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買報紙?今天剛出來的報紙?」陳末堆著笑,來到幾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面前。對方的視線統統集中在陳末的身後,陳末只聽到公交進站的剎車聲,眼前的人就不管不顧推開自己衝了過去。這一推,陳末一個踉蹌,懷裡的報紙紛紛墜地,散作一團,好幾份上面還被人踩了幾個腳印。
陳彭宇眯著眼睛,正在街對面看著。小趙回過頭來:「陳總,要不要我去幫幫忙?」陳彭宇一瞪眼睛:「這點事需要什麼幫忙?」他手裡拿著兩個肉包,已經涼掉了,是趙依芳叮囑他帶來的。但他不準備拿去給陳末。
呵,自作聰明,跑來什麼車站!陳彭宇在心裡說。他用嘲諷的口氣對司機小趙說:「你看著吧,這下要發小姐脾氣了。肯定是報紙一扔不要了,回到班級裡,說不定自己掏點錢出來,吹牛說把報紙賣完了。」
但出乎他意料,陳末蹲在地上,大張雙手,護著一地的報紙。等到人流散開後,她一份一份把報紙撿了起來。她蹲在角落裡,左右比較著兩份報紙,這是在看報紙裡有沒有少什麼;她用手掌搓著報紙,想把上面的腳印搓掉。
陳彭宇就這樣靜靜看著陳末。那個遠遠蹲在那裡的半大不小的孩子,倔強地、耐心地,一份份點著,一張張整理著。最後,竟然站起來長長舒了一口氣,抱著整理好的報紙,又回到了車站的人流裡。陳彭宇有點觸動,但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對小趙說:「開車。」
等陳末回來的時候,錢佳玥的報紙早就賣完了。確切地說,她是最早賣完的人,捎帶著卡門沾光,成為了第二名。
剛剛開賣不到二十分鐘,錢佳玥剛在和卡門抱怨人流少,只見陳老太氣宇軒昂地帶著新村裡幾十個老頭老太浩浩蕩蕩殺來了。
「這是做好事,給孤兒院的,」陳老太大義凜然地說,「小朋友做好人好事,我們退休工人也要做貢獻呀!」陳秀娥一邊笑著捧她:「主席主席,你說得都對,肯定都對!」一邊大拇指對著陳老太一歪,眉飛色舞跟錢佳玥私語:「不要太起勁哦!你前腳剛走,她就開始在小區裡兜來,電話本拿出來一個個打電話,一家一家去敲門。‘老陳啊,我外孫女學校搞慈善活動,你要跟我一起去吧?‘勁道粗哦!’」錢佳玥望向外婆,只見陳老太還在做工作:「你買過了,你可以給你女兒帶一份啊,做好事不怕多啊,這是給孤兒院的!」
三下五除二,錢佳玥就賣光了自己的報紙。陳老太打聽完肖涵他們一班在哪,興沖沖表示要再揪一批人去幫肖涵。望著他們走遠的背影,卡門笑嘆:「錢佳玥,你不愧有主場優勢啊!」
肖涵等來陳老太一行的時候,已經把報紙賣得差不多了。陳秀娥一大方,收光了剩下的五張。
「涵涵,你跟毛頭吵架啦?」陳秀娥問肖涵。肖涵臉色變了變,沒有說話。陳秀娥看他一眼,繼續講:「我去買菜就看到毛頭了,站在樓門口,看上去一肚皮氣。我問他,毛頭,你來找涵涵玩啊?他說什麼啊?’我張字倒過來寫也不找他。‘那我要說他伐?’你又不姓王,這種話瞎講八講講什麼講。‘哎,涵涵我跟你說哦,毛頭現在在我家,你等下一起來吃中飯。你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有什麼事情啦,弄得像真的一樣的!」
