出證據證明他不是之前,他都得被關著。這不是皇叔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怎麼就不是他決定的了?池魚跺腳,眼下朝廷大事全是四大親王在做主,其中又以孝親王為首,分明只要他說一句話,沈故淵就能出來,為什麼不說呢?
孝親王大步往外走了,池魚追了兩步,挫敗地停了下來。
勸不了,追上去也沒用,沈故淵怕是還得被關上一陣子。
仁善王府。
葉凜城莫名其妙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問:「你不是很討厭我嗎?現在這是做什麼?」
沈故淵眼皮也沒抬,翻著手裡的簿子道:「請你來王府住幾日,有問題嗎?」
「你這地方寶貝多,你覺得讓我住下來沒問題,我自然更不覺得有問題。」葉凜城痞笑:「只是,好端端的請我過來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沒聽人說嗎?」沈故淵道:「我是妖怪,妖怪自然需要吃人,尤其是那種貪慾極重之人。」
「哇,嚇死老子了,好怕怕!」葉凜城小跳一步,拍了拍胸口,又嬉皮笑臉地道:「你要真是妖怪,這點人哪能困得住你啊?早衝出去吃人了,還用這麼麻煩地請我過來?」
雖然是個賊,但倒也挺聰明啊。沈故淵斜了他一眼,輕哼一聲,扭頭看向了門口。
半個時辰之後,寧池魚皺著眉頭提著裙子跨進來,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葉凜城:「這是怎麼回事?」
葉凜城立馬飛身跳到她身後,抓著她的肩膀道:「娘子你可來啦!這個妖怪抓我過來,說要吃了我!」
說著,還抖了抖身子。
池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要是個弱柳扶風的姑娘,這個模樣我還會憐惜一二。一個大男人,裝什麼裝啊?」
葉凜城垮了臉,往旁邊一坐,垂頭喪氣地道:「連自家娘子都不憐惜我,這日子過得有什麼意思?」
池魚懶得跟他貧嘴,皺眉看向沈故淵:「三王爺,最近我可沒得罪您,您又抓他做什麼?」
沈故淵淡淡地道:「不是抓,請他來住兩日罷了。」
「為何?」池魚道:「他又不是沒有地方住。」
「可他住的地方,遠沒有我這王府安全。」沈故淵抬眸,平靜地看著她道:「他洩露了秘密,你以為還能隨便住個宅院?」
心裡一跳,池魚想了想,好像也是。孝親王一旦開始查雲煙和那賬本的事情,葉凜城必定會暴露,到時候殺手如雲,他們未必躲得開。
「你可別聽他瞎掰了。」葉凜城擺手:「他分明就是看你我夫妻同心,所以把我留這兒,你自然也要留這兒了。」
池魚一愣,扭頭看了沈故淵一眼,後者滿臉正氣,優雅地看著手裡的姻緣簿,那姿態清高得,任何的揣測對他而言都是褻瀆!
於是池魚扭頭就朝葉凜城低斥:「你別瞎說!」
葉凜城瞪眼,指了指沈故淵,又指了指自己,最後嚥了口氣,咬牙道:「那就當是我瞎說吧。」
「你們二人是夫妻,本也是該同吃同住。」沈故淵淡淡地道:「房間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出門左手邊那一間。」
出門左手邊……池魚眯眼,那不就是她以前的房間嗎?
「要是有任何不習慣,都可以同我說。」沈故淵道:「反正我現在也閒得慌。」
「堂堂王爺,被人家當妖怪關起來,那是挺閒的。」葉凜城絲毫不避諱地戳人家痛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池魚踩了他一腳。
「幹什麼?」葉凜城無辜地道:「這不是實話嗎?」
「的確是實話。」沈故淵垂眸,面容陡然憂傷起來,冷漠悽清又惆悵:「我這王爺,當得連平民都不如。」
這是在裝可憐,池魚看出來了,沈故淵這王爺當得可比平民牛掰多了,哪怕是沈棄淮來哭委屈,都輪不到他。
然而……看一眼這人,長長的睫毛上帶著些溼潤,薄唇輕抿,微微泛白,哪怕是穿著大紅的顏色,整個人看起來也憔悴得很。凌亂的白髮從臉側垂落下來,擋住半張臉,更顯沮喪。
池魚有點不忍心了,嘆了口氣道:「風水輪流轉嘛,也不用太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