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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們這些大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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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涵手腳冰涼,暈暈乎乎,只覺得頭頂上的床墊一沉,顯然兩個人都坐到了床上。張啟明嬉皮笑臉的聲音鑽進來:「你頭頸上有東西我幫你拿掉。我上次從你那根項鍊不是蠻好看的麼,白金的,你不要,否則戴上去多漂亮。」

肖涵忍不住,氣血往頭頂湧,正準備鑽出去質問他們,忽然,只覺得床墊往上彈了一點。接著,關愛萍凜然的聲音傳來:「張啟明,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再這樣我覺得我們不用試下去了!」然後,床墊徹底回彈了,張啟明慌亂的聲音傳來:「萍萍,你不要生氣啊,我不好我不好!剛剛不算數,當沒發生過,統統揩掉!你不要生氣呀,我不好我不好,我請自己吃耳光好伐?」

「噼噼啪啪」的清脆聲,並不餉,張啟明用空掌心在自己臉上左一下,右一下,一邊緊盯關愛萍的背影。果然,關愛萍轉過身來,慍怒的神色還掛在眉間,但嘴巴里多了點無可奈何:「你這個人……怎麼這個樣子的!好了呀,不要打了呀!走了,天都黑了,一起去找涵涵跟毛頭。」

張啟明一口氣鬆下來,知道警報解除,快活地跟在關愛萍屁股後面:「走走走,找涵涵跟小赤佬,晚上我請客!涵涵不是喜歡吃外國大餅麼?我們去吃電視上做廣告的那個,畢剋剋!你不生氣了哦?對呀,生氣了老得快,笑一笑十年少……」

張啟明的大嗓門掠過肖涵房門,掠過客房,掠過大門,掠過走廊,直到消失不見。但總有一絲餘音,「嗡嗡嗡」地迴盪在肖涵耳邊。他愣在那裡,一動都不想動——媽媽跟張啟明?雖然聽上去關愛萍並沒有完全接受張啟明,但只要一想到,關愛萍開始跟別的男人交往,肖涵心裡就怒不可遏。更何況是張啟明!那個沒文化的暴發戶!那個低俗得只有錢的暴發戶!

肖涵心裡尚在天人交戰,只見眼前遮著的床單被掀了。面前出現了毛頭的臉。毛頭蹲到了地上,臉上還帶著一臉錯愕,直直盯著肖涵:「哥哥,剛剛,剛剛……剛剛你聽到了麼?是不是我做夢了啊?」

沒聽到肖涵的回答,他愣愣從外套裡掏出那幾張vcd來,盯著封面想了半天:「這個好像是不能多看的,多看要產生幻覺的,而且——是不好的幻覺。」肖涵本來恨屋及烏,還沒想好要用怎麼樣的態度跟毛頭說話,但看著這個小孩滿臉困惑的神色,還是拍了拍毛頭的腦袋:「傻瓜。」

那天晚上,肖涵和毛頭對找了一大圈回來的父母說,去西宮打了會桌球。接著,肖涵冷若冰霜地拒絕了出去吃飯的主意。當關愛萍端出蛋炒飯來的時候,發現張啟明已經在肖涵面前討了很多次沒趣了。毛頭、肖涵都只顧低頭吃飯,四個人各懷心事,空氣裡滿是尷尬。

肖家一頓飯吃得鴉雀無聲,樓上陳家卻是火星四射。陳老太一拍桌子,碗裡的肉餅蒸蛋跳了一下。她氣勢滿滿地對陳秀娥說:「你這是偷竊你知道麼?性質很惡劣,這個是品質問題!」

陳秀娥百口莫辯:「你神經病啊?你自己表找不到了就誣賴我啊?我什麼時候拿過你手錶?我今天你房間進去都沒進去過!」

「你到現在還不悔改,還要矢口否認!」陳老太越想越生氣,「上禮拜,是你問我借表吧?對,我沒借給你,但我不借是有道理的。你們以前插隊落戶小姐妹聚會,這是好事,這是聯絡同志感情。但你倒好,貪慕虛榮,非要充場面、軋臺型,戴塊勞力士去,這是幹嘛?這是蓄意破壞同志關係,你知道麼?我是為你好啊……」

