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中後,肖涵覺得和以前完全不同。有一種無聲無息的壓力,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地把他包圍起來。他很清楚三年以後,就要面臨一場決定自己命運的考試。別人可以失敗,但他不可以,他人生的字典裡已經沒有「失敗「兩個字了,他能做的,只有背水一戰。他像一臺機器,精準而正確,做所有應該做的事情——做優等生、做幹部、和老師搞好關係、和同學維持表面友好。這是他的面具,也是他的戰袍。
肖友光的遺像擺在客廳的角落裡,上了初中後,肖涵就很少會去那前面唸叨點有的沒的了。但照片上的眼睛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無處不在地看著他。肖涵無數次地想象,終有一天,當他拿到交大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會把通知書展開放在肖友光的照片前,有底氣地對他說一句:爸,我做到了。這一天必須來到,他絕對不允許它不來到。
週六吃過,毛頭又來敲肖涵的門了。為了彌補上次兩人吵架的裂痕,毛頭最近恨不得把家裡的玩具都搬到肖涵家來。
肖涵小時候很可憐毛頭,覺得這個小弟弟比自己還少一個媽媽,更加可憐。但當張啟明發財後,肖涵的心態慢慢有了點變化。他意識到毛頭和他之前的權力關係有了些微妙的偏差,他羨慕毛頭,羨慕他的沒心沒肺,並且有底氣沒心沒肺。偶爾,他甚至有些小小的嫉妒,有段時間,他刻意疏遠毛頭。
可是毛頭依舊熱情洋溢地跑到肖涵家裡來。他那樣真誠,那樣依戀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掏心掏肺地想要把一切都分享出來。肖涵感到羞愧,他很害怕自己配不上毛頭真誠的感情。
這次,真誠的毛頭剛進門,就笑眯眯地從袋子裡掏出了兩盤dvd。他的眼睛眯成線,炫耀又討好地說:「肖涵哥哥,看——」肖涵望了一眼封面,嘴巴立刻長大:「你從哪裡……」
封面上,兩個半裸的女星媚眼迷濛。白皮膚紅嘴唇讓肖涵腦袋一漲,下意識臉一板:「毛頭,你怎麼看這種……」
毛頭早就大大咧咧插好了dvd,往沙發上一坐,撥弄著遙控器:「別廢話了,一起看一起看。」毛頭拍著沙發上旁邊的空位,神態自然,搞得肖涵就很尷尬。他很想義正詞嚴地說:「你自己看,我要做功課。」但是腳步走在客廳和房間門口,就釘住了。茶几上那張碟片封面上寫《玉女心經》四個字,肖涵嚥了口口水,掙扎了一下,眼光沒能挪開。
毛頭臉漲紅,有一種得意。比起看三級片,大概能帶著肖涵一起看,才是讓他最高興的。他打量肖涵,看到對方努力板著臉,姿勢古怪站在那裡,用餘光偷偷朝這邊打量時,繃不住哈哈笑起來。他蹦起來,一把勾住比自己高半個頭的肖涵,死命往沙發拽著。肖涵半推半就,最後兩個人就真的一起坐定了。
「阿姨什麼時候回來?」毛頭不想暴露自己的緊張,想裝得雲淡風輕不以為然,但手沒地方放,只好不斷摸著鼻子。
肖涵看一眼鍾,才下午兩點,於是謹慎地說:「大概4點多回來。」想一想不對,站起身把窗簾都拉起來。
兩個人都盯著螢幕。毛頭姿勢僵硬地半躺在沙發上,肖涵緊鎖眉頭苦大仇深,安慰自己看片是為了能更好地批判。當電視機裡發出呻吟聲時,兩個人都身體僵硬,握緊了拳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鐵門傳來聲響。肖涵和毛頭都像被雷劈中一樣愣了。豎起耳朵,果然聽到關愛萍說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緊接著,就是丁林桄榔的鑰匙聲。
肖涵和毛頭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一個死命拍著遙控器,一個快速退出碟片。站起來後,兩個人險些撞個滿懷,肖涵沒多考慮,抓著毛頭就往臥室飛奔而去。實在是做賊心虛,沒細想,就一個躲到了床底下,一個窩到了大衣櫥裡。
剛剛躲好,只聽到關愛萍的聲音:「涵涵?涵涵?」
肖涵的心撲通狂跳,腦子一片混亂,還沒理清楚思路,就聽到張啟明的聲音:「涵涵不在家啊?那麼我家那隻小赤佬呢?」
兩個人的腳步聲把屋內都轉了一圈,開啟肖涵房門時,肖涵覺得心就要跳出來了。
但還好,兩人沒發現什麼。張啟明下結論:「兩個小孩大概出去玩了。」
關愛萍說:「不會吧?我看到涵涵的腳踏車還停在樓下,毛頭的車也在的。」
肖涵躲在床底下,嚇得一動不敢動,心裡抱怨自己:幹嘛要躲?把碟片藏起來不就行了麼?看來還是做壞事經驗不夠豐富。只覺得頭上的床墊往下一壓,顯然關愛萍已經坐在了床上。他正在考慮,如果關愛萍就這樣不走了怎麼辦時,忽然,聽到張啟明的聲音。
「愛萍,我們的事,什麼時候好跟小孩子說啦?」
"你急什麼?總要等涵涵高考考好了。"
「要等三年啊?我等不及呀。」
肖涵的腦子忽然靜了,剛才狂跳的心安靜了,牆上的鐘漏擺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