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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夠不到的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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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冬日的早晨。路邊的梧桐樹葉落盡,七七八八的枝椏高高豎立,縫隙中透出太陽一點光暈。錢佳玥戴著厚手套,耳朵也捂著,所以聽到的聲音都是悶悶的,一張嘴,一團白色在眼前瀰漫開來。

「肖涵哥哥,」她喊。聲音很輕,眼前的肖涵似乎沒有聽到。肖涵揹著身,遮住了一半的車牌,穿著一件洗得發舊有點鬆垮的紅毛衣。「肖涵哥哥,」錢佳玥再叫了一聲。她想起來,他們是在一起等車,去毛頭的新家。

忽然,公車來了,巨大的剎車聲後,遠遠挺在了離車站老遠的前方。肖涵驚覺地站起來,朝著公車奔去。錢佳玥也著急了,快步追了出去,大喊:「肖涵哥哥,等等我!」公交車的門眼看要關閉了,肖涵一個箭步衝上了中門。但他似乎聽到了錢佳玥的喊聲,停下了,一隻手拉住車內的扶手,半個身子探到了外面,朝著錢佳玥的方向看過來。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照在肖涵稜角分明的臉上,眼睛的黑白那麼樣分明。他沉下肩,伸出手,似乎要搭錢佳玥上車。錢佳玥拼命奔跑,氣喘吁吁地摘掉了白手套,眼看就能牽住肖涵的手……她的夢就醒了。

睡眼惺忪中,眼前的冬日車站肖涵都不見了,只有陳老太擦著手倚在門口喊她:「寶寶,快點,上課遲到了!」

錢佳玥一邊吃泡飯的時候一邊瞥鍾,發現已經快6點40了。她在心裡盤算:肖涵哥哥應該已經出門了。前幾周,她都用各種介面等著肖涵一起上學,但上個禮拜,同桌陳末忽然說,她每天騎車上學時都路過新村門口,不如兩個人一起上學。錢佳玥既沒好意思拒絕,又很高興有這樣的親密。

十幾歲的時候,女生的友情都體現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比如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上廁所,去大禮堂佔位子也要座挨著座。關係上的親密一定要通過連體嬰這種形式才能體現出來。

而陳末在這方面一直點酷酷的,和這種小女生遊戲格格不入。剛開學的時候,當她聽到錢佳玥卡門問她要不要一起上廁所,立刻臉色很古怪:「哦,不用,我不上廁所,你們去吧。」上午第四節課最後十分鐘,陳末會和男生一樣,從課桌裡掏出飯碗和飯票,預備好衝刺姿勢,只等老師吐出「下課」兩個字。

她的速度很快,又坐在第三排,比後排的男生有優勢,通常都能前三個衝出教室。當然,如果老師拖堂,陳末會帶頭,在課桌下用飯勺敲飯碗,以示抗議。通常她一帶頭,幾個男生就會跟上,「哐哐哐哐」,此起彼伏,很有聲勢。錢佳玥和卡門不行。兩個女生總要你等我我等你,慢悠悠一邊說話一邊晃到食堂。等到了食堂,就看到一邊是望不到頭的長隊,一邊是已經買好飯衝她們笑笑的陳末。

因為這樣,錢佳玥總是有些失落,覺得陳末和自己還不夠親近。

錢佳玥喜歡陳末,喜歡她光潔的額頭,自然捲的長髮,鼻尖翹翹,兩塊小雀斑顯得可愛又陽光。陳末笑起來從不扭捏,完全不顧慮形象和別人的眼光;陳末生氣起來也不遮掩,懟各科老師還會說怪話,當然,更會幫錢佳玥出頭。

有次裴東妮找錢佳玥,非讓她代表班級參加街道的批判flg演講比賽。錢佳玥不想去,馬上要數學測驗了,她一課一練都沒做完,錯題還沒來得及整理。但裴東妮理直氣壯,說了一大通讓錢佳玥辯駁不出的理由,似乎能把機會給錢佳玥她還是開了後門的。這時,本來趴在課桌上睡覺的陳末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白了裴東妮一眼:「說得倒好聽,幹嘛非叫錢佳玥去?你還是班長呢,你自己去啊,我們班的榮譽都給你!」一句話就把裴東妮氣走了,讓錢佳玥好生佩服。

