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個趙依芳這樣的媽媽,該多幸福啊。錢佳玥由衷地羨慕。
趙依芳是三甲醫院護士長,家裡總是一塵不染干乾淨淨。她自己人也乾淨,不像陳秀娥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小姑娘穿紅穿綠穿蕾絲,她就是穿一些款式簡單而材質高階的衣物。頭髮不是豔俗的大波浪,而是平滑整潔梳一個髻,露出光滑修長的脖子來。趙依芳說話溫柔,笑起來溫柔,而陳秀娥呢?笑起來恨不得掀翻屋頂,沒事就看嘰嘰喳喳的滑稽戲,打嗝放屁。經常穿著睡衣帶著一腦袋的捲髮棒走來走去,甚至走出家門,去買報紙買菜跟鄰居聊天。錢佳玥才不要跟她在一起,紅都紅死了——連基本出門打扮得整潔都不會麼?
還有談吐修養呢!趙依芳會看時尚雜誌名人傳記,會給陳末買整套的《在北大聽講座》,帶著陳末聽音樂會看話劇,給錢佳玥卡門講營養學和美國最新的研究。陳秀娥會什麼呢?作為新村最大的「喇叭」,天天只會叨叨張家長李家短,電視劇裡演了什麼,賣鞋又碰到什麼刁蠻的顧客自己怎麼挖坑讓別人掏錢。唯一的文化薰陶,是《新民晚報》上的《薔薇花下》,還有席絹瓊瑤的小說。
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一個媽媽?錢佳玥忍不住想。她一再告誡自己「兒不嫌母醜」,但忍不住地,又為自己辯護:我又不是嫌她窮嫌她醜?於是,錢佳玥開始了默默的抗爭——從不穿陳秀娥為她挑的衣服裙子,不用陳秀娥給她買的可伶可俐洗面奶,連衛生巾牌子都要跟媽媽反著來。
所以,錢佳玥雖然不相信陳秀娥會去偷陳老太的表,但是在心裡已經為陳秀娥的蒙冤找了很多理由。比如,不懂「瓜田李下」,如果真的一直身正,外婆怎麼會想到她的頭上呢?比如,明明可以好好溝通,為什麼要意氣用事亂髮脾氣呢?還說外婆「腦子壞掉了」,「老年痴呆症」,做小輩的怎麼可以這樣呢?而且就算和外婆鬧矛盾,但和錢楓沒關係,為什麼每次都要折磨爸爸?真是仗勢欺人啊。
很多年後,錢佳玥想,自己溫順乖巧的外表下,青春期所有的叛逆,都給了陳秀娥。她的叛逆不像陳末一樣轟轟烈烈,是默默地,悄悄地,靜靜流過延綿多年的十幾歲時光。青春期的叛逆都是「弒父」,只有在心裡殺死權威的家長,才會真正地長大,這是成長的代價。而倒霉的陳秀娥,並沒有做錯什麼,就無辜地成為了那個被錢佳玥殺掉的靶子。
肖涵無法弒父,因為他的爸爸真的已經死掉了。好幾個夜晚,肖涵藉著月光站在肖友光的遺像前,心潮起伏。
該怎麼對自己的爸爸說,媽媽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了?
肖涵認為,關愛萍是不可能真的看上張啟明的。自己的爸爸,肖友光,是工農兵大學生,是陳老太口中全廠姑娘芳心暗許的帥氣車間主任,是最正直最勤奮讓所有同事都服氣的青年標兵,是奮不顧身搶救工廠裝置的烈士。而張啟明呢?他算什麼?就算他現在有兩個臭錢,連給自己爸爸提鞋都不配。媽媽跟他在一起,一定是因為他的錢……
但想到這裡,肖涵的心又痛起來——不會的,媽媽怎麼會是這種虛榮拜金的女人?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但不是為了錢,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是為了張啟明的人?跟肖友光一比,什麼都算不上的張啟明的人?
肖涵的思維進入了一個螺旋,怎麼轉,都轉不到讓他心安坦然的位置上。他一半的腦子在和另一半打架,連上課時候,有時候都會放空走神。
但毫無疑問地,在肖涵心裡,以前那個完美的、慈祥的、堅強的、正直的媽媽形象,就這樣裂開了一條口。肖涵努力想裝作沒有看到那條口,但那條口子像一張大開著的嘴,無論哪個方向,都朝肖涵露出陰森森的白牙來。
肖涵在家裡更沉默了。本來母子相聚的時間,就只有睡覺前的幾個小時,但肖涵現在一面對關愛萍,就渾身緊繃。
有時候,他明知媽媽就站在他的背後,他都不肯出一聲,回頭看一眼。有時候,他渴望關愛萍能跟他談談,像以前那樣談談自己爸爸年輕的時候,這樣,他就可以說,媽,我爸那麼優秀,你為什麼要拋棄他?他想質問關愛萍,張啟明到底好在哪裡?他有錢麼?我也可以有錢的,我以後一定會有錢的,我發誓我會有錢的!你不要不要不要跟別人在一起。
但關愛萍什麼都沒說,肖涵也什麼都沒說。母子倆就在靜默的氣氛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這一天,關愛萍回家後,又站在了肖涵背後。肖涵筆下刷刷不停地寫,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但今天,關愛萍並沒有因為看到兒子專心做功課就默默離開,而是說:「涵涵,明天是週五,你下課和我一起去趙叔叔家好麼?」
肖涵皺著眉問:「哪個趙叔叔?」
關愛萍說:「就是我在做飯的那家趙叔叔。他們聽說你很優秀,想見見你,讓你給他家孩子說說學習,樹立個榜樣,讓你明天去吃晚飯。」
肖涵本來脫口而出想說「不去」,他並不想和把自己媽媽當保姆的人發生什麼聯絡。但轉念一想:如果關愛萍丟了這份工作,豈不是更離不開張啟明瞭麼?
於是他平復了一下內心,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好」來。