陳秀娥雙手擺著,氣哄哄說:「這件事情我們不談好吧,不談了。那是你的表,你兒子給你從美國帶回來的表,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我哪裡敢有意見啊?但你不要來說我了好吧?我就跟你提了一句,你已經說了我快兩個禮拜了哎!現在倒好,還要冤枉我偷啊!」

陳老太也氣憤地站起來:「不是你?不是你是誰啊?我那塊表好好地放在箱子裡,我還鎖起來的,今天一看沒了呀!這個家裡除了你還會有誰啊?寶寶啊?錢楓啊?就只有你!我自己的小孩我知道的,就是你!從小偷我的錢去買糖,跟人換彈珠,你哥哥弟弟都知道買書讀書,就你……」

陳秀娥再也忍不住了,終於在錢佳玥面前「鬣毛一甩」,把碗一扔,「騰」地站起來:「好了呀,怎麼又說到小時候去了啊?反正你兒子在你心裡千好萬好,我從小就是一個小偷,好了吧!發配到江西去改造思想,我活該,我認了,好了伐!我看你腦子真的壞掉了,你藏你的東西不要藏太好哦,會給我知道在哪裡的啊?像防國民黨特務一樣防著我,我能拿得到的啊?自己東西找不到了就來怪我,我看你就是腦子壞掉了!老年痴呆!」

陳秀娥和陳老太的吵架,錢佳玥從小到大已經見了無數次了。只見這次,果不其然,陳秀娥又氣鼓鼓地跑到房間裡把門一摔。

這是規定動作的序幕,過一會兒,就要錢楓在門口千哄萬哄才肯再出來。錢楓如果不在家,那麼陳秀娥就可以在房間裡摒到錢楓出車回家,然後聲淚俱下痛訴。錢佳玥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也試過去哄,也能奏效,但老實說,太累了。就跟唱戲一樣,三請四請,看對方念唱做打,只試過兩次,錢佳玥就放棄配合演這場大戲。從此之後,錢佳玥對爸爸錢楓心裡多了許多憐憫。

在錢佳玥心目中,家裡三個人最讓她親近的,當然是外婆陳老太。這不光是因為陳老太從小帶大她,更是因為陳老太有一種體面的光輝,是符合十幾歲孩子勢利的內心的。在新村裡,誰不認識陳老太呢?

「你就是廖主席的外孫女啊?聽說你讀書很好啊!」連跟著出去菜市場,賣菜的都會高看她一眼。錢佳玥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大家對外婆的尊敬,對外婆的親切,喜歡外婆嘴裡那一套套跟中央一臺如出一轍的話語。

對爸爸錢楓,錢佳玥心裡很同情。錢楓是江西人,在皮鞋廠倒閉後,跟著回城的陳秀娥到了大上海。按道理,勢利的上海人要叫他「鄉下人」的。但陳家不是,陳老師思想覺悟那麼高,怎麼會這樣看待自己出身貧下中農的女婿呢?

在陳老太為錢佳玥搭建的世界裡,農民兄弟,是比工人更淳樸的一群存在。因此,就算錢佳玥跟著爸爸去江西爺爺家,她都不會端著所謂大都市小姐的架子。在她的眼光中看出去,農村的一切都是淳樸的、原野的、動人的。而她爸爸,錢楓,這樣一個淳樸憨厚、老實勤奮的男人,一直被作妖的陳秀娥各種欺壓。

錢佳玥對陳秀娥的情感非常複雜。五歲時候,錢楓陳秀娥才回到上海,因此錢佳玥對媽媽的感情,或許從根子上就是疏離的。陳秀娥愛漂亮、喜歡熱鬧、動不動作、公主心、還有勢利虛榮,這都在錢佳玥從心底不舒服。但從前她並沒有明確自己的意識,直到她認識陳末,在陳末的家裡看到陳末的媽媽趙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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