錢佳玥喜歡陳末,這種喜歡,是一種強烈的,同性間的欣賞和愛慕。她忍不住會想要和陳末親近,想要學陳末的一舉一動,甚至偷偷用陳秀娥的捲髮棒把自己的頭髮弄卷一點,期待自己能和陳末更接近一些。這種愛慕,清澈單純,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和雜質。

所以,當陳末說要來找她一起上學時,錢佳玥是滿心歡喜的。唯一的顧慮,就是肖涵。畢竟,陳末明確表示過不喜歡肖涵,肖涵也讓她少跟陳末接觸。錢佳玥夾在這兩個人中間,十分為難。

但她也是努力過的。和陳末約好的第一天,她又假裝在樓道里巧遇肖涵,兩個人說說笑笑,到小區門口,看到了陳末。於是,三個人一起上學順理成章了。可那兩個人都臉色僵硬表情扭曲。陳末一路不說話,肖涵也不說話,氣氛尷尬到極點,最後,肖涵藉口要早點去班級裡帶早讀,快蹬幾下離開了。留下陳末不高興地問錢佳玥:「你一直和肖不群一起上學啊?」錢佳玥趕緊辯解:「沒有沒有,今天碰巧。」她惴惴不安,害怕陳末說以後不來找她上學了,還好陳末最後什麼也沒說。

真奇怪,自己那麼喜歡的兩個人,為什麼不能也成為朋友呢?錢佳玥想不通。但是,十幾歲的她,心裡有不能重色輕友的義氣,從此再也不煞費苦心地去「偶遇」肖涵,而專心和陳末一起上學。當然,果真也沒再在樓道里見過肖涵。

錢佳玥快速吃完了泡飯和油條,推著車慌慌張張走到新村門口時,果真見到了已經站在晨光裡的陳末。兩個女孩相視而笑,陳末表演著雙脫手的絕技,兩個人說說笑笑間騎到了二中。

但是,在校門口兩排執勤學生中間,陳末被站在門口的教導主任吳春華攔住了。

「你校徽團徽呢?」吳春華板著臉,問陳末。

陳末和錢佳玥都朝陳末胸口望去,果然沒有校徽。「校徽我不知道,團徽我沒有,我又不是團員,」陳末滿不在乎道。

她的口氣顯然激怒了吳春華,讓後者推了推黑框眼鏡,皺起眉來更仔細打量陳末。「你這個頭髮……」吳春華用右手撥拉著陳末的自然捲,「校規裡面不許燙髮,你知道麼?小小年紀,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一天到晚想些不三不四的事!」

校門口的人很多,執勤的,上學的,大家的目光紛紛落在陳末和她的頭髮上。陳末火了:「我幹什麼了就不三不四了!」錢佳玥趕緊拉住她,對吳春華解釋:「吳老師,陳末的頭髮是自然捲,是天生的,不是燙的。」吳春華轉過臉,意味深長地看了錢佳玥一眼,牽了下嘴角:「哦?天生的?我倒要去問問你們周老師。」接著,她很嫌棄地努努嘴,一邊放兩人進去,一邊大聲對執勤的學生說:「高一五班學生不戴校徽,扣一分。」

陳末恨得牙癢癢,一邊奮力推著車去車棚,一邊對錢佳玥說:「這個滅絕師太,總有一天我要她好看!」

陳末在校門口感受到屈辱的時候,肖涵也感受到了。「自立獎學金」評選結果出來了,肖涵評上了。但他並沒有很開心,內心裡,他似乎盼望著能評不上——自己盡力了而評不上,似乎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個好交代。

但事與願違,評選結果寫在大紅紙上,在校門口公示兩週。肖涵每次都校門口櫥窗經過時,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總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握緊車把,背挺得更直。他覺得別人都在看他,班上總有人在竊竊私語議論著什麼,而他只能更面無表情,更急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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