肖涵一直低著頭,聽到轉述毛頭的話,臉上不免露出了苦笑來。聽到陳秀娥叫吃飯,趕緊推:「不用了,佳玥媽媽,我媽中飯幫我冰箱裡準備好了。」陳秀娥皺眉:「冰箱裡的有什麼好吃啦?我黃鱔都買好了!」肖涵堅辭:「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肖涵毛頭小時候,是經常在陳老太家吃飯的。關愛萍倒三班,毛頭爹媽不在,陳老太家就是他們家。陳秀娥心裡,更偏心有什麼說什麼的活絡小毛頭,肖涵心思太沉、自尊心太強,跟要把貞節牌坊頂在頭頂的關愛萍一摸一樣,陳秀娥是吃不消的。於是,她也沒有堅持。
鬧鬨鬨的慈善日,就這樣結束了。清點成績,5班的2500份報紙只剩下了200來份。陳末偷偷扔掉了賣不掉的兩份有腳印的,自己墊了幾塊錢,也算是圓滿完成任務。
陳彭宇車開進公司的時候,只見小銷售又站在了樓門口。小趙皺眉:「禮拜天還來?煩都被她煩死了。」
「陳總,陳總,你一定要看看我們的產品……」一見陳彭宇下車,小女孩抱著一摞檔案就衝了上來,被小趙一把攔住。
陳彭宇如常地大步流星,忽然聽到背後女孩「哎喲」的叫聲,和檔案灑落一地的聲音。小趙跑上來低頭認錯:「陳總,我明天再去找保安隊長。奇了怪了,怎麼又把她放進來了?」但陳彭宇舉手阻止了他。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姑娘披頭散髮,一張張撿著地上的紙的樣子,忽然說:「我給你五分鐘,你告訴我為什麼要換你們公司的鋼管。」
鍾走到四點半,天濛濛發亮,肖涵聽到客廳裡傳來了鍋碗瓢盆的聲音。他知道,關愛萍已經在準備今天的飯了。東方書報亭上班早,五點到崗分報紙,就是昨天自己和同學們體驗的那種分報紙。下午下了班,關愛萍要趕去做第二份工——給一家人燒飯。肖涵是塊金字招牌,有錢人覺得,能教育出這麼好兒子的媽媽,一定也能把他的孩子也教好。也不要關愛萍輔導功課,只是燒燒飯,接觸接觸,似乎可以這樣就把能量運到自己家。這一呆,就要呆到近9點。
肖涵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做作業,一個人吃晚飯,一個人等關愛萍回來。但是,他從來沒有試過那麼早跟著關愛萍一起醒來。
防盜門傳來鎖門的聲響,然後是關愛萍招牌的小碎步聲。肖涵走到窗前,往下望,關愛萍在星光曙光交雜的朦朧裡,急步超外走著,手裡拎著一個裝了午飯的白色塑膠袋。
肖涵有點難過,理不清思路的難過。他忽然想到,昨天同學們玩笑體驗的一天,就是自己媽媽的日復一日。他從書包裡摸出那張皺成一團的獎學金申請表。在臺燈光下呆了很久,才端端正正在申請人那欄裡,寫下「肖涵」兩個字。
當肖涵揹著那張沉甸甸的申請書出門上學的時候,他沒看到躲在花壇後面的毛頭。毛頭手上拿著一個大包,裡面塞滿了遊戲機、卡帶、dvd、碟片。張字倒過來他不會寫,但是,走到肖涵家門口又不算去了他家。確認肖涵走遠後,毛頭把那包東西放在肖涵家門口,拔腿狂奔。最上面的紙條,他想了一晚上,扔掉了無數張「對不起」,最後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iamsorry」。毛頭終於知道學英語有什麼意義了。無論是「我愛你」還是「對不起」,用英語說永遠更不裝逼。
我是誰?我是爸爸的女兒,一直和自己吵架、看不起自己的爸爸的女兒;我是媽媽的兒子,一直默默扛著生活重擔從不哼聲的媽媽的兒子;我是外婆的外孫女,一直寵愛一直捧在手心的外婆的外孫女;我是哥哥姐姐的弟弟,不是親生的卻一起長大的哥哥姐姐的弟弟。
我是誰,這個問題我們會問自己一輩子,常常有不同的答案。但人生的最開始,青春剛揚帆時,家人定義了,我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